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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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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三

◎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樣◎

003

什麽?!

太子竟然,竟然往酒裏放了這麽下作的東西!

茯苓一瞬間不知該做出什麽表情。

她呆呆看著那杯打翻在地的酒,原來這一切都是她自作聰明。

少師早就看出了太子的技倆,她做的一切在對方眼中,無異於跳梁小醜。

羞窘、憤恨、懊惱湧上心頭,與藥力交織在一起,讓茯苓整個人備受煎熬。

渾身的血液如同那燒開的水,沸騰著一路在體內奔流,讓她急需找到宣洩口。

而立在她身前的這個男子,似乎就是那唯一的宣洩口,光是靜靜地站在那裏,就成了莫大的誘惑。

她想……

不,不行。

茯苓不願丟了神智,淪為被藥性控制的奴隸,她牙齒用力咬住嘴唇,靠著疼痛維持僅存的那一絲清明。

她微小的動作,吸引了崔湛的註意力。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落在少女的唇上。

那唇像是花瓣一般嬌弱粉嫩,抿著晶瑩的光澤,此時已被噛咬出了淺淺的印子。

方才她撞上來時的動作太快,令他猝不及防。

他們兩個人的牙齒磕碰在一起,給崔湛帶來的第一感覺,並不是什麽暧昧或者悸動,而是疼,劇烈的疼痛。

眼下疼痛褪去,看著她的唇,那柔軟的觸感重新回到了腦海中,他甚至還能嘗到口腔裏彌漫的淡淡的酒味,齒頰也殘留著她身上的幽香。

茯苓感到一股視線落在身上,準確的說,是落在了她的嘴唇上。

她頓時僵硬得一動不動。

崔湛眸光流轉,意味卻變了許多,從起初的冷漠挑剔,變得溫和了些,只是那溫和之下,又包裹著最原始的暗流。

茯苓只覺那雙眼睛,像極了野獸。

黑白分明,底色充滿侵.略。

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居高臨下,如神祇般緩慢朝她伸出一只手來。

流雲般垂落下來的衣袖間,一截手腕勁瘦蒼白,指節修長,玉般清美。

茯苓看著這只手,很沒出息地想要將臉貼上去輕輕地蹭。

剛剛吻上去的時候她就知道,這個人的體溫很低,t對於現在渾身燥熱的她是難得的良藥。

腦海中,卻不合時宜地閃過一幅景象。

冰雕玉琢的青年,四平八穩端坐。

滿身是血的少女一點點朝他爬去,向他哀求,他卻冷漠得不看一眼,仿佛她們在他眼中,微賤得比螻蟻還不如。

一瞬間,鋪天蓋地的恐懼朝她湧來,將她淹沒,茯苓感到窒息,忍不住往後縮了縮身子。

明明身上熱得要炸開了,卻感到有冷意一茬茬地往外冒。

怕他?

崔湛淺淺嘆息了一聲,他眼睛一眨,所有本性瞬間被悄無聲息地隱藏起來,又恢覆成那副衣冠楚楚的模樣。

茯苓只感覺那如蛛絲網般籠住自己的,鋪天蓋地的侵略感驟然消失,仿佛只是曇花一現,從未出現過。

恢覆平靜的崔湛轉向太子,一襲白衣如雪,高華矜貴,清透如玉。

他矜持有禮,微微後退一步道:

“臣還有要事在身。便不打擾殿下雅興。”

說罷,飄然而去。

眾人都驚訝得合不攏嘴,少師,竟這般鐵石心腸。

美人獻吻,又身中媚.藥倒在腳邊,一副任君采擷的模樣,他也能說走就走,不會多看一眼。

難怪京中人人都說,崔家蘭時,是那高不可攀的天山雪蓮,雲中皎月。

“嘖嘖,少師還真是半分男女之欲都不沾,難不成真是那仙人轉世不成。”

太子步下臺階,意味不明地說道。

想到接下來的結局,茯苓一顆心沈入谷底,絕望地閉上了眼。

她出身小月洲,地處南方,家中不算富庶,卻也知道禮儀廉恥。

方才那個吻,已是求生欲的催使下,豁出本就不多的勇氣才做到的。

她自幼身處閨中,除了阿爹,沒見過多少外男,與男子交往的經驗甚少,崔湛與她而言,就是一個全新的世界,充滿了神秘和未知。

而未知往往會帶來恐懼。

方才那一瞬,她被恐懼所戰勝,猶豫退縮了。

可她幾乎是在頃刻間就後悔了,然而,崔湛洞察人心的能力何等強悍,根本不給她後悔的機會,拂袖便走。

茯苓突然意識到,那人似乎……善於折磨人心。

或者換句話說,他好像真的沒有什麽感情,對萬事萬物都不過多留戀。

於是就顯得格外理智,也格外涼薄。

這時,有人踱步到茯苓身邊。

“你說這杯酒,算是成了,還是沒成?”

太子陰鷙的聲音在頭頂響起。誰也沒想到事情會急轉而下,發展到這樣的地步。

事到如今,茯苓反而松了口氣,至少,太子對她沒有了殺意。

哪知一松懈,藥力便翻滾而上。

她大腦混沌如漿糊,根本聽不清太子又絮絮地說了什麽,似乎是在跟誰對話。

依稀有那“趁熱打鐵”、“看上她了”、“完璧之身”的字眼,往耳朵裏鉆去。

***

孤鴻居

從陛下那裏回來時,已近子時。

崔湛剛將手放在門口準備推開,忽然頓住。

他面容英俊,籠在昏黃的燈光中,眼眉深濃,有種說不出的冰冷:

“誰在裏面。”

一旁提燈照明的婢女連忙跪下:

“是太子殿下派人送來……給少師的禮物。”

崔湛聞言,似乎想起了什麽,眼底浮起輕蔑,嗤笑一聲,“難為他這般鍥而不舍。”

一揮袖,“退下吧。”

房門在身後悄然關上,崔湛踏進室內,周圍有股清甜的香,絲絲縷縷往人鼻子裏鉆。

崔湛也不著急,他先去桌邊倒了盞熱茶飲用,修長白皙的脖頸上,喉結上下滾動,吞咽聲在室內響起,十分清晰。

待感覺身體暖和了些,方才側過肩,不疾不徐,朝著綃帳低垂的床榻看去。

此時,一陣風吹來,白色的薄紗帷帳被風吹開,露出裏面淩亂的床鋪。

月白色的被褥,裹著一具起伏有度的身子,只露出一顆腦袋。

長而濃密的發絲傾瀉在枕上,被月光一照,泛著緞子似的光澤。

緊接著,那人兒翻了個身,被子掀開更多,露出光.裸的肩。

竟是不著絲縷。

崔湛卻對這番春.色視若無睹,臉色平靜地步了過去。他在榻邊坐下,雪白的衣袖垂落,層層疊疊如堆雲砌玉。

他神態慵懶,似乎是在自言自語:

“怎麽,太子沒動你?”

“……”

少女的嘴唇一張一合,崔湛俯身,才堪堪聽清她嘴裏呢喃的是:

“……熱……”

“我好難受……”

此時此刻,茯苓夢到自己在沙漠裏行走。

天上火傘高張,烤的她大汗淋漓,整個人都要融化掉了。

眼前卻突然出現了一片荷塘,根本無暇思考沙漠裏怎麽會有荷塘這個問題,她三步並兩步地跑過去,只見水面上一葉輕舟,一個容貌秀美,白衣飄飄的少女坐在其中。

“姐姐!”

她高興地喊了一聲,連忙提起裙擺跳了進去。

小舟猛地一晃,她整個人都好像要被甩出去了似的,茯苓卻不管不顧,歡快的小狗般撲了上去,一把摟住姐姐的脖子。

“姐姐,我終於找到你了。”

與她的高興不同,姐姐板著臉,毫不留情地把她從身上扒了下來,還使勁兒把她往外推,仿佛她是洪水猛獸。

茯苓本就又熱又累,被姐姐這麽冷酷無情地拒絕,忍不住就哭了:

“阿爹不要我,你也不要我……”

從小到大,她眼淚說掉就掉,跟那開閘的洪水般嘩嘩往下流,蹭得姐姐的下巴上衣領上都是,姐姐的眼神不禁露出了點點嫌棄。

這下茯苓更委屈了。

“小時候你總說我傻,腦子長了銹,以後肯定會被人騙,你這個烏鴉嘴,我真的被人騙了,說什麽做玉姬奴比做宮女賺得多,一天有二十兩的例銀,我現在連銀子的影子沒見到,差點就連小命都丟了……嗚嗚,你差點就見不到你妹妹了嗚嗚嗚……”

“而且而且,我還遇到了一個好可怕好可怕的人,他叫崔湛,是個高官,我一見了他就雙腿發軟,站都站不直了……他比咱爹、比鬼都要可怕!”

“……”

姐姐溫柔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好孩子,你且告訴我,怎麽個可怕法兒?”

雖然不知道為什麽,姐姐的聲音變粗了好多,小姑娘還是抽抽噎噎地說:

“不知道,但就是覺得可怕。他看我的眼神,我感覺他會吃了我……”

姐姐笑了,“那你感覺得挺準。”

茯苓看著姐姐微微瞇起了眼,幾年不見,姐姐長得更好看了,眼似水波橫,眉若峰巒聚。姐姐輕輕地說,“太子這是又給你灌了多少酒?”

對方見她一臉楞怔,索性換了個問題:

“罷了。我且問你,學沒學過伺候男人?”

下巴被捏住,指腹在那緩緩摩挲,帶著難以言明的暧昧,“你們玉姬奴應當都有人教導吧?緣何你手腳笨拙不說,腦子也生得如此蠢笨?”

“你、你又罵我!”

茯苓氣得眼淚直掉,委屈得要死,“我是走後門進來的,沒人教我該怎麽做……阿爹活著的時候,也不教我們這個嘛……”

將走後門說得理直氣壯,也只有她了。

茯苓哭著哭著,卻感覺小.腹裏的那把火燒得愈發旺了。

她像是被放在蒸籠上面蒸的面團兒,還有人不住地在底下加柴。

小舟搖晃得厲害,弄得她愈發頭暈,那荷塘裏卻是一片清亮,她想彎下去舀點水來清醒清醒,卻被人攥住了腰,力道緊得她發疼。

低頭看著那禁錮著自己的手臂,姐姐的手什麽時候生得這麽粗大了?

“你……你松開些,”茯苓被掐得難受,小臉皺在一起,呼吸不過來,“我要死了。”

“死不了。”

“……我真要死了。”

她想了想,索性抓住他的手,拉著他往上移:

“不信你摸摸,我的心是不是跳得很快?聽說快死的人,心臟都會跳的像要從胸口裏蹦出來一樣……”

說著,她又猛地一抖:“姐姐,你的手好冷。”

埋怨著,卻抓著他不放。

他用力往回收,反而惹得她驚喘一聲,死死按著對方不讓動,嘴上委委屈屈道,“連你也不管我了麽?”

不知是不是她的控訴起了作用,那只手終於不動了,就那般靜靜地放在那裏。

紗帳被風吹起,月光照在地上,像是撒了一地的碎銀。

青年一身白衣如鶴,臉龐低垂著,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他的掌心有習劍所生的薄繭,略顯粗糙。那處卻雪膩香酥,溜圓微波。

指骨一動,忍不住微微收攏。

他身上乃至手的溫度都極低,她卻暖得很。

早在那時,她撲進懷裏時他便覺察到了,這少女的體溫較之常人高上許多。

做這種事,崔湛也依舊像是端坐明堂,臉色平靜,呼吸絲毫不亂。

那雙漂亮的眼睛卻沒有什麽焦距,黑得深不見底。

……

月涼如水,衛綬抱著兩個暖爐,匆匆穿過長廊,步子邁得極大。

今夜十五,又到了主君身上寒毒發作的日子。

說起這寒毒,並非什麽要命的疾病,只是發作起來手腳冰涼、食欲不振,夜裏還會擾人安眠。

所t以每到這一天,主君都不入睡,常常捧著一本書一坐就是天亮。

今兒他特地為主君備上了暖爐,想必即便是在夜裏也能入睡了。

而白日裏,主君時常抱著一只貓兒在懷撫摸,也多是手冷的緣故。

否則,依著主君的性子,是對任何活物都提不起任何興趣的。

到了緊閉的房門前,衛綬擡手,輕輕敲了敲:

“主君,暖爐已備好,屬下給您送來了。”

裏面卻寂然無聲,仿佛根本沒有人在似的。

“主君?”

衛綬忍不住提高了音量,喊道。

須臾,裏面才響起些動靜,伴隨著窸窣的衣料摩挲聲。

還有一道嬌弱的輕吟,羽毛般搔過耳廓,那分明是女人的聲音!

衛綬一驚,懷疑自己出現了幻聽,畢竟,幾時見過主君帶女人回來過夜?

京中無人不知,少師不沾酒色、難以接近,對那事冷漠得很,血氣方剛的年紀,卻過得像是苦行僧般,禁欲到了可怕的地步。

衛綬驚悚地想,一定是幻聽,一定是。

等了片刻,方才聽見主君的聲音,隔著門不疾不徐地響起:

“今夜就不必了。”

他的聲音與往常沒有什麽不同,帶著股與生俱來的散漫。

此刻聽上去,卻有些莫名的喑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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