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 ?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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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 第61章
◎臣，謹遵公主旨意◎
這是搬來皇陵的第三個冬天。
天空飄揚著碎雪, 寒雲低低覆蓋在青灰宮墻的檐角，天地間漫著一層冷白色的霧，被朔風席卷著, 撲在人頸間生冷。
後院內，沈敬先袖口挽至小臂，斧頭揮起時帶起一陣寒風，鈍重的劈砍聲驚的屋檐下躲避風雪的雀鳥四處亂飛。
身側不遠處已經堆了許多劈好的幹柴, 但他依然像是沒有看見一樣，自顧自地重覆著動作，直到幹柴堆到膝蓋處位置時, 他才呼出一口白氣，扔掉斧頭, 拾起幹柴往柴房走去。
幹柴有些多, 來回搬了兩趟才搬完。
只這短暫功夫，外頭落雪就沾染在眉梢, 轉瞬便融成水痕, 順著下頜線滑進衣領。
做完這些, 他才用腳勾過小凳子，大馬金刀的坐下, 用火折子點燃枯草和棉絮做引子, 燒起竈臺上面放著的一大盆冷水來。
皇陵離長安遠, 無論是環境，還是待遇都比不上先前在長公主府內的一分, 尤其是在些許事情上, 都得親力親為。
紅袖進來時, 看到的就是眼前這個場景, 她眼底溢著羨慕, 待這絲情緒褪下，又換成了濃濃的惋惜。
“二少爺，宮裏又送東西來了。”
那件事情過後，沈敬先被剝奪金吾衛大將軍的身份，貶為庶民，自願跟隨華瑞長公主一起來到皇陵。
這種情況少之又少，誰都不願意來這破地吃苦受累，要知道，凡是被送到這地來的皇親國戚，都是犯過滔天大罪的，哪裏還能有再出去的機會。
都說山高皇帝遠，強龍不壓地頭蛇，最初剛來時，有不少人整日裏陰陽怪氣，沒暗地裏少給使絆子，後來被沈敬先按著腦袋在地上狠狠揍過一頓後才老實服氣。楚南行知道此事後，正好尋到合適的理由，把皇陵不服管教的人全部清理一遍，現在所有人都知道宮裏頭還是惦記著這二位的。
從那以後，大將軍的名號已經不能再叫了，所有人便有默契一般，喊他一聲二少爺。
竈膛裏的火劈裏啪啦的燒著，堪堪映亮沈敬先半張臉，他鼻梁骨生的高挺，光影落於鼻側，在暖光裏勾出利落的棱線。
沈敬先嗯了一聲，道：“給公主送過去了嗎？”
“送過去了，公主說她正在抄寫最後一卷經書，等抄完了再打開。”
想了想，紅袖還是忍不住上前道：“二少爺，縱使你身子再t好，也不是鐵打的，以後這種粗活累分給我們這些做奴才的來做就好，您也要好好註意自己的身體。”
沈敬先擡起臉，好笑道：“分給你們做什麽？上回爭著跟我搶活幹的在雪地裏摔了一跤，扭傷了腳踝，現在還在床上躺著呢。”
“還有你，一個姑娘家，手指天天泡在冷水裏洗衣服，手上多了多少凍瘡。如今就我們幾個親近人守在這裏，互相幫襯著一些，也算是有難同當了。”
他話裏說的輕巧，紅袖卻是忍不住眼眶通紅。
竈臺大鍋裏的水燒開後，沈敬先提了幾桶離開，剩下的讓他們都拿去洗洗手，擦擦身子什麽的，圖個暖和。
沈敬先來到前院屋子裏，把水倒進木桶中，試試溫度，又取來一捧盒子裏曬幹的玫瑰花瓣灑到水面，這才滿意的往書房走去。
院內的積雪早已被清掃幹凈，新的落雪也只留了薄薄一層，冷意四處蔓延，卻又被室內暖意隔絕在外。
沈敬先推開門走了進去。
華瑞長公主正端坐於案前，素手執筆，手腕輕頓，行行墨字在白凈紙張上舒展開來。她著了一身素衣，雪白狐裘映襯著臉，絲毫看不出來歲月流失的痕跡，靜得溫柔。
恍惚間，沈敬先竟想起了初遇那日。
也是這般寒天，他正在院子裏練槍，忽聽地下人來報，說兄長帶著未婚嫂嫂過來給母親請安了。
那時賜婚聖旨已經到了府中，整個長安的人都知道沈府有個長公主兒媳，有人羨慕，有人討好，只有十六七歲的沈二公子心中充滿好奇，他想知道能讓兄長心甘情願迎娶的皇室女子是何模樣，畢竟兄長之前是在他面前信誓旦旦說過，絕不娶皇室女。
那也是他們的第一次初遇。
灼若芙蕖，光華奪目，容色皎皎如耀光。
許是母親也看見了他，擡手對他一指，長公主的目光也隨之而來，她瞧著他，眉眼明亮，靨麗淺笑，猝不及防地撞得他心頭一震。
剎那間周遭人群皆成虛影，只餘她一身華艷，一眼便入了骨。
他竟然有那一瞬間覺得，兄長配不上長公主。
隨著年齡增長，兄長愈發恩愛，他在男女情事上也漸漸地明白開來，尤其是那抹不斷入夢的翩躚身影，仿佛都在昭示著什麽。
他覺得這個念頭有些無恥，是一種恥辱。
心中越是克制，腦海中浮現的畫面越是令人沸騰，直到有一回，他要去書房找兄長商量軍營招納的事情，因為他也要像兄長那樣，做萬人敬仰的大將軍。也就是那一回，夜夜浮想聯翩的畫面驟然撕破了與現實之間的相隔，毫無保留的出現在面前。
他蹲在窗外，隔著薄薄一層窗紙，將兄長與嫂嫂間的恩愛看得一覽無餘。
那張明媚嬌靨的芙蓉面上墜滿淚珠，嫣紅檀口微張，像只弱小無助的優雅白鶴，只能隨著兄長的律動而飛舞。
他卑鄙的看完了一切，而後給了自己一巴掌，義無反顧地留下家書，只身前往軍營，以斷絕心中不切實際的幻想。
再後來見面，就是她一身素衣站在兄長靈柩前，臉色蒼白的對他無聲笑了笑。
“二郎回來了。”
……
肩頭一重，有人給他披了件外衣，沈敬先回頭看去，對上了那抹曾令他日思夜想的眉眼。
“沒什麽，在想事情罷了。”
沈敬先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退出了書房，站在外面發楞。
“都抄完了嗎？”他問。
華瑞長公主揉揉酸痛的手腕，說道：“最後一卷，總算是給抄完了。”
沈敬先應了聲，“浴桶裏的水應該有些涼了，我再去添一些。”
說完，大步離開。
華瑞長公主盯著風雪中男子離去的身影，若有所思。
洗完後，華瑞長公主換了身幹凈暖和的衣裳，開始看宮裏送來的東西。
要是放在平時，她向來是不感興趣的，無非是些吃的穿的用的，正好閑著無事，就當是打發時間了。
翻著翻著，卻是感覺出了一絲絲不對勁，等她翻到下方壓著的書信並拆開時，一個沒忍住笑了出來。
“有什麽有趣事？”沈敬先剛沖完出來，隨口問道。
華瑞長公主低頭看信，笑道：“是小九送來的信，我倒是忘了，北境還有個皇宮。”
沈敬先順手收拾好換下來的衣服，道：“依九公主的性子，送來的，估計都是從北境搜尋來的好玩的，有趣的特產。”
“差不多吧，倒是些先前沒見過的小玩意兒，正好用來解悶，”華瑞長公主放下書信道，“小九說她在那邊過的很好，照樣是無法無天，前朝後宮沒有一個人敢說她的不是。而且，她還給我分享了一件喜事，小九她有身孕了。”
“更好笑的是，小九在信中說，她沒有感受到一絲不舒服的地方，反倒是謝淮，整日裏止不住的嘔吐，有一次還差點兒在上朝時當著文武百官的面幹嘔出來，險些丟了顏面，還有……”
沈敬先聽她細細碎碎說著，忍不住也跟著笑了起來，順帶還吐槽了幾句。
日子就在這種漫長時間裏，一點一點的過去。
但最近幾日，沈敬先發現了有些不太對勁。
似乎，身邊的人都在偷偷摸摸的搞小動作，而且都不太想讓他知道的樣子。
他叫來紅袖，什麽都沒有問出，又問其他人，還是同樣的回答，反倒是讓他差點兒懷疑起自己來，是不是最近沒有休息好，出現精神恍惚了。
夜裏，他照常去給華瑞長公主送安神湯，甫一推開門，整個人好似冰雕般僵在了原地。
滿室紅綢晃得眼前陣陣發暈，案上擺著的龍鳳喜燭簇簇燃燒，他努力克制著劇烈跳動的心跳，和腦海中不切實際的荒唐幻想，又往裏走了幾步。
燭光映著那抹端坐在床前的身影，鳳冠霞帔的輪廓撞進眼底，他腳步頓住，連呼吸都凝窒了幾分，絲毫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是真的。
沈敬先放下安神湯，狠狠掐了自己一下。
嘶，是真的。
華瑞長公主聽得好笑，嬌嗔催促道：“還不快過來，杵在那兒作甚。”
“……好。”
蓋頭掀起，露出施了粉黛的人兒。
沈敬先盯著這張臉，久久未曾回神，許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道：“所以，這就是這些天你們一直在瞞著我做的事情嗎？”
“是。”
華瑞長公主拉過沈敬先的手，讓他坐在身側，將早就準備好的新郎官服給他。
“從你決定要跟著我來皇陵時，我心中就做好了決定。”
“或是出於愧疚，又或是出於安撫，當初我為沈郎守寡三年，所以在來到皇陵裏的這三年裏，我為沈郎燒了一遍又一遍的佛經。他是那麽好的一個人，我相信，他也不願意看到他最親近的人日日陷在過去回憶中走不出來，即便是日後在陰曹地府他要責怪，我也認了。”
“那你呢？敢換上這一身衣裳，去與我拜堂嗎？”
沈敬先忽然笑了。
他起身，單膝跪地，捧起華瑞長公主的手，在手背落下虔誠一吻。
“臣，謹遵公主旨意。”
【作者有話說】
完結啦，完結啦[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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華瑞長公主聽得好笑，嬌嗔催促道：“還不快過來，杵在那兒作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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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敬先盯著這張臉，久久未曾回神，許久，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道：“所以，這就是這些天你們一直在瞞著我做的事情嗎？”
“是。”
華瑞長公主拉過沈敬先的手，讓他坐在身側，將早就準備好的新郎官服給他。
“從你決定要跟著我來皇陵時，我心中就做好了決定。”
“或是出於愧疚，又或是出於安撫，當初我為沈郎守寡三年，所以在來到皇陵裏的這三年裏，我為沈郎燒了一遍又一遍的佛經。他是那麽好的一個人，我相信，他也不願意看到他最親近的人日日陷在過去回憶中走不出來，即便是日後在陰曹地府他要責怪，我也認了。”
“那你呢？敢換上這一身衣裳，去與我拜堂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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