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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3. 雁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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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Chapter 13. 雁巢

迎著冬季的午後陽光,蘇梨的眼中浮現出悲苦的光影。她深吸一口氣,註視著眼前這棟她不能更熟悉的居民樓。

若非萬不得已,她根本不想回來。

這一片不起眼的郊區,離蘇梨的大學明明很近。從童年她隨父母搬來,到她離家住校,整整十二年光陰似水。可這座“巢”,卻仍停在十二年前。

蘇梨明白,那些中產的驕傲,都早已雨打風吹去。

心底苦杏仁般的自憐底味泛起,蘇梨腳下的高跟鞋踢開破損的人行道磚,專註往前。

眼下,更令蘇梨芒刺在背的是……顧慕飛。後者就尾隨在她身後三步之遙。他定制皮鞋的腳步輕盈入耳,在行李箱顛簸的噪音下悠哉地打著節奏。

而蘇梨幾乎不敢回頭,生怕一個不小心,就讓他窺見自己一直拼命隱藏的命門。

低下頭,蘇梨只甩脫他般加快步伐。

她本以為,冷淡如他,最多只會隨意派個手下,把她這位新晉情婦潦草打發。

但從市中心驅車而來整整一個小時,顧慕飛不但親自駕駛,甚至還堅持要親手替她拎行李,一直護送她進家門。而且,難得肉眼可見,他的心情似乎越來越好。

他不是說,很忙嗎?難道,他就沒有比她更重要的事了?

邊如此胡思亂想,蘇梨從生銹的鎖孔裏硬拔出鑰匙,又勉強拽開單元大門。門發出尷尬的“”一聲。

乍然,就像小時候的雪花球八音盒摔碎在腳邊。

玻璃仍在四濺。蘇梨忍不住往後驚跳。怒罵、耳光與腳底被碎片紮破的幻痛隨她身體縮緊,撲面而來。

——“賤人!”

冷冽入骨,蘇梨落地的腳吃痛一搖。一步上前,顧慕飛立刻從後方攬護住幾乎跌倒的她。

就在這時,盈動的鋼琴聲從洞開的門後循循流出。似乎是肖邦那首著名的《即興幻想曲Op.66》。顧慕飛微微皺眉。

然而,蘇梨穩住自己,力爭全不為琴聲所動。她只趁顧慕飛這一瞬分心,輕輕離開他扶住她腰際的手。呼吸有些亂。像她被他的溫暖乍然刺痛到。

輕車熟路,她遠遠打開樓道盡頭的防盜門。

“歡迎下榻寒舍。”口氣淡若無痕,蘇梨冷冷地語出諷刺,“先進來吧。”

幾乎就在進門的瞬間,出於多年間習慣,顧慕飛眼神刀鋒般掃過,早把這套房盡收眼底:

四壁徒然——像雪洞。

明顯,房主曾經也優渥過。書畫不知抵債還是典當,泛黃墻上的白印子仍透出不低頭的曲高和寡。

這套房已經至少十年前的設計。開門瞬間,就像乍然撬開一枚時間化石。但整套房仍肅穆、井井有條。

琴聲漸近,顧慕飛的視線也隨之右轉。從玄關往右,鬥室裏只這架古色古香的木色立式鋼琴,格外突出。

琴上,施坦威的豎琴標志被擦得耀眼,熠熠生輝;琴前,端坐著十二三歲的少女。少女專心貫註,正演奏幻想曲最後最難的三分之一段。

琴旁再往後,仿明的舊圈椅上垂著舊椅披。一位女性端坐其中,正聚精會神聽著琴音。

臺燈逆光昏黃,她面容看不清。她側影柔軟平和,哪怕僅只輪廓,也顯出一種從容的美。似乎,這位女性也全不曾註意到蘇梨與顧慕飛的到來。

但在兩人左首的玄關凳上,一位富麗的中年婦女手拎名牌挎包,局促地先站了起來。

“您好。請坐。”蘇梨笑容款款,儀態萬方。她示意女士重新坐下。

“啊呀,我剛說,這標致的姑娘是誰。這不是小梨嗎?我剛才都沒認出你。你可當真出眾了。”

開口客氣而友好,在琴聲下自動壓低嗓音,富麗的女士率先寒暄。顧慕飛只掃一眼,就推斷出這女士多半住在嵐浦海濱的某高檔平層,年收入至少半百萬。

這位女士友善地與蘇梨陪笑,直到她眼睛笑轉,偶然落到陰影裏顧慕飛英俊出塵的臉上。

立刻,女士的眼睛一亮:“小梨,啊呀!這位是你男朋友吧?”

一瞬,蘇梨臉色發白。

顧慕飛的嘴角揚起若有若無的得意:蘇梨的小腦瓜此時就像透明。“做情婦”和“這家夥還真招眼”,兩句刻薄像石子一樣在蘇梨的腦袋裏卡殼。

“阿姨誤會了,他只是我大學同學,來幫忙搬東西。”

腦子轉得飛快。蘇梨故作神秘,刻意拉長了語氣:“他……嗯,有老公的。”

盡管臉色仍發白,蘇梨仍迅速把自己擇幹凈。也不管昨夜被留下的吻痕在頸後酥麻,她趁機痛快報覆顧慕飛的擅自尾隨。

仿佛感受到顧慕飛驟然刺人的視線,蘇梨若無其事,不見痕跡,又趕緊把話頭帶轉:“今天,您帶甜甜來上課啊。”

“是啊。”

一如天下母親,說起自家孩子,富麗的女士已經自發由衷微笑,話也多了起來:

“市音樂附中春招,麻煩你媽媽費心。現在圈子裏可難找到更好的私人鋼琴教師了:音樂學院的前教授,又在紐約留學。唉——

“啊,我是說,我們甜甜資質普通,白瞎了老師的好條件。”

“哪裏。”趕緊,蘇梨陪笑。

而置身一旁的顧慕飛本已閉目養神,耳中卻捕捉到女士的欲言又止。

“唉”,似有若無的嘆息。

類似這位女士,顧慕飛在閔州見過不知多少。她顯然早慣於社交辭令。這並不像她這種人會倉促出口的失誤。難道,還有什麽說不得的隱情?

就在此時,琴聲恰到好處,停下了。顧慕飛略揚起一雙薄薄的眼皮:琴前,少女收好琴譜,低頭聽圈椅裏的身影說話,這才依戀回到滿臉期盼的母親懷裏。

而對學生的離開,圈椅裏的身影卻全無反應。她執拗面對鋼琴側坐,頭微微昂起,面容在燈前看不真切。

緩緩,只聽她柔聲開口:“勉強,但仍很不夠。肖邦需要投入感情,只能每日加緊練習。”

這總結近乎苛刻。但女性的嗓音卻不能更慈愛。這和老師毫無反應的高傲姿態形成了劇烈反差。

“真是太感謝您了。”顯然,學生家長對老師的姿態卻全不在意,“那麽,我們就下周再來叨擾。麻煩老師費心。學費現金我也會一並帶來。甜甜,跟老師,還有哥哥姐姐說再見。”

“老師再見。哥哥姐姐再見。”

“再見。”嘴角保持著從寒暄起就不曾褪色的微笑,蘇梨優雅道過再見,邊把母女二人親切送出門。

隨“吱呀”一聲,房門由蘇梨再度關嚴。整套房裏寂寂無聲。

面對房門,蘇梨卻遲遲不肯松開手。

她似乎暗暗咬牙,咬緊到她點綴著吻痕的長頸與下頜都肌肉緊繃。連顧慕飛也看不透蘇梨究竟抱持著怎樣的心情。

似乎經過某種漫長的掙紮,蘇梨終於轉回身。怯怯地,她張了張嘴。但沒能發出聲。

她暗暗攥緊藏在身後的左手腕。這才小小一聲:“媽。”

“小梨回來了啊。”

琴旁,圈椅裏的女士柔聲回應,嗓音和語氣都像剛剛離去的那位母親:一聊到自家孩子,就似乎格外慈愛,溫暖可親。

“今天家裏是不是來客人了?小梨,快請客人坐。還請原諒我招待不周。”

說著,她面對玄關,轉過身來。

終於不再逆光,她現出滿頭灰白的黑發,在腦後綰成優雅樸素的發髻。

細密梳理、一絲不茍的發際線下,這張鵝蛋臉小巧精致,看起來和蘇梨如出一轍,哪怕蒙上細紋和褶皺,也依然風姿出塵。

可想而知,若她青春年少,一定也與眼下的蘇梨相同,是素人中出色出彩、並非千篇一律的美人。

如今,不可避免,朱顏辭鏡花辭樹;歲月卻同等交換,留給她可靠長者那般自然恬靜的氣質。

可是,只有那雙眼睛——

“顧慕飛,這位……是我的母親。”

顧慕飛雙手無意識握緊,已經屏息。冷酷的丹鳳眼底閃過震驚。從十九年前的滂沱大雨中走來,他終於企及:

是她。

而蘇梨低著頭,仿佛拼盡全身的力氣,才終於擠出這句心頭發涼的話:

“她……是一個盲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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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章:破門而入(顧總要見家長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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