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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南柯一夢(一更) “我們,確實已經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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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南柯一夢(一更) “我們,確實已經成……

“小心。”

在熱水即將濺出杯盞之時, 謝不為的手背劃過一絲冰涼的觸感,繼而茶壺脫手,杯盞移位,升騰的白霧也盡數消散, 謝不為的眼前乍然變得清晰無比。

一縷銀白長發從他額前掠過, 帶來了絲絲涼意。

他恍然屏住了呼吸——

國師竟然親自俯下了身, 從他手中接過了茶壺。

直到國師又親手將另一杯盞中的茶末沖開,推移兩盞各在其前,再與他隔案而坐時, 謝不為都恍恍惚惚如處夢境般沒有實感。

“喵嗚——”

雪豹突然半立起身, 用巨大的毛茸茸的“貓貓頭”蹭了蹭謝不為滯在半空中的手臂, 他才從滿心的震撼之中回過神來, 也終於緩緩吐出了胸腔中屏住的氣息。

不過,卻已是滿面漲紅。

就是不知是因這屏息太久, 還是因與國師那一剎那的近在咫尺。

他的腦中又忽然閃過他方才窺見的那一縷垂散的銀白發絲之下, 根根潔白的長睫,就像是湛藍冰湖邊為大雪覆裹的瓊枝玉樹。

在國師眼簾微動之時, 只疑心那枝幹上的雪會不會落下, 可心中卻也無端明了, 這雪在經歷漫長時光的雕琢之後, 已然與之化為了一體, 再無融化的那日。

修長如玉的手指執在白瓷杯身,兩廂對比之下,竟襯得白瓷略暗。

而杯中氤氳出的騰騰白霧, 拂過了他至清至冷的眉目,才略略顯出幾分人間應有的暖意。

“這茶,如何?”

像是碎雪敲玉一般的聲音忽然掠過謝不為的耳邊, 倒 是又教他不自覺一怔。

——仙人這是......要和他品茶嗎?

謝不為下意識垂眸看向面前杯盞中的茶水。

因著未有茶篩過濾,適才他便只是隨意掰下了一點茶餅,再隔著油紙捏散了放入杯中,這般熱水一沖,茶末上下激蕩,生出了許多濃綠近黑的泡沫掛在了白瓷盞壁之上,茶色便顯得渾濁,倒是不比這段時日他所喝的黑漆漆的中藥好上多少。

這看起來就十分難以入口,更別說要品了。

甚至,他覺得,若是他讓仙人喝下了這一口茶水,便是一種天大的罪過。

可這茶包括器具又都是仙人給的,若是他直言不要喝這茶,是不是也不太好?

就在他陷入“兩難”之際,竟聽得仙人輕輕一笑,便像是清風拂落了碎雪,只聞玉響,“是喝不下嗎?”

謝不為霎時隨著此聲,望向了國師猶如凝雪般的眼眸,在見到其眼底淺淡的笑意之時,便像是被蠱惑了一般,楞楞地說出了實話。

“確實喝不下。”

“哢嗒”一聲輕響,國師放下了杯盞,素白寬袖帶落案上幾枚槐花,眼中笑意不減,“是因為沒有茶具嗎?”

國師所問之言並不似其人猶如天上霜雪般幾不可近,但也並非有著尋常人間之感。

謝不為雙眉一顰,倒像是天上的神仙聽聞了人間之事,下凡之後便尋著從前聽聞的只言片語來模仿凡人所為。

可國師為何要在他面前效仿人間俗事呢?

不過,此番他心中雖思緒萬千,但並未再完全怔楞,只猶疑幾息之後,便略帶謹慎地答道:“是,這茶餅若是沒了茶篩濾末,沖出的茶水便不好入口。”

又像是想到了什麽,“但若只是為了解渴,喝上幾口也沒什麽。”

話出一頓,他自己都覺出了邏輯上的問題,真要是只為了解渴,喝水便足夠,幹嘛非要喝這種茶末多多的茶湯。

但這句話他倒是沒有說出口。

國師眼底笑意更深,可其身上的霜雪之意還是未減,“那你可要記下了。”

謝不為微睜大了雙眼,為何教他記下?

但未及他深思,便又聽得國師再問:“那你可曾想讀什麽書?”

謝不為楞了半晌,反應過來之後見國師仍是詢問之意,也不敢多說什麽,下意識道:“那就史書好了。”

國師再詢,“想看哪一朝史書?”

謝不為隨口答道:“那就前朝歷史吧。”

魏朝之前是為劉漢*。

國師長睫微垂,遮住了此時眸中微瀾,再問:“漢室二十九帝......”

“漢武帝!”謝不為不等國師出言完全,就明白國師所問是何,對他來說,自然是秦皇漢武更加如雷貫耳。

話才出,連帶著便想到漢武帝在位長達半個多世紀,若國師當真變出了漢武帝時的史書,怕也是一案都擺不下,最好挑一段他比較熟悉的歷史,也能與國師有個話題。

又恰好憶及蕭照臨與他說過的,蕭照臨身為太子,卻被後妃汙蔑行巫蠱之事,他便想到了漢武帝與傅皇後的那個同樣被汙巫蠱的太子劉昱。

不知為何,他莫名心下一酸,語低喃喃,“不知史書是如何評判漢武帝的傅太子。”

“一個‘戾’字已盡之。”

他聽見國師似在嘆息。

謝不為雙眉緊蹙,“可世人都知傅太子是無辜的,甚至漢武帝在一年後便為傅太子昭雪,還殺盡了汙蔑傅太子的佞臣江堅全族,再稱‘戾’號,實在不妥。”

許是他太能因此共情蕭照臨,說著說著還生出了幾分氣憤,“就像如今的太子殿下,在被庾氏汙蔑之時,便也是這麽被不分青紅皂白地處置,受了許多不該受的委屈,太過不公!”

他話停在了此處,是因他感受到了國師有些突兀的沈默,好似國師不願聽見方才他的這段話。

那是因為蕭照臨嗎?畢竟蕭照臨是國師選出的太子,即使國師不預俗務,但庾氏或是朝中不尊蕭照臨,其實確也有連帶著不尊國師之感。

但,國師也會在意這些嗎?

他有些不敢看國師此時的神色,只凝著案上幾片槐花,默默地不出聲。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又聽見了國師的聲音,卻果然是略過了方才的話題,轉而覆征詢他的意思,“殿後有一塊空地,你想在上面種什麽花?”

謝不為再也無法說服自己忽視國師言行中的奇怪之處了。

雖說他原本只是想再見國師一面,也就並不在意旁人所說的國師教導,可怎麽國師對他半分教導之意也無,如今倒更像是兩個陌生人湊在一塊商量接下來要做些什麽打發時間。

他自己也沒意識到,他這般想著,竟然真有幾分放松下來,而不再全然是面對仙人的小心翼翼和戰戰兢兢了。

倒也可稱是既來之則安之,既然國師只想找他來打發時間,那他也當是來淩霄宮休個假好了,還有幾日他便要去豫州了,現在不好好休息,之後短時間內就再難得了。

如此想著,謝不為便完全順了國師的意,國師問什麽,他就答什麽或是做什麽。

接下來的幾天內,也都是如此。

這般過了三日,他與國師每日都是一起煮茶論書和去殿後看看一天如過一季的花草長勢。

也是因此,謝不為覺得國師身上的冰雪之氣竟淡了幾分,倒有了些許人間煙火氣。

他又瞄了一眼國師的銀白長發,嗯......不過,這煙火氣倒也不是很多就是了。

而明日,便是他該離開淩霄宮的時候了。

他想了想這六天來在淩霄宮內的生活,竟有些玩笑地總結道:“我與國師好像是躲在這裏過日子。”

國師聞後,冰湖般的眼眸便從書中擡起,望向了他,潔白的長睫一瞬,“何為過日子?”

謝不為並不奇怪國師會不明此意,略想了想,答道:“就是兩個人在一起,每天精打細算地生活。”

他略有一頓,補充道,“不過這個詞更多是用在夫妻之間,用在此處也不算特別合適,國師只當我是詞不達意好了。”

但不想,國師竟有一怔,旋即淡笑,眸中冰湖微漾,“我們,確實已經成親了。”

謝不為登時錯愕至極,揚聲反問,“成親?”

這一聲驚得臥在他們兩人中間的雪豹都不安地半立起身,深藍色的獸瞳也與國師的眼眸齊齊聚在他身上。

不過,國師沒有再答的意思,謝不為便以為國師這是在玩笑,暗暗松了一口氣的同時,便也隨口回了一句找補方才的失態,“那我們是何時成的親啊?”

國師目光微斂,但面上卻仍是帶著笑意,“也許是在過去,也許是在將來。”

這句話倒更像是玩笑之言,謝不為便沒有放在心上。

在他臨出淩霄宮之時,與上次不同,國師竟有相送之意,而雪豹則是略顯不安地在他身邊打轉。

就在他準備拜別國師的那一刻,國師竟突然向他靠近,直到兩人之間只隔有一拳距離才停下。

國師身上的冷意撲面,謝不為頓時楞在了原地。

這幾日來,他與國師一直保持著適當的距離,從未如此靠近過。

可不等他從怔楞中徹底回神,他額頭一涼,國師淡藍色的眼眸則完全占據了他的視線——

國師竟是在與他額頭相抵!

下一刻,眼前忽有一道白光閃過,瞬又消失不見。

待他再一眨眼,國師已退回了原來的位置。

他似有所感,擡手摸了摸額頭,可卻又什麽都沒有感覺到。

正當他準備開口詢問之時,白霧驟起,眼前倏忽已變了模樣,再不見國師的身影,就連雪豹也沒了蹤跡。

謝不為擡眸楞楞地站在原地,心底莫名有些悵然若失,只覺這幾日來的種種,不過南柯一夢罷了。

終究,不是真的。

*

臨往豫州的前夜,謝不為的院中來了一個不速之客——謝席玉。

謝不為支手撐額,斂眸看著地上形單影只的影子,冷聲道:

“你若是想來勸我不要去豫州,那現在就可以走了。”

此話一落,謝席玉當真沒有言語——

想必是被他說中了。

他心中冷笑,無怪乎他會猜得這樣準,自他來到這個世界之後,謝席玉幾乎與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阻止他所做的決定。

可他又略有生疑,但平心而論,謝席玉對他的阻止好像也就只是停留在言語層面,他並未感覺到謝席玉當真做了什麽來阻撓他。

還是說,謝席玉其實暗裏已經做了,只是他還不曾察覺到。

窗外有穿廊的風聲,室內靜謐許久。

忽然,像是有人在嘆息,他心下一怔,竟覺得這聲淡淡嘆息似乎......來自謝席玉。

他便略略擡起眸,目光帶著幾分寒意落在了謝席玉身上。

可第一眼,心下便又有一顫,是因這一瞬,他竟與謝席玉那雙琉璃目相對。

而其中,澄澈未明,反而聚有一片黯淡陰雲,雖剎那就不見,卻給人帶來了濃重的疲憊之感。

疲憊?謝不為有些懷疑自己的感官。

他便下意識錯開了眼,轉而看向窗外林梢,試圖尋找月亮的蹤跡。

但也是將將好,月亮落在了林梢寬葉之後,他便只能看到落了滿樹的清淺月光,而不見月。

他心中無端地煩躁起來,便想喚慕清連意將謝席玉轟走,但不及他開口,謝席玉已轉身離去。

在經窗前廊時,行風颯颯,探入長廊的林梢寬葉隨之搖晃。

謝不為才終於看到了月亮。

翌日清晨,天還不及大亮之時,他便要與季慕青還有朝廷調派的五百人軍隊前往豫州。

軍隊早已嚴陣,只待城門大開。

等到天際彎月淡影徹底消失之時,守城衛兵才遵時開城門。

謝不為本是隨行文官,應當乘馬車而去,但他覺馬車終究不比騎馬來得方便,會拖累行軍速度,便也決定騎馬前往豫州。

此次是為疾行國事,而非私人行程,按律來說不得有人相送,但謝不為在駕出城門的那一刻,還是回頭望了一眼已經洞開的城門。

不過,卻是空蕩蕩的,並未有任何其他人的身影。

他說不上來心中是什麽感受,但也無暇多忖,只微皺了眉,便又立刻跟上了季慕青的馬。

但他不知的是,在行軍遠離城門之時,城門後左右,同樣有一車與一馬離開。

只有晨間喈喈的早雀兒,曾瞧見了那兩道墨綠與玄金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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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文引用漢朝歷史時會大致遵循史實,但人名會做改動,且具體歷史也會根據本文劇情需要而略作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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