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第47章

◎說，人去哪兒了◎

當初挑選府邸, 這地兒是謝淮親自挑選的，坐落安靜一角，離繁華長街尚有一段距離, 四周有高墻環護，綠柳低垂，搭配著府內樓閣交錯，亭臺錯落有致, 頗有些許閑人雅致的清閑。

而現在，卻是成了京城中最顯眼的存在。

瑞王被禁足府中，早已憋悶的不成樣子, 巴不得找些熱鬧玩玩，甫一聽見下人說淮王府起火, 忙不疊命人搭起梯子, 爬到最高處，幸災樂禍道：“有意思, 真是有意思, 淮王這是在京城中招惹誰了, 都敢對淮王府下手了。”

“莫非是謝秉川？不應該啊，他精的跟個狐貍似的, 好端端的放火做什麽？”

他低頭, 對著下面的人吩咐道：“你們幾個, 去淮王府走一趟，看看是怎麽回事。”

不止瑞王府在觀望, 連其他人都存了幾分看熱鬧的心思, 猜測著是哪個大人物敢這麽大膽。

而眾人口中的“大人物”正在趁著夜色, 在小巷中摸黑慌忙逃竄。

一聽到街上有馬蹄聲響起, 昭寧就會不顧一切的先躲起來, 竹筐中也好，臟亂菜葉堆中也罷，只要能藏身的地，她都會蜷縮到外頭徹底沒了聲音才敢出來。

清晨時剛下過雨，夜風裏還帶著點涼意，刮的臉頰生疼，後背洇出的汗漬緊緊隨著衣物粘連在身上。

她卻絲毫不敢停歇，直到跑進一片密不透風的林中，才停下腳步，大口喘著呼吸，讓快速跳動的心臟平穩下來。

多虧了香蘭近日打聽到的消息，讓她知道府內酒窖在哪個位置，否則，以偷來的那丁點兒松脂和絨絮，絕對不會引起這麽大的火勢。

思及此，昭寧蹲下身，抓起地面泥土又胡亂往臉上抹了幾把，褪去身上婢女衣裳，決定先扮成乞兒模樣，明日看城中勢頭再做決定。

而另一邊，淮王府內，火勢已被控制住，到處彌漫著腐爛燒焦的濃煙味。

負責在汀暖院伺候的婢女仆從跪了一地，香蘭跪在最前面，額頭低的緊挨地面，如鵪鶉般瑟瑟發抖，饒是如此，她還是能感受到頭頂那道充滿殺意的目光，王爺現在……怕是扒了她的皮都不解氣。

“王爺，搜遍了，府內沒有找到公主。”京墨惴惴不安，不敢擡眼看自家主子的臉色。

謝淮渾身都覆著一層黑灰，原本錦緞的衣袍燒的焦黑破爛，裸.露在外的皮膚也被燙的發紅，一雙被濃煙熏得通紅的眼睛死死盯著香蘭，聲線中翻湧著滔天怒火。

“說，人去哪兒了？”

香蘭砰砰磕頭，嗓音裏都含了哭腔：“公主今夜只說要帶奴婢看煙花，等到了院外頭，公主就把奴婢打暈了，王爺饒命，王爺饒命，奴婢真的不知道公主去哪兒了……”

“傳令下去，封鎖所有城門。“

謝淮攥緊的拳頭指節泛白，一字一句都像是從牙縫中緊緊擠出來的。

“就算是掘地三尺，也要把人給本王找出來！”

“是。”京墨不敢怠慢，立即帶人全城搜捕，路途中，長長嘆了一口氣。

他跟在王爺身邊多年，從未見過王爺像今日這般，公主這次，當真是要自求多福了。

-

翌日，又是明媚晴朗的一天。

城門口，許多人湊在一起圍成個圈，吵嚷著要出城。

“快讓我們出去，我們還要趕著出去做生意呢。”

“你們當官的怎麽回事，光天白日的憑什麽不讓出城，我們又沒犯事，你們有這能耐對著我們使什麽勁啊。”

“官爺，求您行行好，我倆孤苦伶仃的孩子還在廟裏等我呢。”

抗議聲越來越大，儼然有著要往前沖的趨勢，守城將士也沒法子，都是平民百姓不能動用武力，只能苦著一張臉挨個勸說，慌亂中不知是誰率先起了頭，你來我去的推搡漸漸變了味道，亂哄哄鬧成一片。

昭寧慌忙躲開飛拋出來的竹扁擔，縮在茶鋪柱子後，一副害怕極了的模樣，而目光則是緊緊盯著城門，無聲打量著。

今日將士人數明顯要比上回謝淮帶她出去的時候翻了一倍多，她想到謝淮動作會很快，但沒想到會這麽快，這讓她怎麽出去。且這是北境統治下的京城，她孤苦無依，又沒有熟人，待時間一長，怕是連溫飽都是問題。

聽到遠處錚錚鐵甲聲傳來，昭寧被迫打斷思緒，背過身進入小巷，躲了起來。

她要好好想想，接下來該怎麽做。

城門連續封鎖三日，已經惹得百姓們怨聲載道，滿腔怨憤，皇帝對謝淮的行為也極為不滿，不過是一個王爺，哪來的這麽大權力，是以今日上朝可算逮著機會，對謝淮一頓痛罵，將平日裏敢說的和不敢說的話，全都說了出來，把人罵的狗血淋頭。

令人奇怪的是，淮王不僅沒有反駁，反而全程悶聲不吭，直到下朝都沒吐露一個字。

好不容易解除禁足的瑞王頭一天上朝，就看著這麽大的熱鬧，心中自然歡喜不已，離開皇宮一段距離後，他命車夫加快速度上前，攔住謝淮的馬車，掀起車簾趾高氣揚的看著他。

“本王在想，你也是命硬，那一把大火，怎麽沒把你給燒死。”

這幾日，謝淮確實是心情不怎麽好。

手底下的人幾乎把客棧、茶樓、寺廟，甚至連青樓賭坊挨個都探查了遍，依舊沒搜到昭寧半點人影，壓抑在心中怒火已經到了頂點，偏偏在這個節骨眼上，還有人要往他跟前硬湊。

簾子挑起，露出後面一張鼻梁高挺，深邃陰沈的俊顏來，謝淮凝著瑞王，唇角擒著淡淡的笑，說道：“你我皆知，閩親王是賢王的人，不瞞三皇兄，上回給李密遞呈證據，燒毀寺廟金佛的人正是本王。”

“哦？”瑞王揚長音調，示意他繼續說。

“此番府中走水，又有刺客行刺，本王懷疑是賢王在暗中報覆，如今三皇兄剛剛解除禁足，而我又遭到父皇怒斥，三皇兄不妨想想，朝中誰最得利。”

瑞王收斂笑意，道：“你想說什麽。”

謝淮跳下馬車，往瑞王馬車前走了幾步，從袖中抽出一沓紙，說道：“這是搜集來的賢王府府中幕僚名單，本王不介意讓給三皇兄，再給賢王添些亂子。”

“你會這麽好心？”瑞王一臉狐疑，不是很相信他。

謝淮擡手，又將紙遞高了些，淡淡道：“機會就在眼前，信與不信，全憑三皇兄一念之差。”

思索片刻，瑞王覺得就算是假的，對他也沒損失，若是真的，不妨一試……

想到這兒，他半信半疑的伸出手去拿，手指剛碰到紙的邊緣，猛地衣襟一緊，還未來得及反應過來怎麽回事，臉面上重重挨了一拳。

“你個蠢貨。”

謝淮沈著臉，硬生生將人從馬車上扯了下來，他隨手一拋，一腳踩上瑞王胸口，鞋底狠狠碾壓踩踏過，隨後俯下身，拳頭如雨點般砸了上去，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戾氣。

京墨持劍架在馬夫脖子上，令他不敢動作。

瑞王雙臂交叉抵在身前，還在不停叫t囂著放狠話：“……謝淮，你給本王等著，本王早晚要將你千刀萬剮，扒皮抽啊——”

謝淮長腿一身伸，鞋尖勾住瑞王下頜，把人重重踹了出去，扯了扯唇道：“今日就當是給三皇兄一個教訓，明白什麽話該說，什麽話不該說。”

他這芝麻大點的心眼，連謝星嶺都比不上。

“我們走。”

望著淮王府馬車駛遠，瑞王呸地一聲吐出口血水，眼底恨意湧現。

謝淮，你等著，本王非要把你大卸八塊不可！

-

馬車在京城內轉了一圈，停在滕王府外。

滕王早就沏好茶等著，見人進來，擡手示意他坐，“最近聽說你在找人，是個何模樣的，我興許也能幫你一二。”

如此開門見山的話倒是讓謝淮有些一楞，他很快收斂好情緒，婉拒道：“不過是個上不得臺面的刺客，因著火燒了淮王府，有些咽不下這口氣罷了。今日王爺尋我來，有何要事？”

謝淮身段筆直，絲毫沒有坐下來喝口茶的心情。

“這話說的，難道沒有事就不能叫你過來敘敘舊了？唉，可惜了我這一壺新茶，你是沒口福嘍。”

說著，滕王起身，“也罷，來都來了，就帶你過去瞧瞧。”

二人去了書房。

推門進去，打眼就看到了墻上掛著的畫，謝淮帶回來的那幅貞華皇後的畫。

“二十多年前，南臨與北境的關系還沒有到現在水火不容的地步，那時兩國交好，為更進一步促進交流，雙方達成一致，分別選了幾名官家小姐和世家子弟出來，共同游學。”

“貞華皇後也在其中。”謝淮道。

“是，不止貞華皇後在，年少的慶帝也在。”

謝淮靜靜聽著，他大概猜到了是怎樣一段往事回憶，無非是郎有情，妾無意。

滕王站到畫像前，眼底流露出幾分懷念，“少女明媚大方，笑意動人，絲毫沒有閨閣女子的扭捏，我第一眼見到她，就喜歡上了這個少女。後來接觸之下，得知她早已定下婚事，要嫁入皇室，我第二次見到她時，昔日少女已經成了母儀天下的皇後娘娘，有些東西變了，好像又沒變。”

“後來聽到她的死訊，我忽然間明白過來，可能我們二人之間更多的是遺憾，亦或是我的一廂情願。”

謝淮不知道該安慰些什麽，只道了句王爺節哀。

“貞華皇後去世後，我娶了一個跟她音容笑貌極為相似的女子，在幾年相處中，也算是相敬如賓，伉儷情深，可沒過幾年，她也死了，是被皇帝相中強行擄進宮後，不堪受辱撞到柱子上自盡而亡。從那時我就在想，我馳騁沙場，擁護新君上位到底是為了什麽，我一生中最愛的兩個女人都是死在皇權之下，皇權到底有什麽好，你們一個個都要爭的頭破血流。”

謝淮垂眸，不語。

其實他一直很清楚自己在滕王心中地位，不過是一顆用來牽制賢王與瑞王的棋子，但猜不透，今日滕王為何要突然與他說這些。

正想著，滕王那雙清冽而涼薄的眼睛忽然變得柔和，連帶著看他的目光都變了。

揶揄，玩味。

還有幾分漫不經心的嘲弄。

“你是不是很奇怪，我為何突然與你說這些。”

“我見過九公主了。”

“她長得，真的很像她的母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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