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第 59 章 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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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傅淮年聽見了江予喊他。
但他只是抱著懷裏那堆枯枝沒動。
江予靠著石壁, 看向那堆篝火，淡淡地說：“蒙著臉、不講話的時候，敢跟我睡同一間賓館、畫同一幅畫。現在不蒙臉裝啞巴了，就連走路都不會了？”
“……”
傅淮年楞了幾秒。
原來江予早就知道了。
他的心被江予牽扯來牽扯去, 早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好想抱他, 這麽想著，也就這麽做了。
那堆柴被他扔到了篝火裏, “轟然”一聲, 火焰竄高, 傅淮年沖過去抱住了江予。
溫暖的火焰映得江予的臉蛋又熱又燙。
他下意識掙了一下。
沒推開。
卻被傅淮年抱得更緊、更緊。
“明知道危險, 怎麽敢一個人上山, 一個人去找張建業對峙，他手裏還有槍, 如果像當年那樣, 我路上出事沒能趕得及，你萬一——”
“萬一怎樣。”江予推開了他, 平淡地別開臉, “我死不死的, 和你關系很大嗎？”
傅淮年默默牽過他的手，攤開他的手掌, 把那枚藍寶石胸針放在了江予的掌心：“你死了，這枚胸針怎麽辦。”
江予瞳孔微微放大：“怎麽在你手裏？”
傅淮年說：“滾下坡途中我們被沖散, 醒來以後我發現身邊沒有你。我找你好久, 如果剛剛不是它，我不可能那麽快找到你。”
江予沈默了。
見他不說話，傅淮年又說：“我以為你會扔了它，或者轉手賣掉。”
他問道：“使勁推開我, 但卻千裏迢迢地把它帶來了西藏。不是嫌它難看，說掛二手平臺都沒人要嗎，別人不要的東西，為什麽把它藏在抽屜裏。”
“所以你現在終於承認你就是亂碼哥了。”江予去躲避傅淮年的眼神，挑了個最無關緊要的東西說。
“我承認，我都跟你坦白。”傅淮年追著江予的眼神，姿態懇切，“你回來以後，我想見你，想和你說話，所以我新建了個賬號想以一個新的身份重新認識你，你來西藏以後，我放不下你，於是我又假裝是頓珠的哥哥，甚至裝成一個啞巴，只是想看看你。”
“這些我都向你坦白，那你呢，你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麽？”
江予反問他，語氣平靜：“我假死逃去國外你能把我給找出來，我飛離京江來到西藏你也能追到我樓下，甚至連我小時候所有的遭遇你都一清二楚。在你面前我的一切不都是透明的嗎，你還想要我和你坦白些什麽？”
“只有一樣我不明白。”
兩人視線對視，記憶一幀幀閃回。
傅淮年不明白。
“遇到危險的時候為什麽第一反應是叫我的名字，為什麽要隨身帶著這枚胸針，為什麽三個月前、杜成旭帶你去包廂說你和我之間壓根不可能，你會感到憤怒？”
“為什麽要生氣？”
傅淮年頓了一會兒，艱難開口，“是因為喜歡上傅淮年，讓你覺得痛苦了。”
傅淮年雙膝點地，跪坐在江予面前，聲音微啞：“喜歡上我這樣的人，讓你感到為難了。是嗎。”
篝火吡剝。
滾燙而又熱眼。
外頭雪已經停了，卻仍舊寒冷。
“對。”
回音像漣漪一樣蕩開，一下下緊叩著傅淮年狂跳不已的心臟。
“對。”江予重覆道。
他的語氣裏沒有半點吐露心聲後的暢快：“這個問題也困擾了我很久，我試著從各種角度抗爭過，可最後都只是徒勞。”
他終於看向傅淮年的眼睛，“我很為難、不安，甚至……恐懼。”
他問傅淮年：“我們應該是這樣的關系嗎？”
“從三年前在會所見到的那一面開始，我們之間的關系就是畸形的。我對你撒了很多謊，隱瞞過你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後來你把我關在傅家，那些不堪的日日夜夜，你感受不到我的恨意嗎。”
“我們應該是對彼此說恨的關系才對吧。”
傅淮年的眼睛被倒映在裏面的火焰刺得生疼。
他知道，在江予的心裏，他惡行累累。
江予腦海裏的那些回憶翻江倒海。
他靜靜地盯著傅淮年，那雙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但是太奇怪了。”
“傅淮年，在那些互相折磨的日子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竟然開始能察覺到你的喜歡。”
傅淮年怔怔地楞住。
“爸爸媽媽還有哥哥給的愛是很直接的，會親我抱我，告訴我，他們很喜歡我。所以我以為你給我治病，讓我出去曬太陽，給我買心愛的小魚都是因為喜歡我……”
“是，是因為喜歡你。”傅淮年眼底泛酸。
“可每當我以為你喜歡我的時候，你就會做出一些很糟糕的舉動，讓我覺得這是錯覺。”江予握著胸針，忽然好難受，“為什麽要在抱我之後說你嫌臟，喜歡我又為什麽會跟別人訂婚，沒人教過你，最喜歡就要說最喜歡，不能說討厭嗎？”
“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喜歡。”
江予在理解愛這方面有很高的天賦，所以傅淮年在不經意流露出對他的在意時，江予是能感受到被在乎的。
可傅淮年又是那樣的身不由己，被迫講一些很難聽的話，被迫表現得好像很嫌惡江予一樣，讓江予在感受愛和誤解愛之間，總是搖擺不定。
傅淮年湊近江予的臉頰：“我是蠢蛋，學得太晚了。”
“我應該在遇到你之前提前就學好，要怎麽樣正確地保護和愛一個人。”
江予眼眶一熱，沒有推開他。
講曾經實在太讓人鼻酸，他們之間有過的美好的回憶屈指可數，追憶往昔實在太過乏善可陳，只好不切實際地聊一聊“如果重來”。
他壓抑著嗓音的顫抖，輕聲問他：“如果……重新給你一次機會，你會怎麽做？”
傅淮年柔聲講道：“我會告訴江予，可以不用學好規矩才能換取尊嚴，可以不用掉眼淚也能擁有寵愛，可以不乖不懂事甚至無理取鬧。在傅淮年這裏，江予永遠都有無條件的親吻和擁抱。”
“我不會要求江予成為偉大的人，不用非得立刻愛上我。他只要自由、幸福，做自己就好。”
“所以昨天在畫室裏，給我畫的翅膀是這個意思。”江予無法遏制哽咽，“給小鳥畫上翅膀就會飛走的，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自由、幸福，不管在哪裏、在誰身邊都好嗎？”
傅淮年喉嚨緊澀，強撐著笑意：“……對。”
“我就當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過，只要你過得開心。”
江予卻說：“可我們之間怎麽可能什麽都沒有過，怎麽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下——我的肚子上，還有一條疤。”
傅淮年怔住。
他視線下移，望向江予的小腹。
那裏曾經孕育過一個孩子，他們的孩子。
“其實……”
他顫抖的手停在了江予的小腹前，遲遲不敢去摸，直到江予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往自己的肚子上帶。
傅淮年一直在抖，他的頭緩緩低垂下去，把遲來的自白一點點講出來。
“我從來沒有不喜歡那個孩子。”
“我有想過，如果你也願意做他的媽媽，那我們就把他生下來。不管誰要說他的壞話或是欺負他，我們站在他的面前保護他。就算世界上除了爸爸媽媽以外沒有一個人期待他的到來，我們也愛他，把最好的都給他。”
“哪怕他不乖不聽話，是天底下最煩人的小孩，我們也照樣接受他、愛他。因為他是你的寶寶，我愛你，所以我也愛他。”
“沒有人會再欺負你，誰要找你們麻煩，我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江予雙眼朦朧。被火烘得眼熱。
“可你不喜歡他，江予，你那時候恨我，自然也不喜歡他。這都是我一手釀成的，我明白，我不是傅承洲，所以哪怕我再喜歡這個孩子，也不能讓他來到這個世界上，走傅淮年走過的路。”
江予的手疊在傅淮年的手上，猝不及防，一顆眼淚砸了下來。
緊接著是更多的眼淚。
傅淮年低著頭，聲音哽咽：“因為你不喜歡，所以他只是個累贅。就算你要離開，也不應該再有一個拖油瓶來絆住你。”
“我以為……你是討厭他的。原來不是嗎？”江予低垂著眼，去看傅淮年，他想笑，可眼睛一彎，掉下來的竟然是眼淚，“原來打掉孩子，是想要放我走嗎。”
姍姍來遲的坦白就像是雪崩結束後，緩緩浮出表面的那枚漂亮寶石。
“三年前那晚傅承洲把你帶走之後，我立刻就去找你了，可我路上出了車禍，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們都說你已經沒了。”傅淮年彎下脊背，低下頭顱，“我不是沒有去找你，是我沒用，我總是慢一步。愛人是這樣，連去找你也是這樣。”
江予伸手，手背輕蹭了蹭傅淮年的面頰，一直在掉眼淚：“所以，和周漾訂婚是為了做給傅承洲看，打掉孩子不是因為不喜歡，遲遲沒趕到也是因為路上出了車禍……”
溫軟的掌心繞過Alpha的脖子，撫摸著Alpha的新腺體。
太多的真心話齊齊湧來，江予受不了似的、求助般去喊傅淮年的名字。
“傅淮年。”
可僅僅只是開口，就已經讓江予泣不成聲。
他摸到傅淮年的後頸疤痕，自己後頸也有一個，那是洗掉標記留下的疤。
痛如鋸骨的記憶讓江予膽寒，他恨透了曾經標記過自己的傅淮年，此時此刻，他撫摸到傅淮年後頸和自己一樣的傷疤，比幸災樂禍先一步抵達的竟然是心軟。
“你的腺體，怎麽了？”
刀割的時候不痛，排異的時候不痛，可一旦被江予撫摸過，那裏的縫合疤就痛得讓人幾欲失聲。傅淮年哽塞開口，勉強笑了笑：“換了個新的。”
這意味著，傅淮年再也沒有了Alpha先天的壓迫優勢，他和江予的信息素契合度那樣低，那樣微弱，世界上隨便哪個Alpha都能比傅淮年更適合江予，而江予再也不會因 為任何生理方面的不可抗因素被迫屈從於傅淮年。
但傅淮年願意違背Alpha的天性和本能，願意一輩子都活在危機感裏，用這麽點微弱的契合度，學會怎麽去愛他最愛的人。
不再受信息素契合度的影響，今後在一起只是因為心動。
傅淮年說：“以前因為腺體原因，易感期害你吃了很多苦。不過現在我的病能控制了。”
“信息素還喜歡嗎？我記得，你說你討厭我身上苦苦的味道，我把它換了以後，現在的信息素——”傅淮年偏頭去看篝火，“是冬天裏，篝火燃燒的味道，暖暖的，喜歡嗎？”
江予的眼淚被篝火烤得很燙：“喜歡。”
“傅淮年，我很喜歡。”他笑著哭，“疼嗎？”
“不疼。”
江予掰正傅淮年的頭，和他額頭相貼：“傅淮年，小小疼也可以說。”
兩個人的眼淚混在一起，傅淮年的外殼被一點點敲碎，被江予撿了起來，拌著眼淚捏了顆心。
傅淮年哽塞了一聲：“其實有點疼。”
江予接著問他：“小時候差點被顧謹言淹死的時候，疼嗎？”
“疼。”
“抱著小狗跑上山，摔倒在我家門口的時候疼嗎？”
“有點疼。”
“傅承洲打罵你的時候呢？”
“很疼。”
“三年時間裏，驚恐發作到連站都站不穩的時候，疼不疼？”
“疼。”
“我說恨你，拿刀刺你的時候呢？”
問到這裏，傅淮年凝噎許久，忽然捧住了江予的臉，吻了下去。彼此的體溫順著舌尖傳遞，連帶著眼淚、疼痛，通通交遞給了對方。
江予不主動，也沒推拒，只是順應著傅淮年的吻。
吻得越來越深，深到彼此連呼吸不暢都顧不上了。傅淮年渴切、幾近急躁地感受著江予，恨不得徹底和江予融在一起。
直到氧氣徹底耗盡，傅淮年終於松開了他。
“……每次你說恨我的時候，我疼得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Alpha粗重地喘著氣，看著江予：
“可是我知道，這些疼遠遠比不上我給你帶來的傷害。”傅淮年握住江予的手腕，那裏有一條猙獰的疤，“我後來無數次夢到你割腕的那一晚，夢醒過後，我都無比希望那晚你的玻璃紮向的是我的手。”
“我一遍遍地反思到底是哪個環節導致你最後那麽決絕地想要離開，我把原因全都拼湊起來，最後得到的答案是我本身。”
“我卑鄙、自傲，明明沒有給過你愛卻要求你對我忠誠，明明渴望得到你的喜歡卻總是誣陷說是你缺愛。”
愛之於傅淮年，就像是肉骨頭之於餓急眼的惡狗，哪怕被打得遍體鱗傷也要死死咬住，倘若這時候有人上前訓斥他吃相太醜，這樣是不對的，要他松嘴，要他細嚼慢咽，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和那天作為亂碼哥的傅淮年跟江予講述“泥巴王子”的故事一樣，江予又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Omega把手遞給了失魂落魄的傅淮年。
他打斷傅淮年的懺悔，彎下濕潤的長睫，啞聲笑道：
“因為你收到的好意和愛太少了，後來才會變得那麽壞。”
“和泥巴王子一樣，一出生就要被媽媽淹死，整個城堡的人也都孤立他，所以慢慢的他就會變壞。”江予噙著眼淚笑了笑，“可我分明記得，王子小時候也很有愛心，會愛護小狗，懂得保護弱小，我害怕打雷的時候，還會把我抱得很緊。”
傅淮年想起來那個編造的劣質童話故事，也想起來了小時候和江予見過的第一面。
江予緩緩說道：“傅淮年，你還記得嗎，我之前和你說過我愛吃甜是因為小時候有人送給過我一塊巧克力。其實那塊巧克力是——”
“是我們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我送給你的。”傅淮年笑了笑，“那時候你才三歲，胖得像個土豆，嬌氣又愛哭，晚上打雷還要我抱著才肯睡。”
江予破涕為笑，又問出了一樣的問題：“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記起來我是誰嗎？”
傅淮年回答他：“會的。”
“那你和小魚道歉吧。”
“江予，對不起。”
傅淮年一遍遍地重覆，比眼淚先砸向江予的，是他失聲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聽到啦。”江予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回應他，“我聽到啦。”
江予沒說原諒，微微張開手，下一秒就被傅淮年緊緊抱在了懷裏。他悶聲說：“……傅淮年，你編的泥巴王子的故事太爛了。”
“好，以後不講了。”
“這些天來裝啞巴好玩嗎？”
“還好，但總忍不住要和你說話。”
江予趴在傅淮年的肩頭，很輕地笑了兩聲。過了很久，他聽見傅淮年問他：“江予……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江予知道，其實傅淮年想問的是，能不能原諒他。
他們之間發生過太多事情了，堆砌在一起，隔在兩人之間，就像是一堵厚墻。這堵厚墻，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去推倒，不是那麽快就能打破的。
江予還需要時間。
他閉了閉眼，哥哥跳樓而死那天的場景仍然歷歷在目。
“傅淮年，原諒一個人是很難的事情。”
“至少現在我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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傅淮年聽見了江予喊他。
但他只是抱著懷裏那堆枯枝沒動。
江予靠著石壁, 看向那堆篝火，淡淡地說：“蒙著臉、不講話的時候，敢跟我睡同一間賓館、畫同一幅畫。現在不蒙臉裝啞巴了，就連走路都不會了？”
“……”
傅淮年楞了幾秒。
原來江予早就知道了。
他的心被江予牽扯來牽扯去, 早不知道該怎麽辦才好了。他只知道自己現在好想抱他, 這麽想著，也就這麽做了。
那堆柴被他扔到了篝火裏, “轟然”一聲, 火焰竄高, 傅淮年沖過去抱住了江予。
溫暖的火焰映得江予的臉蛋又熱又燙。
他下意識掙了一下。
沒推開。
卻被傅淮年抱得更緊、更緊。
“明知道危險, 怎麽敢一個人上山, 一個人去找張建業對峙，他手裏還有槍, 如果像當年那樣, 我路上出事沒能趕得及，你萬一——”
“萬一怎樣。”江予推開了他, 平淡地別開臉, “我死不死的, 和你關系很大嗎？”
傅淮年默默牽過他的手，攤開他的手掌, 把那枚藍寶石胸針放在了江予的掌心：“你死了，這枚胸針怎麽辦。”
江予瞳孔微微放大：“怎麽在你手裏？”
傅淮年說：“滾下坡途中我們被沖散, 醒來以後我發現身邊沒有你。我找你好久, 如果剛剛不是它，我不可能那麽快找到你。”
江予沈默了。
見他不說話，傅淮年又說：“我以為你會扔了它，或者轉手賣掉。”
他問道：“使勁推開我, 但卻千裏迢迢地把它帶來了西藏。不是嫌它難看，說掛二手平臺都沒人要嗎，別人不要的東西，為什麽把它藏在抽屜裏。”
“所以你現在終於承認你就是亂碼哥了。”江予去躲避傅淮年的眼神，挑了個最無關緊要的東西說。
“我承認，我都跟你坦白。”傅淮年追著江予的眼神，姿態懇切，“你回來以後，我想見你，想和你說話，所以我新建了個賬號想以一個新的身份重新認識你，你來西藏以後，我放不下你，於是我又假裝是頓珠的哥哥，甚至裝成一個啞巴，只是想看看你。”
“這些我都向你坦白，那你呢，你沒有什麽想跟我說的麽？”
江予反問他，語氣平靜：“我假死逃去國外你能把我給找出來，我飛離京江來到西藏你也能追到我樓下，甚至連我小時候所有的遭遇你都一清二楚。在你面前我的一切不都是透明的嗎，你還想要我和你坦白些什麽？”
“只有一樣我不明白。”
兩人視線對視，記憶一幀幀閃回。
傅淮年不明白。
“遇到危險的時候為什麽第一反應是叫我的名字，為什麽要隨身帶著這枚胸針，為什麽三個月前、杜成旭帶你去包廂說你和我之間壓根不可能，你會感到憤怒？”
“為什麽要生氣？”
傅淮年頓了一會兒，艱難開口，“是因為喜歡上傅淮年，讓你覺得痛苦了。”
傅淮年雙膝點地，跪坐在江予面前，聲音微啞：“喜歡上我這樣的人，讓你感到為難了。是嗎。”
篝火吡剝。
滾燙而又熱眼。
外頭雪已經停了，卻仍舊寒冷。
“對。”
回音像漣漪一樣蕩開，一下下緊叩著傅淮年狂跳不已的心臟。
“對。”江予重覆道。
他的語氣裏沒有半點吐露心聲後的暢快：“這個問題也困擾了我很久，我試著從各種角度抗爭過，可最後都只是徒勞。”
他終於看向傅淮年的眼睛，“我很為難、不安，甚至……恐懼。”
他問傅淮年：“我們應該是這樣的關系嗎？”
“從三年前在會所見到的那一面開始，我們之間的關系就是畸形的。我對你撒了很多謊，隱瞞過你的事情更是數不勝數，後來你把我關在傅家，那些不堪的日日夜夜，你感受不到我的恨意嗎。”
“我們應該是對彼此說恨的關系才對吧。”
傅淮年的眼睛被倒映在裏面的火焰刺得生疼。
他知道，在江予的心裏，他惡行累累。
江予腦海裏的那些回憶翻江倒海。
他靜靜地盯著傅淮年，那雙眼睛仿佛能看穿一切：
“但是太奇怪了。”
“傅淮年，在那些互相折磨的日子裏，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竟然開始能察覺到你的喜歡。”
傅淮年怔怔地楞住。
“爸爸媽媽還有哥哥給的愛是很直接的，會親我抱我，告訴我，他們很喜歡我。所以我以為你給我治病，讓我出去曬太陽，給我買心愛的小魚都是因為喜歡我……”
“是，是因為喜歡你。”傅淮年眼底泛酸。
“可每當我以為你喜歡我的時候，你就會做出一些很糟糕的舉動，讓我覺得這是錯覺。”江予握著胸針，忽然好難受，“為什麽要在抱我之後說你嫌臟，喜歡我又為什麽會跟別人訂婚，沒人教過你，最喜歡就要說最喜歡，不能說討厭嗎？”
“遇到你之前，我不知道世界上還有這樣的喜歡。”
江予在理解愛這方面有很高的天賦，所以傅淮年在不經意流露出對他的在意時，江予是能感受到被在乎的。
可傅淮年又是那樣的身不由己，被迫講一些很難聽的話，被迫表現得好像很嫌惡江予一樣，讓江予在感受愛和誤解愛之間，總是搖擺不定。
傅淮年湊近江予的臉頰：“我是蠢蛋，學得太晚了。”
“我應該在遇到你之前提前就學好，要怎麽樣正確地保護和愛一個人。”
江予眼眶一熱，沒有推開他。
講曾經實在太讓人鼻酸，他們之間有過的美好的回憶屈指可數，追憶往昔實在太過乏善可陳，只好不切實際地聊一聊“如果重來”。
他壓抑著嗓音的顫抖，輕聲問他：“如果……重新給你一次機會，你會怎麽做？”
傅淮年柔聲講道：“我會告訴江予，可以不用學好規矩才能換取尊嚴，可以不用掉眼淚也能擁有寵愛，可以不乖不懂事甚至無理取鬧。在傅淮年這裏，江予永遠都有無條件的親吻和擁抱。”
“我不會要求江予成為偉大的人，不用非得立刻愛上我。他只要自由、幸福，做自己就好。”
“所以昨天在畫室裏，給我畫的翅膀是這個意思。”江予無法遏制哽咽，“給小鳥畫上翅膀就會飛走的，你的意思是，只要我自由、幸福，不管在哪裏、在誰身邊都好嗎？”
傅淮年喉嚨緊澀，強撐著笑意：“……對。”
“我就當我們之間什麽都沒有過，只要你過得開心。”
江予卻說：“可我們之間怎麽可能什麽都沒有過，怎麽可能一點痕跡都不留下——我的肚子上，還有一條疤。”
傅淮年怔住。
他視線下移，望向江予的小腹。
那裏曾經孕育過一個孩子，他們的孩子。
“其實……”
他顫抖的手停在了江予的小腹前，遲遲不敢去摸，直到江予握住他的手，把他的手往自己的肚子上帶。
傅淮年一直在抖，他的頭緩緩低垂下去，把遲來的自白一點點講出來。
“我從來沒有不喜歡那個孩子。”
“我有想過，如果你也願意做他的媽媽，那我們就把他生下來。不管誰要說他的壞話或是欺負他，我們站在他的面前保護他。就算世界上除了爸爸媽媽以外沒有一個人期待他的到來，我們也愛他，把最好的都給他。”
“哪怕他不乖不聽話，是天底下最煩人的小孩，我們也照樣接受他、愛他。因為他是你的寶寶，我愛你，所以我也愛他。”
“沒有人會再欺負你，誰要找你們麻煩，我就讓他吃不了兜著走。”
江予雙眼朦朧。被火烘得眼熱。
“可你不喜歡他，江予，你那時候恨我，自然也不喜歡他。這都是我一手釀成的，我明白，我不是傅承洲，所以哪怕我再喜歡這個孩子，也不能讓他來到這個世界上，走傅淮年走過的路。”
江予的手疊在傅淮年的手上，猝不及防，一顆眼淚砸了下來。
緊接著是更多的眼淚。
傅淮年低著頭，聲音哽咽：“因為你不喜歡，所以他只是個累贅。就算你要離開，也不應該再有一個拖油瓶來絆住你。”
“我以為……你是討厭他的。原來不是嗎？”江予低垂著眼，去看傅淮年，他想笑，可眼睛一彎，掉下來的竟然是眼淚，“原來打掉孩子，是想要放我走嗎。”
姍姍來遲的坦白就像是雪崩結束後，緩緩浮出表面的那枚漂亮寶石。
“三年前那晚傅承洲把你帶走之後，我立刻就去找你了，可我路上出了車禍，等我趕到的時候，他們都說你已經沒了。”傅淮年彎下脊背，低下頭顱，“我不是沒有去找你，是我沒用，我總是慢一步。愛人是這樣，連去找你也是這樣。”
江予伸手，手背輕蹭了蹭傅淮年的面頰，一直在掉眼淚：“所以，和周漾訂婚是為了做給傅承洲看，打掉孩子不是因為不喜歡，遲遲沒趕到也是因為路上出了車禍……”
溫軟的掌心繞過Alpha的脖子，撫摸著Alpha的新腺體。
太多的真心話齊齊湧來，江予受不了似的、求助般去喊傅淮年的名字。
“傅淮年。”
可僅僅只是開口，就已經讓江予泣不成聲。
他摸到傅淮年的後頸疤痕，自己後頸也有一個，那是洗掉標記留下的疤。
痛如鋸骨的記憶讓江予膽寒，他恨透了曾經標記過自己的傅淮年，此時此刻，他撫摸到傅淮年後頸和自己一樣的傷疤，比幸災樂禍先一步抵達的竟然是心軟。
“你的腺體，怎麽了？”
刀割的時候不痛，排異的時候不痛，可一旦被江予撫摸過，那裏的縫合疤就痛得讓人幾欲失聲。傅淮年哽塞開口，勉強笑了笑：“換了個新的。”
這意味著，傅淮年再也沒有了Alpha先天的壓迫優勢，他和江予的信息素契合度那樣低，那樣微弱，世界上隨便哪個Alpha都能比傅淮年更適合江予，而江予再也不會因 為任何生理方面的不可抗因素被迫屈從於傅淮年。
但傅淮年願意違背Alpha的天性和本能，願意一輩子都活在危機感裏，用這麽點微弱的契合度，學會怎麽去愛他最愛的人。
不再受信息素契合度的影響，今後在一起只是因為心動。
傅淮年說：“以前因為腺體原因，易感期害你吃了很多苦。不過現在我的病能控制了。”
“信息素還喜歡嗎？我記得，你說你討厭我身上苦苦的味道，我把它換了以後，現在的信息素——”傅淮年偏頭去看篝火，“是冬天裏，篝火燃燒的味道，暖暖的，喜歡嗎？”
江予的眼淚被篝火烤得很燙：“喜歡。”
“傅淮年，我很喜歡。”他笑著哭，“疼嗎？”
“不疼。”
江予掰正傅淮年的頭，和他額頭相貼：“傅淮年，小小疼也可以說。”
兩個人的眼淚混在一起，傅淮年的外殼被一點點敲碎，被江予撿了起來，拌著眼淚捏了顆心。
傅淮年哽塞了一聲：“其實有點疼。”
江予接著問他：“小時候差點被顧謹言淹死的時候，疼嗎？”
“疼。”
“抱著小狗跑上山，摔倒在我家門口的時候疼嗎？”
“有點疼。”
“傅承洲打罵你的時候呢？”
“很疼。”
“三年時間裏，驚恐發作到連站都站不穩的時候，疼不疼？”
“疼。”
“我說恨你，拿刀刺你的時候呢？”
問到這裏，傅淮年凝噎許久，忽然捧住了江予的臉，吻了下去。彼此的體溫順著舌尖傳遞，連帶著眼淚、疼痛，通通交遞給了對方。
江予不主動，也沒推拒，只是順應著傅淮年的吻。
吻得越來越深，深到彼此連呼吸不暢都顧不上了。傅淮年渴切、幾近急躁地感受著江予，恨不得徹底和江予融在一起。
直到氧氣徹底耗盡，傅淮年終於松開了他。
“……每次你說恨我的時候，我疼得都不知道怎麽辦才好了。”
Alpha粗重地喘著氣，看著江予：
“可是我知道，這些疼遠遠比不上我給你帶來的傷害。”傅淮年握住江予的手腕，那裏有一條猙獰的疤，“我後來無數次夢到你割腕的那一晚，夢醒過後，我都無比希望那晚你的玻璃紮向的是我的手。”
“我一遍遍地反思到底是哪個環節導致你最後那麽決絕地想要離開，我把原因全都拼湊起來，最後得到的答案是我本身。”
“我卑鄙、自傲，明明沒有給過你愛卻要求你對我忠誠，明明渴望得到你的喜歡卻總是誣陷說是你缺愛。”
愛之於傅淮年，就像是肉骨頭之於餓急眼的惡狗，哪怕被打得遍體鱗傷也要死死咬住，倘若這時候有人上前訓斥他吃相太醜，這樣是不對的，要他松嘴，要他細嚼慢咽，這本身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
和那天作為亂碼哥的傅淮年跟江予講述“泥巴王子”的故事一樣，江予又說出了一模一樣的話。
Omega把手遞給了失魂落魄的傅淮年。
他打斷傅淮年的懺悔，彎下濕潤的長睫，啞聲笑道：
“因為你收到的好意和愛太少了，後來才會變得那麽壞。”
“和泥巴王子一樣，一出生就要被媽媽淹死，整個城堡的人也都孤立他，所以慢慢的他就會變壞。”江予噙著眼淚笑了笑，“可我分明記得，王子小時候也很有愛心，會愛護小狗，懂得保護弱小，我害怕打雷的時候，還會把我抱得很緊。”
傅淮年想起來那個編造的劣質童話故事，也想起來了小時候和江予見過的第一面。
江予緩緩說道：“傅淮年，你還記得嗎，我之前和你說過我愛吃甜是因為小時候有人送給過我一塊巧克力。其實那塊巧克力是——”
“是我們小時候第一次見面，我送給你的。”傅淮年笑了笑，“那時候你才三歲，胖得像個土豆，嬌氣又愛哭，晚上打雷還要我抱著才肯睡。”
江予破涕為笑，又問出了一樣的問題：“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會記起來我是誰嗎？”
傅淮年回答他：“會的。”
“那你和小魚道歉吧。”
“江予，對不起。”
傅淮年一遍遍地重覆，比眼淚先砸向江予的，是他失聲的道歉，“對不起……對不起……”
“我聽到啦。”江予不厭其煩地一遍遍回應他，“我聽到啦。”
江予沒說原諒，微微張開手，下一秒就被傅淮年緊緊抱在了懷裏。他悶聲說：“……傅淮年，你編的泥巴王子的故事太爛了。”
“好，以後不講了。”
“這些天來裝啞巴好玩嗎？”
“還好，但總忍不住要和你說話。”
江予趴在傅淮年的肩頭，很輕地笑了兩聲。過了很久，他聽見傅淮年問他：“江予……我們能重新開始嗎？”
江予知道，其實傅淮年想問的是，能不能原諒他。
他們之間發生過太多事情了，堆砌在一起，隔在兩人之間，就像是一堵厚墻。這堵厚墻，還需要一定的時間去推倒，不是那麽快就能打破的。
江予還需要時間。
他閉了閉眼，哥哥跳樓而死那天的場景仍然歷歷在目。
“傅淮年，原諒一個人是很難的事情。”
“至少現在我還沒想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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