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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 29. 新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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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Chapter 29. 新世界

於是飯後,和其他情侶一般無二,顧慕飛與蘇梨徒步去參觀阿爾罕布拉宮。

他們沿坡道登上山嶺。這座摩爾宮殿俯瞰全城。冬季游客稀少,雕花的拱門和倒影池都透著悠遠的靜謐。

而蘇梨的目光一路越來越閃亮,仿佛她夢想成真。

有人說,一部人類文明史,就是人改不了弄權、互相廝殺的死循環。但蘇梨卻覺得,其中不乏人性的光輝。

在愛神木中庭的倒影池前,蘇梨幾乎跪地開始歌頌穆罕默德:於她,這卻僅指代納斯垂德王朝的亡國昏君。

也許,歷史認為他軟弱。可正因為他選擇投降,這座輝煌的宮殿才免受戰火。

如今,蘇梨能如古老的蘇丹徜徉其中,不得不說,這是一個萬萬人共同造就、代代人傳承保護的奇跡。

而身旁若即若離,冷眼旁觀,第一次,顧慕飛見到蘇梨眼中綻放出真正的光輝。

這光輝,揮霍多少金錢也買不來。

她或嬌俏或犀利的桃花眼看他多少回,卻從沒有哪怕一回,能像今天她看這座宮殿,至真至純。

從閔州一路飛來,顧慕飛恍然驚覺,他對“帶她來此”的執念,早已遠遠超過他以為的平淡計劃。

他從未學習過建築。在他眼中,宮殿和他在閔州的公寓沒有區別,都是權力的具象、金錢的堆砌。

但,此刻,眼看蘇梨眼裏前所未有的純粹,他第一次感到惶恐。

空蕩的宮殿裏,王侯權貴已作土。但今日對他們而言,不朽的僅僅只是眼下,僅僅只是他和她。

這種真實的感覺,他前所未有。

“慕飛?”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蘇梨輕輕喚他。

顧慕飛不禁一時楞神:此時陽光透亮,從拱門外斜照,點點滴滴,都細碎落進蘇梨的頸窩,落在他萬米高空中熾烈吻過的肩。

她漂亮,姿態輕盈筆直,妝容在他面前從來一絲不茍。連今日徒步,她都非穿著高跟鞋,像執著的都市麗人。

只不過眼下,她握住兩支格格不入的木頭鉛筆,手裏是硬皮筆記本。自來時,她就堅持隨身帶著。

“慕飛,我想順手畫幾幅圖。我會走得慢些。可以麽?”

為何,當她開口,她看向他的眼睛裏,就早已準備迎接他的拒絕,並在準備著第二套方案?

為什麽,她可以純粹地看一座無血無肉的宮殿,對他卻處處防備?

“如果你不想等,我也可以——”她婉轉柔聲。

“你畫就好。”

莫名地,深吸一口氣,前所未有,顧慕飛竟發現自己的心野性難馴。他想要的縱容讓他煩躁不耐。

他咬牙,十分勉強才能硬擠出自己欺騙性的柔軟笑容:“你想做就做;不必問我。”

嘴上應付說罷,他迅速轉身。他必須立刻走開。否則再多停哪怕半秒,他知道,他就無法再控住內心異樣的完全動搖。

然而,可哪怕背對著她,顧慕飛卻仍像被蘇梨奪舍。他越想拔離,就越怎麽也不舍得從她身上離開。

遠遠的,蘇梨今天波斯風格的薄紗裙褲微風中漾起,若隱若現的兩條腿走走停停。

她握住鉛筆,微微顫動。筆尖在筆記本上迅速勾勒。她時而描繪庭院的布局,時而刻畫繁覆的雕花。

一條線不小心畫歪了,她用紅唇咬住綠鉛筆,凝著眉用橡皮擦去,再極認真地重描一遍。手隨意攏起長發,圖紙上,她又添上她自己的註腳:

行楷漂亮清秀,但筆鋒也意外銳利,咄咄逼人。

顧慕飛遠遠看著。他從不曾留心蘇梨如此認真,以至於他連呼吸都覺得對她打擾。

怎麽區區兩只普通木頭鉛筆,在蘇梨手裏,卻像能再造一個新世界?

不知何時,顧慕飛已無聲地強勢靠近。越過她的肩頭,他下意識屏住呼吸。

“這是什麽?”

看蘇梨畫得太認真,忍不住,對於別人懂而自己的不懂,顧慕飛總習慣問個仔細:“為何在第二層,又非加一排繁覆的窗?不怕被竊聽麽?”

當真,蘇梨被他冷靜的嗓音嚇出一跳。她原本全心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完全沒料到剛才還對她不耐煩的顧慕飛會再繞回來。

蘇梨手中的筆尖“刷”地劃過掉落的紙面——

“你怎麽突然這麽近?”

輕聲地,她不算抱怨,臉頰上先帶起淡淡的潮紅。

顧慕飛已經在彎腰去撿。他輕輕仔細撫去紙面的細塵。蘇梨全部的畫和筆記,都隨機攤開,在他犀利的丹鳳眼下遭受檢閱。

緊張咬唇,蘇梨小聲叮嚀:“你別看。我還沒畫完……”

蘇梨從顧慕飛的手中拘謹地接回畫本。他居然真未擅自翻動。

她萬萬沒想到,身為金主,顧慕飛竟會對她的欲望之外、對她的所學所愛也能產生一問的興趣。

他英俊的面容專註,湊得相當近。順著他指尖的硬繭,蘇梨看到他指出她正在畫的一排屏風似的小窗。

不禁自發靦腆,蘇梨柔然微笑:

“別說,你問得還真關鍵。我剛剛也在想,為什麽,非要加上這排小窗不可呢?

“也就只有你,會想到竊聽。”

輕輕,她藏起嘴角的一抿偷笑。這才又繼續認真道:

“不過,你倒確實提醒我:若這些小窗,本就專門設計、用於竊聽的呢?”

邊說,她腳下自然地移動。蘇梨往前走出好幾步。

擡頭,她的目光摩挲古老的墻面,一路攀上繁覆的幾何窗欞。仿佛,她隔過時空,正在與它們一一對話:

“慕飛,你知道麽?這間大廳叫使節廳,是專提供給各國來使,讓他們在此等候使用的。

“你想啊,在信息車馬還很慢的歲月,使節們千裏來此,忍不住,他們會耳語外交政策,交換要人近況。

“也許,就這扇小窗,它遮擋住蘇丹藏身的視線。君王側耳細聽……”

循循講述,蘇梨明亮的眼睛已經在描摹顧慕飛的臉龐,端詳著他。

像呼吸乍然一頓,並不解釋這眼神中的覆雜意味,微微臉紅,蘇梨低頭,又繼續道:

“幾年前海外交換,我曾聽一位老教授講課。他說,遠在締造阿爾罕布拉宮的納斯垂德王朝,生而為女性,女人們一入宮門深似海。

“只有當蘇丹接見她們家鄉的使者,也許,她們才會被允許站在窗後。

“透過異國的窗欞,她們遵從他人的規則,沈默旁觀著故土,哪怕想表達……”

說到這裏,蘇梨的聲音漸低,似乎察覺到自己的影子也被投射在窗欞之後。她的眼底掠過一絲晦暗。

但很快,她又恢覆了柔和:

“或許,每個人,都有無法掙脫的宮殿。但只要心還願意感受,有一天,我們都能找到打開窗戶的方法吧。”

幾步外回頭,她此時又再度看向他。

陽光從廊拱外透照,剔透細碎,全落進蘇梨此時光輝至純的眼睛:

“當然,這些都只是一家之言。人的行為和建築的用心,慕飛,是不是很有趣?”

她燦然一笑,臉上全無討好或偽裝。此刻,她只為自己而笑意盈盈。

顧慕飛看著她。

前所未有:呼吸被掠奪,心像被穿透般驟然真空,與一切的虛與委蛇都無法比擬。他意識到,他已經大錯特錯。

——完了。

他與蘇梨,此生註定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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