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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 60. “Ave Mari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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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Chapter 60. “Ave Maria”

本章可聽舒伯特《聖母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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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站在這棟他已經來過一次的老舊居民樓前,顧慕飛心沈到底。他默然無語。

上次,他與蘇梨同來,剛剛把她占有又假充她的男友見家長,心情大好。而此時,陽光在他略泛白的臉上毫不吝嗇地傾灑,閔港的冬日裏,風也難得今日這般柔和,幾近殘忍。

輕輕,他掩面嘆息。

既已拋舍,那再猶豫也無用。顧慕飛果斷掏出從蘇梨手中覆刻、按兵一個半月不動的鑰匙。

面無表情,他吩咐Quenxus守住門口,這才動手擰開蘇梨家的單元門。

空氣裏,鋼琴旋律依舊從門後流動。這次,遠遠傳來,卻是舒伯特的Ave Maria,《聖母頌》。

天籟之音的頌歌漸次第柔和擡高,卻被演繹得如皇皇獻祭,飽含個人情感張力,每個音符都深深觸及人性之下卑鄙的靈魂。

顧慕飛不禁一怔。

只腳下停滯這半刻,決絕地,他依然拽開走廊盡頭的門。

琴聲戛然而止。

女性的嗓音慈和優雅,但顯然更遲疑,立刻飄來:“……小梨?”

顧慕飛的眼前,仍端坐在古色古香施坦威立式鋼琴上,一身樸素長裙,羸弱的中年女性身軀仿佛風中一吹就滅的殘燭。

蘇雁十根虬結細瘦的手指仍連接不放地壓住琴鍵。她渾身顫栗地驚站起,眼皮之下幹癟的盲眼仿佛照出驚悚,像白日看到鬼魂。

透過眼皮,她直直地望向他:

“果然。你還是來了。顧慕飛……是吧?”

“你能告訴我,”盡管不形於色,但顧慕飛依然在心底訝異不已,“我只聽說,盲人能聽聲辨位;但你不同。你怎能立刻認出是我?”

“如果,你也被困死在同一套房子裏,十多年來都看不見。你也可以的。”

回答的聲音極輕,蘇雁柔然,惻惻微笑。這笑容陰森森的:

“世間萬物都有呼吸。房子自然也有它的呼吸,就像你和我的呼吸一樣。每人呼吸的頻率、節奏與習慣都不同。

“難道,你都從來沒有註意過嗎?

“更何況,我知道。總有一個幽靈,有朝一日,她會回來找我。”

“……顧芳染,是麽?”

“我說過,我不認識顧芳染。”驕矜又傲慢地,蘇雁高昂起頭,仿佛站在琴旁的是無可置疑的加冕女皇。

“事到如今,你也不承認麽?”顧慕飛冷笑。

他早已知道,蘇雁是與母親顧芳染在紐約有真實交集的人,她的手中緊握著他最想要的、打開過去最關鍵的那把鑰匙。

他攥緊拳頭:因為對蘇梨的一見鐘情,他已經把覆仇猶豫耽擱太久。他真心不想傷害她。

蘇雁這個女人也並不一般。

顧慕飛壓住情緒:既然他必須親手殺死私情。他說服自己不能心急。不慌不忙,他大步跨過玄關,一如他身處自己家。

喧賓奪主,他在蘇雁身旁的圈椅裏不請自來,徑直坐下了。

壓下心底翻騰,他故意傲慢冷聲:

“看來,我沒找錯人。只不過,你是不是忘了你的女兒,蘇梨?

“想必,蘇梨始終也沒敢告訴你,我究竟是做什麽的。她如今就在我的掌心。

“說句不好聽的。”

他冷冷傲慢一笑:“我要想讓她也被困在這套房子裏,終身看不見,與你再多作伴幾十年,直到死……”

迫使自己極盡冷酷,但顧慕飛仍止不住心尖緊縮。他一停:

“於我而言,並不難。”

“呵。”

聽到威脅,蘇雁卻仿佛聽到天大笑話,輕蔑地笑了:

“從我肚子裏出來的東西,我最了解。你想嚇唬我?蘇梨可沒有她的名字和外在看起來那麽好搞。小心紮到手。”

“你了解你的女兒,卻顯然不了解我。如果沒有十分把握,我從不輕易威脅人。”

說著,漠然像根本沒有人情,顧慕飛的指尖觸進西服領口。黑色的手機外殼在他手中黯淡。夜宴當晚,為接住蘇梨而被摔碎的屏幕之下……她的照片與錄像全停在他眼底,一覽無餘。

“證據要多少有多少。你要聽麽?”

手指顫抖,他略作停頓。眼底的掙紮一閃而過。下一秒,他卻更冷酷地按下了播放鍵。

“——你!好啊。好啊。”

在蘇梨餘音繞梁的呼喚“慕飛”與旖旎似水中,蘇雁渾身驚戰。

她難以置信。憎恨讓她面色發白、咬牙切齒。這雙盲眼直直朝向以手覆面、臉色更白的顧慕飛。

鋼琴上,蘇雁枯樹枝般瘦槁的雙手筋脈乍起。似控不住,她壓住琴鍵的身軀連連搖晃:

“這真是報應到了。

“你果然,你是顧芳染的兒子吧?你是來找你父親的吧?你第一次登門時曾說,顧芳染是你的恩師。我就知道。怪我,我不覺得你有多大本事。

“芳染,她那麽自私,她怎可能有耐心教哪怕一個學生?沒想到……”

恨恨地,蘇雁咬牙:“我蘇雁的女兒,居然會愛上顧芳染的兒子?這世界真是太小了。”

“你覺得世界小,就小吧。”仿佛撣去心底自我厭惡的灰塵,強作事不關己,顧慕飛冷漠地收起手機。

“總不會,你只為今天來這裏要挾我,故意接近我的女兒吧?

“我總教訓她,讓她堅強,別整天當個賠錢貨,動不動就心軟。她和男人斡旋的那三兩套,還是我耳提面命教給她。真是沒用的東西!一點不像我。”

“廢話少說。”聽到蘇雁貶低蘇梨,顧慕飛當即皺眉,不耐煩地直接把她打斷:

“既然,你已經知道我為何而來,那就開始吧。講清楚:那個男人是誰?他現在又在哪?

“我給你十分鐘,在那之前講完。否則——”

強壓下心底刺痛的反抗,顧慕飛十指相接。他硬逼著自己必須拿出游刃有餘的姿態:

“下半生,你們母女二人,就瞎著眼相依為命吧。”

蘇雁咬了咬嘴唇。

看來,她還是到此為止了。

“‘鳥之將死,其鳴也哀。’……”頹然,蘇雁跌坐在鋼琴前。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她的兩只手溝壑嶙峋、骨節畢露,垂落在鋼琴黑白相間的琴鍵上。

先是一個輕不可聞的單音;緊接,卻像靈魂乍然灌註。雙手配合,她看似隨意彈出幾個和弦,卻是拉赫瑪尼諾夫《第二鋼琴協奏曲》的開頭。

樂曲像早已深深紮根進蘇雁的靈魂,與她密不可分。一個盲人口中說著話,旋律卻也從她的十指指尖自然流淌、與她的呼吸和情感陪伴著噴薄而出:

“既然,已到如此地步,就容我把故事從頭到尾講完吧。講完,我和……芳染的故事。”

完全沈浸於琴聲與往事,蘇雁自言自語,娓娓道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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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Rachmaninof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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