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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報仇雪恨 裏面是一身雪一樣的素白哀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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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報仇雪恨 裏面是一身雪一樣的素白哀服……

賭坊內陡然靜了。

明明謝不為的聲音並不大,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或有意或無意地匯聚到他與徐盛身上。

彼時光線偏斜,恰好落在謝不為的側臉。

像一塊剔透的白玉,卻透露出一種難以言喻的不真實感——

白玉的表面明明完好無損,可在過於明亮的光線下, 卻恍若密布蛛網般的裂痕。

似乎下一秒, 就將有鮮血沿著這些縫隙滲出。

徐盛不禁渾身一顫, 下意識向後躲去,卻被慕清連意死死架住,動彈不得, 只能從喉嚨裏艱難地擠出幾個字:“你……你怎麽……敢!”

謝不為又是一笑, 緩緩地, 垂眸斂袖坐回原位:“什麽敢與不敢的, 不過一場賭局罷了。”

他整好寬大的袖袍,又隨手撥弄散落案上的二三籌碼, 擡首看向徐盛, 眼中微光閃爍,恍惚迷人心智:“徐公子贏了這麽多局, 還會怕這一場嗎?”

指腹輕點案面, 慕清連意便松開了徐盛。

謝不為收回手, 好整以暇:“若是徐公子再贏下這局……”他頗有些暧昧地頓了頓, 聲音格外輕柔, “那我的命,可就是徐公子的了。”

“徐兄,這可是大好的機會啊!”一旁的柳鴻突然開口, “到時候,這謝司馬可就任由徐兄你處置了。”

林楊立馬跟上:“是啊,也不怕謝司馬會抵賴, 既入了賭局,自然要願賭服輸,不然,這名聲傳出去,定有辱他陳郡謝氏的臉面啊!”

說罷又刻意低聲,貼在徐盛的耳邊:“左右皆是不虧,他既自己送上門來,我們何不成全了他?”

原先還能保持警惕,但在謝不為的暗示和柳鴻林楊的設想之下,徐盛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贏下這局後,隨意拿捏謝不為的場面,再加上想到自己今日於賭桌上從無敗績,便不免有些志得意滿。

“好!那就再賭一局。”徐盛兀自坐直了身,不讓自己輸了氣勢,大手一揮道,“就如謝司馬所言,以你我的命做這一局的籌碼!”

說著,就要拿起籌牌,但卻被謝不為用籌碼按住了手。

“慢著。”謝不為收手接過連意遞來的兩顆象牙骰子,丟到案上,雙眉微皺,“論牌技,我毫無勝算,徐公子不如讓一讓我,這局,我們玩骰子如何?”

徐盛還未接話,倒是那柳鴻先嗤笑道:“這便是謝司馬有所不知了,若是玩牌,旁人在徐兄面前或許還能有一二勝算,但要是玩骰子嘛……我與徐兄相識這麽多年,還未曾見過有誰贏過徐兄。”

“哦?”謝不為蹙眉更深,好像在懊悔,“竟是如此……”

“可沒有反悔的餘地了,謝司馬。”林楊招了招手,示意賭坊夥計送來骰盅,“就算是街上的地痞流氓,也不會在賭局上出爾反爾。”

謝不為神色更是懊惱,一時沒有出聲,直到骰盅分別蓋住兩顆骰子,將要移至他與徐盛面前時,才後知後覺看向徐盛:“可否換個規則?”

徐盛面上滿是自得,十分幹脆地直接應道:“換什麽規則?”

謝不為像是松了一口氣,對著賭坊夥計耳語了幾句,再道:“徐公子一定玩過投骰行棋吧?”

“本是六次投骰後,誰在棋盤上的步數多誰便是贏家,徐公子既願意相讓,那便將規則改為投骰後不展示點數,只報數字。若是懷疑對方虛報數字,可質疑,成功則額外投一次骰子,失敗則對方額外投一次骰子,最後,還是步數多者勝,如何?”

徐盛聽後略生了猶疑:“這……”但在看到柳鴻與林楊二人皆沒有提出異議之後,又改口應下,“……好吧。”

這一來是不想在他二人面前露了怯,二來是認為自己的勝算仍有不小,也就不想失了臉面。

謝不為不再耽擱,在賭坊夥計將棋盤與十幾個骰子骰盅都擺好之後,率先投骰。

一陣清脆聲響後,謝不為掀盅看了眼,微微一笑:“五。”

連意便代替謝不為執棋行了五步。

徐盛一驚,不甘示弱,也跟著投骰,掀開一看,面上一喜:“六。”

謝不為又再次投骰:“二。”

徐盛:“四。”

“五。”

“一。”棋子只行了一步,短促到再次令徐盛感到心驚。

反觀謝不為,仍是氣定神閑:“五。”

徐盛心頭一顫:“怎麽還是五?”

謝不為便微微掀開骰盅:“徐公子這是要質疑了?”

徐盛一時沒有回應,而是仔細看了看謝不為的表情,見謝不為絲毫不懼,眼中甚至還有幾分愉悅,像是巴不得他此時質疑一般,便立即轉口道:“繼續吧。”

這次,他在看到骰盅裏的點數後,咬了咬牙:“……六。”

謝不為沒有看徐盛手中的骰盅,而是只看徐盛的眼睛:“質疑。”

徐盛一慌,額頭不自覺冒汗,死死按著骰盅,不願掀開。

慕清便直接扭住了他的胳膊,掀開了那一只骰盅,底下的點數赫然是“二”。

謝不為也沒說什麽,而是直接拿起一旁的骰子,隨意丟了出去,倒只是丟出個“一”。

徐盛這才緩了過來,低頭擦了擦額上的汗:“繼……繼續。”

現在他與謝不為也只差五步,而他們各還有兩次機會,勝負尚有懸念……

“六。”

……徐盛猛地擡起頭,不假思索道:“我要質疑!”

這下謝不為倒沒有那麽幹脆了,而是學著徐盛方才有些耍賴的模樣,輕輕按住了面前的骰盅,微微蹙眉道:“真的要質疑嗎?”

徐盛見謝不為似是心虛,更是篤信謝不為定在虛報,便也顧不得體面了,立時起身去掀那只骰盅——

“轟”的一下,徐盛又直直地跪坐回去,目光渙散:“……怎麽會是六。”

謝不為又再次拿起一旁的骰子,骰子在案面上滾出幾聲輕響,最後,定在了“二”那一面。

——但勝負已分了。

十三步,徐盛已經沒有機會了。

謝不為悠悠站了起來,居高臨下地看著徐盛,面上再無半分笑意,只剩冰冷。

“不對!”徐盛像是突然想到了什麽,一把翻開了所有骰盅,將底下的骰子全部攬到自己面前,似乎在尋找什麽,“一定是你帶來的骰子有問題……”

他又猛地頓住了:“不對,不對,你怎麽會無緣無故帶骰子來……”

徐盛渾身一軟,倒在案上,骰子頓時四散落地,碰撞出一陣如雷鳴般的炸響。

“是你!是你們!”

徐盛發了狂似的撐起身,渾身顫抖地指著柳鴻與林楊:“若不是你們在其中推波助瀾,我也不會答應賭局……”他話說一半,面上忽然浮現一層死灰,“不對,從一開始,你們約我出來,就是為了……”

“呃啊——”徐盛被慕清一腳踹倒在地,發出一聲慘叫。

柳鴻與林楊沒有任何猶豫,迅速離開了賭坊,而原先那些在賭坊裏找樂子的人,也都如鬼魅一般,在很短的時間內無聲無息地散了個幹凈。

等到徐盛從眩暈中勉強清醒過來時,賭坊內已只剩下他與謝不為主仆三人。

——恰如那日,他帶著許多護衛,圍困阿北一人。

“你……啊——”他還未完全開口,就被連意狠狠甩了一巴掌,鮮血幾乎同時從鼻孔與口中噴出,上身又被慕清用腳死死踩在地上。

骰子雖不鋒利,可當它們深深嵌入軟骨中時,其痛感並不亞於直接用刀刃割破血肉。

徐盛頓時發出一陣劇烈的慘叫,更多鮮血從他的口鼻中湧出。

“求你……謝不為……求求你……放過我吧,我……我真沒想過要……殺了他……是他自己……”

徐盛內心已再無半點僥幸,他明白謝不為從踏入賭坊的那一刻起……不,是從那個家奴死了的那一刻起,便想殺了他,替那個家奴報仇。

甚至,在殺了他之前,還要他遭遇在那個家奴身上發生過的所有同樣的事。

徐盛艱難地擡起頭,眼睛被噴出的血與淚模糊,根本看不清謝不為現在的樣子,但只一道模糊的身影,就足夠讓他感到極度的恐懼。

“……謝公子……謝公子,我……我願意……去那個家奴的靈前磕頭謝罪……我發誓……我絕沒有……絕沒有殺了他的念頭……饒了我吧……”

徐盛滿臉血汙,還有更多的血從身體深處湧出,從嘴角往下流淌。

他還想爬到謝不為的腳下,卻被慕清踩得完全不能動彈,像一只蛆蟲一般,用盡全力也只能在地上不明顯地蠕動一下。

謝不為眼眸低垂,眼底沒有一絲情緒:“你自己動手吧。”

“鏗鏘”一聲,慕清的長劍摔落在徐盛面前。

徐盛被嚇得渾身顫抖,緊緊閉上了眼,不去看眼前的長劍:“你……你不能這麽對我……我是徐氏的獨子……他……只是……只是一個……家奴……”

“不願意自己動手?”謝不為慢慢蹲下,撿起長劍,看著上面沾染到的血跡,“可就是你口中的‘家奴’,卻敢以死證明自己的清白,也是以死……保護我。”

謝不為的眼睛忽然看向徐盛顫動劇烈的脖頸:“徐公子啊……”他緩緩站了起來,舉起長劍。

隨後,狠狠朝那處——刺下。

鮮紅的血再次在謝不為眼前飛濺而出,幾滴濺到了他的衣上、臉上。

“你不配提到他。”

鮮血源源不斷地從徐盛脖頸上的裂口汩汩流出。

像那日在阿北身上發生過的一樣。

徐盛微微擡起的頭重重砸在了地上,“咚”一聲過後,再無半點生息。

死掉了。

徐盛死掉了。

可想象中,替阿北報仇雪恨的快感並未出現。

謝不為看向自己手中的劍,突然發覺,一把劍竟然能這麽沈重。

重到,他忽然拿不住,只能任由它從手中滑落。

可落下的聲音又是極輕的。

輕到,他根本沒有聽見一點聲音。

他聽不見任何聲音了。

再也不會有阿北喊他“阿寶”“六郎”的聲音了。

身體內翻湧出一陣熟悉的翻江倒海,謝不為弓起身,想要嘔吐,卻還是怎麽也吐不出來。

他轉過身,離開充斥著濃重血腥味的地方,跑出賭坊,來到陽光下。

卻又突然停下腳步。

他想,那日怎麽能是雨天呢。

他想,阿北那樣好的人,怎麽生前最後一眼都沒有看見陽光呢。

耳邊驟然響起巨大的轟鳴,與此同時,卻有一道無比清晰的聲音出現在腦海:

——他恨的從來不是逼死阿北的徐盛、也不是阻攔他的慕清。

而是,他自己。

恨他自己為什麽明知荊州危險重重,卻還是帶上了阿北;恨他自己那日明明已經心生不安,卻沒有堅持讓慕清連意留下;恨他自己當時徐盛就在他眼前,卻不能立即為阿北報仇……

偏斜的陽光在這一刻,化成了有重量的實體,籠在謝不為身上,幾乎壓得他喘不過氣。

一身如火般燃燒的紅衣,也在這一刻,仿佛燃到了盡頭,變得越來越暗淡。

喉嚨裏再次湧上一陣嘔意,他只能歪斜著靠在賭坊門前的木柱上,漸漸垂下了頭。

忽然,那陣溫暖又輕柔的微風悄然而至,輕輕吹起謝不為的衣袍,發出簌簌的響。

謝不為擡起頭,試圖追尋微風來的方向。

視線卻無意越過慕清連意、越過馬車,看到對面高樓連廊上一道深黑色的身影。

一只鷹隼飛過謝不為的視線,落到那道身影的肩上,拍翅聲微微。

一如今早落在謝不為窗前時那樣。

他還記得鷹爪中竹筒裏紙條上的內容——

徐氏衰,柳林盛。

謝不為在慕清連意的攙扶下,緩緩站直了身,與那道深黑色的身影沈默地對視著。

過了許久,他慢慢地,以袖擦去臉上的血痕,然後脫下這件紅衣——裏面是一身雪一樣的素白哀服。

最後,收回了視線,登上馬車,往江邊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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