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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Chapter 103. 訣別未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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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Chapter 103. 訣別未別

本章可聽中島美嘉《雪之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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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的閔州,鋼筋叢林依舊,沿江崢嶸。滿城浮華浸沒於煙雲,春雨如淚,閔港最負盛名的梨花正當好。

可嘆,有花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環城北,閔秀蘭舟兩山擡起,淡墨直到城郊。蘭舟山公墓常年蒼松翠柏。眼前綠草濕潤,黑色傘下寒氣倒襲,讓蘇梨不禁下意識把素白的披肩裹緊。

她今日挽起發髻,端麗無華。純黑連衣裙紙般垂掛,襯得她又瘦又不曾好眠的面容顯著憔悴,更把面前的墓碑都襯得淒然發亮。

終於,蘇梨緩緩垂眸。

“那麽,就道別吧。”

滴滴答答,雨聲淹沒在傘面上。

“……嗯。”

這一聲回答,幾乎不著痕跡。

雨光中,膚色也柔白。熟悉的臉頷首,英俊不減,只清瘦太多又無血色。丹鳳眼掠在傘下,依舊冷傲又寡情;唇角利落的線條卻變化柔和。

黑色雞心領T恤勾勒體型,直到性感漂亮的長頸坦然暴露,多出一條縫線。它張牙舞爪橫貫頸側,可又與他融合一體,怎麽看都觸目驚心。

無言,蘇梨又默默描摹他許久。連帶怦怦作亂心跳,她像要把一切都用雙眸確認個夠。怕是夢,蘇梨又猛掐自己一把,疼痛竄進心窩竟發甜,她這才放心地從墓園裏高低走開。

羅馬式小紀念亭裏,輪椅上的顧知霈正在等她。

一站一坐,兩輩人遠遠端詳,看著那道熟悉的身影獨自在雨中,好像沈默無言。蘇梨知道,從十一年前,那個人就自覺沒臉再回到妹妹的墓前,並不單單只因為妹妹的被害。

他愧疚。

他太了解自己。從十歲起,他不得不承擔起母親遺言裏“好哥哥”的重擔;他的世界,曾一絲不茍按照養育妹妹的責任轉動。他逃去江濱,看一江逝水,只為在區區十分鐘裏做自己。

他何嘗不想逃避,不對未來感到困頓迷茫?

但,妹妹的死,竟讓他再度找回人生,甚至找回自我。這份深深愧疚,以及對自己竟如釋重負、產生自私感受的苛責,午夜夢回裏,他僅僅也只對蘇梨坦白過。

如今,他總算已有一個交代,一個結尾。

視線裏的他緩慢蹲下身。風衣裏,他小心捧出稚嫩的淺白,是一小盆尚在花蕾的雛菊。一言不發,他埋頭雙手刨土,仔細把花種進墓前春泥裏。

但,唐權的死,警方……

“你們決定了?不回來了?”

嗓音幽幽傳進蘇梨耳裏,她不禁楞神。這簡單一句問,埋藏的心思卻太深。

當然,顧知霈並不知情。正因為黑道衰微,那人才總算抽身而退,把重擔徹底甩給戴則。

再想起他的模樣,蘇梨憔悴的臉在這一個月裏終於粲然,染上紅暈。她微微一笑,悠悠半蹲下身,手扶住輪椅,正面柔軟回答:

“老先生,怎會。他只想喘口氣,出去換換環境,順便陪我上三年學,權當散心。”

說話間,蘇梨目光太陽般和煦。她又溫暖微笑,這才語氣輕松,著重補充:

“他可以隨時來回。老先生,您放心。”

“那就好。那就好。”

反覆點頭,雙唇不住,顧知霈低聲絮絮。眼看,他已經是鮐背之年的老糊塗,還能再有幾個三年?

人的一生,他擡頭,就像這蒼松翠柏。

“家族是人;沒有人,家族什麽都不是。”那孩子親口與他說過。他顧知霈精明一世,又怎可能不清楚那孩子不過利用顧家,才肯回顧家過年。

可當滿城傳來噩耗,他以為窮盡此生,終還是把一切都失去了。

在無盡的黑暗裏,顧知霈把自己關起來日思夜想:他這一生,他的獨女,他的外孫。他苦苦緊握在手中、一刻不罷休的家族究竟為什麽。

直到,他又涕泗橫流、哭拜上蒼寬宥,再給他一次機會去彌補。

轉手,顧知霈已把顧氏千歲華隆集團細化分割。現在他只一心撲在公益。接下來,他要借顧家幾代人的收藏,開設教育對接和扶貧,開放知識產權……

把持閔州經濟的四大財閥轟轟烈烈就退出一家,可這對顧知霈而言已全然無所謂。

後來,他所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沖進醫院,不顧對方強烈反對,把臥床休養的外孫踏實親手摸了個遍。

想到此處,顧知霈摩挲手杖,慈愛地笑了。輕輕,他拍了拍身旁蘇梨的手:

“在海外,他要膽子肥,敢變相欺負你,你跟阿公說。阿公飛過去也要親自教訓他。”

莞爾,蘇梨卻並不看顧知霈:“怎會。”

謔。顧知霈側目。兩個字,他並非聽不出蘇梨的弦外之音:不要說那人會不會、她又肯不肯受欺負;“教訓”虛話,她也就應聲虛聽了。

好一個玲瓏剔透的姑娘!

不禁擡頭,顧知霈仔細端詳蘇梨:眼前,分明一張嬌弱無害、十分年輕不經事的臉。

而蘇梨也不禁暗自訝異:顧知霈八十多歲的老人,體格衰微,容顏衰老;可這雙血脈相承的冷淡丹鳳眼,褶皺間形狀樣貌,卻多麽驚人相似啊。

“你呀。囡囡。”

慢悠悠一頓,顧知霈沒著急往下說。

風霜雨雪,他走過幾乎漫漫一世紀,商海政局閱人無數。只一眼,他就知道外孫沒有看錯人。

能讓一個人無論如何也要盡力一搏,努力活下去的理由……顧知霈知道,此時開口說謝,當真太淺。這姑娘也不會放在心上。

若他們將來能肯要個孩子,一定又聰明又漂亮。那顧家以後……

趕緊,顧知霈把這想法匆匆趕出腦海:這可是他們兩人之間的私事。他也真該改改這大家長的毛病。

目不轉睛,註視身邊站著的蘇梨,半晌,顧知霈才鄭重補上剛才的話:

“囡囡,你記著:無論緣分如何,只要我在世,你都有一個親外公。就算外公有天不在了,顧家也永遠都是你自己的家。我話出口,就做數。

“你想做什麽,愛做什麽,就做。記得了麽?”

蘇梨訝然。這話分量好重,也不能更誠懇。她早知無人倚靠,在這世上,她既不苛求也不奢求,從來只靠自己。

但人哪有天生冷情?

若說,在心底,她當真對依戀毫無向往……誰能想到,顧知霈竟直接點透她心尖心事?

此時紀念亭外,濛濛細雨。清瘦消減過的身影正緩緩從墓前站起。他兩肩寬闊,步伐依舊從容,單手撐住傘,在祖孫兩輩人的視線裏一點一點放大。

“慕飛。”

顧不得再撐開手邊的傘,蘇梨幾步跑下臺階、跑進雨裏。緊迎上前,她雙手伸展,貼身擁住他。

顧慕飛這個人,對自己向來苛刻。失血休克在ICU裏熬了兩星期,又反覆感染發燒。出院匆匆幾日,頭暈和乏力如影隨形,醫生叮囑至少半年才能好。

若非傷在靜脈——顫抖著,蘇梨雙手摩挲,感恩抱緊他。這副傲然身姿下早元氣大傷,他哪可能恢覆這麽快?

偏偏,他要在這春寒料峭裏站許久。

“好了?話說完了?”

滿滿墜心牽掛,蘇梨說出口,卻依然不著痕跡,淡若春風。

“嗯。”

傘下,顧慕飛看她的目光不能更柔軟。

他褪去沾滿泥濘的手套,掌心虛弱得微微發汗。在瀟瀟春雨潤澤裏,踏踏實實,他與蘇梨擁入彼此充盈生命與體溫的懷抱。

呼吸著她的氣味,感受著她的依偎,顧慕飛知道蘇梨所有不會出口的擔憂;而這擔憂,他已經想好圓滿答案。他不需要再克制,不需要再權衡,不需要再割舍。

他不會再讓蘇梨靠掐自己來確認他不會走。

撐住傘,他遮罩住蘇梨與顧知霈的身影,把風和雨都遮擋,慢慢走在最末尾。雨幕籠罩,他們一路前行。濕漉漉的柏樹垂頭,露出墓園旁水光淋漓的路面。

在林蔭道一側,已退下來只做私人助理的Welsh套裝整齊,正和顧知霈的團隊站在一處。他們身後,嶄新的夜空藍Panamera與另兩輛純黑邁巴赫整齊一列,靜靜等待。

與來時不同,三人眼前,卻多出一輛警車豪橫斜停。它毫不留情面,擋住整條車道,藍紅燈光閃爍,阻攔去路。

下意識,蘇梨僵住。一個月裏,戴則放出話,全城只知F.N.總長身死,無人打擾。如今,該來的……還是來了嗎?

腳下不知不覺已經駐足。伸手,蘇梨拽住顧慕飛的衣邊阻止。

可顧慕飛卻像平靜下定決心。他堅定攥住蘇梨拽住的手,虛汗和體溫冷熱混淆,都纏在她指尖。只這一瞬,他松手,徑直越過蘇梨與顧知霈,頭也不回,大步向前。

“顧慕飛。”

“程警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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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算無遺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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