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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不落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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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不落木(三)

◎此身不移不落木◎

直到不落木說出請進, 門口的幾人才意識到他們已經楞在門口有一小會兒了。

季青做了一個深呼吸,向不落木那邊微微欠身,說了一句:“打擾了”, 便率先邁入門檻, 她步伐穩健, 目光卻快速掃過室內每一個角落。常嵐和餘子夜對視一眼, 也緊跟其後。

直到三人都走進門內, 不落木才緩緩關上了門, 季青這時候才註意到,居然連大門的背後也貼滿了書寫著暗紅符咒的符紙。

在門關上的此刻,不落木的房間仿佛一個被符咒構築的、密不透風的囚籠。

“看起來很可怕是不是, 每個第一次過來的人都很驚訝。”不落木顯然已經習慣了客人不自然的表情, 他帶著大家走到客廳的沙發坐下,接著一邊轉身去給幾人倒早就準備好的檸檬蘇打水,一邊還不忘自嘲:

“或者說害怕吧,不知道是怕這個房間還是怕我。”

不落木把提前冰鎮好的檸檬蘇打水擺到幾人面前的茶幾上,他的手指修長且極為蒼白,竟然在玻璃杯上映出隱隱的綠色。

餘子夜發揮了她社交恐怖分子的本色,率先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 試圖打破有些微妙的氣氛:

“哇, 冰鎮的!謝謝!所以……您家裏‘布置’成這樣,是有什麽特別的講究嗎?”

她問得很直接,眼神裏充滿了求知欲。

說完, 她好像才突然意識到什麽一樣, 裝作心虛地捂住嘴巴:“第一次見面就問這些是不是不太好……不好意思啊……”

季青趕緊喝了一口蘇打水壓制自己抽動的嘴角——

餘大記者就是這樣, 想要知道的事情一定會先問出口才行, 不管用什麽方法。

季青望著不落木, 補充道:“我們無意探聽隱私,但適當的彼此了解是合作的基礎。”

她的話溫和,卻帶著一絲較真。

不落木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沈靜如水,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感覺:

“我無意隱瞞自己的信息,只不過在正式談合作之前,我需要確認,你們是否具備‘處理’我這類問題的能力。”

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論壇等級只是一個憑證,能否達成合作,還得有更多考量,對吧?”

常嵐將目光鎖定在不落木身上,緩緩開口:“能力需要驗證,見識可以交流,不妨先說說你的‘問題’?”

說著,不落木蹲下身,在眾人不解的目光中緩緩卷起褲腳——

像某種植物一樣的半透明“葉芽”,泛著詭異的綠色光芒,緊緊纏繞在他的腳踝和小腿上,連血管都透出青褐色的“葉脈”。

餘子夜趕緊放下手中的玻璃杯,下意識想要去摸放在旁邊的攝像機,卻被季青輕輕抓住了蠢蠢欲動的手。

“這是?”季青望向常嵐,常嵐托著下巴,很快給出了回答:“是地縛根,一種寄生在人身上的靈。”

常嵐擡頭環顧了一下房間裏貼得到處都是的符紙,“不過被這個東西寄生的人,沒有幾個能活下來。”

他向墻壁上的符紙伸出手去,符紙雖已經破舊不堪,但上面紅色的符咒依然有熟悉的元炁湧動。

不落木嘆了口氣,苦笑了一下。

這個貼滿符咒的房間,與其說是他的囚籠,倒不如說是他最後的棲身之所。

小時候不落木將自家病死的小黑貓埋在在老家門口的老槐樹下,在那當晚,他就做了一個夢:

已經被他入土為安的小黑貓喵喵叫著,從他房間門口開始,一步一停,引著他走向老槐樹下。

就在他走到老槐樹下,被一股神秘的氣息吸引住,用手扶住老槐樹的瞬間,四周突然陷入黑暗,而腳下則出現了一道緩慢流動的金色光點組成的“河流”,老槐樹無風自動,樹葉發出颯颯的響聲,一瞬間他感到天旋地轉,昏死過去。

再醒來時,他的腳已經幾乎和土地“長”在一起,樹木一樣的氣根和枝葉從他的腿上生長出來,紮進老槐樹下的泥土。

被嚇壞了的父母先是找來醫生,可普通人根本看不見這奇異的枝幹。

父母又在街坊鄰居的建議下請來各路高人,各種手段都嘗試過,但最多也只是將他從泥土裏“拔”了出來,並沒能根治這個詭異的“病癥”。

那仿佛來自異世的枝丫汲取著他身上的營養,使他高燒不斷,嚴重時連枝葉莖稈、甚至樹根也會從他身上緩緩長出,企圖鉆進泥土,將他”種“在地裏。

“後來一個道士聽說了這件事,興沖沖跑來找到我家,說關於地縛根的資料很少,但他有辦法救我,一定要親自過來看看,還想把這件事記錄下來。”

不落木也擡起頭環顧著貼滿房間的符咒,繼續往下說:“那位道士告訴我,要遠離泥土。讓我父母搬家到樓房裏,樓層越高越好。”

“如你們所見,我現在就住在頂樓這個貼滿符咒的房間裏,雖然還不知道到底是什麽原因,但只要不離開這個房子,這個東西就會被壓制住,至少不再危及性命。”

不落木伸出十指,向眾人比劃:“十年了,我一步都沒踏出過這裏。”

季青微微前傾,雙手捧著玻璃杯,問道:“所以,這就是你在私信中,想要找我們幫忙解決的怪談?”

“對。”不落木苦笑了一下,“如你所見,我根本出不去,更談何親身解決這個怪談呢。”

不落木這些年並不是沒有嘗試過自救,他查詢了很多資料,可除了從救他的道士那裏聽來的“地縛根”這個莫名其妙的名字,其他毫無頭緒。

不過堅持不懈的搜索也不是沒有進展,直到有一天,他發現了這個詭異論壇,並在這個論壇看見了很多人發布的奇聞軼事,甚至有著解決怪談的記錄。

被怪談寄生的他,自然而然有著註冊資格,於是他化身“不落木”,開始了在論壇的探索。

可他很快就明白這個論壇限制頗多,幾乎可以說是等級至上主義,但獲取大量經驗升級的方式幾乎只有“核實”或者“歸檔”怪談。

他連門都出不了,更遑論當一個怪談獵人去主動升級了。

於是不落木另辟蹊徑,利用他這些年收集和整理資料的經驗,在論壇中尋找他能夠發現一些蛛絲馬跡的帖子,對其中的規則和內容進行猜測,然後將帖子發布出去。

這樣,每當有其他用戶核實到他猜出的部分,甚至“歸檔”怪談時,他便可以分到一點點經驗,他進入這個論壇幾年,才堪堪通過這種方式升到lv.4,並且卡在這一級很久。

方法被動,宛如等待吸收土壤中腐爛生命的植物,但這已經是他能做到的主動升級的唯一方式。

“我一直想要找一個會主動狩獵怪談的怪談獵人,組成搭檔,由我來提供信息和猜測,對方進行狩獵,共享經驗。”不落木給幾人續上了檸檬蘇打水。“但是這個論壇只允許發布怪談相關的信息,所以這件事也就一直無果。”

直到昨晚,季青給他發來了私信,他的機會來了。

“不過我還是第一次知道,這個論壇居然能私信。”

季青保持鎮定,微微一笑——

好巧哦,她也是才知道。

而且不落木的提議非常理想化,季青迄今為止遇到的怪談,除了凝真觀門口那個自動售貨機,其餘都是相當可怕,收割過無數人命的狠角色。

想要在這種情況下互相結成搭檔,雙方都必須拿出足夠的誠意——或者說,利用價值,這才可行。

在論壇裏,等級就是實力的體現,雖然lv4已經在普遍lv0-lv2的用戶群裏鶴立雞群,但在親眼見證對方的實力之前,誰都不能確定對方是否有合作的價值。

正因為有這樣迫切的需要,和自身根本無法離開方寸之地的特性,不落木才提出要在家中和季青他們見面。

季青當然是有備而來,她用手肘悄悄頂了一下常嵐:“常道長,既然你能叫出這個地縛根的名字,那一定知道點其他的什麽吧?”

常嵐扶額露出苦笑:季青和他都已經猜到那個救了不落木的、愛管閑事的道士就是自己的師父清正道長。關於地縛根的信息,還是師父告訴他的,而師父了解到的信息,估計也就來源於不落木。

完美的閉環,根本沒有留給他任何發揮的空間!

但常嵐還是向不落木坦白了自己清正道長弟子這個身份,企圖獲取信任,只不過關於寄生在不落木身上的這個地縛根,他確實沒從師父那裏得到更多信息。

不落木面上神色平靜溫和,沒有說什麽,但季青很明白,這個人的信任大概沒有那麽好取得。

季青輕輕揉著眉心,雖然清正道長也沒有解決地縛根的方法,不過有一個信息,清正道長肯定不知道也沒見過——

那就是地縛根這些年的變化。

準確來說不是地縛根的變化,而是不落木所處的這片區域的變化。

季青擡起頭,望向不落木:“你說十年你都沒有出過門,那你應該也沒註意到樓下的情況吧?”

果然,不落木的臉上首次出現了一絲有所波動的神情。

“樓下出現了什麽情況?”

餘子夜先反應過來,若有所思地說:“季青說的大概是樹?你家樓下的樹都快長瘋了。”

只有樓下的樹木生長即為瘋狂,甚至可以說是在朝著某個目標極力伸展——它們的目標,可能就是不落木,或者說,是寄生在他身上的地縛根!

常嵐歪了歪腦袋,閉上眼睛思索了一會,再睜開眼時,漆黑的眼眸仿佛無底的深淵一樣,不知道在看哪裏,他也說出了自己的推測:

“我覺得,師父讓你遠離的應該不是泥土,而是大地本身。”

“你當時做夢看到的‘河流’可能是地脈,是地底流動的能量,地縛根寄生在人身上,但如同其他需要寄生的動植物一樣,成熟之後終究要進入到下一個循環。”

常嵐再次伸出手,感受著符紙上的元炁流動,雖然他不擅長道法咒術,但這些知識他也沒少聽師父講授。

“這些符紙的本質,是隔絕地脈的氣息的屏障,讓地縛根尋找不到地脈所在,自然進入了休眠狀態。”

他轉而用手指指向地下:“但地脈似乎並未完全放棄。樓下的植物瘋長,極可能是受到匯聚於此的地脈能量影響,它們被你這‘未完成的循環’所吸引。”

不落木完全楞住了,接著臉上露出久違的喜悅——

這現象,是他獨居於此十年,絕無可能自行發現的。

雙眼看得再清楚,也需要雙腿帶著他去擴展視野,回應季青的私信果然是正確的選擇!

季青捕捉到了不落木喜悅的神情,放下玻璃杯趁熱打鐵:“我們可以合作調查地縛根的根源和解決辦法,幫助你離開這間屋子。”

“作為交換,我們希望你能共享你這些年積累的所有關於A市怪談的考據、推測和信息網絡。”

不落木看著季青,又看了看常嵐和一臉期待的餘子夜,終於緩緩點頭:“很公平。”

他放下玻璃杯,身體微微前傾,整個人的氣場從之前的疏離戒備,變得認真而專註。

“那麽,我也會展示我的誠意。”

“你們想知道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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