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0章 Chapter 101. 極與極

關燈
第100章 Chapter 101. 極與極

本章可聽Phil Collins《In the Air Tonight》。

>>>>>

長長樓梯井裏,細微腳步聲混沌回響,顧慕飛拾階而上。

他腳下血跡斑駁,點連成片;漸漸,血跡越來越模糊,左右搖擺認不成行。如蜉蝣振翅,從某處,飄落規律翕動的喘息聲,扇動浮塵。

顧慕飛知道已然不遠。不禁,他腳下又輕出好幾分。

“……好兒子。這是要弒父了?”

嗓音如海,深不可測,依舊低沈悠然,從高處沈沈墜落。

“我沒有父親。”顧慕飛並未駐足,“從小,沒見過。”

“芳染她……”一頓,那嗓音蜚聲輕笑,“她狡猾得很。人人都以為她高山白蓮,高貴純潔。呵。

“她要孩子,不要丈夫;要個人,不要家族。所有人都誤會她。只有我懂她。棋盤上殺伐果斷的白王後……”

緊接,柳絮般糾纏不清,樓梯上傳來急促的咳嗽與囫圇喘息。

“白王後?”顧慕飛一路攀登,“不過是你掌握顧家的棋子。母親臨死托孤,都沒想過再見你。她早把你看透了。”

“托孤?啊。你和妹妹,慕凡,是不是?”

“你沒資格提那名字。”

“我最後見她時,她還小小一團。很可愛。”

“……住嘴。”

“你恨我。但地隆會動的手,你讓我……為之奈何?”

“‘為之奈何’?”顧慕飛咬牙切齒。

四個字,就可以把責任推得幹凈嗎?

“……她因你而死,而你本可以救她!是你,你覺得我們沒有價值,不值得你出手。你選擇視而不見!

“走到今天,我並非沒切身品嘗權力的滋味;取舍而已。難道你還要在我面前,繼續假裝身不由己,與我打親情牌嗎?!”

強壓不住滿心怒火,顧慕飛渾身戰栗。擡頭望去,一階階鋼筋混凝土臺階,黑壓壓似乎永遠看不到頂。

沒有窗,沒有光,沒有影。回響其中的,是他壓抑整整十一年,從未對任何人吐露過的真情吶喊:

“小凡,她才十二歲!十二歲啊!只因我和她,有一個都不知名姓的父親!這個父親唯己獨尊,看我們被顧家無視,變成兩枚無用廢棋,就痛快拋開放手。我沒意見;我們也可以自己活著。

“但,好歹,你可以救她啊!

“她因為你……被Butcher如何虐殺。我在場。而你,你可能不知情嗎?

“事過境遷,你依然收留Butcher。因為他是一枚好棋,他對你有用,他是閔州頭號殺手。你不願他在其他陣營。你要他為你誓死效忠。

“彼時彼刻,Butcher頭腦簡單,認為我身為長子,也已成年,也許與你私下勾結,更清楚你的下落。

“是啊。天下之大,哪有全然拋舍子女的父親。就連Butcher殺人變態,他都不認同、不這樣想。

“於是在我面前……他故意百般折磨小凡,極盡一切逼迫我。我如何得知啊!我拿什麽告訴他啊!我做什麽才能——

“若非朋友相救,命運對我僥幸!一場大火,最終燒得屍骨如炭!我去認屍時……”

往日曾走過的道路,回憶一幀又一幀重覆,在顧慕飛的眼前驅趕他前進。這一口氣他不曾間斷。腳下層層樓梯,他一步不停,向上攀登。

說到此處,終於,再也抑制不住,顧慕飛慟心垂淚。

淚水滴在他腳邊,仿佛滴穿記憶裏的火海。小小一團黑漆漆焦骨,那是他曾朝夕相處,血肉緊貼,與這冷冰冰世界,唯一能有牽掛的家啊!

匆匆擡手,顧慕飛又擦去眼淚:

“你回答我,小凡,她做錯了什麽?你回答我,我又做錯了什麽?你回答我,別人無辜的生命,蘇梨,逸衡,對於你,又算什麽?工具嗎?棋子嗎?權力道路上,隨手拋卻、碾壓、摧毀的道具嗎?

“一個答案——我找誰去要!”

手起刀落,飛刀幹脆,顧慕飛打落唐權陰影中扣住板機的手。

最後半段樓梯,幾步疾近向上,顧慕飛手中打刀銳利直突,毫無猶豫,他正面頂進唐權左腹,把後者硬生生直釘在墻上。

一腳,他把唐權的槍直接踢下樓。

肩膀血肉一塌糊塗。唐權貼墻倚站,身體掛在刀上,並不說話,似乎完全任由顧慕飛處置。

兩雙眼睛,僅僅只有神情肖似,此刻直接相對。

十一年來,資本,權力,情感,還有這個自己,日夜鞭策,不懈追逐,顧慕飛已等待太久。他早已把自己逼迫到全部極限。

不著痕跡,似輕飄飄微風吹過頸邊。顧慕飛右手牢牢扣握刀柄不放,剎那,他把身體一側,一轉頭,卻正對上Butcher這張臉。

這張臉,烈焰焚身中,他永遠忘不了。

從來心思縝密,顧慕飛並非沒註意到,今天興隆會行動總歸少一個Butcher。他以為,自己借蘇雁被謀殺的現場錄音,Butcher坦白唐權主謀,這一段離間計,成功了。

唐權為人極其陰鷙狡猾,必定凡事做絕,絕無可能容忍Butcher紕漏與出賣。

對人性琢磨,只這一次,顧慕飛太自信,也太有理由迫於求成。也許,執著當真會蒙蔽雙眼:出乎他意料,唐權依然容留Butcher待在身側。

只不過,早已算準顧慕飛的覆仇之心,Butcher是唐權最後、最隱蔽、一擊封喉的王牌。

當即,顧慕飛左手拔槍。在他和唐權之間,容不下其他雜魚!

這位馳名閔州,專精人體解剖,十幾年來聞風喪膽,不知多少人午夜夢回恨恨得而誅之的獵頭變態殺人狂,還沒來得及再“嗤嗤”笑出聲,兩顆子彈就當胸轟透他的心臟。

只在一瞬。

牢牢被顧慕飛釘在墻上,刀鋒貫穿,唐權沈默觀看一切,喘息不已。

此時,振聾發聵,唐權卻突然朗聲大笑:

“哈哈哈哈!殺得好!現在,讓我來給你答案:好兒子,這才叫血債血償!生命?你以為是什麽?你親手殺他,難道就不像摧毀道具?

“一旦殺過人,你就永遠回不去了。”

星眸熒熒冷酷,瞬間一瞇。唐權繼而怒目圓睜:

“別天真了!你和我,沒有什麽不同!”

一番高論,顧慕飛卻全沒在聽:也許,仍有些晚了。

他絲毫感覺不到任何疼痛。但靜脈血暗紅,隨呼吸慢慢滲出,一點一點,浸透、染噬他的衣領。就在頸側,就在他原來那條疤上。

只這次,Butcher絕非拷問。身為職業殺手,他急切向會長表忠心,薄薄匕首本只意圖一刀挑開頸動脈。

也許冥冥之中有本能,顧慕飛瞬間側身,暫且救了他。盡管切開靜脈的刀口依然又長又深。

顧慕飛知道,給他的時間,不會很多。

他把槍口轉向唐權。

“……好孩子。你不如跟我。我說過,咱們父子江山。

“我當真沒想到,借顧家靡靡財閥之血,竟能生出這麽像我、這樣有血性的好兒子。現在放手,你也不會死。

“想想你的母親!想想芳染吧!你是她僅存的血脈了。她會希望你——”

眼見顧慕飛全然無動於衷,唐權嗓音立轉,厲聲斷喝:

“而且!你以為殺了我,這一切就都結束了嗎?這座城,這座靡靡之城!財閥!市政!黑道!

“興隆會已然合並,他們會放過你嗎?那些政治走狗,道貌岸然,法律與警察,他們又會放過你嗎?

“人不為己,談何勝天!”

二十九年前。紐約。聖誕夜。

依芳染喜愛,他用盡半生積蓄,定制一枚小小的紅寶石戒指。披風戴雪心急如焚,晚點的國際航班將將落地,他急匆匆趕到芳染身邊。

他單膝觸地,急切撩開芳染被汗水濡透的發絲。緊貼依偎在新晉母親柔軟的懷中……是小小的新生命。

而眼下,幹脆抽出唐權腹中打刀,顧慕飛甩出鮮血漣漣一線。

棄刀丟開,他腳踩住刀鋒;騰出右手,他壓住頸側傷口。血就像時間,一去再不回。

不慌不忙,左手握槍,他頂住唐權眉心。

面對這張莫名相似的臉,此刻,顧慕飛只倍感惡心:從出生到現在,第一次,他如此厭惡自己的存在。

從母親撒手人寰,十九年,匆匆流逝。眼前這個男人,既作為始作俑者,又更加予取予奪。

唐權從未愧疚,也從未彌補,只一昧天下為我。他踐踏生命,屠戮幸福;為權力,玩弄旁人如無物;為自己,親手把兒女拋舍葬送。

顧芳染算什麽?顧慕凡算什麽?人的一生,在他眼中,究竟又算什麽?

人,畢竟不是棋子;這個世界,更不應有如棋盤,誰也不是玩家。

滿懷期待,蘇梨希冀通過建築設計,一點一點,也可以改變這個世界。這難道不是去勝天?

但,無論高山低谷,那個對生命裏存在的每一天,都真切心懷感激的她,唐權並不能體會。

顧慕飛再也不想聽到唐權這個名字,再也不想看到這張臉,再也不想任何人,繼續被他威脅,茍且偷生在黑暗陰影之下。

“我從沒像過你。”

顧慕飛扣動扳機。

無光,無影,血之花寂靜流淌。唐權被轟去半邊臉的屍體,與手槍和打刀一處,靜靜躺著。

六十二載如此落幕,顧慕飛輕輕喘息。

頭也不回,他迤邐而去。

>>>>>

下一章:一往無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