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章 第 2 章

關燈
第2章 第 2 章

初來小漁村的第一天,季挽林就失眠了。

她到“家”的時候,天色已晚,看不清房屋模樣,但在微弱的燭光下,稻草鋪就的床,松動搖晃的凳子,和老人佝僂的背影為季挽林呈現了元末偏遠漁村的圖景。

貧寒,實實在在的陋室。

但是

季挽林想起小漁娘的手,就算是這樣的家境,這戶人家也竭盡全力呵護了孫女長大,未讓這年幼的小孫女,承擔過多的作業。

季挽林躺在床上,在大學讀書的時光恍惚已然是上輩子的事,她在一天前還是歷史的局外人,現如今竟成為了滾滾車轍下的無名小卒。

在排除了穿書的可能性後,她不知道該慶幸還是後怕,唯一將她和這個時代連結的突破口只有一個人李常春!

而這個人,並非等閑之輩。

只不過……歷史書沒說,這個將軍年輕時這麽好看啊。

臉頰兩側沒什麽肉,給本就清冷的面容更添了幾分出塵之氣,再加之他本人淡淡的,寡言少語也不怎麽有情緒起伏。

若不是衣著樸素,因捕魚而曬的發黑,他倒像一尊玉雕像一樣,眉峰並不淩厲,眼睛的形狀有點像丹鳳眼,鼻梁高挺

季挽林連連搖頭,將跑偏的思緒拽回來,既來之則安之,她不再多想,繼續投身到睡眠的大業當中。

而這個家中,難以安睡的不止一個人。

季奶奶在孫女一身濕意回家的時候,就惶惶不安,但她沒有多言,害怕再觸動了小漁娘的悲意。

直到深夜季爺爺從海上回來,她的不安才有了宣洩的出口,老兩口壓低聲音細細的把近幾日的情況盤了又盤,生怕有什麽遺漏,漏下了孫女的委屈。

他倆捕魚為生了大半輩子,送走了兒子兒媳,只剩下小孫女一個依靠,季家給季挽林取名“挽”,也正有挽留的意思。

小漁娘不知道的是,跟隨富戶離開小漁村的父母親,早已離世,而這個消息被堪堪美化成了“遠行”,停留在了她的心中。

“咱們去找海神大人求個符給挽娘。”

“好,我明天就去。”

就這樣,求平安符成了季家爺奶最大的安慰,他們希望神威在上的海神大人,可以庇佑他們的小孫女,平平安安。

這也是元仁二年,所有老百姓最大的心願。

季挽林曾在書中讀到,對於歷史暴亂時期的尋常百姓而言,不過希望吃飽飯,穿擋風的衣服,有個屋子睡覺,有個踏實的丈夫或妻子。

足矣,但門前酒肉臭,最基本的需求都不被滿足。

當那個小小的護身符真的來到她面前的時候,季挽林實在是控制不住的流出了眼淚。

那是個陣腳粗糙的褐色棉布制作的小包,裏面不知道塞了什麽,沒有味道,有些微微的紮手,一看就是糊弄人的鬼神玄之又玄的東西。

可這對老夫婦視若珍寶,季爺爺從貼近裏衣的兜裏拿出來的時候,手摸上去還是熱的,把季挽林的心也燙的咕嚕咕嚕冒泡。

她幾乎不敢擡頭看向二人的眼神,這是她一個和平年代的子孫無法想象的目光。

全然的奉獻,飽經風霜。

又竭盡全力的把自己的所有掏出來。

季挽林第一次如此憤恨階級和暴政,你看看,你都做了什麽。

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路有凍死骨……

許是小漁娘的反常讓季家爺奶感到不對勁,又或許是當日碼頭上的漁民和季爺爺通了口風,季爺爺停了一周不曾出海。

是為守護,也是為看顧。

這個消息也在小漁村裏飛快的傳遞了起來,小漁村本也不大,到最後想必是整個村都知道了季家挽娘溺水。

因為家家戶戶都擠出了些許口糧,以蹩腳的借口塞進了季家的大門,這也是元仁年間,底層百姓琢磨出的生死之道。

季挽林將護身符連同爺爺奶奶的心意放進了貼近心口的地方,也將小漁村裏的第一份溫情穩穩的放進了心裏。

在光照不到的衣服裏,難以被肉眼察覺的金光攢成金線鉆進了護身符裏面,它將符裏的破草絮燒幹靜,以金線重新填補。

在季爺爺重新出海的前一天晚上,季挽林悄悄的將護身符放進了爺爺的外衣裏兜,希望能帶給他好運。

如果鬼神之說是真的,如果真的有海神大人,季爺爺是更需要幸運的人,是更值得庇護的人。

這是季挽林的真是所想,想必,也是真正的小漁娘最想說的話。

小漁村出海都行駛小漁船,一船四五人,互相有個照應。

季爺爺和李常春同在一條船上。

他們出門的時候,漁村的道上還是暗著的,小道錯綜覆雜,彎不彎,拐不拐,一老一少提著漁具魚簍,走著迎上結伴的另兩家。

四個人高矮錯落,但都瘦的統一,一推一劃,船沈如水又浮起來,上上下下搖晃開,他們就劃著這麽出發了。

船上沒有沈寂著,漁夫的後頸上曬得發黑發紅,皺紋裏帶著水腥氣,年邁的人上半邊臉上生著斑塊,氣候和日光使然,應是皮膚病,也算是職業病了。那塊斑蜿蜒著爬在臉上。

他們聊開了海水的走向,下網的深度,一言接一語,氣氛算是融洽。

少年話不多,大多時間只沈默的在聽,雙手握著漿,劃著船。他的手心已有不淺的疤痕,那是長時間用繩索對付重物留下的,一道道的疤痕有的很新,剛添上不久。

季家的爺爺在船上喚作老季,他渾身顯得最老,事實是,他確實是最為年邁的一個。

可他還有一老一少要照顧。

出海少女子,更何況挽娘實在太小。

昨日還有些陰雲,今天卻是難得的好天氣。好天氣和好景象掛鉤,一切都是好運氣的象征,讓船上的四人心裏安定。

一陣風吹來,天已經亮了,海面上波光粼粼,粗壯有力的胳膊居高,那個人說道:“東風,但不烈。”

海上並非無風為好,適當的小風也可提供幫助。

突然,海下傳來的動靜,他們放下的網和鉤正被海下的力拽的直動。船上的目光瞬間淩厲驚喜起來,四人開始分工合力。

“今日竟這麽早變有動靜。”

“許是好家夥,千萬不可錯失這一網。”

“常春,千萬拉住了。”

男人們相互示意,嘴上沒聽,手上的動作卻做的穩當,幹脆。脊背都在用力,筋肉緊了起來,青筋顯出形來。

“一,二!”

“走!”

……

四人合力,將網撈上來。看到算得上豐盛的收獲,船上的人都興奮著不掩喜悅。

魚尾的劈啪聲,橫坐板的吱呀聲交響在一起,船上的人激動的眼紅,濕漉漉的漁網被魚掙的變了形。

季爺爺忙著撈魚,沒有留意到外衣兜裏隱隱在發燙,船上的所有人都沈浸在喜悅之中,連一向沒什麽表情的李常春都含著笑意。

馬上就要收魚課,這批魚正好可以解燃眉之急,邊整理著收成,一行人邊準備往回走。

他們今天上魚快,本以為沒駛入遠海,卻發現返程行駛了許久,都沒見到往日裏作為標志的礁石堆。

“奇怪?我們的船有這麽遠嗎?”孫大哥疑惑,時辰尚早,船上又因開張而氣氛輕松,大家都沒有放大這一小反常。

老張皺了皺鼻子,“許是運氣好大海將我們推遠了,白給的順水推舟,何樂而不為”。

邊說著,邊擼了擼袖子,竟是準備再下一簍漁網。

李常春給他搭了把手,另一只手向下探,海水好像確實是推著船在走,只是……

好像將他們越推越遠了……

船上幾人討論開來,不知是早早回家還是再往深海走,正當季爺爺準備劃槳的時候,老張面色糾結,他一閉眼低聲說了什麽。

“不是我貪,是魚課在即,我家剛添新丁,實在是有些,哎呀!”

“多有難處,最近海神大人又不賞臉,這樣的收成,已經是很難得了。”

季爺爺拍了拍他的肩,目光深遠的探向海面。

他們一行人準備返回岸邊,海水卻逆流,海神大人莫非

“只是這水流總講我們推向遠處,難道是海神大人有什麽指示?!”

聽到這話,船上幾人的面龐都露出幾分堅定,尤其是剛為孫女求來平安符的季爺爺。

靠海吃海,害怕出海算什麽好漢?

就這樣,他們順水而行,繼續下網。

天色未暗的時候,這只船迎來了有史以來最大的好收成,比先前任何一個時期都要好,都要旺。

網住的那條魚足有一二十斤重,魚尾迅速的閃過眾人的眼睛潛入大海,一招呼,船上所有人都使力與大魚做對抗。

“一、二!”

“一、二!”

……

整整兩個時辰,他們一直在和大魚爭鬥,渾身汗濕,季爺爺的外衣又開始發熱,但他顧不上了。

船上的所有人都顧不上了,只是一味的在喊口號,使勁,喊口號,使勁。

終於

這條大魚被拖上了船,李常春猛擊兩下砸暈了它。

所有人都有幾分恍惚,這條大魚,是真的嗎,真的有這麽大的魚嗎?!

季爺爺因持續的高強度用力而頭暈,他踉蹌兩下,晃倒在船沿邊,外衣裏的平安符滑了出去掉進海裏,季爺爺下意識去抓,探出了大半個身子,仍舊沒有撈住平安符,他這一舉動驚了李常春一瞬,他連忙攙住季爺爺的胳膊。

“怎麽了,老季!”

“當心!”

船上的人紛紛擡頭,關切著季爺爺。

看到平安符的那一刻,季爺爺還有什麽不明白的,他和奶奶為小孫女求的平安符,最後被悄悄放在了自己的身上。

想到這,他的眼眶不禁泛紅,嗓音帶著幾分哽塞:“那是我們老兩口,去找海神大人討給挽娘得。”

“挽娘是個好孩子,老季你的福氣還再後頭呢!”

老張寬慰他,但他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這實在是許久以來最好的一天,他們滿載而過,而那個讓季爺爺掛念的平安符,在落入海中的那一瞬間,便迸發出無數金絲線,牽引著海水將船只推向岸邊……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