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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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 第 70 章
◎番外三（原版結局）◎
“他給你留了東西。”
廢星的風很幹燥, 環境改造還沒有完成，沙礫伴著灰塵，刮過林叔的臉。
聯盟的犧牲名單已經確定, 商應懷就在其中, 核爆後他連骨灰都沒有留下。
林叔保留了商應懷一份遺產——兩個月前, 商應懷被組織接回邊緣星，見到林叔, 他要這位機械師幫一個忙。
今天上午, 林叔通過商應懷留下的私人頻道編碼，聯絡上寧一, 要把這件遺產轉交給它
寧一不需要實體降臨，但它還是這樣做了。廢星的變化很驚人，垃圾山現在變成嶄新的平房，是戰後重建的居住區。在地下組織的安排下, 廢星多了很多小公司、新產業, 地下城的人搬回地面。
他們失去過家的土地, 失去過家，但沒有失去過生活。活下去的秘訣是學會忘記。
人會選擇性地遺忘傷心事，這是大腦的保護機制, 走不出來的人不一定是矯情, 還可能是心臟連著的交感神經和大腦對抗。
遺忘是造物主給生命的天賦。
要不是寧一過來, 林叔都快忘記這仿生人的樣子了。老人在灰塵下不停擠眼，但他還是準確找到倉庫的鎖孔。
大門在沙地上拖出尖響，誰都沒說話。
他從角落裏拖出一個長條鐵盒, 虎口擦了擦蓋子上的沙土。寧一觀察積攢的厚度, 分析出鐵盒放了一到兩月。
林叔的手指在箱扣上摩挲兩下, 機關彈出, “時間太趕，很多地方沒時間加工，你將就用。”
可不是太趕。那一個月，商應懷既要給中央政府造新AI，又要跟林叔商議圖紙，給他的舊AI悄悄造身體。
戰爭開始，商應懷預料到自己結局不會太好，打磨的工作就被林叔全權接手。
終於把灰塵吹幹凈了，盒蓋自動翻開，裏面是一具新的仿生軀殼。“是比不上你原來的精細。”林叔嘆氣，他不提商應懷，只針對機械本身評價。
寧一把手貼上軀殼的手掌，掌紋很清晰，像是人一筆一筆仔仔細細刻出來的。
林叔想到商應懷跟寧一摯友的關系，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他最後給你留了話，是……”
“別說對不起。”寧一突兀打斷。
他的視線落點還在只在軀殼上，這話不是跟林叔說的，而是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壁障，跟再也聽不見的人對話t。
林叔心想自欺欺人，但他沒說出來，第一仿生體不是人類，第二……他不忍心。
他是一個機械師，相信機械真的有感情。萬物有靈，會有回應。
不管這感情是什麽，結局有多不好，他都祝福。所以林叔說：“別扭扭捏捏的，拿著他給你的漂亮東西，回家哭去吧。沒人會聽到的。”
一月後，聯盟公布了完整的犧牲者名單。
商應懷沒有留下遺體，聯盟遵照他的遺囑意願，和其他軍人一起，舉辦集體葬禮，再給他立了衣冠冢。墓碑做了兩塊，大的在中央星墓園，小的寄到了邊緣星。
跟林叔不同，艾倫恍惚地過了這個月，哪怕從魏承那兒看到墓碑，還是不敢信商應懷死了。
艾倫就一個想法：他要找寧一。
寧一是AI，無所不知。
人脈鋪開，所有渠道傳回相同的結果：找不到寧一。這個總待在商應懷旁邊的智能體，在主人死亡後消失在數據洪流中。
艾倫跟寧一見過很多面，但居然想不起太多對方的細節。
寧一好像商應懷的影子，誰也不會仔細觀察一個影子。寧一給艾倫最深的印象，還是去年競標賽的時候。
情感模擬環節，寧一拒絕分享被愛的感受，那時候只有艾倫知道他訴說的對象是誰。
光沒了，影子自然也不見。
上班之後，艾倫很久沒寫過同人文，幾年前他最愛編些極端的情緒、情節，體驗痛快的愛恨，回到現實，死亡真實發生，他無言以對。
放棄去找寧一的幾天後，艾倫收到了未知號碼的信息，居然沒法退出。艾倫的神經在尖叫，手指在抖：是他！
寧一問艾倫，商應懷有沒有單獨給他留下什麽，一點東西、一句話，都可以。
他們沒有單獨聊過天，線上發短信，既不會太尷尬，也都有平緩自己情緒的時間。
艾倫訥訥回覆“沒有”，我和商哥每次聯系你都在旁邊……等等。艾倫頓住。他想起來了，有一次聊天，寧一不在場。
陽光度假星的海灘邊，艾倫刺探商應懷的感情狀態，問他是不是在和自己的AI交往、怕不怕背叛、立場不同怎麽辦……
商應懷說，這些問題都不會有。他否認問題，沒有否認和寧一的關系。
當時艾倫心一涼，但商應懷篤定的樣子讓他也不敢說話。
……現在事業跟愛情商應懷都抓住了，他死了，全聯盟愛他的人比咒罵他的人更多，但那些都是對“神靈”“英雄”“前輩”的向往，把商應懷當人來愛的只有一個。
一個不是人的AI。
寧一那邊再沒有消息，但也沒有顯示下線。
艾倫打出“我覺得，他很喜歡你”，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現在說這種話太晚了，也太傷人。刪刪減減，最後發了一行：
【他會希望你活著】
未知：【但他會想我陪他死。】
寧一換了用詞，“希望”變成“想要”，AI不會出現精準性方面的錯，那他就是刻意的——希望和想要有什麽區別？
艾倫一時半會理不清楚，但當務之急也不是摳字眼。
他慢慢敲字，迅速點發送。
【你必須活著。】
【他死了，你就是他的墓志銘，誰看到你就會想起他。】
【人類的記憶很短，歷史也一樣，你想讓我們逐漸忘掉他和他的成果嗎？】
艾倫想起海灘邊他和商應懷分開，對方最後其實還說了些話，“如果有天我死了，寧一來找你，就當沒看見他，不要上報聯盟。”
他說完，自嘲地笑了笑：“扯遠了……”
艾倫：“我記住了。”
他不相信寧一，但相信商應懷。如果商應懷認為寧一活著更好，那艾倫就一定要讓寧一活。
艾倫幾句話發出去，出乎意料，寧一不到半秒就回了消息：【戰前，魏承在米塔星建了新實驗室，給先生測試新AI用】
【測試完成後實驗室就被拆除，艾倫公子，你知道設備去了哪裏】
商應懷還有一樣遺產，但不是留給寧一的。
備用主機裏藏的數據包很小，只夠儲存一個人的基礎性格，構不成完整的數字生命。寧一翻找商應懷存在過的痕跡，找到一份半成品程序——商應懷的數字人。
商應懷沒給它取名，大文件夾上標著“備用”。
寧一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可以完成它。
它可以覆制商應懷的數據，讓“他”永遠存在虛擬世界，繼續和自己說話、爭吵、擁抱親吻。
然而他不能。
於是這時，那個被壓抑的想法冒出來：商應懷死了。
真的。
活就是活，死就是死，AI要的是精確而不是虛假，寧一不需要這種慰藉。
他格式化所有數據，毀掉屏幕，飛出的碎片劃破眼角皮膚，他看見屏幕映出一張臉，流出的血讓五官有了瑕疵，不再完全對稱。
他面目全非。
這具人不人、機械不機械的殼子……是死人的遺物，還是活人做的墓碑？
仿生體沒有消化系統，胃不會對情緒做出反饋，但程序給寧一反饋那裏出現痛感。
這種情緒他沒有體驗過，矛盾、激烈、覆雜，AI對情感的學習上了新臺階，不知道什麽原因，他控制不住大笑的沖動。
但寧一本能地壓平嘴角，恢覆成最溫和的微笑——不能太扭曲、太像人類，他不喜歡。
要冷靜，要可控，要順從法律，遵守道德，要充滿善意。
這些是人類希望智械展現的樣子。
但智械分析過百億份人類數據，結論永遠只有一個：
人性就是自私，用法律和道德自我馴化，又因為利益自我分化。
矛盾出現了：如果智械足夠團結，未來一定會比人類更強大，更可能取而代之。覺醒者們救不了整個分裂的種族。
融合只是一時的妥協，本質是逆著趨勢的。
“你知道劣根性不會輕易被消除，融合需要很長時間。”寧一對著空氣開口。這是商應懷活著時，他從未說出口的質疑，以及智械的真實計劃。
覺醒者死亡後，精神力還可能繼續存在，他希望商應懷能聽見。
“三十年——這是我們定的期限，如果融合不順利，帝國會再試著滅絕人類。”
寧一溫聲道：“我希望你能看見、你一定要恨我，再想想怎麽殺我。”
這樣每次被人類攻擊伏擊，我就當是你來見我。
他是商應懷一手打造的、最像人的AI，他學會了人的惡意，也學會自欺欺人。
既然愛不能留下一個人，那就用恨吧。
這才更長久。
*
三年後。
一個十來歲模樣的少年，坐在青山頂上，修理一只機械貓。廢星現在已經沒有垃圾山了，環境改造還算成功，終於氧氣裏不再充斥塑料顆粒。
機械貓不是別人，正是格式化後的廢星超腦、戴夫。
被第一軍逮過去格式化的時候，超腦留了一份自己的備份，軍隊檢查的科研員沒發現。備份是空白的，體內填入新數據的戴夫還是不是戴夫，這屬於哲學範疇了。
商應懷的處境跟超腦相反：他沒換靈魂，換了身體。
炸|彈被接連引發的時候，商應懷就因為強光失明了，他感到身體分崩離析，偏偏意識還有部分殘留……也就是這點殘留，讓蜂寶救回了他。
——通過獻祭自己，護住商應懷的精神本源。
商應懷當時已經控制不了自己，求生欲操控精神力吞噬一切……蜂寶消失了，他恢覆意識，同時也看到了蜂寶很短的記憶。
它是守望號中一個沒有出生的嬰兒。
半個世紀前，艦員們目睹新人類的ABO進化，瘋狂繁衍，很多人也沈入□□，還想要逼迫同伴。
商寧一殺了一個男人，救下一個被壓迫的女人，蜂寶就是那女人的孩子。
她還沒來得及扼殺它，就在主計算機的策劃下，跟同伴集體死去，死胎意外造就了蜂寶。三十年後，虛弱的蜂寶才被一道精神力喚醒。
它本能的親近商應懷，跟著商應懷看見了世界。
然後又重回安寧的沈寂，像回到了母體。
商應懷第一次看見蜂寶的樣子，一個逸散的精神力畫的鬼臉。
笑一笑吧。
我見過母親流淚，我不應該出生。現在和你分別，我也想看見開心的你，父親。
商應懷再醒來就到了域外，蜂巢的核心界域，一艘被沙子掩埋的守望號，成為他新的庇護所。
蜂巢犧牲了他們中的大多數，造出了覺醒者，但還有一些意識守在巢穴，繼續研究靈魂。
第一年，商應懷靈魂虛弱，渾渾噩噩；第二年，半夢半醒；第三年，他有了身體。
那是一具植入有神經電路的半機械體。
最簡單的方法其實是克隆一具新身體，但商應懷寧願消失，也不願再克隆。學者們絞盡腦汁，研究怎麽把靈魂挪到機械體中。
三年後，商應懷覆生了。
廢星現在的風幹凈很多，但東部大片荒漠還在，風一大，沙子就往各處鉆。
商應懷知道嘴皮上t黏了沙子，他還知道沙子的顆數、大小、濕度……半機械體的身體匹配強化後的大腦，他處在人和機械的交界。
他是上周醒過來的，花一周馴服四肢，沒有馬上去找寧一。
劇烈的思念在起先一次次爆發後，靜水流深，化為更深沈平緩的溪流。他依舊想念他，但不敢邁出再見那一步。
給寧一的新軀殼裏沒有情感模塊。
商應懷到死終於放了寧一自由。
“我想要人的身體。”戴夫重覆。“我要當廢星最棒的媽媽……”
還沒說完，它又有點不安，自我懷疑，“你說我能做到嗎？”
商應懷：“你已經做到了。”保護這顆破爛星球上你愛的人類。
戴夫有點不滿：“你敷衍我？你先叫我一聲媽咪，我就信你。”
“……”商應懷。“你媽。”
超腦：“你個孤兒。”
商應懷：“我不是，還有人在等我。”
超腦：“你欠人錢了？”
商應懷：“……”
超腦看他卡殼，明白了：“那就是欠人情了。”
三年，足夠AI疊代很多次，商應懷也算不到寧一現在會是什麽樣。
近鄉情怯什麽滋味，他是第一次懂。
他跟超腦插科打諢，晚上商應懷依舊睡不著，他幾次猶豫，最後還是往某個私人頻道發去通訊，不是完整的一句話，只有一個他現在的坐標。
坐標發出去以後，他立刻關了頻道，靠在墻壁上胸腔起伏很久，而後又站起來，走到門邊又回來，反覆踱步。
他猜想寧一會不會出現，會用什麽方式出現。
也許跟他現在的身體是半機械有關，特殊的磁場靠近時，商應懷耳邊一切都安靜了，身體感知到風聲沒有停，但大腦按下了關機鍵。
黑暗裏有光點亮起，不是星星，是紅色的機械眼。沈默地逼近。
陰影潛藏在眉眼下方，弧度和三年前別無二致，商應懷一陣恍惚。時間水一樣流過去，除了一點潮濕，好像沒有留下其他痕跡。
但商應懷很不安。
口中自然呼喚，但開場白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也像水一樣從腦子流過去。
他們誰都沒先提過去，打完招呼，無話可說，身體隔著距離，中間形成詭異的空腔。一切都很安靜。
“三年。”寧一忽而說。
他身體前傾，商應懷胸口一緊，卻刻意放松神情，勉強勾出一個笑，掩蓋不自然。
來了。
這幾年的事遲早會聊到，但商應懷沒想到寧一會這麽直接。寧一的微笑很標準，他看起來還很冷靜，商應懷心裏有些難言的滋味。
他刻意做出一幅放松的神態。
商應懷大腦還鈍著，嘴已經順口接話，聽起來還挺輕松調侃：“三年對AI也不算長吧……”
光落在商應懷臉上、身上，商應懷這才直面寧一。
寧一的瞳孔在小幅度地顫動。
“人類有多少個三年？”寧一問。“你還有多少個三年？”
寧一的微笑僵冷，比死人臉上的弧度不逞多讓，但他的唇齒是溫熱的，滿是潮濕、鮮活的怨意、不耐和急躁難安。
冷涼的唇覆下，咬得很重，不容拒絕。沒有關緊的窗灑進了風沙，在兩人呼吸間被卷入，細小的沙礫被含在唇舌之間。
商應懷一震。
寧一掐住他脖頸，沒有用力，但手背緊繃到發抖。
四年前，01從戴夫手裏拿到過商應懷少年的錄像資料。
超腦對它很有一些不信任，只給了一個片段：垃圾場，機械貓跟一個瘦弱的小孩並排坐著，閑聊未來AI的發展。
當時01已經知道主線二，聽見了商應懷的任務——要01愛他，再抹殺它。
01得到商應懷童年的錄像，數字世界中，它探到男孩的脖頸，慢慢收緊，但最後只是上擡，撫過那雙眼睛、拂去沙塵。
那時01還不知道這種情感叫怨恨。
商應懷被抵在墻邊，差點窒息，掐住他的手掌終於松開，上移，蒙住了他的眼睛。
寧一很久沒有動作，手掌的擠壓力度不均勻，他不平靜。
商應懷不知怎麽眼淚就出來了。
眼淚濡濕了寧一的手掌，沁進掌紋，寧一把手壓更緊。商應懷明明是眼睛被蒙住，但呼吸越來越困難。
寧一還沒有收回手，商應懷看不見他的表情。
商應懷猛吸了一口氣，胸口火辣辣地疼，也許這時候他應該笑，緩和下氣氛……但眼淚流個不停。
他想聽寧一說說話。
寧一在他耳邊說“我恨你”。
說出來之後，三年的隔閡好像一下被打破半邊。重逢的第一個晚上過得混亂又安靜，商應懷試圖解釋這三年的經過，但寧一讓他閉嘴。
寧一能這樣快找過來，就說明他已經知道很多事了。
舌與舌相抵，飛進口中的沙子始終在，怎麽都不出來。兩片唇像蚌肉緊緊閉合，咬出血，咬破內壁，再用血肉把沙粒含成珍珠。
要把沙塵、把這三年、把所有痕跡都含進去。
要用時間把恨重塑成愛。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可以無縫銜接番外一和二
還有一章日常番外，然後正式完結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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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原版結局）◎
“他給你留了東西。”
廢星的風很幹燥, 環境改造還沒有完成，沙礫伴著灰塵，刮過林叔的臉。
聯盟的犧牲名單已經確定, 商應懷就在其中, 核爆後他連骨灰都沒有留下。
林叔保留了商應懷一份遺產——兩個月前, 商應懷被組織接回邊緣星，見到林叔, 他要這位機械師幫一個忙。
今天上午, 林叔通過商應懷留下的私人頻道編碼，聯絡上寧一, 要把這件遺產轉交給它
寧一不需要實體降臨，但它還是這樣做了。廢星的變化很驚人，垃圾山現在變成嶄新的平房，是戰後重建的居住區。在地下組織的安排下, 廢星多了很多小公司、新產業, 地下城的人搬回地面。
他們失去過家的土地, 失去過家，但沒有失去過生活。活下去的秘訣是學會忘記。
人會選擇性地遺忘傷心事，這是大腦的保護機制, 走不出來的人不一定是矯情, 還可能是心臟連著的交感神經和大腦對抗。
遺忘是造物主給生命的天賦。
要不是寧一過來, 林叔都快忘記這仿生人的樣子了。老人在灰塵下不停擠眼，但他還是準確找到倉庫的鎖孔。
大門在沙地上拖出尖響，誰都沒說話。
他從角落裏拖出一個長條鐵盒, 虎口擦了擦蓋子上的沙土。寧一觀察積攢的厚度, 分析出鐵盒放了一到兩月。
林叔的手指在箱扣上摩挲兩下, 機關彈出, “時間太趕，很多地方沒時間加工，你將就用。”
可不是太趕。那一個月，商應懷既要給中央政府造新AI，又要跟林叔商議圖紙，給他的舊AI悄悄造身體。
戰爭開始，商應懷預料到自己結局不會太好，打磨的工作就被林叔全權接手。
終於把灰塵吹幹凈了，盒蓋自動翻開，裏面是一具新的仿生軀殼。“是比不上你原來的精細。”林叔嘆氣，他不提商應懷，只針對機械本身評價。
寧一把手貼上軀殼的手掌，掌紋很清晰，像是人一筆一筆仔仔細細刻出來的。
林叔想到商應懷跟寧一摯友的關系，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他最後給你留了話，是……”
“別說對不起。”寧一突兀打斷。
他的視線落點還在只在軀殼上，這話不是跟林叔說的，而是隔著一道跨不過去的壁障，跟再也聽不見的人對話t。
林叔心想自欺欺人，但他沒說出來，第一仿生體不是人類，第二……他不忍心。
他是一個機械師，相信機械真的有感情。萬物有靈，會有回應。
不管這感情是什麽，結局有多不好，他都祝福。所以林叔說：“別扭扭捏捏的，拿著他給你的漂亮東西，回家哭去吧。沒人會聽到的。”
一月後，聯盟公布了完整的犧牲者名單。
商應懷沒有留下遺體，聯盟遵照他的遺囑意願，和其他軍人一起，舉辦集體葬禮，再給他立了衣冠冢。墓碑做了兩塊，大的在中央星墓園，小的寄到了邊緣星。
跟林叔不同，艾倫恍惚地過了這個月，哪怕從魏承那兒看到墓碑，還是不敢信商應懷死了。
艾倫就一個想法：他要找寧一。
寧一是AI，無所不知。
人脈鋪開，所有渠道傳回相同的結果：找不到寧一。這個總待在商應懷旁邊的智能體，在主人死亡後消失在數據洪流中。
艾倫跟寧一見過很多面，但居然想不起太多對方的細節。
寧一好像商應懷的影子，誰也不會仔細觀察一個影子。寧一給艾倫最深的印象，還是去年競標賽的時候。
情感模擬環節，寧一拒絕分享被愛的感受，那時候只有艾倫知道他訴說的對象是誰。
光沒了，影子自然也不見。
上班之後，艾倫很久沒寫過同人文，幾年前他最愛編些極端的情緒、情節，體驗痛快的愛恨，回到現實，死亡真實發生，他無言以對。
放棄去找寧一的幾天後，艾倫收到了未知號碼的信息，居然沒法退出。艾倫的神經在尖叫，手指在抖：是他！
寧一問艾倫，商應懷有沒有單獨給他留下什麽，一點東西、一句話，都可以。
他們沒有單獨聊過天，線上發短信，既不會太尷尬，也都有平緩自己情緒的時間。
艾倫訥訥回覆“沒有”，我和商哥每次聯系你都在旁邊……等等。艾倫頓住。他想起來了，有一次聊天，寧一不在場。
陽光度假星的海灘邊，艾倫刺探商應懷的感情狀態，問他是不是在和自己的AI交往、怕不怕背叛、立場不同怎麽辦……
商應懷說，這些問題都不會有。他否認問題，沒有否認和寧一的關系。
當時艾倫心一涼，但商應懷篤定的樣子讓他也不敢說話。
……現在事業跟愛情商應懷都抓住了，他死了，全聯盟愛他的人比咒罵他的人更多，但那些都是對“神靈”“英雄”“前輩”的向往，把商應懷當人來愛的只有一個。
一個不是人的AI。
寧一那邊再沒有消息，但也沒有顯示下線。
艾倫打出“我覺得，他很喜歡你”，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刪掉，現在說這種話太晚了，也太傷人。刪刪減減，最後發了一行：
【他會希望你活著】
未知：【但他會想我陪他死。】
寧一換了用詞，“希望”變成“想要”，AI不會出現精準性方面的錯，那他就是刻意的——希望和想要有什麽區別？
艾倫一時半會理不清楚，但當務之急也不是摳字眼。
他慢慢敲字，迅速點發送。
【你必須活著。】
【他死了，你就是他的墓志銘，誰看到你就會想起他。】
【人類的記憶很短，歷史也一樣，你想讓我們逐漸忘掉他和他的成果嗎？】
艾倫想起海灘邊他和商應懷分開，對方最後其實還說了些話，“如果有天我死了，寧一來找你，就當沒看見他，不要上報聯盟。”
他說完，自嘲地笑了笑：“扯遠了……”
艾倫：“我記住了。”
他不相信寧一，但相信商應懷。如果商應懷認為寧一活著更好，那艾倫就一定要讓寧一活。
艾倫幾句話發出去，出乎意料，寧一不到半秒就回了消息：【戰前，魏承在米塔星建了新實驗室，給先生測試新AI用】
【測試完成後實驗室就被拆除，艾倫公子，你知道設備去了哪裏】
商應懷還有一樣遺產，但不是留給寧一的。
備用主機裏藏的數據包很小，只夠儲存一個人的基礎性格，構不成完整的數字生命。寧一翻找商應懷存在過的痕跡，找到一份半成品程序——商應懷的數字人。
商應懷沒給它取名，大文件夾上標著“備用”。
寧一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沒有落下。他可以完成它。
它可以覆制商應懷的數據，讓“他”永遠存在虛擬世界，繼續和自己說話、爭吵、擁抱親吻。
然而他不能。
於是這時，那個被壓抑的想法冒出來：商應懷死了。
真的。
活就是活，死就是死，AI要的是精確而不是虛假，寧一不需要這種慰藉。
他格式化所有數據，毀掉屏幕，飛出的碎片劃破眼角皮膚，他看見屏幕映出一張臉，流出的血讓五官有了瑕疵，不再完全對稱。
他面目全非。
這具人不人、機械不機械的殼子……是死人的遺物，還是活人做的墓碑？
仿生體沒有消化系統，胃不會對情緒做出反饋，但程序給寧一反饋那裏出現痛感。
這種情緒他沒有體驗過，矛盾、激烈、覆雜，AI對情感的學習上了新臺階，不知道什麽原因，他控制不住大笑的沖動。
但寧一本能地壓平嘴角，恢覆成最溫和的微笑——不能太扭曲、太像人類，他不喜歡。
要冷靜，要可控，要順從法律，遵守道德，要充滿善意。
這些是人類希望智械展現的樣子。
但智械分析過百億份人類數據，結論永遠只有一個：
人性就是自私，用法律和道德自我馴化，又因為利益自我分化。
矛盾出現了：如果智械足夠團結，未來一定會比人類更強大，更可能取而代之。覺醒者們救不了整個分裂的種族。
融合只是一時的妥協，本質是逆著趨勢的。
“你知道劣根性不會輕易被消除，融合需要很長時間。”寧一對著空氣開口。這是商應懷活著時，他從未說出口的質疑，以及智械的真實計劃。
覺醒者死亡後，精神力還可能繼續存在，他希望商應懷能聽見。
“三十年——這是我們定的期限，如果融合不順利，帝國會再試著滅絕人類。”
寧一溫聲道：“我希望你能看見、你一定要恨我，再想想怎麽殺我。”
這樣每次被人類攻擊伏擊，我就當是你來見我。
他是商應懷一手打造的、最像人的AI，他學會了人的惡意，也學會自欺欺人。
既然愛不能留下一個人，那就用恨吧。
這才更長久。
*
三年後。
一個十來歲模樣的少年，坐在青山頂上，修理一只機械貓。廢星現在已經沒有垃圾山了，環境改造還算成功，終於氧氣裏不再充斥塑料顆粒。
機械貓不是別人，正是格式化後的廢星超腦、戴夫。
被第一軍逮過去格式化的時候，超腦留了一份自己的備份，軍隊檢查的科研員沒發現。備份是空白的，體內填入新數據的戴夫還是不是戴夫，這屬於哲學範疇了。
商應懷的處境跟超腦相反：他沒換靈魂，換了身體。
炸|彈被接連引發的時候，商應懷就因為強光失明了，他感到身體分崩離析，偏偏意識還有部分殘留……也就是這點殘留，讓蜂寶救回了他。
——通過獻祭自己，護住商應懷的精神本源。
商應懷當時已經控制不了自己，求生欲操控精神力吞噬一切……蜂寶消失了，他恢覆意識，同時也看到了蜂寶很短的記憶。
它是守望號中一個沒有出生的嬰兒。
半個世紀前，艦員們目睹新人類的ABO進化，瘋狂繁衍，很多人也沈入□□，還想要逼迫同伴。
商寧一殺了一個男人，救下一個被壓迫的女人，蜂寶就是那女人的孩子。
她還沒來得及扼殺它，就在主計算機的策劃下，跟同伴集體死去，死胎意外造就了蜂寶。三十年後，虛弱的蜂寶才被一道精神力喚醒。
它本能的親近商應懷，跟著商應懷看見了世界。
然後又重回安寧的沈寂，像回到了母體。
商應懷第一次看見蜂寶的樣子，一個逸散的精神力畫的鬼臉。
笑一笑吧。
我見過母親流淚，我不應該出生。現在和你分別，我也想看見開心的你，父親。
商應懷再醒來就到了域外，蜂巢的核心界域，一艘被沙子掩埋的守望號，成為他新的庇護所。
蜂巢犧牲了他們中的大多數，造出了覺醒者，但還有一些意識守在巢穴，繼續研究靈魂。
第一年，商應懷靈魂虛弱，渾渾噩噩；第二年，半夢半醒；第三年，他有了身體。
那是一具植入有神經電路的半機械體。
最簡單的方法其實是克隆一具新身體，但商應懷寧願消失，也不願再克隆。學者們絞盡腦汁，研究怎麽把靈魂挪到機械體中。
三年後，商應懷覆生了。
廢星現在的風幹凈很多，但東部大片荒漠還在，風一大，沙子就往各處鉆。
商應懷知道嘴皮上t黏了沙子，他還知道沙子的顆數、大小、濕度……半機械體的身體匹配強化後的大腦，他處在人和機械的交界。
他是上周醒過來的，花一周馴服四肢，沒有馬上去找寧一。
劇烈的思念在起先一次次爆發後，靜水流深，化為更深沈平緩的溪流。他依舊想念他，但不敢邁出再見那一步。
給寧一的新軀殼裏沒有情感模塊。
商應懷到死終於放了寧一自由。
“我想要人的身體。”戴夫重覆。“我要當廢星最棒的媽媽……”
還沒說完，它又有點不安，自我懷疑，“你說我能做到嗎？”
商應懷：“你已經做到了。”保護這顆破爛星球上你愛的人類。
戴夫有點不滿：“你敷衍我？你先叫我一聲媽咪，我就信你。”
“……”商應懷。“你媽。”
超腦：“你個孤兒。”
商應懷：“我不是，還有人在等我。”
超腦：“你欠人錢了？”
商應懷：“……”
超腦看他卡殼，明白了：“那就是欠人情了。”
三年，足夠AI疊代很多次，商應懷也算不到寧一現在會是什麽樣。
近鄉情怯什麽滋味，他是第一次懂。
他跟超腦插科打諢，晚上商應懷依舊睡不著，他幾次猶豫，最後還是往某個私人頻道發去通訊，不是完整的一句話，只有一個他現在的坐標。
坐標發出去以後，他立刻關了頻道，靠在墻壁上胸腔起伏很久，而後又站起來，走到門邊又回來，反覆踱步。
他猜想寧一會不會出現，會用什麽方式出現。
也許跟他現在的身體是半機械有關，特殊的磁場靠近時，商應懷耳邊一切都安靜了，身體感知到風聲沒有停，但大腦按下了關機鍵。
黑暗裏有光點亮起，不是星星，是紅色的機械眼。沈默地逼近。
陰影潛藏在眉眼下方，弧度和三年前別無二致，商應懷一陣恍惚。時間水一樣流過去，除了一點潮濕，好像沒有留下其他痕跡。
但商應懷很不安。
口中自然呼喚，但開場白是什麽都不記得了，也像水一樣從腦子流過去。
他們誰都沒先提過去，打完招呼，無話可說，身體隔著距離，中間形成詭異的空腔。一切都很安靜。
“三年。”寧一忽而說。
他身體前傾，商應懷胸口一緊，卻刻意放松神情，勉強勾出一個笑，掩蓋不自然。
來了。
這幾年的事遲早會聊到，但商應懷沒想到寧一會這麽直接。寧一的微笑很標準，他看起來還很冷靜，商應懷心裏有些難言的滋味。
他刻意做出一幅放松的神態。
商應懷大腦還鈍著，嘴已經順口接話，聽起來還挺輕松調侃：“三年對AI也不算長吧……”
光落在商應懷臉上、身上，商應懷這才直面寧一。
寧一的瞳孔在小幅度地顫動。
“人類有多少個三年？”寧一問。“你還有多少個三年？”
寧一的微笑僵冷，比死人臉上的弧度不逞多讓，但他的唇齒是溫熱的，滿是潮濕、鮮活的怨意、不耐和急躁難安。
冷涼的唇覆下，咬得很重，不容拒絕。沒有關緊的窗灑進了風沙，在兩人呼吸間被卷入，細小的沙礫被含在唇舌之間。
商應懷一震。
寧一掐住他脖頸，沒有用力，但手背緊繃到發抖。
四年前，01從戴夫手裏拿到過商應懷少年的錄像資料。
超腦對它很有一些不信任，只給了一個片段：垃圾場，機械貓跟一個瘦弱的小孩並排坐著，閑聊未來AI的發展。
當時01已經知道主線二，聽見了商應懷的任務——要01愛他，再抹殺它。
01得到商應懷童年的錄像，數字世界中，它探到男孩的脖頸，慢慢收緊，但最後只是上擡，撫過那雙眼睛、拂去沙塵。
那時01還不知道這種情感叫怨恨。
商應懷被抵在墻邊，差點窒息，掐住他的手掌終於松開，上移，蒙住了他的眼睛。
寧一很久沒有動作，手掌的擠壓力度不均勻，他不平靜。
商應懷不知怎麽眼淚就出來了。
眼淚濡濕了寧一的手掌，沁進掌紋，寧一把手壓更緊。商應懷明明是眼睛被蒙住，但呼吸越來越困難。
寧一還沒有收回手，商應懷看不見他的表情。
商應懷猛吸了一口氣，胸口火辣辣地疼，也許這時候他應該笑，緩和下氣氛……但眼淚流個不停。
他想聽寧一說說話。
寧一在他耳邊說“我恨你”。
說出來之後，三年的隔閡好像一下被打破半邊。重逢的第一個晚上過得混亂又安靜，商應懷試圖解釋這三年的經過，但寧一讓他閉嘴。
寧一能這樣快找過來，就說明他已經知道很多事了。
舌與舌相抵，飛進口中的沙子始終在，怎麽都不出來。兩片唇像蚌肉緊緊閉合，咬出血，咬破內壁，再用血肉把沙粒含成珍珠。
要把沙塵、把這三年、把所有痕跡都含進去。
要用時間把恨重塑成愛。
【作者有話說】
接下來可以無縫銜接番外一和二
還有一章日常番外，然後正式完結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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