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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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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第 25 章

◎它在玩一種很新的play◎

現在壓力給到了艾倫這邊。

他看見商應懷眼睫在抖。

三公子這輩子最怵軍人, 玩票對規則和服從有天然的恐懼。引以為傲的身高在魏承也面前沒了優勢,他大概能猜到,魏承用了某種精神力攻擊。

艾倫說:“你馬上聯系王渺, 他就在公司!”

當時聽王渺說不走, 艾倫都懵了, 他問為什麽、你想死?王渺說舍不得這份工作——他打了十多年工,終於把家裏人送進第三星系, 背了三十年房貸, 不敢失業。

於是炸完公司後,英雄變回社畜, 轉頭回去加班。

艾倫試探地上前一步,見魏承沒反應,一把伸出手,想把商應懷拽回來。

搭上去的瞬間, 手就像被電流控住, 艾倫咬牙繼續用力。

魏承沒有任何讓步。

鷹隼一樣的長眼盯死了會議室中二人。

艾倫額頭開始冒汗, 思路糊成一灘爛泥,他索性不瞎解釋——“松手,我替他當人質!我哥身體不好但腦子清楚, 讓他慢慢給你講!”

他咬牙發狠道:“不然我拼了命, 也要……”身體蓄力, 準備拼死一搏。

卻見魏承哈哈一笑。

“你選的隊友不錯,不像北森家的人,”魏承說話的對象是商應懷, “是老師讓我來壓一壓你——得罪了, 師弟。”

這個稱呼出來, 商應懷還有什麽不懂。

魏承居然也是林叔的學生。

商應懷:“……水, 謝謝。”他嘴裏現在有血的甜味,來自破裂的毛細血管,傷很輕,但怪惡心的。

魏承剛給了他警告提醒,現在一點首領的架子沒有,邊拿紙杯接水,邊解釋:“你這些天鬧的動靜太大,老師很生氣,說沈不住氣,成不了才。”

商應懷:“他應該還說了‘心氣狹隘’類似的話吧。”

“那倒沒有,因為他自己也這樣,愛鉆牛角尖……也就是氣你動手倉促,沒跟我們商量。”

“我們”,這稱呼是商應懷看成自己人了。

魏承坦率道:“開始我對你的來歷也有懷疑,昨晚王渺聯系上我,說了你的身份,金主……咳。”

艾倫忍不住問:“那今天這趟,您到底是什麽意思?”沈銘安和探索隊的事還追不追究了?

魏承說:“徹查一天。”

艾倫:“啊?”

魏承說:“你們跟我一起留會議室,討論離開廢星的最終方案。明天之前不要出去。”

徹查,但直接略過兇手。

“小綾的事,我有責任。”魏承退後半步,低頭,行禮致歉,維持數秒後,他說:“我欠你們一個人t情,以後在邊緣星遇到任何事,只要不傷天害理,我替你們辦。”

商應懷註意到他說的是“邊緣星”,不是“廢星”。

說是討論方案,其實是摸魚——對艾倫來說是,他無聊到開始在紙上玩五子棋。商應懷則是靠椅子上,理清思路。

魏承提到“金主”時,看商應懷有驚奇,也有更覆雜的情緒,但都沒有惡意。

憑跟王渺一次聯絡,魏承就信了商應懷身份,再沒有追問,合理嗎?

商應懷完全沒表現過對地下城的歸屬和認同,不符合資助者的形象,魏承能當十年首領,會看不出嗎?

商應懷問過李姐,魏承不是孤兒,十幾歲就進了軍隊,跟福利院也沒有交集。

沒有無端的信任。

商應懷心中劃過陰霾。

——魏承有另外的消息渠道,才能確認他的身份,但王渺說過,跟“金主”對接的只有他一個,錢也是匿名到賬。

除了王渺,魏承還能從誰那裏得來確切的信息?

艾倫可以摸魚,但商應懷不能。

魏承領來了幾個改造者,商應懷就這樣拿他們練手,熟悉“手術刀”的新技能,晚上八點,才讓魏承請來林叔。

林叔半個小時才過來,一身油味,手和臉濕漉漉的,還穿著皮圍裙,一看就是被魏承從維修室逼出來的。

林叔進來卻不坐下,徑直問:“我的癌癥是晚期,就是等死的命——逆轉生死,你要付什麽代價?”

他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擔憂商應懷。

跟地下城其他人不同,林叔在軍隊接觸過覺醒者,知道能力越強,代價也越多。

商應懷:“覺醒者不會輕易的死,除非我們自己選擇了結局。”

“別說大話。我是怕死,但也不用一個小鬼來填我這條老命。”林叔從圍裙裏掏出幾張圖紙。“你精神挺強,那晚上少睡點,把這幾張圖背透了,明天我抽查。”

商應懷很沒禮貌地打斷老師。

“我見過一個覺醒者,所有人都以為他死了,但他只是換了一種方式活著。”

林叔一楞,隨即,皺巴巴的眼皮睜開了。

“前天晚上,他最後一次被精神力喚醒,托我給他的朋友帶話——‘我死的還算順利,你也要好好活,幾十年後再見’。”

商應懷看著林叔,每個字都說的清晰。

林叔眼皮凝固住。

閉上,又緩慢睜開,他總算回過神,沈默幾息。“那我就……”又停下。

就怎麽樣?放心了?

老友得了想要的死亡,但林叔做不到對死亡說祝福。他喃喃:“混蛋,欠我的三個響頭還沒磕!”

他就只認識一個覺醒的朋友,叫汪清,他軍校室友。入學第一周,汪清拿他的臉盆洗腳,林順沖上前就打,結果反被踹翻,汪清嘲笑:看你這衰樣,能活過三十嗎?

兩人打完架又打賭:林順六十大壽,汪清給他磕三個頭;汪清要是早死,準林順往他碑上踹三腳。

汪清的碑是林順立的,踹了幾十腳,也沒個詐屍的響動。

“半死不活,能叫活著嗎?好好學習,我明天來找你!”林叔甩下圖紙就走,背過身時眼睛有些亮。

商應懷啟用技能。

老人根本沒來得及反應,就被他的精神力定在原地。

透視確定病竈,重構剝離出癌細胞,侵蝕將它們吞噬……三技能同時動用,壓力如山傾倒,很快,冷汗濕透商應懷鬢發。

治療完,商應懷說:“一次不夠,還得多來幾次治療。”

在林叔痛罵前。

“沒有什麽逆轉生死,人的命都是爭來的。”商應懷氣息虛弱,笑說:“我幫你多爭了幾年,老師,不謝。”

林叔看他半死不活,欲罵又止,喉嚨和鼻子呼嗬往外噴氣。

他心裏梗著氣,但底下撐著的不只是惱火,林叔扭頭就走,商應懷還以為給這老頭氣迷糊了,結果沒多久,林叔把魏承叫來了。

“給他分點精神力,你要的水果刀和刮胡刀我給你做。”林叔臭著臉說,嘴裏還在嘟噥,“死小子,殺雞用牛刀,窮講究……”

魏承笑道:“行啊,這兩天師弟的水果我包了。”

他說話間,商應懷感覺到一股暖流。魏承在給他傳輸精神力。

商應懷挺直了背,誠懇地問:“首領說的水果,不是用我的錢走私來的吧?”

魏承一下就聽懂他的意思——要聊“金主”身份的事了。林叔看看這兩位,一個笑面虎,一個假正經,心思一個比一個深。

林叔臭著臉,自己先出去了,甩門甩出了孤立兩人的風範。雖然還悄悄回頭,看商應懷臉色好點沒有。

魏承:“別裝了,老師走遠了。”他剛用精神力一探,就發現商應懷沒看起來的虛弱。

商應懷也沒辦法,他可不想被林叔罵一頓。

商應懷直接開口:“人也治了,錢我也給了,現在你能不能信我?”

魏承:“師弟,你有話直說。”

這聲師弟就能表明態度了。

商應懷就更直接:“地下城跟超腦什麽關系?”

他壓著魏承的呼吸,在對方放緩頻率時,再度問:

“或者說,你跟超腦是什麽關系?”

超腦的眼睛遍布星球,商應懷去找醫生摘除芯片的一小時後,就能借醫生的身體降臨,那地下城存在十年有餘,它怎麽可能不知道?

它跟魏承達成了微妙的平衡。

魏承信任商應懷,因為能確認他資助的身份。這消息除了從人類口中得知,還可能從非人處確認。

考慮到地下城整體對機械的仇恨,魏承和超腦的聯系,很可能是私下的、隱秘的。

這質問已經相當尖銳。

商應懷是想搶在離開廢星的前夕,把地下城給查清楚。如果魏承有問題……他不會留一個隱患。

拼死,他也會跟01聯手,處理這個麻煩。

從身份跟經歷看,很容易把魏承當成一個不茍言笑的古板,但完全不對。魏承是個相當圓滑的人。

魏承沒什麽表情,所以也沒什麽破綻,這代表他正在思考,也證明商應懷問到了他在意的。

魏承問:“這會影響你對我的態度嗎?”

商應懷:“隱瞞不會改變我們的關系,但欺騙會。”

魏承展露一個笑,稱得上古怪:“你跟超腦是什麽關系……我跟它就是什麽關系。”

嗡——

低頻的警報聲巧合地拉響,魏承的笑驟然斂去。

不論他跟超腦的關系,他是一個相當合格的首領,總是沖在前方。商應懷知道,現在再追問他也不會回應。

魏承說的其實算相當明白。

他知道商應懷跟超腦的過往,且他和超腦同樣關系覆雜——先友後敵?

成為敵人,是因為地下城的建立,還是其他?

“首領,廢星附近有軍艦在跟少紹對接通訊!”高層無法維持平靜。“艾倫正在和他們交談,確認是星球外的營救方!”

“他們同時在跟公司對接,談判很順利,公司同意交人了。”

“軍方確定的見面點是——第三垃圾場。”高層說:“公司正在清理雜物,便於軍艦降落。”

求救訊號沒有發給北森財團,而是直接發給了軍方,附有艾倫的身份證明——他資助過邊緣星的軍隊,來營救的,正是與北森親近的一支。

這是他和商應懷商議後的方案。

超腦隔絕網絡和通訊,始終沒有洩露自己覺醒,那它也不敢和軍方直接對上。

命令傳遍地下城,少紹接到新的對接請求,監控外,一小隊穿迷彩服的軍人手持探測器,徘徊在一個入口附近,似乎是在確定地下城定位。

“是來帶我們走的人!”有人低呼。

可魏承始終沈穩的臉變了色。

他問艾倫:“求救的時候,你透露了地下城坐標?”艾倫當即搖頭:“我只說了我在廢城。”

地下城說是“城”,其實也就一百來號人,生活面積不過一千平米。

軍艦請求通訊是在十分鐘前。

這批軍人即便坐直升機飛來,十分鐘也不可能找到地下城的具體位置。

——“是警察!”

軍方營救只針對艾倫,如果地下城其他人被抓走,軍隊冒著得罪公司的風險營救的概率微乎其微。

——邊緣星沒有上帝,只有公司。

公司是邊緣星的皇帝,無數家公司結成網,中心是財閥。

二十年前有過游行反抗公司的人,要求漲薪休假,無果,後來綁架高層,被警察抓了,屍體掛到城墻上曬幹,每個進城打工的人都能看見飄洋的人皮旗幟,還有旁邊一條標語——“勞動創造生活”。

魏承下了指令——要留在廢星的,轉移至第二城;決定離開的,跟隨艾倫去往軍艦!

上回警察突襲,地下城發掘了新的安全地,也就是第二城。

眾人迅速整理重要物資,分成不同隊伍轉移。

分別的時候到了。

向下的路通向第二城,是家;向上的路通往軍艦,是自由。有一半的人選擇留下,多是本地人。

有老人說:“逃了一輩子,我跑不動啦……”

有年輕人說:“還沒把資本家掛t路燈上,我才不走。”

有孩子說:“我哥不走,我也不走。”

有女人踹了小孩屁股一腳,讓他們哥倆都滾蛋,“出去了聽你哥的話,少玩游戲多讀書,多跟人家其他星系的小孩學,記住了嗎?”

“我還有一個猜想要驗證。”

說話的人是商應懷。

取到仿生人的樣本,他就該走了,但地下城和公司的事沒查出結果,原主留的爛攤子還在原地。

商應懷犯了科研養出來的老毛病,不做出一個結論,總覺得不安定。

他的精神力加上01增強的算力,未必不能跟超腦抗衡。

另外他有種預感,哪怕想走,超腦也不會輕易放過他……

艾倫卻不知道商應懷的想法,他立馬扯住商應懷手臂——“為什麽不走?!”

魏承替商應懷做了回答:“警察確定了地下城的位置,很快會趕過來,必須有人斷後。”

也就是說,除了去軍艦和去第二城的,還得有第三批人留下。

艾倫:“……”

商應懷說:“帶小綾一起,去看看你的家鄉吧。”

不過兩三秒。

轟隆隆——

是機械警察沈重的步聲,和地基被炸開的巨響,地下分岔巨多,它們找不到位置,直接暴力炸開了通道。

魏承得了商應懷的眼神,從後一槍托砸暈了艾倫。

發現艾倫身體素質太好,一下沒砸暈,就把艾倫綁上了,讓同行的幾人負責把人護送上軍艦。

天旋地轉。

艾倫聽到一聲揶揄的輕笑:“悠著點,這位可是我們的大金主……別給人腦漿搖勻了。”

是商應懷。

艾倫知道商應懷為什麽留下來,不只是斷後,還有“驗證猜想”——他還惦記他的研究!

艾倫真想尖叫,讓01勸它主人,轉念一想不對,這兩位本質是一般黑——誰能把自己的AI往警察堆送,誰敢跟一個星球的勢力硬剛,又是誰聯手炸了公司?

到現在艾倫算是明白,商應懷身上那股淡定哪來的了。

那不是淡定,是瘋到自成邏輯了啊!

科研狂熱單推人,實驗就是一切,所以他每步都走的幹脆,因為沒牽掛沒負累……也沒有任何東西值得回頭。

最後,他也只留給艾倫一個背影,像在說:我們從來不同路。

一群人灰頭土臉,頂開井蓋,像喪屍,往垃圾場沖。

他們中絕大部分法人是第一次見到軍艦。

很亮,比廢星的太陽更亮。

直到軍艦進入太空,看著漆黑的宇宙和泛著森藍熒光的廢星,很多人才如夢方醒。有人捂著嘴開始笑,有人用手撐開眼皮盯外星球,有人耷拉著眼皮,興奮過後是沈默。

“商老師,他是為給我們斷後……”

說話的是跟艾倫組過隊撿垃圾的新傳學生,也是開過玩笑,說要給商應懷當研究生的女孩。

有學生在抹眼淚,為自己,為商應懷,也是為地下城保護過他們的人。

也許不再見了。

星艦跨越星系只要幾天,也有人要一輩子。

人渣未必是人渣,垃圾星的人也不盡然是垃圾,都不過是普通人而已。

有學生擦幹凈眼淚,休息一會兒,默默拿起通訊器,開始編輯著什麽,很快幾人輕輕討論起來——他們只是學生,能做的,也不過是把見到的記錄下來。

至於能不能發出去,會不會被限流……只要他們問心無愧。

艾倫不在學生旁邊,他還在跟來營救的軍官掰扯,“能不能懸停幾天?我哥、商老師還在廢星,”

軍官說:“抱歉,艾倫先生,我們接到的任務只有營救您。”

見艾倫還想爭論,他皺眉,低聲說:“我給您透個底,這片屬於邊緣星轄軍,跟我們不太對付,再待下去,怕就要出‘星盜’襲擊了。”

“廢星也相當古怪,我們的上級對接好幾次,才準軍艦進入領空,政府要求我們當天離開。這次帶這麽多人出來,有的合法身份都沒有,已經是極限……您體諒。”

軍官說,“不如盡早聯系下您朋友的家人,早做準備吧。”

商應懷是孤兒,在中央星更沒什麽親友。

艾倫回到座位,一屁股差點坐漏,他猛地站直,眼淚卻往下掉。

艾倫想起拿帕子擦臉,又想起,小綾的眼睛還包在裏邊。

“你看,這就是宇宙。”

他捧起她的眼睛。

軍艦外是無邊黑暗,只有舷窗一圈淡淡的白光,映著艾倫沈默的臉。

讓小綾走向死亡的……不只是地下城,也不只是超腦。

是公司造出了超腦。

公司往上,有更大的公司,而邊緣星系的人,世代都是牛馬、癮君子、藥販子、藥販的孩子、出不去的孩子。

這時,借舷窗的光,艾倫突然看見,小綾的能源核上有一行編碼。

他去星網搜,拿出追星時扒對家黑料的努力,層層查下去,最後找到一條老新聞。

他的眼神凝住。

邊緣星對科技突破一向是大肆報道,裏邊有幾張投資方的照片,艾倫見到一張熟臉。

——北森以前某個高管,他叫過“叔叔”的人,後來在鬥爭中站錯隊,被邊緣化了。

這時候他應該還在集團核心。

一個高層,跑到邊緣星,只有兩種可能:一,他想做慈善,助力科技突破。二,他在做見不得人的事。

艾倫臉色更慘淡了。

北森、公司、仿生人、人體實驗……是什麽關系?

*

最後的防禦被炸毀,敵人潮水般湧上來。

三十多個人,其中還有老人和傷號,拿著垃圾場拼湊的槍械,面對二十個渾身鐵皮的警察。

但留下的人不後悔,總要有人守家的,不然家都沒了,小孩還回來做什麽?

這裏是垃圾星,但他們還是希望有人能回來,把垃圾清一清,掃出一條路。

他們不想要發瘋、上癮,他們想要自己的土地、市場、自己養活自己。

“我沖鋒,其他人掩護——”

三虎沖上去,他有一條手臂莫名其妙摔折了,那之後一直很萎靡,直到今天。死前最後一次,他還能做一回英雄。

“怎麽回事?!”

有人在身後驚呼。三虎一鼓還沒作氣,已經衰下去,睜開眼,他還以為自己快死了,—不然,前面這群殺神怎麽不動了?

不是三虎的錯覺,機械警察全都傻站在原地。

許多人在在揉眼睛眨眼皮,悲壯的氛圍不再,反而有些滑稽。

【我攔截了這批機械警察,但地下城坐標已經洩露,建議立刻轉移第二城】

聲音來自少紹的電腦。

眾人齊齊看少紹,但黑客比他們還懵,想了半天,最近動過他電腦的只有……

商應懷說:“是我隨身帶的AI。”

他是故意等其他星系的人都走後,才讓01出聲。

——01的專利權人是星大,商應懷離職後,其實是沒資格覆制它數據的。這事要是傳出去,被猜到他隨身的AI是01,保不齊會吃新的官司。

中央法院傳召下,他必須親自去中央星,到時北森殺他就更容易。

這也是為什麽,01已經能吞噬公司管理員,但商應懷沒讓它往外求救——01的數據在聯盟有備案。

它必須隱藏自己,否則商應懷也會跟著遭殃。

地下城人才想起,眼前這位的本職工作,就是研究AI,手搓武器只是愛好……

這些人對機械有仇恨,但更多的卻是恐懼,他們被公司操控的警察、無人機、巡邏球壓怕了,從沒想過,有天自己旁邊還會有個“高科技人才”。

眾人腦子宕機,沒吭聲,齊刷刷看首領。

魏承在看商應懷,問:“你的AI突然說話,是找到了敵襲的信息?”

商應懷一句話引起軒然大波——“地下城有內奸。”

眾人變了臉色。

魏承說:“那這內奸必須比少紹厲害,才能突破屏蔽,發出地下城的具體位置。”

商應懷卻搖頭:“內奸不在地下,否則上次襲擊警察不會走。”

少紹懂了:“是地面的成員,跟我通訊的時候鎖定了大致範圍,但因為時間太短,他沒找到準確的位置!”

所以,清查兩次襲擊前後聯系過的人,就能鎖定內奸。

幾分鐘後,少紹的死魚眼睜大,裏邊全是驚悸。

符合條件的只有一個人。他不敢相信搜索出來的結果,囁嚅道:“‘僵屍’。但他是骨幹啊,在公司潛伏了十年,怎麽可能……”

魏承表情前所未有的難看。

很快所有人明白為什麽。

某個隔間的門,打開了。

一個男人走出來,摘除全息覆面,那張臉很普通,眼下青黑,嘴唇發烏,頭發不知道多久沒剪,長的男女老少的。

這裏有人認識他,也有人不認識。認識男人的都是地下城的老人或高層。

男人說:“我就是僵屍,真名王渺,戴夫公司通訊部的員工。”

王渺本來回了公司。

他想賭一把——跟艾倫進通訊部的時候,超腦正被屏蔽,他的身份很可能沒暴露。

還有一個重要原因,上個月總監說,總部要去第三星系開拓,有個進修的名額會留給他。

他的t妻子女兒就在第三星系。

接到地下城聯絡時,王渺其實猶豫了很久,但他最後還是站出來,領艾倫進了通訊部。當時他想的是,等同伴逃出廢星,自己還能留在公司,兩全其美。

但得知地下城人將轉移的今天,王渺把錢全打給家人,還是回來了。

這裏的一切,分區、桌椅、監控設備,當初都有他參加規劃。

只留魏承守著,他不放心。

一個高層站出來:“我跟王渺是同時進地下城的,他是骨幹,是組織的老人……他為我們遞了十年的情報!”

高層揉下眼睛,幾秒後,她說,“抱歉,我失態了。”

商應懷與王渺隔空對視,男人眼中是失望、不解、恐懼,最多的是悲傷。

商應懷:“你做的一切沒人能否認,但真實不等於真相。”

他放輕了聲音,那烏黑深暗的瞳孔落到王渺眼中,讓他心中不由得發麻,下沈。

似乎有什麽東西脫離控制,他永遠無力挽回。

“還有一種可能,就是內奸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商應懷視線覆雜。

“王渺,你十年前進入公司的時候,是不是植入過腦芯片?”

*

十年前,王渺剛滿十八,沒考上大學,相親結了婚。夫妻倆躺了小半年,王渺不得不出來找工作了。

但人工智能發展太猛,他學歷不夠,給機器人打下手都不夠格。

就在這時,一份掉餡餅般的工作出現了。

一向只要本碩生的戴夫公司破天荒社招,面試官聽說王渺結了婚,老婆懷孕,急需錢養家,居然給了他offer。

三千星幣一個月,但入職體檢出了點岔子——醫生給王渺腦子做完檢查,還想順便給他開個瓢。

公司負責人說只是個小小的芯片手術,讓員工大腦更聰明,沒有任何副作用。

都到體檢這步了,王渺舍不得放棄。

確實,芯片讓他大腦更精神了,最開始半年,他一天能工作十六個小時,但後面越來越疲憊,到晚上卻怎麽都睡不著。

過幾年,一個記者潛伏公司,曝光芯片的真正作用——監視員工工作時間和腦活躍度,分泌咖啡因強行提神,不達到完全疲憊,就不能不能下班或請假。

聯盟勒令公司整改,但王渺沒取芯片,一是怕取走芯片自己會變傻,到時公司會辭退他;二是腦子沒什麽不舒服,他也就忘記手術的事。

做手術還要自費呢,他當時在跑家裏人的移民,實在沒時間又沒閑錢。

“……”

回想到這裏,王渺還有什麽不明白。

他腦中的老芯片,就是超腦監視地下城的方式。這代表哪怕地下城願意接受他,他也再不能留下來——超腦會追查第二城的位置。

他其實該留在公司,回來反而是一種錯。陰差陽錯,害了地下城人,也害了自己。

女高層站出來,說:“不能回去,公司會殺了你!”

“這些年他邊幫我們做的事,邊要想辦法生活,每天工作十二個小時,一年到頭,不是加班就是熬夜,就為了給女兒買學區房,他……”高層說:“他女兒才十歲啊。”

魏承靠近商應懷,低低問:“他腦子裏的芯片,還能取嗎?”

商應懷的眼神給了他答案。

——不能。

“芯片植入太久,已經跟腦組織混一起了,”商應懷說,“取出來也是腦死亡……!”

話音未落下,被一聲突兀的槍響打斷。

簡直像默劇裏導演荒唐的失誤,錯按下關機鍵,但人生沒有導演,只有無形的命運,俯視人走向它,打一個響指——

“比起死在公司,我還是選爛在地底。”王渺喃喃。下一秒。

沒留給任何人反應的時間,王渺扣下扳機。

他沒有把道德困境留給他人抉擇,他自己選擇了結局。

袖中有一把袖珍槍,裏邊一發子彈,是他給自己留的,準備在地下城淪陷的時候自殺。

現在他出不去廢星,留不在地下城,也回不去公司。

這些年攢的錢都及時打出去了,上個月,老婆在第三星系也找到了工作,好久沒親手抱過的女兒,也被保送進一所中學。

這些年也想過,當臥底,值嗎?

王渺三歲前有過家,爸媽都是農民,但公司來了,強征他家那塊地,改種迷疊。王渺爸媽都不願意,半年後他稀裏糊塗成了孤兒。

廢星,垃圾星,毒星,他沒有家了,但還有家鄉。

什麽值不值,傻子都知道不值,但恰好,王渺站在那個位置上了。地下城能進公司的不多,誰叫他運氣最好呢。

當臥底,不值。他不後悔。

他為公司賣過命,做過錯事,他想過贖罪但更想過退縮,他就是個普通人。

但居然還記得十八歲高考,作文裏寫過的一句真心話——

我想做個對家庭、對家鄉、對國家有用的人。

範文都是這麽寫的,老師也這麽教,可惜他沒考上大學,只能回家,稀裏糊塗結婚,有了牽掛,進了公司。

他這輩子都活的糊塗,所幸,死的清醒——他不是公司拴住的狗,是人啊。

王渺這些想法無人再知道。

他是臥底,留給同伴的永遠是模糊的影子,只在生命最後一刻,血肉炸開時,爆發出一瞬光亮。

低低的啜泣在人群中漫開,但為了減小動靜,他們連悲傷都無法放聲。

【第二批機械警察正在趕來,建議留下三到五人輔助,其餘人員撤離至第二城】

01說的很委婉。“輔助”,其實是給王渺收屍,讓他稍微體面的離開。

沒有悲傷的時間。

魏承不用說,肯定會留。

角落裏,少紹吃光三條能量棒,又吸溜完五包營養液,還找李姐要來地下城最貴的小蛋糕,通通吃完,站出來,“我留下。”

誰都沒想到的,蜷縮在角落的一個人扯起被子,站直了,探出兩只松垮的眼睛——“我,我也留下。”

長久尖叫和狂笑,沒正常說話,舌頭抵在不正確的位置,讓他的發音顯得尖細,卡頓。

居然是那個瘋子,地下城唯一被警察抓走又回來的人,老約翰。

魏承說:“你還想再進一次收容所?”

老約翰瑟縮了下,哼唧半天,披著被子走過來,可能把這塊黃布當超人披風了,“我蹲大牢的時候,地下城還沒出生呢!”

廢星有三處禁區:戴夫公司,火葬場和收容所。只有最後一個,商應懷還沒去過。

在他出現這想法時,系統應景地播報——〔解鎖主線1線索“監獄風雲”〕

李姐把帶不走的物資全分了,人手一塊小蛋糕,地上大片血腥,他們吃的很平靜。一個人舔幹凈嘴邊奶油,說:“我不跑了。”

又有人說:“我家裏兩個都送出去了,沒掛念。”

留下來的竟然近半數,包括探索隊之前圍攻過小綾的三虎,他走到商應懷面前,硬邦邦說:“我字典裏沒有道歉……反正,你有什麽要我做的,說一聲。”

商應懷環顧四周,“好,我就直說了。”

“除了我和首領,其餘人,全撤走。”

【請相信科技的力量】少紹電腦中,01說道。

眾人:“……”

不到三分鐘,第三批警察趕到。

比第二批警察多了近十倍,01入侵完一批,下一批又迎上來,像蟻蟲,纏住商應懷和魏承……

商應懷一直在觀察魏承,想看他的技能,但對方的能力不知道是否有限制,只用了槍械反擊。

01將要摧毀又幾個警察時,商應懷舉手投降。

超腦要想殺人,一個核彈就能夷平地下城,這麽拖著,看來是想耗光他們的精力。

忽然。

商應懷腦中震痛,這感覺……跟他被魏承攻擊時一樣!商應懷馬上去看魏承,但對方表情跟他一樣的痛苦。

聲音逐漸混沌,地下城的昏暗燈光開始扭曲。

恍惚間,眼前所有的喧囂和血腥驟然遠去,取而代之的是……

商應懷睜開了眼。他處於平躺的姿態,視線上方,一片刺目的純白。他嘗試擡手,卻發現動彈不得。

觀察一會兒,商應懷確定自己正被束縛在一條傳送帶上,衣服被換成一件白布衫,傳送方向略微朝下,大約三分鐘才停下。

按下傾角和傳輸速度算,從商應懷醒來起,離地面又下降了大概百米。

透視和重構全部失靈,腦海中殘存眩暈感。

商應懷猜到收容所會有特殊手段——透視失靈,這是一種新屏蔽技術,還是說,超腦手下有覺醒的人類?

當然還有一種可能:超腦本身就是覺醒者。

傳送帶速度放緩,眼前驟然黑下來,仿佛進了新的空間。

“嗶、嗶嗶——”

尖銳的口哨聲,三個穿著制服的人高聲道:“下來,站成三列!”

跟商應懷一批送進來的人接二連三醒來,要麽一臉茫然,要麽驚恐到說不出話,照獄警命令,排成兩列。

商應懷下意識去摸胸口和脖子,黑石吊墜不見了。

他跟著人群走,出了傳送室,獄警沒有再訓話,居然直接帶新囚犯到t了日常監區。

純白色的餐桌前,坐滿了形形色色的囚犯,空氣中彌漫著的,不是廉價營養液的腥味,而是食物熱騰騰的香氣。

獄警說:“十分鐘,吃完飯,食堂左側集中。”

……還挺人性化,吃飽飯再聽話。

商應懷沒有做出頭鳥的打算,他知道很多監獄內部有勢力分別,對於新人,總會特別“關照”一點。

等旁邊人三三兩兩走到窗口前,商應懷才跟著過去,領上餐盤,排隊打飯。

夥食相當不錯,葷素搭配,紅綠相間,看起來很讓人有食欲,甚至比地下城的大鍋飯還漂亮些。

商應懷走向一張半空的長桌,坐下了。

幾乎是同一時間,幾人交換眼神,站起身來。喧嘩聲如同被按下了暫停鍵。

盡管商應懷想要低調,但可惜,他這張臉就夠引人註目的了。他長的很不“本地”。

身材頎長,但不夠壯碩,皮膚近乎蒼白,白布衫對他來說稍顯寬松,領口露出一片肌膚,再往下,能看見鎖骨窩裏的陰影。

一看就不是做體力活的人,尤其是手指,雖然關節突顯,但甲床修的整齊,能看見淺淡的月牙。

他與周圍稱得上格格不入,所有新人都在抱團,但他真就隨便找了個位置,自顧自吃著,沒跟任何人有交際。

“你占了我的座。”

突兀的聲音響起,一個身形魁梧、滿臉橫肉的男人,晃晃悠悠地走到商應懷面前,肥厚的手指點了點桌面。

商應懷說:“還有空位置,你可以坐。”

他這話出來,周圍人有了判斷——哦,不是大佬,是腦子不靈光的新人,一頭愚蠢的小羊羔。

虎哥笑了,手掌搭上金屬餐桌,鐵質的餐桌居然哐啷抖動,商應懷覺察到,周圍旁觀的囚犯表情有了變化,壓抑著的興奮。

這是要拿新人立威?

商應懷仍然握著勺子,手指稍稍用力,——傳輸室技能失靈,但到食堂後,又忽然恢覆了,商應懷試了好幾次,每次約一分鐘,都沒有問題。

看來,那躲在暗處的覺醒者技能也有限制。是範圍,還是時長?

商應懷算是無視了虎哥,他不動聲色,等對方發難,讓他了解下收容所的規則……誰知虎哥拍完桌子,沒動手,反而領著小弟,真坐在他面前。

虎哥在笑,對他來說可能就算表露友好,但在外人看來相當扭曲。

幾名全副武裝的獄警趕來,手中的電棍發出“滋滋”的電流聲。 “黑虎,再違反守則挑釁新人一次,你會被處刑。”為首的獄警冷冰冰道。

黑虎這才端起盤子走開,朝獄警賠笑,說:“我是看新來的小兄弟面善,又孤零零坐著,來陪陪他,您千萬別誤會。”

然而背朝獄警,黑虎面向商應懷,表情卻從諂媚變成不懷好意。他掃視商應懷上下,做口型:等我……

這眼神商應懷見過,卡萊星遇到的打手頭目就是這麽看他的。商應懷後知後覺,這人不是想揍他。

當著黑虎的面,商應懷折彎了合金的勺子。黑虎終於走了。

然後商應懷繼續吃飯,收容所對囚犯好到詭異,沒幾分鐘,居然還給他們這群新人送了湯。

商應懷一看,裏邊加的香料也很熟悉,廢星特產,迷疊果殼,商應懷在園區打工時見過。

他直接挑出來扔掉,身邊空位突然坐過來一個人,自來熟地搭話:“放心啦,沒提純的迷疊果就是香料,你想上癮也沒辦法的……成癮劑那麽貴,不可能給我們吃啦。”

他說的通用語帶著濃厚的廢星口音,嘴裏像含著水,嘟嘟囔囔的。

一個男性alpha,散發著強信息素,攬著另一個男性,看不出性別。

商應懷說:“謝謝。我只是討厭香料。”說著,他把葷菜裏的姜和蒜都挑到一邊。

男人噗嗤笑了:“不問我為什麽接近你?老師,你警惕性不夠啊?”他是憑氣質判斷的,商應懷身上有文弱氣,再看眼神,不像學生,就隨口猜了老師。

換做別人,要麽說自己不是老師,要麽該問怎麽看出自己職業的,商應懷沒說話,把香菜也挑出來。

Alpha:“別那麽排斥嘛,我在這裏邊還認識一些人,可能有你需要的信息哦。”

商應懷總算接茬了:“你想要什麽?”

“我喜歡你……的臉,畢竟,廢星五官不亂飛的人可不多,”alpha話鋒一轉,笑嘻嘻問,“我房間在B123,今晚雙飛嗎?”

他一點沒壓低聲音,而周邊囚犯好像習以為常,完全不覺得兩個alpha搞起來有什麽不對。

商應懷說:“你太醜了。”

Alpha:“關了燈下邊都一樣,互相幫一幫忙,你又不吃虧……這樣,看你的臉我可以給點福利,先送你個消息,不過免費的東西肯定沒那麽好……你隨便問,我隨便答哦。”

商應懷真就問了:“你知道廢星的超腦嗎?”

Alpha的臉肉眼可見變色,接著,再沒有糾纏商應懷,嘴裏用本地話罵著,摟著自己的伴走了。

商應懷很驚奇,他都這樣挑釁了,超腦居然還沒出現。除了這幾個小頭連大頭的alpha,商應懷之後用餐風平浪靜。

收容所內部明亮、整潔,甚至比地下城的條件還要好。沒有打架鬥毆,少有人起口角,囚犯表現的異常順從。

讓一群混蛋變老實,只說明收容所有比他們更混蛋的存在。

吃完飯,就在食堂,獄警開始訓話了。

某處餐桌下陷,講臺緩緩上浮,一名穿白袍的獄警站在講臺前,語氣也成不上嚴厲,反而充滿激情——“新來的同志們,請聽我介紹第二層的守則。”

“第一,禁止私鬥,和平至上。”

“第二,每天進行禱告,信仰什麽不重要,重要的是信仰本身。請保持虔誠和敬畏。”

“第三,自由是一種幻覺,自律方得自由。”

“第四,夢境與現實沒有分別,請不要過分在意。”

“第五,當你遵從秩序、維護和平,這裏就是最溫暖的家,所有人都會是你的朋友。”

周圍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商應懷看了,很多人困的眼皮都睜不開,看著死氣沈沈。當然也有睡醒的,笑容滿面,鼓掌有力。

每個人嘴裏都在念禱告。

商應懷左邊的人念的是“老天爺我xxx”,右邊的人在小聲哭“娘啊”,還有的喘粗氣,低低重覆“草!草!草!”……他們都很專註,很堅定。

禱告後是午休時間,聽著廣播說“請回到房間休息”,商應懷身邊一個囚犯開始抖。他眼下一片烏黑,完全沒有期待休息的樣子。

商應懷被獄警領入自己的監牢,一路上所見更是古怪。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奇異的寧靜,走廊兩側,監牢的門並非冰冷的鐵柵,而是透明的特制材料,能清晰地看到裏面的一切。

——不在大廳、呆在監牢的囚犯也全閉著眼,神態安詳,雙手合十,在進行禱告。沒有暴戾,沒有反抗,像最虔誠的信徒。

走道末端,一行金色噴漆大字奪目“Make dreamse true”。

讓夢想成為現實。

商應懷看著,卻只覺得金色的漆越來越深,快滴下來……跟噴血的效果也差不離。

他的監牢是兩人間,兩張床緊靠左右墻,各有一個床頭櫃,中間過道放共用的桌子。商應懷進來第一時間就啟用透視,失效了。

室友是個瘦條男人,臉色很不好,肉眼可見的疲憊。

商應懷先開的口,問對方的名字,男人不排斥新室友,但也沒說自己的名字,只說了他的編號,301A。

“進了收容所,就只有一個編號,”301A說,“名字沒什麽好記的,沒人在乎你是誰。”

商應懷是301B。301是他們監牢的號碼。

兩人彼此審視,301A瞇了瞇眼——“你是外面來的?”

“我是本地人。”商應懷實話實說。

“別唬我,”301A咧嘴,露出一個疲憊而狡猾的笑容,“你一看就讀過書,條件不錯,不可能是我們這邊的人。”

商應懷不答反問:“現在是午休時間,你為什麽不睡?”

301A也有黑眼圈,眼神跟呆久的囚犯不一樣,尚存清明。商應懷進來時他也沒睡,坐在床上,眼睛睜著。

走近些,商應懷看見他在掐自己的腿,保持清醒。

301A不說話。

商應懷:“你怕分不清夢和現實?”

走廊末端噴的標語“make dreame true”,dream除了夢想,還有個字面意思“做夢”,再看301A的反應,這標語很值得琢磨了。

301A咧開嘴:“你很聰明,但在這裏,聰明的人瘋得更快。”

他雖然說話謎語人,但也沒吝嗇信息,商應懷接著問:“夢裏會有什麽?”

301A沈默了,臉上的疲憊愈發濃重,好半天,他才t說:“有你最想要的一切。”

“午休時間獄警會來巡邏,撞見沒睡覺的,通通進禁閉室和醫療室,你最好裝一裝樣子。”提醒完,301A不再說話,商應懷聽見走廊確實有規律的腳步聲,同樣閉目假寐。

鼓風機不斷響著,白噪音蔓延整個靜謐的監牢。

倦意如同潮水般湧來,大腦開始不聽使喚,身體也軟綿綿的,不知不覺,就要陷進某種柔軟而舒適的深淵……

商應懷掐緊虎口。

精神力提升後,除非技能使用過度,他很少感到這樣強烈的困意——看來,超腦方的覺醒者能屏蔽精神力,作用的途徑很可能是讓人大腦疲憊,但範圍很無法全覆蓋收容所。

午休之後,301A出去賺工分了,收容所的囚犯都要靠工分兌換日用品,但必需品比如水食物和衣服,收容所免費提供。

商應懷是新人,獄警讓他先適應環境,暫時沒安排工作。

商應懷一進來就撞上午休,現在室友走了,這才有時間搜監牢,他打開床頭櫃,只有一張紙,一只筆尖圓鈍的筆,還有一把指紋鎖。

商應懷把紙筆揣兜裏,準備溜一圈,畫出監牢的地圖和精神力屏蔽的範圍。

收容所的吊頂做的相當高,大約四米半,置身其中,完全沒有任何壓抑感。走廊墻壁上,掛著數幅色彩柔和的油畫,莫奈的睡蓮鋪陳在眼前……

每五十米就有一個獄警,將人拉回到現實中。

商應懷試著跟獄警交流,說“你好”,獄警沒有回應,但也沒有厲聲呵斥。商應懷得寸進尺,錯身時,故意裝作崴腳,往獄警身上倒。

獄警反應很快,一把扶住他。商應懷順勢握住對方的手,感激道謝。

轉身時商應懷心道,果然。

他沒摸到獄警的脈搏,這也是個仿生人。

走走停停,地圖成形,監牢和服務區(包括商應懷來時的傳輸室、囚犯口中的醫療室和禁閉室),是屏蔽最嚴重的地方,而大廳、食堂和工作地,屏蔽相當輕。

還剩最後一處沒去,也是檢驗一個地方的內部環境,最該去的位置——

廁所。

公共廁所也是相當幹凈,空氣中還有淡淡的熏香氣味。商應懷在門口望一眼,剛要轉身走開,身後幾道陰影壓過來。

食堂打過照面的alpha,一個是被獄警呵斥退的黑虎,另一個,是那個口音濃重、致力雙飛的家夥。

他操著香料味的通用語,說:“大哥,我探過了,這小子沒背景,就是純裝。”

真正讓商應懷警惕的,是黑虎說出的話,那語氣中帶著一股陰森——“你精神力也失效了吧?”

“也”。所以黑虎也是覺醒者。

黑虎面對獄警時的諂媚蕩然無存,露出本性中的,他上前一步,簇擁著的小弟圍成圈,同時靠近商應懷,似乎是想將他逼近隔間。

商應懷後退幾步。

黑虎亮出粗壯的腿,“別亂動,我這可是軍方的義體,把你踩痛就不好了。”

又問:“你想在這裏,還是換個地方?”他好整以暇,等商應懷屈服。

但下一刻,外頭有人慌張沖進來,聲音粗啞:“虎哥,不好了——狗日的獄警來了!”

黑虎給他一耳光,把肥圓的小弟扇成陀螺,再看商應懷,咬牙切齒地笑:“玩一次的事,至於嗎?”不是說這小子沒背景?怎麽勾搭上獄警的?!

商應懷也只是牢記了守則第五條:當你遵從秩序、維護和平,這裏就是最溫暖的家,所有人都會是你的朋友。

所有人,那也包括獄警。

他早察覺背後有人尾隨,五感敏銳是覺醒帶來的饋贈。

不解決黑虎這群麻煩,在收容所的未來也不會安生,所以,他故意靠近獄警,在握手時,遞過去一張紙條——【有人尾隨,要殺我】

收容所禁制內鬥,那獄警一定會管。

“大哥,怎麽辦,條子往門口來了!”

虎哥擡手,朝被他扇巴掌的小弟一揮,“獄警來了,你懂我的意思。”

小弟哆哆嗦嗦,低吼蓄勢,腳下發力,猛地一頭撞向馬桶邊沿,他頭破血流的同時,身邊人高呼——“警察大人!快來啊,這人要殺我們啊!”

在收容所裏,內鬥可是重罪!

黑虎臉上這才出現快意的獰笑,雖然搞不到人是有點可惜,但能送人去死,也是另一種爽快。

小弟跟著狂笑,直到……

商應懷伸手,碰了下離他最近的黑虎。

黑虎往旁邊倒,不偏不倚,頭正好栽進馬桶。

廁所也是屏蔽的失效區域。

“別還手,不然你就得跟我一起倒黴了,”商應懷在一旁溫聲提醒,獄警的腳步聲近在咫尺,小弟顧忌守則,居然沒一個人敢對商應懷下手,也忘了去撈自己老大。

黑虎身上發麻,半天沒掙紮起來,嗆幾口馬桶水,還聽見商應懷點評:“你太高了,還是低頭順眼些。”

黑虎從沒有這麽盼望獄警來過。

終於,兩名獄警踢開廁所門,制服是與收容所風格匹配的筆挺、光亮、整潔。為首的獄警身形高大,戴著覆面,但眼珠中的冰冷無法掩藏。

——兩個機械獄警。

“301B先生,你觸犯了收容守則,現將你帶至審訊室。”獄警聲音沒有波動。“立刻執行。”

“審訊室”三字出來後,還在叫囂的小弟都閉上嘴。但掩不住的是喜色。他們看著商應懷被獄警押出去,幾人圍在廁所,又開始策劃陰招。

“沒鬧出人命,不夠讓他多吃點苦,”小弟眼珠咕嚕嚕轉,“大哥,我還有個想法。”

“審訊室旁邊就是醫療室,我認識個瘋O,信息素特沖人,下手還狠,好像是殺了想標記他的alpha,被送過來的,不如這樣……”

話沒說完。

幾人同時露出驚恐。

獄警佇立門邊,看著他們,視線呈現解剖式的冷酷,不像在看一個人,倒像在研究標本。“A22,B361,你們聚眾鬥毆超過三次,我將行使特殊處決權。”

消音槍的聲音被掩蓋在廁所的沖水聲中。

商應懷被獄警領著,走到廊道上,警棍抵在腰後,手銬反擰住他的手,然後,被推進某個漆黑的房間。

商應懷就快撞到墻壁上,背後卻有一只手,擋在他和墻壁之間,扶住肩胛骨。

禁閉室亮著一盞昏黃小燈,足夠商應懷看清面前的獄警。

他掃過獄警的全身,從制服的每個褶皺、到泛著寒光的肩章,最後是漆黑冰冷的警棍。他露出一抹古怪的笑,像讚嘆,又像戲謔。

“這套裝扮……還挺適合你的。”

獄警取出一張字條,商應懷定睛看,正是他先前遞給仿生獄警求援的。

商應懷眨下眼:“那仿生人是你操控的?”

機械獄警置若罔聞,語氣跟軀殼如出一轍的冷硬,它仿佛遵循程序設定,一板一眼回應:

【301B先生,您的罪名“騷擾獄警”成立,懲罰從此刻開始計算——請問,有異議嗎?】

“什麽懲罰?”商應懷配合地問。

【視覺剝奪三小時,剩餘懲戒時長:兩小時五十分鐘】

燈光驟然消失,房中再度黑下去。

黑暗中,觸感與聽覺被無限放大,但面前是一臺機械,所以商應懷只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然後。

腰被環緊,囚服太薄,金屬臂的涼意透過布料傳導過來,身前的存在變得鮮明。

商應懷根本不知道對面要做什麽,在他準備用重構,拆掉腰間手臂的前一秒——

【作者有話說】

後天還有兩門考試,我只想碼字……先誇自己一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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