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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京口遠眺 “阿青,又來這兒望你的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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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京口遠眺 “阿青,又來這兒望你的心上……

太安十四年, 七月十三日,京口。

北府軍駐紮處,有一座名為鎮安的山,攀上這座山的山頂, 便可遠眺臨陽。

自季慕青元月至京口以來, 每每訓練結束, 都會獨自登上此山,向臨陽眺望許久,至今已有半年多的時間。

這日清晨, 季慕青如往常般, 訓練完軍士, 便來到山頂, 迎著初秋的朝陽,望向南方。

呼嘯的山風吹得他褐色的軍袍獵獵, 聲音回蕩在寂靜的山谷中, 隱有肅殺之氣。

季慕青撫上自己的心口。

布滿薄趼的指腹輕觸衣下微微凸起的刺繡——是謝不為的名字。

忽然,身後傳來腳步聲, 還有一句戲謔笑語:“阿青, 又來這兒望你的心上人了?”

是他的二哥, 季則。

季慕青面色陡然漲紅, 卻沒放下手, 只悶聲道:“關你什麽事!”

季則也不惱,走到季慕青身側,拽著季慕青一同席地坐了下來, 笑著嘆了一聲:“弟大不中留啊,瞧著人在這兒,可心吶早就飛到……飛到……嘶……什麽名來著……”

“哦對了, 謝……你幹嘛!”季則一把甩開季慕青捂住他嘴巴的手,側頭呸呸呸了幾聲,“你這小子,怎麽這麽小氣!連名字也不讓說!”

季慕青瞪著他:“你怎麽會知道他的名字!”

季則哼哼一笑:“怎麽?就許你偷偷將那人的名字繡在衣服上,還不許我偷偷看了?”

季慕青胸膛重重起伏好幾下:“二哥無賴!”

說罷,作勢便要起身。

季則再次拽住他:“欸欸,別走別走,羞什麽呀,喜歡男人又不是什麽大事,跟二哥說說唄。”

季慕青沒有再動,只將頭轉向別處。

留給季則一張相當冷酷、卻透著薄紅的側臉:“說什麽!”

季則雙手枕頭,“哎”一聲,舒舒服服地躺了下去,瞇起眼:“就說說……那個……謝不為是什麽樣的人吧。”

什麽樣的人?

季慕青的心跳驟然加速,一下一下。

像是試圖沖出胸腔,好與衣上的那個名字,再無任何分隔地緊緊貼在一起。

“他……”才吐出一個字,季慕青便啞了聲,喉結上下滾動,臉頰愈加發燙,過了好半天,才繼續道,“他是一個……很好很好的人。”

季則不可置信地睜開眼,看向自己那個沒出息的弟弟。

上下仔細打量季慕青那副少年懷春的模樣,嘖嘖嘆道:“沒想到,我們家的小霸王,喜歡起人來,也會是這樣一副傻樣啊。”

“誰傻了!”季慕青惱羞成怒,狠狠質問季則。

季則坐起來,雙手舉起表示投降:“沒說你沒說你,我說大哥,他當年啊,追大嫂的時候,跟你……咳咳,反正挺傻的。”

季慕青成功被吸引去註意力,追問道:“大哥也會犯傻?那是什麽樣子?”

“大哥他……”季則才開口,便被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不好了——”

有個身穿深色甲胄的軍士急匆匆爬上山來,到季慕青和季則跟前,人還沒站穩,便趕著奏報道:“劉統領因軍械分發一事,與殷監軍手下的耿修起了沖突,兩個人爭吵許久都沒個結果,就直接打起來了!”

季慕青與季則相視一眼,都從彼此的眼中看到了擔憂。

在殷濤來京口擔任監軍總領北府軍之前,季氏與北府軍中的庾氏一派尚能分庭抗禮,各自手下的部將、軍士也能做到相安無事。

而自殷濤來到京口之後,情況便完全不同了。

季氏部將、軍士開始處處被庾氏一派節制、為難,故兩方常起沖突、齟齬。

其中,為難季氏最多的,便是那耿修。

此人原本在庾氏一派當中並不起眼,但自從殷濤來了之後,不知怎麽,竟迅速搭上了殷濤的關系,軍銜由此一升再升,氣焰也一天比一天囂張,態度與行為都愈發惡劣,時常故意挑釁季氏手下部將、軍士。

盡管鎮北將軍季鐸曾多次叮囑,絕不能與那殷濤一黨起正面沖突,但在耿修愈發過分的挑釁下,幾乎每一位季氏部將、軍士都已忍耐到了極限。

故今日聽到劉二石與耿修打起來了,也並不出乎季慕青與季則的意料——只是,這件事勢必會引發很嚴重的後果,很難不令人感到擔憂。

季慕青與季則沒有猶豫,立刻一齊下了山,往軍士所指引的事發地點去。

才近軍械處,遠遠的,便能聽到十分嘈雜的叫嚷辱罵之聲,中間還混雜不少尖銳刺耳的刀劍聲。

再近一些,季慕青與季則發現,場面已經不只是劉二石與耿修互毆,而且季氏與庾氏一派的軍士們也混打成了一團。

季慕青頓生怒氣,三步並作兩步,飛一般地挑起長槍,撞入正在互相廝打的人群中。

只見紅纓飄飛如雨,兩派部將、軍士皆是一震,立刻停手散開。

季則而後趕來,掃一眼為首的劉二石與耿修二人。

劉二石尚且完好,臉上、身上都沒什麽傷痕。

至於那耿修……季則好容易憋住笑,那耿修已是鼻青臉腫,身上還有許多正在滲血的傷口,只是好在看起來不過是一些皮肉傷,並不怎麽嚴重。

季慕青收起長槍回到季則身側,也看向劉、耿二人,冷聲問:“究竟發生什麽事了?”

這句話明顯是在問劉二石,可或許是那耿修在這一架中吃虧太過,趕不及想讓人主持“公道”,竟搶先回答季慕青:“我本在好好地分發軍械,可突然,已經領過軍械的劉統領又跑了回來,還沒說上兩句,就不分青紅皂白地開始動手……”

“呸!”劉二石又罵一聲,“你也好意思說我不分青紅皂白,若不是你故意將一些老的、舊的、不能用的軍械發給我們,我又怎麽會回來找你麻煩!”

“什麽叫我故意將不能用的軍械發給你們?”耿修捂著自己的臉,疼得齜牙咧嘴之餘卻也不忘冷笑,“軍械老舊又不是我能控制的,不過是你們運氣不好,將那些不能用的都領了過去,哪裏是我的問題?”

劉二石被耿修這副無賴模樣氣得口不擇言:“那為何你們庾氏的人領到的軍械都是好的,我們季氏領到的都是壞的!”

“什麽庾氏季氏,北府軍中,從無一家私姓。”一道朗朗之聲從人群外傳來,“有的,只是戍守邊境、銳意北伐的天子之師。”

季慕青與季則看向來人,齊聲喊道:“大哥!”

其餘眾人也都抱拳行禮:“季副帥。”

來者正是鎮北將軍季鐸的長子,季綏。

季綏未回一禮,只徑直走到劉二石面前:“今日你無端挑釁滋事在前,胡言擾亂軍心在後,按照軍法,當判鞭刑三十,且自領去吧。”

眾人驚愕。

其實大家都知曉,軍械一事定是耿修故意為之,只是難以找到證據,便很難定耿修的罪。但這般問也不問、查也不查,甚至上來就定自家部下的罪的做法,還是令在場所有人都覺不解。

季慕青憤憤不平:“大哥!明明是……”

“阿青!”季則攔住了季慕青,搖頭,“不可質疑副帥。”

季綏轉過身,吩咐軍中長隨:“去將京中賜的金瘡藥取來,送給耿校尉。”再對耿修,溫聲安撫,“校尉今日受了委屈,可好好歇息,改日我定會親自探望。”

劉二石呆立半晌,終也對著季綏單膝跪下:“是,部下領罪。”

隨著季綏去往季鐸帳中的一路上,季慕青都沈默不語,而季綏沒開口,季則也不好說什麽,只得默默拍了拍季慕青的肩,以示安慰。

將至帳前,季綏忽然停下腳步,回身看向正低著頭的季慕青:“阿青,你是不是覺得我處置得不對?”

季慕青背脊一僵,頭垂得更低,還是不說話。

季綏嘆道:“你一定覺得,大哥實在懦弱,明明是那耿修欺人太甚,不追究也就罷了,竟還責罰劉統領。”

季慕青擡起頭,高聲道:“我沒有!”卻又立刻低下聲去,“我沒覺得大哥懦弱,只是想不通,想不通為什麽……為什麽我們要處處退讓、忍讓,難道就是因為那殷濤掌了整個北府軍的指揮之權嗎?”

“是也不是。”季綏道,“殷濤與庾氏節制整個北府軍只是在明,更重要的是,北趙虎視眈眈在暗。”

“若此時北府軍只一味陷入內鬥,到那時,便難有抵禦北趙的勝算了,北伐也就更無希望了。”

季慕青不解:“可北趙的內戰不是才結束不久嗎?怎麽會這麽快……”

季綏掀開軍帳:“這就是父親要見你們的原因。”

帳內光線較為昏暗,甫入,看不清座上季鐸的神情,只近了,才能發現季鐸那張飽經風霜的堅毅面龐上,竟滿是憂慮。

季綏三人齊聲道:“父親”

季鐸的視線從面前的沙盤移開,落到座下季綏、季則和季慕青身上,輕輕一嘆:“來了啊。”

而後,竟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季慕青最先耐不住性子,快步走到季鐸身邊,問道:“父親,剛剛大哥說,北趙……”

“是。”季鐸點頭,“若我猜得不錯,北趙很快便會……南征。”

季鐸閉了閉眼,似在回憶什麽:“我曾與權辛在淮水附近交過手,兩方難分勝負,相持不下,最後,是他們的糧草難以為繼,才暫時放棄,回了北趙。”

“那一戰,雖是我贏了,但我卻始終忘不了,權辛決定撤軍時,與我隔水而望的眼神——勢在必得。那雙眼裏,沒有任何沮喪、失落、不甘,只有勢在必得。”

“對魏朝的勢在必得。”

季鐸再次看向沙盤:“所以我有預感,北趙內戰結束之日,便是權辛預備南征之時。”

季鐸招季綏、季則也前來,指著沙盤上一處以平原為主的城池道:“這裏是洛安城,物產豐饒,糧草充足,且地形開闊,十分適合駐軍,若北趙南征,那洛安,便會是他們的首要目標。”

“若想抵禦北趙,那第一步,也是最關鍵的一步,就是要守住洛安。”

季慕青焦急道:“可洛安城向來易攻難守,只我們手下的兵力,恐怕很難長久守住。”

季鐸一時不語,久久凝視著沙盤上的洛安城,似是在做最後的決斷。

季慕青像是猜到了什麽,眉頭緊緊皺起:“父親,難道你是在想……堅壁清野?”

“不錯。”季鐸長嘆一口氣,“現如今,唯有堅壁清野,才能拖住北趙南征的步伐。沒有洛安這個糧草充足的駐軍點,權辛一定不敢冒進,而我們,只要固守後面的靖寧城,就有希望徹底挫敗北趙,進而趁機北伐。”

“可現在,沒有陛下的旨意,沒有殷濤的軍令,我們便不可擅自出兵。難不成要等他們回心轉意嗎?”季則愁慮道。

“不必再等。”季綏道,“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如今北趙大敵當前,當以守城為重。”

季鐸看向季綏、季則:“三日後,你二人隨我出征。”

“父親,還有我!”季慕青走到季綏與季則中間,眼神中充滿興奮與渴望,“我也要隨你們一同出征!”

但不想,季鐸竟錯眼回避:“阿青,你留下,守在京口,替我穩住殷濤與庾氏。”

季慕青錯愕不已:“為什麽是我?明明大哥比我更合適。”

季綏卻笑了笑:“你這小子,不會是在說我打不過你吧?上回不算啊,是我那天沒休息好罷了。”

季慕青急著解釋:“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說,大哥比我更有謀略,更能應對殷濤與庾氏,而我……我……”

“阿青。”季鐸走下主案,按住季慕青微微顫抖的肩膀,“想要成為能夠鎮守一方的將領,便不能只會打仗,要與你大哥一般有勇有謀,既能領兵出征、上陣殺敵,也能斡旋多方勢力、爭取戰機。”

“這次便是很好的機會,堅壁清野並非一場硬仗,而此時後方京口才是驚險。若你在我們回來之前,能一直穩住殷濤與庾氏,便說明……”

季鐸眼含欣慰:“你真的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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