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 ? 第23章
關燈
小
中
大
23 第23章
◎新年快樂，生辰快樂◎
距離新年還有三天。
正平縣縣令林浮山做東, 在自家私宅內邀請楚時章和張氏糧商家主張福棟赴宴。
張福棟一身圓領錦袍被肚子撐得緊繃，腰間玉帶堪堪勒住，笑時眼縫瞇成細線, 只一瞧便知是個出手闊綽的主。
他一見到楚時章，那是比見到自己祖宗還要親，搓了搓手諂媚笑道：“那日在碼頭見到殿下，只覺一表人才, 人中龍鳳，以為是哪家未曾露過面的公子，沒想到竟是殿下親臨。恕草民眼拙, 自罰三杯，自罰三杯。”
林浮山故作疑惑的看向二人：“二位這是早就見過了？”
楚時章笑道：“兩日前, 本皇子臨時起意去探訪民情, 正好碰見張老板在給百姓分發糧食。張老板貴為張氏糧商家主，在此等小事上卻也能親歷親為, 實在是令本皇子欣慰。”
“多謝殿下誇讚, 草民鬥膽敬殿下一杯。”
張福棟酒量極好, 一會兒手中酒壺就見了空，又本著想要討好楚時章的心思, 遂吩咐小廝回府, 去把他珍藏多年的佳釀都給帶過來。
林浮山拱手道：“殿下不妨多待些時日, 過完新年再走，也好讓下官盡地主之誼。”
“正有此意。”楚時章放下酒盞, 盞底見空, 張福棟立刻給滿上。
“多謝殿下賞光, ”說完, 林浮山拍拍張福棟的肩, “張老板，佳肴歌舞早已備好，就等你的陳年佳釀了。”
張福棟一拍腦袋，懊惱道：“你看草民這記性，光顧著吃酒了，這就派人去催。”說完，喚過小廝，讓他們騎快馬再次去催。
吃酒三巡過後，眾人入座，舞姬迎著鼓聲翩翩起舞。
另一邊，縣廨書房內。
“你在此處等我，不要亂跑。”昭寧扶著謝淮在椅子上坐好，叮囑過後，轉身去翻找書房內可能藏有密信的地方。
虧五皇兄說她性子犟，這還有個比她更犟的，受傷不在床上好好休息，非要跟過來。
聽著小公主不太高興的聲音，謝淮卻是心情極好，他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閑閑的看著小公主上下翻找。
書籍和箱子多數集中在整面靠墻的書架上，上面擺的滿滿當當，搜尋一圈下來熱的昭寧出了一身汗。她扔掉手中畫軸，跳下踩著的椅子，開始翻桌案。
從左到右開始摸索，在桌案中心下方位置，昭寧摸到了一條很微小的縫隙，她彎腰跪到桌下，仰頭細細觀察著。
只聽哢嚓一聲，木片被頂起，昭寧從裏面掏出厚厚一沓書信，紙頁泛黃年歲已久，陳朽的腐爛味撲面而來。她來不及細看，大抵翻了幾封見是他們要找的東西後，一把塞到謝淮懷裏。
這味沖得很，她才不要染到衣服上。
就在二人要離開時，書房門砰地一下被人從外踹開，林攬辰手持木棍，一臉兇狠的站在門口，“賊人，還不束手就擒！”
隨後一楞，“小九，怎麽會是你……”
話音未落，又是聽的悶哼一聲，林攬辰兩眼一翻，直直倒在他們面前。
他的身後，站著啞奴歸舟，一個在府中從來都是被忽略的存在。
昭寧一臉警惕的盯著他。
“跟我來。”他的聲音沙啞而粗糙，像是厚厚沙礫磨過地面的聲音，聽著令人不太舒服。
昭寧還未從啞奴會說話的驚訝中反應過來，見人轉身要走，連忙對外喝道：“顧五顧六，攔住他。”
他們既然敢來翻書房，又豈會不做準備。
聽到命令，躲藏在暗處的顧五顧六翻身落地，手持利劍抵在歸舟頸間，將他拿下。
歸舟扭頭瞥了他們一眼，冷靜道：“我手中有林浮山的罪證，帶我去見你們主子。”
想到此時五皇兄正在以身作餌，昭寧姑且信他，量他也翻不出什麽浪來。走出一段距離後，她頓住腳步，揚起小下巴指指昏迷在地上的林攬辰，對顧六道：“把他拖進屋裏，別給凍死了。”
顧六還未應，倒是先聽見她攙扶的人冷嗤了一聲。
“你笑什麽？”昭寧不解。
謝淮偏過頭咳嗽兩聲，聲音虛弱道：“許是感染風寒，嗓子有些不舒服。”
昭寧嫌棄地松開手，讓顧五來扶他。
-
今夜楚時章吃了不少酒，臉色紅暈，醉醺醺地用手撐著腦袋，已有些不省人事。
林浮山使個眼色，張福棟立即會意，腳下故意踉蹌撲過去，也裝作喝醉的樣子，道：“殿下，草民再敬您一杯。”
楚時章擺擺手，作勢要起身，無奈實在使不上勁，又給跌坐了回去，“不行了，不能再喝了，本皇子喝不動了，喝不動了……”
他們這邊還在勸酒醒酒，忽地聽見風中傳來嗖嗖破空聲，高處利箭穿雲而來。
榮華一劍挑飛箭矢，高喝道：“保護殿下，有刺客！”
林浮山神色一肅：“怎麽回事？”
家仆慌慌張張從外跑進來，惶恐道：“大人，不好了大人，外頭來了一群土匪，正在往宅子裏沖！”
“荒唐！此乃我正平縣縣城，哪來的土匪？！”
家仆嚇得聲音都在抖：“大人，真的有土匪，您聽外面的聲音。”
眾人安靜下來，也都仔細豎起耳朵去聽——廝殺聲，叫喊聲，刀劍碰撞的嗡鳴聲。
除了外面土匪攻入，有幾個身法輕快的儼然翻過墻頭，與林府侍衛們廝殺起來。舞姬和婢女尖叫逃跑，霎時間場面亂成一團。
林浮山扶起楚時章，冷靜道：“宅子內有多間屋子，勞煩殿下先到後面避避，此處由本官來抵擋。”
他一把抓過抱頭亂竄的張福棟，“張家主乃是我正平縣糧商之首，關系著我縣上千百姓的口糧，張家主也快跟著一起躲起來。”
張福棟連忙應是，扶起楚時章往後院走去。
來回周轉推搡間，楚時章腦袋更暈了，他強忍住腹中翻江倒海的惡心，轉頭對榮華富貴道：“你們二人速去請李將軍前來，這裏有顧一他們保護我。”
“是。”榮華和富貴一路往外廝殺。
這回事情發生的太突然，誰也沒有想到土匪竟然敢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公然襲擊當朝官員府邸。是以連捕快和府兵都沒能調過來，只有府中家仆和侍衛在苦苦抵擋著。
對面來勢洶洶，下手狠辣，眾人很快就寡不敵眾，被逼的連連後敗。
榮華和富貴不在，楚時章身邊保護的人更少，也就四人罷了。有幾個擅長弓箭的弓手接連逼近，將他們逼到後院屋子內。
顧三顧四在外攔截廝殺，顧一顧二掩上門，警惕提防四周。
張福棟跑的臉上肥肉都在抖，他扶著桌子，在大口大口喘粗氣，緩了好半晌才將胸口憋悶的那口氣順下去。
他瞇了瞇眼，視線掃視一圈後落在有些宿醉不清的楚時章身上，右手縮進袖中，一步一步的靠近：“殿下，這處宅子草民經常來，知道還有一條生路，保證能帶殿下逃出去。”
楚時章揉著太陽穴，頭也不擡道：“何處能有生路？”
“那就是——”
張福棟走的更近了，近的幾乎是一挺肚子就能彈到楚時章的地步。說時遲那時快，他右手飛快拔.出，攥著鋒利匕首狠狠捅向楚時章。
“殿下去找閻王爺問去吧！”
眼看還有一指距離，卻是在匕首落下的一瞬間，楚時章猝然睜開眼，擰住張福棟手腕，劈手搶過匕首，一腳踹在他的大肚子上，將人踹出去好遠。
早有防範的顧一揪住人，右腿迅猛橫掃，精準踹在對方膝蓋外側。受力處傳來悶響，張福棟慘叫著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膝蓋蜷縮成一團。
“死肥豬。”
聽到這話的顧二臉上臉皮一抽，神情驚悚的看著他：“大哥，你怎麽也被六兒帶壞了。”
要知道，顧一大哥在他們兄弟幾人心中，冷酷無情，惜字如金，絕對是比千年寒冰還要稀有的存在，這咋還學會罵人了。
楚時章指間把玩著搶來的匕首，起身走到張福棟面前，用靴尖挑起他的臉，玩味笑道：“張家主一把年紀了，就別幹這種殺人取名的勾當了。太笨，太胖，不好。”
張福棟疼的冷汗直冒：“……你沒有喝醉。”
“壓下去。”他擺擺手，顧一顧二立即會意，拖著張福棟往前院走去。
顧三顧四也已將跟上來的人全部收拾幹凈。
與此同時，還在前面苦守的林浮山也發現了些許不對勁，他好像……好像聽到了金甲顫抖和馬匹t嘶鳴的聲音。
不對，不對，李年不是答應過他，會拖延時間趕到。怎麽會來的這麽快？
思緒飛速轉動間，宅子大門已被轟然撞開，李年拎著土匪領袖的頭顱，大步流星的走進來，準確無誤的拋進林浮山懷中，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所有人聽令，除了林縣令外，其餘人，原地誅殺。”
“是！”
伴隨著李年麾下將士的加入，這場戰局很快落幕，一行人押著林浮山和張福棟回了縣廨。尚在睡夢中的林府眾人乍然驚醒，還沒等弄明白怎麽回事就被傳喚到了公堂。
-
縣廨內，見到昭寧安然無恙，落葵哭的泣不成聲，青黛向來矜持，卻也是忍不住背過身偷偷用袖子洇了洇眼角。
“青黛姐姐你看，公主都瘦了，等回去後，奴婢要天天給公主燉雞湯喝。”
青黛破涕為笑：“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除了吃就是吃嗎？”
落葵哼了一聲，緊緊挽住昭寧胳膊，抽了抽鼻子道：“公主以後去哪兒都得帶著奴婢，就算是天上掉刀子，奴婢也得給公主先頂著。”
昭寧安撫好二人，笑道：“好好好，以後上哪兒都帶著你們倆。”
這時候，顧二來報：“公主，殿下請您去公堂。”
“嗯，多準備把椅子，讓他也去。”
不用問也知道這個他是誰，顧二立即吩咐人多搬了張椅子過去。
公堂上，林氏家眷正跪著聽審，景哥兒年紀小哭個不停，就先讓蓮嬤嬤先抱下去了。
林攬月見昭寧和謝淮也被帶來，連忙著急求情道：“殿下，他們並非我林府中人，與此事無關，還請殿下放過他們。”
“阿姐。”
林攬辰拽拽林攬月的袖子，忍不住開口道：“他們是一夥的，我看到他們在翻爹的書房。”
李年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將李年，見過九公主。”
“免禮。”昭寧輕聲應下，入上座。
“九公主……”林攬月身子一下子癱軟在地，喃喃出聲。
見人已來齊，榮華呈上罪證，富貴高聲宣布林浮山一條接一條的罪名，多數是貪汙受賄，藐視王法，來往密信中凡是提到的數字都是普通百姓一輩子花不完的真金白銀。
林夫人閉上眼，雙手合十，無聲念了句罪過，而對此事一無所知的林氏姐弟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林攬月握住弟弟冰涼的手，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不會的，爹不會這樣做的，爹是個好官，一定是他們……”
“最後一條，勾結山匪，滅——周氏糧商滿門。”
林攬月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僵直，連帶著耳中也在嗡嗡作響。
滅門。
滅周氏糧商滿門。
……他的父親，殺了她的未婚夫。
“周氏糧商滅門乃是五年前的舊事，殿下說這話，可有證據？”林浮山跪在地上，撫去官袍上沾的汙穢，極為輕蔑的笑了一聲。
楚時章坐在審訊的位置上，瞇起眼道：“不得不說，林縣令手段極好，當年凡是知曉此事的人，無一不被滅口。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林縣令似乎還忘了一人。”
“來人，帶人證。”
話落，侯在公堂外的顧三押著一人進入。
來人掀開黑衣鬥篷，露出那張被燒的面目全非的臉，“草民周氏糧商之子，周安年見過五皇子殿下。”
醜陋，不堪，被火燒毀的面部，狠狠刺向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
林攬月又驚又喜，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化作一陣劇烈的哽咽。
“原來，歸舟就是安年，安年就是歸舟……”她跪坐在地，眼眶濕潤，萬千思緒最終化作自嘲的笑。
那她這些年被蒙在鼓裏的苦苦等待和無盡懺悔，又算是什麽。
歸舟，不對，應是周安年跪地，重重磕頭道：“殿下，草民忍辱負重在林府為奴五年，等的就是這一刻，懇請殿下為草民全家做主。”
原來，昔日張周兩家糧商獨大，私下競爭尤為厲害，張福棟給林浮山送了不少好處。漸漸地，有了官府撐勢的張福棟狐假虎威，愈發猖狂。
周家主為人正直清白，最看不慣這種小人勾當，周安年屢次勸誡父親與官府交好，不僅遭到拒絕，還被父親劈頭蓋臉的數落了一頓。無奈之下，他為幫父親拯救周氏糧商，才出此下策，行雇賊人路上劫持縣令千金，他再在適合時機出現英雄救美。
林浮山愛女，視長女為掌上明珠，此事正平縣人人皆知。是以縱使林浮山不甘心，卻也不忍讓女兒傷心落淚，勉強同意了這門婚事，也願意支持周氏糧商做大做強。
可就在成婚一月前，他們周氏一家滅門，只有他爬出火海，僥幸存活，卻也因此容貌盡毀。為了查出真相，距離這件事發生一年後的某天，他故技重施，倒在縣令千金成親回門的路上，如願進了林府。
“我與阿月朝夕相處數月，知曉阿月心善，菩薩心腸，勢必不會見死不救。”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林浮山忽地掙脫束縛，怒目而視，沖冠奮起，狠狠一拳砸在周安年的臉上，憤恨道：“你個混賬！我女兒真心待你，你卻玩弄她的感情，我身為人父豈能容你？！”
“周安年，你們周家滅門，要怪就怪你自己，千不該萬不該算計到阿月身上。”
楚時章擺擺手，榮華和富貴立即上前，壓住林浮山臂膀將人按在地上。
“肅靜。”驚堂木拍桌，不得喧嘩。
楚時章瞥了偏頭吐血的周安年一眼，那掃過去的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卻還是為了審訊，對他道：“你繼續往下說。”
說完就挪開視線，甚至沒再看人第二眼。
林浮山雖惡貫滿盈，這周安年也並非良善之輩。
晦氣之物。
“是。”周安年手掌撐地爬起來，吐掉口中瘀血，從懷中掏出幾封書信呈上。
“林賊做事極為謹慎，只保留重要書信，其他都是閱後即焚，這是草民冒死偷出來的一些殘缺，上面記載嗯是林賊與其他官員之間的來往，還請殿下過目。”
富貴上前一步，拿來放到桌案上。
楚時章掃過，對林浮山道：“如今物證人證俱在，林縣令可認罪？”
林浮山閉上眼，深深吐了口氣，“下官認罪。”
“但這些罪證，全是下官一人所為，與府中家眷無關，他們並不知情。還請殿下網開一面，放他們歸鄉。”
“此事本皇子自有定奪，由不得你來說，至於其他的……”楚時章將從周府後宅搜刮來的賬本扔到張福棟腳下，冷聲問道，“周家主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張福棟臉色慘白，連連搖頭，不敢再有一絲妄言。貪汙勾結罪名再大，也比不過刺殺皇子的株連九族，他當初真是鬼迷心竅，怎就輕信了林浮山那老賊的話。
二人均以認罪，林浮山和張福棟被押進縣衙大牢，周安年也被暫時關押，經過林攬月身邊時，對方卻喊住了他。
“你化名歸舟，在我身邊四年有餘，我亦從未虧待過你。在你心中，可有想過有朝一日對我坦白真相。”她想知道，當年的如膠似漆，舉案齊眉，到底摻了幾分假意，幾分真情。
周安年腳步只頓了一瞬，頭也不回的離開，絕情的話也隨風輕輕飄來。
“我對你，從未有過真情。”
公堂燭火搖曳，映著林攬月蒼白的臉。
起初只是眼眶驟熱，而後淚水越湧越急，她虛弱單薄的身子不受控地發顫，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混賬東西。”林攬辰扶住林攬月，死死盯著周安年離去的背影，雙眼猩紅，攥緊了拳頭。
將這一幕收進眼底的昭寧輕唔了一聲，撇嘴道：“有一點點令人不爽。”
謝淮看向她，平靜問道：“若是碰見此等負心之人，公主會怎麽做。”
“你又會怎麽做？”昭寧不答，反問於他。
謝淮低下頭，似是在認真思考。半晌，他擡頭忽而笑了一聲，目光沈沈，眼底暗流湧動。
“關起來，狠狠地……折磨至死。”剔骨剜肉，嘗盡離心之痛。
昭寧並非良善，所作所為也向來是自己優先，是以對於謝淮的回答也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情緒波動，只皺了皺眉，道了句麻煩。
隨後喚來顧六，讓他將林攬辰帶回小院。
小院內，林攬辰有些神情恍惚的看著昭寧。
阿姐撿回來的小九成了九公主，父親殺人貪汙入罪，周氏糧商嫡子沒死……一樁樁，一件件，驟然凝成一團爭先恐後的鉆進一個十四歲少年的大腦。
“草民，見過九公主。”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昭寧坐在榻上，小手一松，匕首脫手墜落，哐當一聲脆響砸在青石板上，是先前張福棟刺殺楚時章的那把。
“想殺了周安年，替你阿姐出口惡氣嗎？”
林攬辰豁然擡頭，不明白這話什麽意思。
昭寧道：“你阿姐就你一個親弟弟，現在卻被一個外人連續欺騙了兩次，你難t道就不恨嗎？現在給你二個選擇，第一個是你親自動手，第二個是——”
“第一個，”未等昭寧說完，林攬辰便緊緊攥住地上的匕首，語氣堅定而殺氣四溢，“我選第一個。”
對此，昭寧滿意的笑了笑，讓顧六帶他去大牢。
臨出小院前，林攬辰停住腳步，遠遠的回頭望了昭寧一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藏在心底裏的話。
“小九，我和阿姐是真心待你，你對我們……可曾有過半點真心？”
“真心？”
昭寧歪過腦袋，精致小臉流露出疑惑。
“我乃當朝九公主，要你們的真心做什麽？”
如果每個人都這樣說，每個人都在她面前來質問她，是個人都會麻木。這話，她已經聽過太多太多，真心又如何，都抵不過人心的瞬息萬變。
但林攬辰終究是個從小到大沒出過府，沒見過世面的孩子，有些觀念還是十分純粹的。聽完這話，他兀自笑了，是一種對自己認知感到自嘲的笑。
“是啊，你是九公主，而我們……”
“是罪人之子了。”
半個時辰後，周安年身死大牢的消息傳到楚時章耳中。
他隨意應了一聲，沒放在心上，讓富貴拿著油燈湊近一些。
富貴生怕燙著主子，動作極為小心翼翼，疑惑問道：“殿下，這紙是有什麽特殊的嗎？”
從回來後，殿下就一直在看，他跟榮華看了又看，怎麽看都是一張白紙。
他們不知道的是，周安年最後呈上來的幾封書信中，有幾封的質地格外細膩，極其潔白，在燭光照耀下白種透粉，觸感柔軟而無紋絡。
是皇室中人專用的紙。
楚時章唇線緊抿，平日裏帶笑的眼尾也繃的筆直，神色凝重的起身往大牢走去。
他要再審林浮山。
-
翌日，楚時章寫好文書，命人快馬加鞭送回長安，而一行人則決定留在正平縣，等過完新年再走。
沒想到路上這一耽擱，距出宮竟過去了一月之久，林府家眷依舊住在縣廨內，是去是留由他們自己決定。至於新的正平縣縣令，也得等年後來上任了。
昭寧命人請了縣中所有有名的老大夫都過來給謝淮看病，無論是正統的，偏方的，還是半路出家的，進進出出都快要把宅子的門檻給踏爛了。
屋子內，謝淮看著眼前一大碗黑乎乎冒著熱氣的藥汁，擰緊了眉。
京墨站在門口，絞盡腦汁地想要幫幫自家主子，可剛開口發出個音節，就被九公主瞪了回去。
“你救了我，這身傷也是因我而起，我有責任把你給治好。你不喝藥，萬一哪根骨頭沒長好，等回去成了瘸子怎麽辦？”
昭寧也皺著眉，一臉不樂意。
她可不想帶著個瘸子出入皇宮，多少有點掉面。
見昭寧不走，謝淮也拗不過她，一來二去拉扯下，他端起碗，一口氣喝下，苦的眼睛都閉了起來。
“喏，給你。”
唇邊抵上硬物，糖塊的甜香先一步漫進他的鼻息。
謝淮睫羽輕顫，卻沒睜開眼，只微啟薄唇含了進去，舌尖不經意間擦過少女指尖。
飴糖的甜味慢慢浸開，驅趕著濃烈的藥香味淡了些，他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眸子映出小公主如花笑靨。
昭寧晃晃手中的糖盒，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說道：“以後我來監督你喝藥，記住了，喝完藥才有糖吃。”
藥苦，糖甜，都不是謝淮平日裏喜歡的味道。
但如今看來，偶爾吃一顆糖好像也沒什麽。
這時候，從外購買的青黛和落葵也回來了，買了許多張貼的春聯、門神，還有懸掛在高處的紅燈籠。這處宅子雖是租來的，但也不能過於冷清，買些紅色物什添添喜慶，好熱熱鬧鬧的。
楚時章接過春聯，上下打量過後連道了三句不好。
“你們兩個小丫頭，一出門就讓人給騙了，這字寫的歪歪扭扭，橫豎不直，也好意思出來叫賣。富貴，去取紙筆來，讓本皇子給她們好好的露一手。”
“好嘞。”富貴得令，很快從裏屋拿來紙平鋪在桌上，研好墨汁後，眾人屏氣凝神註視著。
楚時章頗為享受這種場面，他挽起袖子，執筆落字，很快幾個龍飛鳳舞的吉祥聯語躍然紙上。
乍然一比，兩副筆墨立判高低。
落葵氣不過，說要一會兒去找小販退錢，還讓富貴多拿些紅紙過來，要把所有的春聯和福字都要挨個換個遍。
此舉正合楚時章心意，在眾人一聲聲驚呼中，提筆寫字的同時還順帶炫耀了一波飽讀詩書的文采，臉上的得意洋洋藏都藏不住。
他寫完最後一副，正好瞥見昭寧從外經過，喊住她道：“小九，快過來看看你相中了哪副字，五皇兄先給你留著。”
聞言，昭寧沒什麽興趣的走過來，挑挑揀揀也沒選出最合心意的來，但也不忍拂了楚時章的心意，便隨意往落葵手中一點。
“就它了。”
好巧不巧的是，恰恰選中了落葵從街上小販買回來的那副，楚時章頓時就炸毛了。
“哪裏好哪裏好了？本皇子的字哪兒不如它了？！”
“小九，你不能因為這字跟你的字一樣醜就選它。”
昭寧寫的字確實不好，但也不能說是醜，最多是整齊劃一，沒有長處。之前太子皇兄為了教導她好好練字，讓她抄過一整篇傳奇小說，洋洋灑灑抄的手腕都疼了也沒練出太子皇兄的幾分真傳來。最後是表哥看不下去，偷偷幫著抄寫了不少，一來二去的，太子皇兄幹脆也就放棄了。
後來，對她的要求不高，能看就行。
就在青黛和落葵暗中捏了把汗，以為二人要吵起來時，卻見昭寧扭頭就走，把謝淮扯了過來，將筆胡亂塞進他手中，小臉凝重道：“只要你比五皇兄寫的字還好，明日我就讓你少喝半碗藥。”
齒間最後一抹甜意散盡，依稀還殘留著些許藥味，謝淮是真的不太想喝藥。
見他點頭應好，榮華和富貴紛紛讓出空位，拭目以待。
這一熱鬧，還在搬東西的顧氏兄弟們也圍了過來，顧六攬過顧四顧五，偷偷下註，“你們壓誰，誰輸了明晚請喝酒。”
顧五沈思了會，道：“我壓五皇子殿下。”
顧四搖頭，樂呵呵道：“那我壓七皇子，這局我贏定了。”
顧六不解，問他：“為何？”
顧四瞥了二人一眼，嫌棄道：“一個個都是榆木腦袋，誰輸誰贏還不是九公主說了算，九公主肯定會選七皇子。”
話音未落，就聽身後五皇子哀嚎一聲，大喊偏心。
顧四手背拍拍顧五顧六的臉，露出得意的笑，“弟，記得明晚請哥喝酒。”
“……”
顧六反應過來，追上去反駁道：“不對，我還沒下註呢。”
另一邊，昭寧已經吩咐青黛和落葵拿著謝淮寫的春聯和福字，貼在現在她住的屋子外。楚時章則是心有不甘，圍著昭寧轉來轉去，非要讓昭寧改口。
四周熱熱鬧鬧，打成一片，大家都在各自熱鬧。桌案處，謝淮靜靜看著，看她狡黠靈動，看她轉身喊自己的名字。
許是被周圍氛圍感染，他低笑出聲，那笑意淺淡卻溫柔，連一側的京墨都楞了神。
已經記不清，殿下有多久沒這般笑過了。
-
兩日後，轉眼到了除夕夜。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熱鬧融洽，仿佛儼然已經忘了前幾日正平縣縣令的事情。
宅子內，楚時章用紅紙包好銀錠，正在挨個分，連謝淮和京墨都有份，“這是我們南臨的習俗，喏，看在你救了小九的份上，給你包個最大的。”
“比我的還要大？”昭寧奪過來，掂掂重量，好像是要比自己的多一點，幹脆把兩份換了過來。
“你的大，你的最大了，拿著一邊兒玩去。”楚時章眼不見心為凈，擺擺手，悠哉悠哉出去喝酒去了。
青黛和落葵攥緊銀錠，翹首以盼：“公主，那我們……”
“今夜不用你們伺候，去玩吧。”
落葵歡呼一聲，挽著青黛很快跑沒了影，京墨也不知何時被顧六拖走了，偌大的宅子，如今只剩昭寧和謝淮二人。
昭寧拿來木拐，遞給他：“楞著作甚，走啊，出去逛逛。”
往年都在宮中過元日，見到最多的就是美酒膳食，歌舞身姿，推杯換盞間都是客氣的疏離，一點年味都沒有。昭寧還是更喜歡民間多一些，熱鬧，真實，喜慶。
剛出去走了沒多遠，就被臨街鋪子系著簇新的紅綢幡晃了眼，風一吹，便搖出滿街的喜氣。
貨郎竹筐裏擺著的各式新奇物什件件都勾著孩童們的眼睛，昭寧擠進去，拎起魚燈和無骨花燈轉身問道：“這兩個，哪個好看一些？”
謝淮指指無骨花燈，“這個。”
昭寧唇角輕彎，放下無骨花燈，轉而挑了個兔兒燈，又問：“老伯，你這兒還有沒有其他好看的。”
“有，有的是。”今兒個生意好，老伯恨不得把所有的燈都給擺上來，賣的越多越好。
花燈團簇t，交相輝映，映著人們臉上歡快的笑意。
遠處，老槐樹底下支起的木架上，掛著琳瑯滿目的面具。
見攤位前來了位年輕公子，攤主忙上前招呼道：“公子要買哪種，是要給家中夫人買嗎？要是給夫人買，這款玉兔面賣的最好，姑娘家都喜歡。”
謝淮沒理會攤主的話，自顧自的挑選著。須臾，他目光一頓，落在高處的狐貍面上。
他拿下放在手中看了看，質地輕巧，眉眼處用淡墨勾出狹長的狐眼，眼尾暈開一抹極淡的朱砂，鼻尖玲瓏，狐耳上還綴著絨絨的白絮。
小騙子，就應該戴小狐貍面具。
他遞過銅板，“老板，要這個了。”
昭寧買了魚燈和兔兒燈，腰間還系了個琉璃兔兒，正張望四周尋找謝淮付錢時，眼前驀地一黑，雙眼被人罩住。
“別動。”
昭寧停了掙紮，不滿道：“你去哪兒了？一共十五個銅板，待會兒記得給賣燈的老伯。”
“嗯。”
謝淮淡淡應了聲，隨後微微俯身，骨節分明的手指先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再將面具緩緩覆上她的臉。
涼意驟然接觸到臉頰的一瞬，昭寧長睫微微輕顫了下，謝淮感受到她的僵硬，手中動作也跟著一頓，隨後放輕力道，勾起系帶在她腦後系了個結。
剛一系好，昭寧便貓下腰湊到老伯攤前，迫不及待的對著木架上掛著的一面方鏡照了起來。
狐貍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餘一截小巧的下巴和柔軟的唇瓣露在外面。半遮半掩間，又添了幾分不似凡塵的狡黠靈動。
昭寧很是滿意。
“新鮮出鍋的栗子糕——”另一邊，猝然一聲高喝叫賣，吸引了不少人註意力。
昭寧之前聽林攬辰說起過，袁記栗子糕是正平縣的老字號，平日裏都是要排隊才能買到。這不，才一小會的功夫，攤位前就圍滿了人。
昭寧仰頭張望，也想去湊湊熱鬧，剛擡起腳，袖角就被人從後扯住。
轉身就見謝淮遞過她一個鑲著銀箔的藏青色狐貍面具，他擡了擡纏著布條的左胳膊，示意昭寧去看，語氣落寞道：“方才給小姐戴面具時不小心扯到了傷口，這會兒失了力氣，怕是需要小姐幫一幫了。”
袁記栗子糕前擠的水洩不通，昭寧也無心再去買，剛接過面具，就見眼前的少年面對著她，適時彎下腰。
隨著他的動作，如墨青絲垂直身前，風兒一吹，卷起幾縷拂過昭寧臉頰，有些癢。
“也就本公主好心，替你做這做那的。”
魚燈和兔兒燈被放到一旁，昭寧嘟囔著踮起腳，雙臂環過謝淮頸間，擡手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耳垂。隨後繞至腦後，手指勾著系帶打了個俏皮的活結。
眼下正是人多的時候，來往推搡間，不知是被誰從身後推搡了下，謝淮一個沒站穩往前踉蹌了兩步，下頜抵上昭寧的肩，大半個身子都在她的身上。驟然壓下的重量令昭寧悶哼一聲，卻又因著少年環住了她的腰只後退半步便定格住。
謝淮聞到了小公主身上清甜淡雅的梨花熏香。
明明先前落難於土地龕時，他們二人相擁入睡的姿勢比這更親密。可謝淮卻覺得，此時掌心下的腰肢更為柔軟，纖細，仿佛輕輕一攏就能握住。
似塊溫潤暖玉一樣。
他這般想著，也就這般去做了，十指並攏的瞬間，一道溫柔婉約的聲音從身後想起，打斷了他的動作。
謝淮只好松開昭寧，眼神也從方才的柔和徹底切換成一片寒潭，直勾勾剮在來人身上。
“小九，”林攬月走過來，溫柔笑道，“我還可以這麽喊你嗎？”
昭寧對這一切暗流湧動未有任何察覺，她重新拿起兔兒燈，問道：“我戴著面具，月姐姐怎麽認出來的。”
聽到這聲月姐姐，林攬月心中已有明了，她笑道：“方才在你們買花燈的時候，我就看見你們了，只是在猶豫要不要過來打聲招呼，畢竟萍水相逢，也是緣分。”
“阿辰不願意過來，我就讓他在那處等等我。”
昭寧順著林攬月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見了林攬辰，見二人都往這處看，他置氣的轉過身，背對著她們。
“他這是還生我的氣呢，”昭寧好奇道，“月姐姐，你就不生我的氣嗎？”
”父親做錯了事，就算這次沒有被揭穿，下次也會有其他朝廷命官來查這件事。殿下仁厚，只追究了父親的罪責，並沒有牽連我們，不僅如此，還允許我們在縣廨暫住一段時間後再離開。“
林攬月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與母親商量過，等過完年再陪父親一段時日，她與阿辰先回鄉下宅子。我的夫君還在太平縣，他待我很好，即便是因為此事要與我和離，我也能理解他的難處，只求他好好善待景哥兒。”
“你們呢，打算什麽時候走？”
“不會待太久，可能過段時間就走。”
林攬月向她遞上一個油紙包，解釋道：“這是阿辰早早排隊來買的袁記栗子糕，說是上次你們約定好了，但沒吃到。他臉皮薄，不好意思過來，只能讓我這個做阿姐的來送了。”
說完，林攬月露出個溫和的笑，轉身離開了。
直到姐弟二人身影淡出視線，昭寧才拆開油紙包，拿出栗子糕咬了口，喃喃自語道：“林攬辰說的對，月姐姐還真是菩薩心腸呢。”
謝淮冷嗤一聲，手指撥弄過昭寧的狐貍耳朵。
昭寧以為謝淮是因為沒有給他吃糕點而感到不滿，於是選了塊缺角碎渣的栗子糕一把塞進他嘴裏，笑著問他：“好吃嗎？”
要是這人敢說不好吃，明日她就讓大夫在藥裏多加味黃連。
栗子糕有些噎，謝淮露出個違心的笑來，“嗯，好吃。”
“這還差不多。”
就在昭寧目光被舞龍吸引時，他背過身，迅速把嘴裏的栗子糕呸的一下全部吐了出來。
嘖，真難吃。
圍觀舞龍的人是最多的，他們追著隊伍隨了一路，直到昭寧感覺肚子有些餓了，才帶著謝淮進了酒樓，直奔五樓包間。
這處是正平縣最華麗，達官貴人最多，也是視線最好的一座酒樓，遠處景色一覽無餘。
很快，店小二就上齊了招牌菜，一口羊湯入肚，滿身寒氣瞬間被驅散幹凈。
昭寧捧著碗，問道：“先前你在北境是怎麽過元日的？”
“殺人。”
謝淮捏住勺柄，攪動著碗底的羊肉和羊腸，見昭寧視線望過來，他似笑非笑道：“公主不必當真，我開玩笑的。”
昭寧抿抿下唇，道：“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謝淮沒有開玩笑。
往年這一天，人們都會沈浸在闔家團圓的歡樂中，最是會放松警惕。而父皇則是會派人私底下給他一份名單，上面有朝中臣子，也有街邊茶肆中的說書先生，都是些對父皇有不好影響的人。
他知道了父皇太多的秘密，恐怕父皇比母後還不希望他能活著回去。
“小姐，您要的東西送來了。”外頭，店小二敲敲門，拔高聲音問道。
“進來。”
店小二放下托盤，拿著討來的小費樂呵呵出去。
托盤上擺著一壺屠蘇酒，一個錦盒。
昭寧打開酒壺聞了下，刺鼻的花椒味混著辛辣味直沖天靈蓋，禁不住渾身發麻打了個哆嗦。
見謝淮在低頭用膳，她勾了勾唇，倒上滿滿一杯，遞給他。
“喝吧。”
謝淮放下勺子，接過酒杯，望著裏頭漣漪晃動的酒，在昭寧期待目光中，一飲而盡。
這般幹脆，反倒是令昭寧有些猝不及防。
這跟她想的怎麽不一樣啊？不應該是謝淮打死不喝，跪下來求她不要讓他喝，她不肯，後捏著人的下頜硬灌下去才對，姑母給的小話本裏不都這麽寫的。
難不成是謝淮嗅覺失靈，聞不出來？
還未等這想法落實，就見著坐在對面的人偏頭咳嗽個不停，咳的臉面脖子都跟著泛起了紅。偏生又有傷在身，可憐脆弱的好似是她欺負了他一般。
昭寧起身，重新倒了水遞到謝淮唇邊，沒好氣道：“不想喝拒絕便是，為何非要逞能。”
謝淮就著昭寧端水的動作引了口，清涼茶水入喉，才將那股子不適壓下去了點。
他搖搖頭，一臉真誠看著她道：“我不能浪費公主的心意。”
昭寧眨巴眨巴眼，又倒了一杯茶水，擱置在他手邊。
她彎腰拿起屠蘇酒旁的錦盒，往謝淮面前一推，示意他打開，“送給你的。”
送給……他的？謝淮接過，打量著。
錦盒小巧玲瓏，卻也不失分量，打開後，一方紅紙包封和一塊麒麟玉墜靜靜躺在裏面。
昭寧指指那個紅紙包封，沖他眨眨眼狡黠道：“這可是我偷偷塞給你的，連青黛和落葵都沒有，等回去後莫要說漏了嘴。”
“至於這個……”她拿起玉墜，放在手心看了看。
這塊玉墜用以黑色繩線串起，玉色清透，質地細膩，周身泛著淡淡t的柔光，宛若麒麟周身縈繞的仙氣。雖說不如宮中成色精致，卻也是在正平縣能買到的最好的一塊。
“坐那兒，別亂動。”昭寧繞到謝淮身後，將他散在身後的青絲攏至一側，貼頸佩戴。
謝淮眼簾輕垂，指腹抿過上面的麒麟身形，溫聲問道：“公主為何突然送我玉墜。”
“因為……”
這時打更人從酒樓下經過，子時的鐘聲剛落，二人同一時刻往外看去，滿城的爆竹炸響開來，火光映亮了半邊天。
“謝淮。”
昭寧彎下腰，靜靜看著他，與他對視。
她的眸光清亮而柔和，眼底凝著明晃晃的笑意，擡起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
“新年快樂。”
“生辰快樂。”
【作者有話說】
阿茶，珍惜現在還沒暴露的小公主吧[狗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新年快樂，生辰快樂◎
距離新年還有三天。
正平縣縣令林浮山做東, 在自家私宅內邀請楚時章和張氏糧商家主張福棟赴宴。
張福棟一身圓領錦袍被肚子撐得緊繃，腰間玉帶堪堪勒住，笑時眼縫瞇成細線, 只一瞧便知是個出手闊綽的主。
他一見到楚時章，那是比見到自己祖宗還要親，搓了搓手諂媚笑道：“那日在碼頭見到殿下，只覺一表人才, 人中龍鳳，以為是哪家未曾露過面的公子，沒想到竟是殿下親臨。恕草民眼拙, 自罰三杯，自罰三杯。”
林浮山故作疑惑的看向二人：“二位這是早就見過了？”
楚時章笑道：“兩日前, 本皇子臨時起意去探訪民情, 正好碰見張老板在給百姓分發糧食。張老板貴為張氏糧商家主，在此等小事上卻也能親歷親為, 實在是令本皇子欣慰。”
“多謝殿下誇讚, 草民鬥膽敬殿下一杯。”
張福棟酒量極好, 一會兒手中酒壺就見了空，又本著想要討好楚時章的心思, 遂吩咐小廝回府, 去把他珍藏多年的佳釀都給帶過來。
林浮山拱手道：“殿下不妨多待些時日, 過完新年再走，也好讓下官盡地主之誼。”
“正有此意。”楚時章放下酒盞, 盞底見空, 張福棟立刻給滿上。
“多謝殿下賞光, ”說完, 林浮山拍拍張福棟的肩, “張老板，佳肴歌舞早已備好，就等你的陳年佳釀了。”
張福棟一拍腦袋，懊惱道：“你看草民這記性，光顧著吃酒了，這就派人去催。”說完，喚過小廝，讓他們騎快馬再次去催。
吃酒三巡過後，眾人入座，舞姬迎著鼓聲翩翩起舞。
另一邊，縣廨書房內。
“你在此處等我，不要亂跑。”昭寧扶著謝淮在椅子上坐好，叮囑過後，轉身去翻找書房內可能藏有密信的地方。
虧五皇兄說她性子犟，這還有個比她更犟的，受傷不在床上好好休息，非要跟過來。
聽著小公主不太高興的聲音，謝淮卻是心情極好，他微不可察地挑了下眉梢，閑閑的看著小公主上下翻找。
書籍和箱子多數集中在整面靠墻的書架上，上面擺的滿滿當當，搜尋一圈下來熱的昭寧出了一身汗。她扔掉手中畫軸，跳下踩著的椅子，開始翻桌案。
從左到右開始摸索，在桌案中心下方位置，昭寧摸到了一條很微小的縫隙，她彎腰跪到桌下，仰頭細細觀察著。
只聽哢嚓一聲，木片被頂起，昭寧從裏面掏出厚厚一沓書信，紙頁泛黃年歲已久，陳朽的腐爛味撲面而來。她來不及細看，大抵翻了幾封見是他們要找的東西後，一把塞到謝淮懷裏。
這味沖得很，她才不要染到衣服上。
就在二人要離開時，書房門砰地一下被人從外踹開，林攬辰手持木棍，一臉兇狠的站在門口，“賊人，還不束手就擒！”
隨後一楞，“小九，怎麽會是你……”
話音未落，又是聽的悶哼一聲，林攬辰兩眼一翻，直直倒在他們面前。
他的身後，站著啞奴歸舟，一個在府中從來都是被忽略的存在。
昭寧一臉警惕的盯著他。
“跟我來。”他的聲音沙啞而粗糙，像是厚厚沙礫磨過地面的聲音，聽著令人不太舒服。
昭寧還未從啞奴會說話的驚訝中反應過來，見人轉身要走，連忙對外喝道：“顧五顧六，攔住他。”
他們既然敢來翻書房，又豈會不做準備。
聽到命令，躲藏在暗處的顧五顧六翻身落地，手持利劍抵在歸舟頸間，將他拿下。
歸舟扭頭瞥了他們一眼，冷靜道：“我手中有林浮山的罪證，帶我去見你們主子。”
想到此時五皇兄正在以身作餌，昭寧姑且信他，量他也翻不出什麽浪來。走出一段距離後，她頓住腳步，揚起小下巴指指昏迷在地上的林攬辰，對顧六道：“把他拖進屋裏，別給凍死了。”
顧六還未應，倒是先聽見她攙扶的人冷嗤了一聲。
“你笑什麽？”昭寧不解。
謝淮偏過頭咳嗽兩聲，聲音虛弱道：“許是感染風寒，嗓子有些不舒服。”
昭寧嫌棄地松開手，讓顧五來扶他。
-
今夜楚時章吃了不少酒，臉色紅暈，醉醺醺地用手撐著腦袋，已有些不省人事。
林浮山使個眼色，張福棟立即會意，腳下故意踉蹌撲過去，也裝作喝醉的樣子，道：“殿下，草民再敬您一杯。”
楚時章擺擺手，作勢要起身，無奈實在使不上勁，又給跌坐了回去，“不行了，不能再喝了，本皇子喝不動了，喝不動了……”
他們這邊還在勸酒醒酒，忽地聽見風中傳來嗖嗖破空聲，高處利箭穿雲而來。
榮華一劍挑飛箭矢，高喝道：“保護殿下，有刺客！”
林浮山神色一肅：“怎麽回事？”
家仆慌慌張張從外跑進來，惶恐道：“大人，不好了大人，外頭來了一群土匪，正在往宅子裏沖！”
“荒唐！此乃我正平縣縣城，哪來的土匪？！”
家仆嚇得聲音都在抖：“大人，真的有土匪，您聽外面的聲音。”
眾人安靜下來，也都仔細豎起耳朵去聽——廝殺聲，叫喊聲，刀劍碰撞的嗡鳴聲。
除了外面土匪攻入，有幾個身法輕快的儼然翻過墻頭，與林府侍衛們廝殺起來。舞姬和婢女尖叫逃跑，霎時間場面亂成一團。
林浮山扶起楚時章，冷靜道：“宅子內有多間屋子，勞煩殿下先到後面避避，此處由本官來抵擋。”
他一把抓過抱頭亂竄的張福棟，“張家主乃是我正平縣糧商之首，關系著我縣上千百姓的口糧，張家主也快跟著一起躲起來。”
張福棟連忙應是，扶起楚時章往後院走去。
來回周轉推搡間，楚時章腦袋更暈了，他強忍住腹中翻江倒海的惡心，轉頭對榮華富貴道：“你們二人速去請李將軍前來，這裏有顧一他們保護我。”
“是。”榮華和富貴一路往外廝殺。
這回事情發生的太突然，誰也沒有想到土匪竟然敢膽大包天到這種地步，公然襲擊當朝官員府邸。是以連捕快和府兵都沒能調過來，只有府中家仆和侍衛在苦苦抵擋著。
對面來勢洶洶，下手狠辣，眾人很快就寡不敵眾，被逼的連連後敗。
榮華和富貴不在，楚時章身邊保護的人更少，也就四人罷了。有幾個擅長弓箭的弓手接連逼近，將他們逼到後院屋子內。
顧三顧四在外攔截廝殺，顧一顧二掩上門，警惕提防四周。
張福棟跑的臉上肥肉都在抖，他扶著桌子，在大口大口喘粗氣，緩了好半晌才將胸口憋悶的那口氣順下去。
他瞇了瞇眼，視線掃視一圈後落在有些宿醉不清的楚時章身上，右手縮進袖中，一步一步的靠近：“殿下，這處宅子草民經常來，知道還有一條生路，保證能帶殿下逃出去。”
楚時章揉著太陽穴，頭也不擡道：“何處能有生路？”
“那就是——”
張福棟走的更近了，近的幾乎是一挺肚子就能彈到楚時章的地步。說時遲那時快，他右手飛快拔.出，攥著鋒利匕首狠狠捅向楚時章。
“殿下去找閻王爺問去吧！”
眼看還有一指距離，卻是在匕首落下的一瞬間，楚時章猝然睜開眼，擰住張福棟手腕，劈手搶過匕首，一腳踹在他的大肚子上，將人踹出去好遠。
早有防範的顧一揪住人，右腿迅猛橫掃，精準踹在對方膝蓋外側。受力處傳來悶響，張福棟慘叫著失去平衡，重重摔在地上，捂著膝蓋蜷縮成一團。
“死肥豬。”
聽到這話的顧二臉上臉皮一抽，神情驚悚的看著他：“大哥，你怎麽也被六兒帶壞了。”
要知道，顧一大哥在他們兄弟幾人心中，冷酷無情，惜字如金，絕對是比千年寒冰還要稀有的存在，這咋還學會罵人了。
楚時章指間把玩著搶來的匕首，起身走到張福棟面前，用靴尖挑起他的臉，玩味笑道：“張家主一把年紀了，就別幹這種殺人取名的勾當了。太笨，太胖，不好。”
張福棟疼的冷汗直冒：“……你沒有喝醉。”
“壓下去。”他擺擺手，顧一顧二立即會意，拖著張福棟往前院走去。
顧三顧四也已將跟上來的人全部收拾幹凈。
與此同時，還在前面苦守的林浮山也發現了些許不對勁，他好像……好像聽到了金甲顫抖和馬匹t嘶鳴的聲音。
不對，不對，李年不是答應過他，會拖延時間趕到。怎麽會來的這麽快？
思緒飛速轉動間，宅子大門已被轟然撞開，李年拎著土匪領袖的頭顱，大步流星的走進來，準確無誤的拋進林浮山懷中，有條不紊地吩咐下去。
“所有人聽令，除了林縣令外，其餘人，原地誅殺。”
“是！”
伴隨著李年麾下將士的加入，這場戰局很快落幕，一行人押著林浮山和張福棟回了縣廨。尚在睡夢中的林府眾人乍然驚醒，還沒等弄明白怎麽回事就被傳喚到了公堂。
-
縣廨內，見到昭寧安然無恙，落葵哭的泣不成聲，青黛向來矜持，卻也是忍不住背過身偷偷用袖子洇了洇眼角。
“青黛姐姐你看，公主都瘦了，等回去後，奴婢要天天給公主燉雞湯喝。”
青黛破涕為笑：“你以為誰都跟你一樣，除了吃就是吃嗎？”
落葵哼了一聲，緊緊挽住昭寧胳膊，抽了抽鼻子道：“公主以後去哪兒都得帶著奴婢，就算是天上掉刀子，奴婢也得給公主先頂著。”
昭寧安撫好二人，笑道：“好好好，以後上哪兒都帶著你們倆。”
這時候，顧二來報：“公主，殿下請您去公堂。”
“嗯，多準備把椅子，讓他也去。”
不用問也知道這個他是誰，顧二立即吩咐人多搬了張椅子過去。
公堂上，林氏家眷正跪著聽審，景哥兒年紀小哭個不停，就先讓蓮嬤嬤先抱下去了。
林攬月見昭寧和謝淮也被帶來，連忙著急求情道：“殿下，他們並非我林府中人，與此事無關，還請殿下放過他們。”
“阿姐。”
林攬辰拽拽林攬月的袖子，忍不住開口道：“他們是一夥的，我看到他們在翻爹的書房。”
李年上前一步，拱手道：“末將李年，見過九公主。”
“免禮。”昭寧輕聲應下，入上座。
“九公主……”林攬月身子一下子癱軟在地，喃喃出聲。
見人已來齊，榮華呈上罪證，富貴高聲宣布林浮山一條接一條的罪名，多數是貪汙受賄，藐視王法，來往密信中凡是提到的數字都是普通百姓一輩子花不完的真金白銀。
林夫人閉上眼，雙手合十，無聲念了句罪過，而對此事一無所知的林氏姐弟眼中寫滿了不可置信。
林攬月握住弟弟冰涼的手，扯出一抹比哭還難看的笑來：“不會的，爹不會這樣做的，爹是個好官，一定是他們……”
“最後一條，勾結山匪，滅——周氏糧商滿門。”
林攬月瞳孔驟然收縮，渾身僵直，連帶著耳中也在嗡嗡作響。
滅門。
滅周氏糧商滿門。
……他的父親，殺了她的未婚夫。
“周氏糧商滅門乃是五年前的舊事，殿下說這話，可有證據？”林浮山跪在地上，撫去官袍上沾的汙穢，極為輕蔑的笑了一聲。
楚時章坐在審訊的位置上，瞇起眼道：“不得不說，林縣令手段極好，當年凡是知曉此事的人，無一不被滅口。但智者千慮，必有一失，林縣令似乎還忘了一人。”
“來人，帶人證。”
話落，侯在公堂外的顧三押著一人進入。
來人掀開黑衣鬥篷，露出那張被燒的面目全非的臉，“草民周氏糧商之子，周安年見過五皇子殿下。”
醜陋，不堪，被火燒毀的面部，狠狠刺向在場每一個人的眼睛。
林攬月又驚又喜，淚水順著臉頰滑落，千言萬語堵在喉頭，化作一陣劇烈的哽咽。
“原來，歸舟就是安年，安年就是歸舟……”她跪坐在地，眼眶濕潤，萬千思緒最終化作自嘲的笑。
那她這些年被蒙在鼓裏的苦苦等待和無盡懺悔，又算是什麽。
歸舟，不對，應是周安年跪地，重重磕頭道：“殿下，草民忍辱負重在林府為奴五年，等的就是這一刻，懇請殿下為草民全家做主。”
原來，昔日張周兩家糧商獨大，私下競爭尤為厲害，張福棟給林浮山送了不少好處。漸漸地，有了官府撐勢的張福棟狐假虎威，愈發猖狂。
周家主為人正直清白，最看不慣這種小人勾當，周安年屢次勸誡父親與官府交好，不僅遭到拒絕，還被父親劈頭蓋臉的數落了一頓。無奈之下，他為幫父親拯救周氏糧商，才出此下策，行雇賊人路上劫持縣令千金，他再在適合時機出現英雄救美。
林浮山愛女，視長女為掌上明珠，此事正平縣人人皆知。是以縱使林浮山不甘心，卻也不忍讓女兒傷心落淚，勉強同意了這門婚事，也願意支持周氏糧商做大做強。
可就在成婚一月前，他們周氏一家滅門，只有他爬出火海，僥幸存活，卻也因此容貌盡毀。為了查出真相，距離這件事發生一年後的某天，他故技重施，倒在縣令千金成親回門的路上，如願進了林府。
“我與阿月朝夕相處數月，知曉阿月心善，菩薩心腸，勢必不會見死不救。”
“你不配提她的名字！”
林浮山忽地掙脫束縛，怒目而視，沖冠奮起，狠狠一拳砸在周安年的臉上，憤恨道：“你個混賬！我女兒真心待你，你卻玩弄她的感情，我身為人父豈能容你？！”
“周安年，你們周家滅門，要怪就怪你自己，千不該萬不該算計到阿月身上。”
楚時章擺擺手，榮華和富貴立即上前，壓住林浮山臂膀將人按在地上。
“肅靜。”驚堂木拍桌，不得喧嘩。
楚時章瞥了偏頭吐血的周安年一眼，那掃過去的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惡，卻還是為了審訊，對他道：“你繼續往下說。”
說完就挪開視線，甚至沒再看人第二眼。
林浮山雖惡貫滿盈，這周安年也並非良善之輩。
晦氣之物。
“是。”周安年手掌撐地爬起來，吐掉口中瘀血，從懷中掏出幾封書信呈上。
“林賊做事極為謹慎，只保留重要書信，其他都是閱後即焚，這是草民冒死偷出來的一些殘缺，上面記載嗯是林賊與其他官員之間的來往，還請殿下過目。”
富貴上前一步，拿來放到桌案上。
楚時章掃過，對林浮山道：“如今物證人證俱在，林縣令可認罪？”
林浮山閉上眼，深深吐了口氣，“下官認罪。”
“但這些罪證，全是下官一人所為，與府中家眷無關，他們並不知情。還請殿下網開一面，放他們歸鄉。”
“此事本皇子自有定奪，由不得你來說，至於其他的……”楚時章將從周府後宅搜刮來的賬本扔到張福棟腳下，冷聲問道，“周家主還有什麽要說的嗎？”
張福棟臉色慘白，連連搖頭，不敢再有一絲妄言。貪汙勾結罪名再大，也比不過刺殺皇子的株連九族，他當初真是鬼迷心竅，怎就輕信了林浮山那老賊的話。
二人均以認罪，林浮山和張福棟被押進縣衙大牢，周安年也被暫時關押，經過林攬月身邊時，對方卻喊住了他。
“你化名歸舟，在我身邊四年有餘，我亦從未虧待過你。在你心中，可有想過有朝一日對我坦白真相。”她想知道，當年的如膠似漆，舉案齊眉，到底摻了幾分假意，幾分真情。
周安年腳步只頓了一瞬，頭也不回的離開，絕情的話也隨風輕輕飄來。
“我對你，從未有過真情。”
公堂燭火搖曳，映著林攬月蒼白的臉。
起初只是眼眶驟熱，而後淚水越湧越急，她虛弱單薄的身子不受控地發顫，連一句話都說不完整。
“混賬東西。”林攬辰扶住林攬月，死死盯著周安年離去的背影，雙眼猩紅，攥緊了拳頭。
將這一幕收進眼底的昭寧輕唔了一聲，撇嘴道：“有一點點令人不爽。”
謝淮看向她，平靜問道：“若是碰見此等負心之人，公主會怎麽做。”
“你又會怎麽做？”昭寧不答，反問於他。
謝淮低下頭，似是在認真思考。半晌，他擡頭忽而笑了一聲，目光沈沈，眼底暗流湧動。
“關起來，狠狠地……折磨至死。”剔骨剜肉，嘗盡離心之痛。
昭寧並非良善，所作所為也向來是自己優先，是以對於謝淮的回答也沒有表現出太大的情緒波動，只皺了皺眉，道了句麻煩。
隨後喚來顧六，讓他將林攬辰帶回小院。
小院內，林攬辰有些神情恍惚的看著昭寧。
阿姐撿回來的小九成了九公主，父親殺人貪汙入罪，周氏糧商嫡子沒死……一樁樁，一件件，驟然凝成一團爭先恐後的鉆進一個十四歲少年的大腦。
“草民，見過九公主。”他說話的聲音都在發抖。
昭寧坐在榻上，小手一松，匕首脫手墜落，哐當一聲脆響砸在青石板上，是先前張福棟刺殺楚時章的那把。
“想殺了周安年，替你阿姐出口惡氣嗎？”
林攬辰豁然擡頭，不明白這話什麽意思。
昭寧道：“你阿姐就你一個親弟弟，現在卻被一個外人連續欺騙了兩次，你難t道就不恨嗎？現在給你二個選擇，第一個是你親自動手，第二個是——”
“第一個，”未等昭寧說完，林攬辰便緊緊攥住地上的匕首，語氣堅定而殺氣四溢，“我選第一個。”
對此，昭寧滿意的笑了笑，讓顧六帶他去大牢。
臨出小院前，林攬辰停住腳步，遠遠的回頭望了昭寧一眼，還是忍不住問出了藏在心底裏的話。
“小九，我和阿姐是真心待你，你對我們……可曾有過半點真心？”
“真心？”
昭寧歪過腦袋，精致小臉流露出疑惑。
“我乃當朝九公主，要你們的真心做什麽？”
如果每個人都這樣說，每個人都在她面前來質問她，是個人都會麻木。這話，她已經聽過太多太多，真心又如何，都抵不過人心的瞬息萬變。
但林攬辰終究是個從小到大沒出過府，沒見過世面的孩子，有些觀念還是十分純粹的。聽完這話，他兀自笑了，是一種對自己認知感到自嘲的笑。
“是啊，你是九公主，而我們……”
“是罪人之子了。”
半個時辰後，周安年身死大牢的消息傳到楚時章耳中。
他隨意應了一聲，沒放在心上，讓富貴拿著油燈湊近一些。
富貴生怕燙著主子，動作極為小心翼翼，疑惑問道：“殿下，這紙是有什麽特殊的嗎？”
從回來後，殿下就一直在看，他跟榮華看了又看，怎麽看都是一張白紙。
他們不知道的是，周安年最後呈上來的幾封書信中，有幾封的質地格外細膩，極其潔白，在燭光照耀下白種透粉，觸感柔軟而無紋絡。
是皇室中人專用的紙。
楚時章唇線緊抿，平日裏帶笑的眼尾也繃的筆直，神色凝重的起身往大牢走去。
他要再審林浮山。
-
翌日，楚時章寫好文書，命人快馬加鞭送回長安，而一行人則決定留在正平縣，等過完新年再走。
沒想到路上這一耽擱，距出宮竟過去了一月之久，林府家眷依舊住在縣廨內，是去是留由他們自己決定。至於新的正平縣縣令，也得等年後來上任了。
昭寧命人請了縣中所有有名的老大夫都過來給謝淮看病，無論是正統的，偏方的，還是半路出家的，進進出出都快要把宅子的門檻給踏爛了。
屋子內，謝淮看著眼前一大碗黑乎乎冒著熱氣的藥汁，擰緊了眉。
京墨站在門口，絞盡腦汁地想要幫幫自家主子，可剛開口發出個音節，就被九公主瞪了回去。
“你救了我，這身傷也是因我而起，我有責任把你給治好。你不喝藥，萬一哪根骨頭沒長好，等回去成了瘸子怎麽辦？”
昭寧也皺著眉，一臉不樂意。
她可不想帶著個瘸子出入皇宮，多少有點掉面。
見昭寧不走，謝淮也拗不過她，一來二去拉扯下，他端起碗，一口氣喝下，苦的眼睛都閉了起來。
“喏，給你。”
唇邊抵上硬物，糖塊的甜香先一步漫進他的鼻息。
謝淮睫羽輕顫，卻沒睜開眼，只微啟薄唇含了進去，舌尖不經意間擦過少女指尖。
飴糖的甜味慢慢浸開，驅趕著濃烈的藥香味淡了些，他緩緩睜開眼，漆黑的眸子映出小公主如花笑靨。
昭寧晃晃手中的糖盒，用哄小孩子的語氣說道：“以後我來監督你喝藥，記住了，喝完藥才有糖吃。”
藥苦，糖甜，都不是謝淮平日裏喜歡的味道。
但如今看來，偶爾吃一顆糖好像也沒什麽。
這時候，從外購買的青黛和落葵也回來了，買了許多張貼的春聯、門神，還有懸掛在高處的紅燈籠。這處宅子雖是租來的，但也不能過於冷清，買些紅色物什添添喜慶，好熱熱鬧鬧的。
楚時章接過春聯，上下打量過後連道了三句不好。
“你們兩個小丫頭，一出門就讓人給騙了，這字寫的歪歪扭扭，橫豎不直，也好意思出來叫賣。富貴，去取紙筆來，讓本皇子給她們好好的露一手。”
“好嘞。”富貴得令，很快從裏屋拿來紙平鋪在桌上，研好墨汁後，眾人屏氣凝神註視著。
楚時章頗為享受這種場面，他挽起袖子，執筆落字，很快幾個龍飛鳳舞的吉祥聯語躍然紙上。
乍然一比，兩副筆墨立判高低。
落葵氣不過，說要一會兒去找小販退錢，還讓富貴多拿些紅紙過來，要把所有的春聯和福字都要挨個換個遍。
此舉正合楚時章心意，在眾人一聲聲驚呼中，提筆寫字的同時還順帶炫耀了一波飽讀詩書的文采，臉上的得意洋洋藏都藏不住。
他寫完最後一副，正好瞥見昭寧從外經過，喊住她道：“小九，快過來看看你相中了哪副字，五皇兄先給你留著。”
聞言，昭寧沒什麽興趣的走過來，挑挑揀揀也沒選出最合心意的來，但也不忍拂了楚時章的心意，便隨意往落葵手中一點。
“就它了。”
好巧不巧的是，恰恰選中了落葵從街上小販買回來的那副，楚時章頓時就炸毛了。
“哪裏好哪裏好了？本皇子的字哪兒不如它了？！”
“小九，你不能因為這字跟你的字一樣醜就選它。”
昭寧寫的字確實不好，但也不能說是醜，最多是整齊劃一，沒有長處。之前太子皇兄為了教導她好好練字，讓她抄過一整篇傳奇小說，洋洋灑灑抄的手腕都疼了也沒練出太子皇兄的幾分真傳來。最後是表哥看不下去，偷偷幫著抄寫了不少，一來二去的，太子皇兄幹脆也就放棄了。
後來，對她的要求不高，能看就行。
就在青黛和落葵暗中捏了把汗，以為二人要吵起來時，卻見昭寧扭頭就走，把謝淮扯了過來，將筆胡亂塞進他手中，小臉凝重道：“只要你比五皇兄寫的字還好，明日我就讓你少喝半碗藥。”
齒間最後一抹甜意散盡，依稀還殘留著些許藥味，謝淮是真的不太想喝藥。
見他點頭應好，榮華和富貴紛紛讓出空位，拭目以待。
這一熱鬧，還在搬東西的顧氏兄弟們也圍了過來，顧六攬過顧四顧五，偷偷下註，“你們壓誰，誰輸了明晚請喝酒。”
顧五沈思了會，道：“我壓五皇子殿下。”
顧四搖頭，樂呵呵道：“那我壓七皇子，這局我贏定了。”
顧六不解，問他：“為何？”
顧四瞥了二人一眼，嫌棄道：“一個個都是榆木腦袋，誰輸誰贏還不是九公主說了算，九公主肯定會選七皇子。”
話音未落，就聽身後五皇子哀嚎一聲，大喊偏心。
顧四手背拍拍顧五顧六的臉，露出得意的笑，“弟，記得明晚請哥喝酒。”
“……”
顧六反應過來，追上去反駁道：“不對，我還沒下註呢。”
另一邊，昭寧已經吩咐青黛和落葵拿著謝淮寫的春聯和福字，貼在現在她住的屋子外。楚時章則是心有不甘，圍著昭寧轉來轉去，非要讓昭寧改口。
四周熱熱鬧鬧，打成一片，大家都在各自熱鬧。桌案處，謝淮靜靜看著，看她狡黠靈動，看她轉身喊自己的名字。
許是被周圍氛圍感染，他低笑出聲，那笑意淺淡卻溫柔，連一側的京墨都楞了神。
已經記不清，殿下有多久沒這般笑過了。
-
兩日後，轉眼到了除夕夜。
家家戶戶張燈結彩，熱鬧融洽，仿佛儼然已經忘了前幾日正平縣縣令的事情。
宅子內，楚時章用紅紙包好銀錠，正在挨個分，連謝淮和京墨都有份，“這是我們南臨的習俗，喏，看在你救了小九的份上，給你包個最大的。”
“比我的還要大？”昭寧奪過來，掂掂重量，好像是要比自己的多一點，幹脆把兩份換了過來。
“你的大，你的最大了，拿著一邊兒玩去。”楚時章眼不見心為凈，擺擺手，悠哉悠哉出去喝酒去了。
青黛和落葵攥緊銀錠，翹首以盼：“公主，那我們……”
“今夜不用你們伺候，去玩吧。”
落葵歡呼一聲，挽著青黛很快跑沒了影，京墨也不知何時被顧六拖走了，偌大的宅子，如今只剩昭寧和謝淮二人。
昭寧拿來木拐，遞給他：“楞著作甚，走啊，出去逛逛。”
往年都在宮中過元日，見到最多的就是美酒膳食，歌舞身姿，推杯換盞間都是客氣的疏離，一點年味都沒有。昭寧還是更喜歡民間多一些，熱鬧，真實，喜慶。
剛出去走了沒多遠，就被臨街鋪子系著簇新的紅綢幡晃了眼，風一吹，便搖出滿街的喜氣。
貨郎竹筐裏擺著的各式新奇物什件件都勾著孩童們的眼睛，昭寧擠進去，拎起魚燈和無骨花燈轉身問道：“這兩個，哪個好看一些？”
謝淮指指無骨花燈，“這個。”
昭寧唇角輕彎，放下無骨花燈，轉而挑了個兔兒燈，又問：“老伯，你這兒還有沒有其他好看的。”
“有，有的是。”今兒個生意好，老伯恨不得把所有的燈都給擺上來，賣的越多越好。
花燈團簇t，交相輝映，映著人們臉上歡快的笑意。
遠處，老槐樹底下支起的木架上，掛著琳瑯滿目的面具。
見攤位前來了位年輕公子，攤主忙上前招呼道：“公子要買哪種，是要給家中夫人買嗎？要是給夫人買，這款玉兔面賣的最好，姑娘家都喜歡。”
謝淮沒理會攤主的話，自顧自的挑選著。須臾，他目光一頓，落在高處的狐貍面上。
他拿下放在手中看了看，質地輕巧，眉眼處用淡墨勾出狹長的狐眼，眼尾暈開一抹極淡的朱砂，鼻尖玲瓏，狐耳上還綴著絨絨的白絮。
小騙子，就應該戴小狐貍面具。
他遞過銅板，“老板，要這個了。”
昭寧買了魚燈和兔兒燈，腰間還系了個琉璃兔兒，正張望四周尋找謝淮付錢時，眼前驀地一黑，雙眼被人罩住。
“別動。”
昭寧停了掙紮，不滿道：“你去哪兒了？一共十五個銅板，待會兒記得給賣燈的老伯。”
“嗯。”
謝淮淡淡應了聲，隨後微微俯身，骨節分明的手指先替她攏了攏被風吹亂的鬢發，再將面具緩緩覆上她的臉。
涼意驟然接觸到臉頰的一瞬，昭寧長睫微微輕顫了下，謝淮感受到她的僵硬，手中動作也跟著一頓，隨後放輕力道，勾起系帶在她腦後系了個結。
剛一系好，昭寧便貓下腰湊到老伯攤前，迫不及待的對著木架上掛著的一面方鏡照了起來。
狐貍面具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餘一截小巧的下巴和柔軟的唇瓣露在外面。半遮半掩間，又添了幾分不似凡塵的狡黠靈動。
昭寧很是滿意。
“新鮮出鍋的栗子糕——”另一邊，猝然一聲高喝叫賣，吸引了不少人註意力。
昭寧之前聽林攬辰說起過，袁記栗子糕是正平縣的老字號，平日裏都是要排隊才能買到。這不，才一小會的功夫，攤位前就圍滿了人。
昭寧仰頭張望，也想去湊湊熱鬧，剛擡起腳，袖角就被人從後扯住。
轉身就見謝淮遞過她一個鑲著銀箔的藏青色狐貍面具，他擡了擡纏著布條的左胳膊，示意昭寧去看，語氣落寞道：“方才給小姐戴面具時不小心扯到了傷口，這會兒失了力氣，怕是需要小姐幫一幫了。”
袁記栗子糕前擠的水洩不通，昭寧也無心再去買，剛接過面具，就見眼前的少年面對著她，適時彎下腰。
隨著他的動作，如墨青絲垂直身前，風兒一吹，卷起幾縷拂過昭寧臉頰，有些癢。
“也就本公主好心，替你做這做那的。”
魚燈和兔兒燈被放到一旁，昭寧嘟囔著踮起腳，雙臂環過謝淮頸間，擡手時指尖不經意擦過他微涼的耳垂。隨後繞至腦後，手指勾著系帶打了個俏皮的活結。
眼下正是人多的時候，來往推搡間，不知是被誰從身後推搡了下，謝淮一個沒站穩往前踉蹌了兩步，下頜抵上昭寧的肩，大半個身子都在她的身上。驟然壓下的重量令昭寧悶哼一聲，卻又因著少年環住了她的腰只後退半步便定格住。
謝淮聞到了小公主身上清甜淡雅的梨花熏香。
明明先前落難於土地龕時，他們二人相擁入睡的姿勢比這更親密。可謝淮卻覺得，此時掌心下的腰肢更為柔軟，纖細，仿佛輕輕一攏就能握住。
似塊溫潤暖玉一樣。
他這般想著，也就這般去做了，十指並攏的瞬間，一道溫柔婉約的聲音從身後想起，打斷了他的動作。
謝淮只好松開昭寧，眼神也從方才的柔和徹底切換成一片寒潭，直勾勾剮在來人身上。
“小九，”林攬月走過來，溫柔笑道，“我還可以這麽喊你嗎？”
昭寧對這一切暗流湧動未有任何察覺，她重新拿起兔兒燈，問道：“我戴著面具，月姐姐怎麽認出來的。”
聽到這聲月姐姐，林攬月心中已有明了，她笑道：“方才在你們買花燈的時候，我就看見你們了，只是在猶豫要不要過來打聲招呼，畢竟萍水相逢，也是緣分。”
“阿辰不願意過來，我就讓他在那處等等我。”
昭寧順著林攬月指的方向看去，果真看見了林攬辰，見二人都往這處看，他置氣的轉過身，背對著她們。
“他這是還生我的氣呢，”昭寧好奇道，“月姐姐，你就不生我的氣嗎？”
”父親做錯了事，就算這次沒有被揭穿，下次也會有其他朝廷命官來查這件事。殿下仁厚，只追究了父親的罪責，並沒有牽連我們，不僅如此，還允許我們在縣廨暫住一段時間後再離開。“
林攬月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我與母親商量過，等過完年再陪父親一段時日，她與阿辰先回鄉下宅子。我的夫君還在太平縣，他待我很好，即便是因為此事要與我和離，我也能理解他的難處，只求他好好善待景哥兒。”
“你們呢，打算什麽時候走？”
“不會待太久，可能過段時間就走。”
林攬月向她遞上一個油紙包，解釋道：“這是阿辰早早排隊來買的袁記栗子糕，說是上次你們約定好了，但沒吃到。他臉皮薄，不好意思過來，只能讓我這個做阿姐的來送了。”
說完，林攬月露出個溫和的笑，轉身離開了。
直到姐弟二人身影淡出視線，昭寧才拆開油紙包，拿出栗子糕咬了口，喃喃自語道：“林攬辰說的對，月姐姐還真是菩薩心腸呢。”
謝淮冷嗤一聲，手指撥弄過昭寧的狐貍耳朵。
昭寧以為謝淮是因為沒有給他吃糕點而感到不滿，於是選了塊缺角碎渣的栗子糕一把塞進他嘴裏，笑著問他：“好吃嗎？”
要是這人敢說不好吃，明日她就讓大夫在藥裏多加味黃連。
栗子糕有些噎，謝淮露出個違心的笑來，“嗯，好吃。”
“這還差不多。”
就在昭寧目光被舞龍吸引時，他背過身，迅速把嘴裏的栗子糕呸的一下全部吐了出來。
嘖，真難吃。
圍觀舞龍的人是最多的，他們追著隊伍隨了一路，直到昭寧感覺肚子有些餓了，才帶著謝淮進了酒樓，直奔五樓包間。
這處是正平縣最華麗，達官貴人最多，也是視線最好的一座酒樓，遠處景色一覽無餘。
很快，店小二就上齊了招牌菜，一口羊湯入肚，滿身寒氣瞬間被驅散幹凈。
昭寧捧著碗，問道：“先前你在北境是怎麽過元日的？”
“殺人。”
謝淮捏住勺柄，攪動著碗底的羊肉和羊腸，見昭寧視線望過來，他似笑非笑道：“公主不必當真，我開玩笑的。”
昭寧抿抿下唇，道：“這玩笑一點都不好笑。”
謝淮沒有開玩笑。
往年這一天，人們都會沈浸在闔家團圓的歡樂中，最是會放松警惕。而父皇則是會派人私底下給他一份名單，上面有朝中臣子，也有街邊茶肆中的說書先生，都是些對父皇有不好影響的人。
他知道了父皇太多的秘密，恐怕父皇比母後還不希望他能活著回去。
“小姐，您要的東西送來了。”外頭，店小二敲敲門，拔高聲音問道。
“進來。”
店小二放下托盤，拿著討來的小費樂呵呵出去。
托盤上擺著一壺屠蘇酒，一個錦盒。
昭寧打開酒壺聞了下，刺鼻的花椒味混著辛辣味直沖天靈蓋，禁不住渾身發麻打了個哆嗦。
見謝淮在低頭用膳，她勾了勾唇，倒上滿滿一杯，遞給他。
“喝吧。”
謝淮放下勺子，接過酒杯，望著裏頭漣漪晃動的酒，在昭寧期待目光中，一飲而盡。
這般幹脆，反倒是令昭寧有些猝不及防。
這跟她想的怎麽不一樣啊？不應該是謝淮打死不喝，跪下來求她不要讓他喝，她不肯，後捏著人的下頜硬灌下去才對，姑母給的小話本裏不都這麽寫的。
難不成是謝淮嗅覺失靈，聞不出來？
還未等這想法落實，就見著坐在對面的人偏頭咳嗽個不停，咳的臉面脖子都跟著泛起了紅。偏生又有傷在身，可憐脆弱的好似是她欺負了他一般。
昭寧起身，重新倒了水遞到謝淮唇邊，沒好氣道：“不想喝拒絕便是，為何非要逞能。”
謝淮就著昭寧端水的動作引了口，清涼茶水入喉，才將那股子不適壓下去了點。
他搖搖頭，一臉真誠看著她道：“我不能浪費公主的心意。”
昭寧眨巴眨巴眼，又倒了一杯茶水，擱置在他手邊。
她彎腰拿起屠蘇酒旁的錦盒，往謝淮面前一推，示意他打開，“送給你的。”
送給……他的？謝淮接過，打量著。
錦盒小巧玲瓏，卻也不失分量，打開後，一方紅紙包封和一塊麒麟玉墜靜靜躺在裏面。
昭寧指指那個紅紙包封，沖他眨眨眼狡黠道：“這可是我偷偷塞給你的，連青黛和落葵都沒有，等回去後莫要說漏了嘴。”
“至於這個……”她拿起玉墜，放在手心看了看。
這塊玉墜用以黑色繩線串起，玉色清透，質地細膩，周身泛著淡淡t的柔光，宛若麒麟周身縈繞的仙氣。雖說不如宮中成色精致，卻也是在正平縣能買到的最好的一塊。
“坐那兒，別亂動。”昭寧繞到謝淮身後，將他散在身後的青絲攏至一側，貼頸佩戴。
謝淮眼簾輕垂，指腹抿過上面的麒麟身形，溫聲問道：“公主為何突然送我玉墜。”
“因為……”
這時打更人從酒樓下經過，子時的鐘聲剛落，二人同一時刻往外看去，滿城的爆竹炸響開來，火光映亮了半邊天。
“謝淮。”
昭寧彎下腰，靜靜看著他，與他對視。
她的眸光清亮而柔和，眼底凝著明晃晃的笑意，擡起手輕輕揉了揉他的發頂。
“新年快樂。”
“生辰快樂。”
【作者有話說】
阿茶，珍惜現在還沒暴露的小公主吧[狗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