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Chapter 42. 夜

關燈
第41章 Chapter 42. 夜

當他們回到頂層公寓時,已經淩晨一點。

隔著被淚水浸透過的襯衣和禮服背心,扶著他的手臂,蘇梨都能感受到顧慕飛周身滾燙。不知從何時,他發起了迅猛的高燒。

好在,渾身的不適似乎讓顧慕飛也不得不很快放棄逞強,順從地回到二層臥室。坐在床邊,他試圖用顫抖的手解開袖扣。

蘇梨端著熱水,拿著她為痛經總攜帶的止痛藥剛走進來,急忙將它們放在他手邊的床頭:

“我來吧。”

讓她意外的是,這次,顧慕飛居然不發一言,只輕輕喘息著,很溫順地把手擡起,伸到她的面前。

一邊接手,蘇梨十指小心,解開他藍鉆的袖扣,握在掌心;一邊,她回想起在音樂廳包廂裏,顧慕飛的臉色就已經相當不好。

莫非,從那時起,他就一直裝作若無其事地硬撐,直到現在,才終於撐不住嗎?

“你怎麽突然發燒了?胃還很痛麽?”循循說話,蘇梨的兩只手正左右忙碌。

她柔和地從兩邊褪去他的禮服背心和襯衫,露出他此時薄汗覆蓋的飽滿胸肌與漂亮的六塊腹肌。他肩胛上的舊疤幾乎落到腰際。

“我去洗個澡。”說著,手支住床,顧慕飛勉強起身。

“坐回去。”

一手點在他肩上,蘇梨把他的潔癖與此時的擅專都給輕巧按了回去:

“你要是在浴室裏三長兩短,我可沒有那麽大力氣扶你,就只能連夜叫人來了。Quenxus或Welsh什麽的。你不想他們看到吧?來。”

輕松拿捏,蘇梨把溫水和撲熱息痛果斷塞進他顫抖的手心。趁顧慕飛慢慢啜飲,蘇梨迅速把他濕潤的發絲撩開,貼上他的額頭。

在她四季偏涼的掌心,他的體溫更燙了:“發燒的話,流感?”

蘇梨思忖。她平時真該多看一看家庭醫療手冊。

“可能吧。我赴宴前,和戴則見過一面。他確實流感剛好。”

根本像隨口敷衍,顧慕飛的嗓音已十分疲憊:“音樂廳時,我沒能接起他的電話。你把手機——”

“現在,就不要想著工作了。”斬釘截鐵,蘇梨把顧慕飛的肩膀用力往後一推,迅速把他塞進被窩裏蓋好。

“那,你給他消息:明早十一點,讓他務必過來。”緊壓眉心,丹鳳眼被雙眉壓得微闔,但顧慕飛顯然沒放棄,“密碼是……”

“好了好了,知道了,顧總。我這就發。現在,你把藥吃了,閉上眼睛,好好休息,可以麽?”

嘴上輕柔督促,在心底,蘇梨卻驚訝得無以覆加。

在他們近乎半同居的過去一個多月裏,借用也好,偷看也罷,蘇梨幾次試圖攻進顧慕飛的手機,卻甚至完全沒能接近過。她都已經放棄了。

但此時此刻,如此簡單,顧慕飛把密碼直白告訴她了。

沈甸甸地,蘇梨拿起他的手機。像他一樣冰冷又極簡的黑色外殼。今晚屏幕被摔碎。裏面,藏著屬於他這個人的全部歷史與隱私:

通訊錄、短信、備忘、照片、股票、銀行——顧慕飛似乎從不用社交軟件。他的一切都在她的指尖下正面攤開。她大可以一覽無餘。

蹭坐在床邊,蘇梨的拇指停在純黑的鍵盤上,輕輕觸及,竟像燙到。她猶豫了。

她完全不知該從何措辭。平常,顧慕飛如何同戴則說話的?她與戴則只見過一面,更別說了解他們之間的關系與背景。

突然,蘇梨意識到:完完全全,她是顧慕飛生活裏的局外人。

然而,顧慕飛卻把手機坦然送進她的手心。

這倒讓蘇梨不好意思再去翻看他的過往了。

不管怎樣,蘇梨還是斟詞酌句,充當臨時秘書,認真完成“顧總”的諄諄交代。她把詞句簡潔直白,僅留下主謂賓與時間,隱去她自己的性格特征。

點下發送,忍不住,她仍把他的手機在掌中反覆掂量。直到,依依不舍地,她把手機又平放回他的床頭。

接下來,她大抵應該再為他找些降溫貼。像他這樣家中常備繃帶的人,不可能沒日常準備好急救醫藥箱。

蘇梨環顧四周。床尾對面只有整排沈默的隱形墻櫃。簡易酒櫃在角落閃閃發光。三步並作兩步,蘇梨一一推開這些隱形墻櫃,裏面居然只有……

書。

從地板到天花板,整齊的書海。

蘇梨這才意識到,她遠遠低估了顧慕飛。

從老舊的中外歷史、經濟和政治,到新一些的哲學和社會學,他整整一面墻,全部是書。而且,顧慕飛似乎都認真讀過。

蘇梨隨手抽出《孫子兵法》。這本很薄,她也很熟悉。在全部的書海中它看起來單薄又最舊,卻像常看常新。蘇梨簡單翻開,裏面時不時冒出筆註。

字跡從原子筆的學生正楷,到鋒銳成熟、青金藍深墨的瘦金行書,各不相同。

蘇梨被筆註吸引,又一口氣迅速翻看了好幾本書。

她抽出《法哲學原理》。這本大抵已被顧慕飛吃透;上面積滿幾年的灰塵,格外顯眼。她正翻閱,書中卻飄出一張疊著的紙,像久久無人問津的書簽。

蘇梨小心撿起紙條。紙脆得一碰就要碎。

情書嗎?

紙上,幾行大大圓圓、用力的鈍頭鉛筆字,一看就是小孩子寫就:

“哥哥,

“聖誕節不要打工了!我在家等哥哥!有生日驚喜哦!

“給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凡凡”

蘇梨驟然怔住。她的指尖輕顫,胸口驀地緊縮,像被狠狠攥住。

生日驚喜?

聖誕節是顧慕飛的生日不假。但他根本當沒這一天的呀。

心虛地,蘇梨再次掃過這短短幾行稚嫩的字,越覺得這紙片沈重,壓得她喘不過氣。

“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蘇梨這才意識到:顧慕飛從不曾提起過家庭。就好像,蘇梨摩挲紙條,他生來就只有他孤獨一個人。

臥房裏靜得過分。可就像已經不經意闖進別人的房間,蘇梨窺視她沒資格觸碰的隱私。寫信的弟弟或妹妹,顧慕飛只字不提;如今他或者她又在哪裏?

蘇梨輕咬嘴唇,忽然感受到如今晚見證死亡的芒刺在背。紙條刺得她心驚。

倉促把紙塞回書頁,她雙手發涼,僵硬到連疊好都顧不上。無聲關緊櫃門,蘇梨壓住心跳。

顧慕飛,那個無情、心機似海、掌控一切的他。他怎會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呢。

再也承受不了這份微妙的遐想,蘇梨迅速抽身,慌忙退回到床邊。床前,臺燈溫暖朦朧,這讓她的心情終於逐漸冷靜。她把目光輕輕轉向眼前人,久久停留。

純白的枕頭凹陷,溫柔攏住顧慕飛此時被汗完全浸透、淩亂的金發。

他略微地偏著頭。漂亮的丹鳳眼緊閉,眼角蹙出褶皺。鵝絨被下,他胸口舒緩起伏,像已經睡熟。

不知是不是疼痛和高燒太強烈,已經逼著顧慕飛的冷傲完全繳械。他沁出細汗的臉上,居然顯露出蘇梨從未見過的溫柔神色。

這溫柔渾然天成。

仿佛,這才是真正的他。

他的溫柔,比起他英俊的外貌或平日裏說一不二的態度,都更加抓住蘇梨的心。盡管,這溫柔十分脆弱,仿佛輕輕一碰,就會碎。

“世界上最好的哥哥”。

突如其然,蘇梨想要緊緊抱住他。關燈,她悄悄爬上了顧慕飛的床。

“蘇梨?”原來,他還沒睡。

“嗯?”

“你若想回家,可以開我的車回去。”像在盡力清醒,他也像在抵抗什麽最後的不可抗力,“這麽晚,我不想麻煩Quenxus。”

顧慕飛凝眉,緊閉雙眼。他聲音飄渺又朦朧。

“噓。別說話。我哪裏也不去。”貼近他,蘇梨仿佛用彼此的體溫安撫他,也安撫自己。

“我若流感,你貼這麽近合適麽?”

“噓。”蘇梨把手指壓上他的唇。

今晚,月色黯淡,襯得他英俊又冷淡的五官愈發出塵好看,只是,臉頰減去太多血色。他唇下的陰影格外誘人。

回想起這一月裏他格外動情的吻,蘇梨又回想起,今晚,就從這雙唇裏,他對她吐露的話。

“不要因此離開我,好嗎?”

她真想立刻開始蹂躪這雙嘴唇。

>>>>>

下一章:生命之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