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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誰主沈浮(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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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誰主沈浮(7)

第七十五章

夫人?大人?

周遠铦的腦海中仿佛有兩個運籌帷幄的小人在辯論, 他一向識人厲害,靠的就是敏銳的直覺,和審慎的思維。

可是

這可有點難辦啊……

周遠铦坐直了身子, 無聲的打量站於他面前的二人。

他在看季挽林,季挽林也在看他。

在言語未行之前, 眼神先一步交鋒。

季挽林的視線落在他的臉上, 其實一上來就打量客人的臉是有些不禮貌的, 但她在心中實是好奇非常, 於是舉動也捎帶著急切了些。

無傷大雅。

周遠铦本來也不是士族出身,對禮節問題沒有那麽看重。

你來我往, 周遠铦也開始打量季挽林的樣貌。

謔。

他在心裏感嘆了一句。

“嗯?!!”

季挽林因太過驚訝而失言。

這句半是疑問, 半是震驚的感嘆本應該和周遠铦一樣放到心裏, 卻沒想到她脫口而出。

廳堂靜謐的氛圍被打破。

李常春和周遠铦的目光都落到她的身上。

其實本來也在她的身上。

莫名的。

季挽林感到有些尷尬, 偏偏這個時候松散的頭發搖搖欲墜,幾乎要傾瀉下來糊到她的臉上。

她的雙頰微微發熱,似乎對這尷尬的社交氛圍感到有些無所適從。

下一刻,散落的頭發被束住了, 立於身側的李常春向左邁了一步,擋住了周遠铦,他伸手抽出了欲要墜落的發簪, 動作迅速的重新給季挽林挽了個頭發。

“坐吧。”

他將自己方才坐的位置露了出來,示意季挽林上座。

周遠铦還有什麽不明白的,心下了然。

他面不改色的端盞又喝了一口茶,仿佛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

其實心底掀起了一層巨浪, 拍的他頭暈目眩, 周遠铦需要推倒先前的謀劃, 重新再起一份。

夫人、大人。

竟不沖突。

如果他是個八卦的人, 或許還會分神想想到底先是夫人,還是先是大人。

但周遠铦可不是這樣的人,他得到了足夠的信息,就在腦內快馬加鞭的趕方案。

不愧是做大事的人。

此時的季挽林也洞察了他的身份。

這下巴也太好認了,還有那額頭。

教科書誠不欺我。

她微微嘆了一口氣,感覺頭上像是頂了一口鍘刀一樣降落不落。

船到橋頭自然直?

她和李常春對視一眼,在他眼中看到了些許不安,但這份不安埋的很深,像大霧天裏沾在眼睫上的微小露珠,因眨眼的震動而顫顫巍巍,又像暴風雨席卷之前地上吹起的塵埃。

季挽林不明白這份源自靈魂深處的不安之驚顫從何而來,又要朝向何方。

她的心中此時也是一團亂麻。

撩裙落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坐的筆挺些,給自己壯一壯膽。

李常春在另一側坐下。

她不對勁。

清雋俊朗的李管事蹙了蹙眉,有些迷惘了。

伸頭也是一刀,縮頭也是一刀。

季挽林無意逃避將要發生的事情,幹脆自己先行開口說道:“客人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周遠铦自如應答:“為大人而來。”

這倒是有些意外。

季挽林的瞳孔微脹,覺得自己的額頭有些幻痛,“方才見你與我府中管事私語,便沒有貿然打擾。想來是你們二人事情已了,客人有話直說即可。”

她說完,先瞧了一眼李常春。

“答應了?”她問道,感覺自己有點堵得慌。

李常春下意識的往前傾了傾,一時沒跟上她的思路,但這不妨礙二人的溝通,季挽林將話問出來,他心中倒是安定不少,“嗯。”

“此人是田川起義軍的左輔元帥,領命攻克安遠一帶,挽挽,我已經答應入軍了。”

他意識到季挽林猜出了剛才發生在廳堂之中的事。

李常春看向她,二人視線並軌。

他又輕輕的頷首。

季挽林頓住、笑了一下。

等她再次扭過頭面對周遠铦的時候,季挽林發現自己的心漸漸的平靜了下來,識破周遠铦身份的一瞬間的驚愕,仿佛只是投石入湖蕩起的一圈漣漪。

“你拉走了我的管事,卻說此行是為我而來,客人不覺得自己說話矛盾嗎?”她還是覺得有些堵得慌。

周遠铦搖頭,回道:“夫妻一體,怎會矛盾。”

季挽林被噎了一下。

不愧是大人物啊……

“大人慧眼,李管事並非池中魚。”

“嗯。”

“大人也有驚世才華,在下佩服。”

“嗯。”

周遠铦笑著又道:“我本是領命前來清剿盜匪,滅不義之軍,可到了安遠,卻有些困惑。”

季挽林搭在椅子扶手處的手一僵,“客人直言即可。”

“盜匪行不仁不義之舉,凡所途經之處尤如蝗蟲過境,百姓無法生活,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怨聲四起。”

“且盜匪之徒,蠻橫無禮不懂韜光養晦,低調行事,一味張揚喧鬧,按理說,應當很好找才是。”

坐於主位上的那個女子挑了挑眉,順了順自己的袖口。

“在下不才,攜軍入內已有數日,令下屬四處探查卻看不見盜匪的影子,還請大人解惑。”

是友非敵。

周遠铦這是要將整個聚義幫收入囊中。

先禮後兵,是他慣用的手段。

季挽林突然想起了老師的話,她此時距離這個名留青史的大人物只有幾步路的距離,無數刨析他、編撰他、批判他的聲音都湧到了她的耳朵邊上。

她又一次清晰的意識到,自己距離這個歷史人物,真的只有一臂之遙。

而她季挽林,在某種程度上,甚至比他本人還要了解他本人。

此時是元仁十一年,周遠铦來到了安遠,他在來安遠之前應當是去過了南州,在攻克南州之後積蓄了人力物力財力。

精兵良將賢才皆入他的軍帳。

“你要招攬聚義幫,入你的軍隊。”

這一年,他開始為自立門戶做準備。

“非也,是入我軍,而非我的軍隊,我從屬於田川。”

季挽林搖頭,“是你的軍隊,你不會讓李常春跟隨你的主公。”

遮蓋過的本真意圖顯露。

周遠铦猛地擡頭,眼神如同蟄伏的猛獸望向了季挽林。

真嚇人。

季挽林覺得此時的周遠铦已經有帝王之氣了,這讓同期怎麽比?

她的聲音無一絲懼怕,穩穩當當的又說道:“李常春會成為你最出色的將才,他入你軍。”頓了一下,季挽林又說道:“但我不入。”

“我代表聚義幫與你合作,只要李常春還在為你效力,我們的合作就不會終止。”

聽到這句話,周遠铦才重新掛上老好人的笑。

“可。”

還沒完,季挽林又說道:“聲望,資金,人力,我都可以為你提供,正好可解主公的燃眉之急。”

她又一次把周遠铦想要遮蓋的布撤掉了,隨著一聲“主公”的稱謂變化,那張布又蓋回了周遠铦身上。

謔。

人才。

周遠铦嘆服。

季挽林留他吃了一頓飯,就安遠一帶的情況又仔細和他說了說,由民生到地勢,再到元軍的駐紮處和達魯花赤的行事作風。

鷹眼再銳利,哪能比得過地頭蛇?

周遠铦不再計較季挽林的刨心之舉,滿載而歸。

送別了未來的霸主,季挽林感覺自己身心俱疲。

和孫巖如的要事還未商議完,書坊到底要怎樣經營也沒有頭緒,來年開春的作物需不需要調整好像也沒有確定……

她中午吃的有些多,現在感覺有些腹脹。

嘆了一口氣,季挽林揉了揉飽含倦意的眼睛。

“挽挽。”身後傳來李常春的聲音。

季挽林回頭,看到男人站在不遠處,身旁就是好高的一棵樹,許是槐樹吧,有些發黃了,她又想起現在是秋天了。

李管事。

她笑了一下。

你馬上就不是我的李管事了。

季挽林不知道這到底是好事還是壞事,只知道這件事將要發生了,大名鼎鼎的李將軍,一人克三軍的梟雄大人。

李常春依舊是一副好脾氣的樣子,長得這麽漂亮,又溫溫柔柔的站在她面前,簡直要將季挽林清明的神思迷惑住了。

哪裏像個大將軍?

許久不沾血腥,李常春看起來更像是個士族家裏出來的公子。

瑩潤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真的是在論品德嗎,不是在論樣貌嗎?

季挽林大逆不道的在心中腹議,她在自語李常春的皮相,在男人看來就是她一言不發沈默的站著,也不朝著他走來,也不跟他言語。

李常春心口一窒,有些仿徨。

他不知道該伸手,還是該張口。

挽挽是生氣還是什麽……

他第一次覺得自己這般笨拙,不懂她的心思。

高大清勁的身影向她走去,直到二人腳尖將要對上才止步,窗戶紙早已戳破,發出清脆的聲響,像情之奏章。

明澈心意的二人卻還是躊躇,在親近的心聲反覆催促下踉蹌前行。

季挽林一言未發,李常春已然戴上鐐銬,審批自己的一言一行。

他早就忘了,加入起義軍是二人的共識,甚至是季挽林的意志。

他躬身,將自己姣好的面若湊到季挽林的眼底,愈是靠近她的眉眼,愈是心跳如雷,震的他腹腔跟著不適。

季挽林被他嚇了一跳,不知道自己走了一會兒神,怎麽將正主招來了。

她察覺到李常春的不對勁,剛要啟唇詢問,就被那人含住了話頭,微張開的口反倒方便了李常春探入的唇舌,齒間溫熱,眼角濡濕發紅,睫毛一顫一顫。

“閉眼。”

那人嗓音沙啞,輕輕的托了托她的臉。

季挽林還在狀況外,就徹底的被李常春拉入了懷中。

誰能想到呢,李常春走應行之宿命,自己卻覺得是一場應被審判的唐突之舉,人生的巨大轉機,被滔天的不安湮滅,他與她親密無間,生命之鐘才開始擺動。

樣貌和唇舌,好似比通身的武力更得主人的信任。

他在自己年少的時候,就無師自通學會了哄人的法子,顫栗的指骨和滾燙的脊梁都彰顯著,這個人繾綣的心魂和纏綿的情思。

發絲勾連。

他將“挽挽”二字咽下,滾燙的手掌覆上了季挽林的腰身,錯開唇,他歪頭,含上了她的耳垂,懷中人似是身形抖了一下,李常春輕笑,收緊了自己的小臂。

“我不是他的下屬,我是你的。”

他已經開始說胡話了,季挽林的眼睛無法聚焦,察覺到自己的意識馬上就被他的親昵折騰的不知去向,她捏了捏男人的耳垂,感到荒唐,又棄了他的耳垂,轉去拉李常春的頭發。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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