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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命懸一線 “若見陳郡謝氏謝不為,便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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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命懸一線 “若見陳郡謝氏謝不為,便就……

謝不為領著止觀法師沿衣鋪所在的街巷一直往南走, 走出了一道街門,便可看到一條更為廣闊的街巷,兩邊是民戶與各種店鋪——這是長幹裏獨有的坊市交融的特色。

這一帶大街小巷、民居宅院,縱橫交錯, 似綿延千裏, 莫知盡頭。每個區域皆門庭熙攘, 茶坊酒店、勾肆飲食隨處可見,來往行人更是絡繹不絕。

此時天色已漸暗,街邊鋪席都早早掛起了黃紙燈, 散發出了融融星點般的光亮, 也更襯得飲食鋪席裏鍋竈滾滾冒出的水汽縹緲如白煙。

如此萬家燈火, 人間煙塵, 自有其不可言盡的凡俗之感,比之世家奢靡與佛家清凈, 更令人心生暖意。

謝不為一路都未與止觀法師多言, 直到拉著止觀法師坐到了一家湯餅鋪席裏,先教鋪主上兩碗素湯餅, 又熟練地用熱水澆燙瓷碗木箸之後, 才偏頭與一直皺眉視他的止觀法師道:“周哥哥可有哪裏不適?”

又連忙傾身低語, “法師名號實在不好在外稱呼, 我亦不知法師俗名, 便只好稱法師本姓了,還請法師勿怪。”

止觀法師像是無視了謝不為的稱呼一般,只坦蕩應了謝不為所問, “這身衣裝並不合身,且多有刺癢之處。”

謝不為聞言亦附和似的隨口抱怨道:“是啊,確實不大合身, 也有些紮人。”

但在止觀法師欲再言之前,又道:“不過啊,這是因為我們倆都穿慣了綺羅衣裳,不適應粗布桑麻罷了。”

說著,隨手一指正在鍋竈前忙碌的鋪主,“你看,他們都是這麽穿的,穿多了便不會覺得不舒服了。”

止觀法師便垂眸不再多言,而鋪主恰在此時身手麻利地端上了兩碗湯餅,帶笑揚聲道:“兩位貴客的素湯餅好了,一共四文錢。”

謝不為便從布袋中摸出了四枚銅錢放在鋪主手中,回笑道:“多謝。”

鋪主此刻才算正眼看到了謝不為的面容,不禁怔楞,隨即面紅口吃,站立難安,握掌撓了撓後腦勺,竟是有些不好意思,“不謝不謝。”

再倒退著回到了鍋竈前,拿起抹布清理竈臺,只是眼睛還一直偷瞥謝不為。

謝不為倒沒在意鋪主的反應及視線,而是先將一碗湯餅推到了止觀法師面前,再攬了一碗到自己案上,“法師應當也是吃過素湯餅的吧。”

這魏朝的湯餅便是類似現代的面片,是為魏朝百姓最為尋常的主食之一。

止觀法師微微頷首,欲攏袖拿箸,卻只觸到了空氣,這才想起現下身上乃短褐衣裳,並無寬長大袖,動作瞬有一頓,不過很快自然地接過了謝不為遞來的木箸,夾起一片湯餅,拂開遮面的帷帽送入口中。

但只咀嚼兩下,眉頭便又皺起,似是難以下咽。

謝不為一直註意著止觀法師的動作,見狀,笑問道:“周哥哥為何皺眉啊?”

止觀法師沈默須臾,再咽下了口中湯餅,語有不解,“為何這湯餅如此粗糙,且味道有些奇怪。”

謝不為便也吃了一片湯餅,嚼了幾下吞咽後,點頭道:“確實粗糙,是面粉本身不夠細,加之團揉時間不夠才如此,這味道嘛,應當是只放了一些粗鹽,這粗鹽不比細鹽,鹹中自有微苦,味道當然也會有些奇怪。”

語頓又笑,“不過啊,如此粗糙湯餅才是百姓通常所食,自然是比不上我們平時所食的湯餅,細粉細鹽,還會格外註意團揉時間和手法,就連烹煮的火候都會格外小心。”

止觀法師聞言淡看謝不為,未有接話,只皺眉漸展,覆垂首靜食湯餅。謝不為也不再多說,兩人皆如此安靜地吃完了各自面前的湯餅。

走之前,謝不為還特意跟鋪主打了聲招呼,態度十分親和隨意,完全沒有架子,又惹來止觀法師一眼,但謝不為未對此有解釋的意思,而止觀法師也未開口問,兩人便都保持了詭異的沈默,行在了街道上。

謝不為再領著止觀法師往靠近佛寺的靜謐處去,許久之後,夜色已完全籠罩天地,兩人才到了地方——竟是趙克家。

趙克顯然沒想到謝不為會在此時攜友到訪,且打扮還與平時大不相同,竟穿著粗布短褐。

謝不為向他道明了此來借宿之意,趙克只稍稍打量了謝不為身後頭戴帷帽的止觀法師兩眼,便欣然應允。

但趙克家宅院實在不大,房間也不多,唯有夫妻主房、女兒閨房、書房和一間擺放雜物的柴房。

趙克本想安排謝不為和止觀法師睡在書房,卻不想謝不為主動提出要和止觀法師住柴房,只勞煩拿兩床被褥便可。

趙克起初自然不允,但耐不住謝不為堅持如此,便只好依了謝不為。

不過,還特意取出冬日用的厚被褥為席,墊在了地上,以此更加軟和。

謝不為向趙克謝過之後,與止觀法師皆簡單洗漱了一下,便到了柴房歇息。

因著今日走得有些多了,身體不免疲乏,這廂才躺下,不過幾息後,謝不為便已睡去,但在夜半之時,卻被身旁動靜吵醒。

謝不為勉強撐眼尋聲看向了睡在裏側的止觀法師,在柴房小窗透進的淡淡月光下,謝不為發現止觀法師的眼睛竟一直是睜著的,而適才的動靜是因為止觀法師在忍不住地翻來覆去,並無任何睡意。

謝不為輕哼了一聲,再撐身半坐而起,打著哈欠問道:“周哥哥為何還不睡?”

許是因知曉是自己吵醒了謝不為,止觀法師此時也面露愧色地坐起,低低嘆道:“並非是我不願睡......”

才半句後,語氣竟有些茫然,“此處太過硬冷,渾身皆有不適,實在難以入睡。”

謝不為會意地點了點頭,雖說止觀法師看似是在大報恩寺中潛心苦修佛法,但因著東陽長公主的緣故,止觀法師在寺內的一切衣食待遇都是極為精致的,並不比皇室宗親及世家子差。

即使他所住的地方只有一張簡單的木榻,但那上頭所鋪席褥都會是世上最柔軟暖和的織物,這般,便也不奇怪止觀法師會不習慣席地而鋪的尋常床褥。

且柴房確實更為陰冷,即使已至初夏,夜裏也難免會生涼意。

謝不為有些不合時宜地想起了豌豆公主的故事,不禁輕笑出聲。

這止觀法師倒當真有豌豆公主的樣子,但可惜的是,這裏並不會有那麽多床墊鴨絨,他便只能將自己身下的床褥鋪在了止觀法師的床褥上,再裹著布被擠到了止觀法師身邊。

“現在舒服些了嗎?”

止觀法師並不習慣與人如此接近,也不知要如何應對,頓時渾身有些僵硬,連忙豎掌於胸前,是為與謝不為保持距離,也是為了暗道“阿彌陀佛”。

謝不為又覺得止觀法師像那取經路上被女妖精所抓的唐僧,而他現在就是那個“女妖精”,便忍不住想要逗一逗止觀法師。

映著淡淡月光的眼眸在此時微微一閃,他從被中探出手來,扯了扯止觀法師的手腕,暗笑道:

“周哥哥這般還不躺下歇息,難道是想與我一個被窩嗎?”

止觀法師也果真如那唐僧被調戲了一般,忙惶恐地抽出手來,再迅速背對著謝不為躺了下去,連聲誦道:“阿彌陀佛。”

謝不為笑後便不再靠近,也側過身去,同樣背對止觀法師,輕聲道:“晚安。”

此後,雖不知止觀法師究竟有無入睡,但謝不為倒是再沒被吵醒。

翌日清晨,天還未曾大亮,趙克便已起身前來敲門,倒不是為擾謝不為與止觀法師安眠,是因到了他離家前去郡府上值的時候,家中只剩夫人與女兒,便不好再留他二人。

謝不為與止觀法師皆聞聲就起,再在趙克的挽留之下用了早膳,便與趙克一同出了門,只是在路口分別之時,趙克面露猶豫地將謝不為拉至一邊,低聲問道:

“你身旁這位師父,可是大報恩寺的......佛子?”

謝不為也不奇怪趙克能辨出止觀法師的身份,只暗暗頷首,算是回答了趙克的問題。

趙克頓時暗嘶一聲,是覺棘手,又問:“那太子殿下可知此事?”

這下倒是謝不為有些猶豫了,他先是搖頭,再又立馬點頭,開口解釋道:“殿下現在恐怕還不知曉,但過不了多久,應當就會有人告訴他了。”

趙克稍忖之後便了然,謝不為這是在說他偷偷帶止觀法師出來的事並瞞不了多久,也許在今日,消息便會為皇室及世家所知。

他不禁為謝不為擔憂,“不論其他,東陽長公主要是知道了,怕是不會輕易揭過此事。”

謝不為卻只笑笑,“那又如何,長公主總不能殺了我吧。”

但不想趙克沈吟之後竟當真點了點頭,“你還真別說,按東陽長公主那張揚跋扈的性子及手中權勢,怕是會真的殺了你。”

謝不為兩眉高擡,顯然有些驚訝。

趙克更是低聲道:“且不說長公主兄長及夫家,只說長公主的性格,便是京中一等一的跋扈,我曾耳聞過兩件有關長公主的事,一是佛子剛出生沒多久的時候,長公主性情正是暴戾,而剛好有位侍女在為其梳發時不小心扯斷了幾根頭發,長公主便教人砍了那侍女的頭,據說身邊嬤嬤及駙馬都尉都曾勸阻,但仍攔不住,只能多補了銀錢給那侍女的家人。”

他一嘆,“這第二件事,便更是駭人聽聞,是長公主手下負責與大報恩寺來往的內侍,為滿私欲,不僅強占編戶良田,還強搶那戶人家的女兒,還活生生將那女兒淩虐至死,那家父母實在無法,跪在了皇帝出行的必經之路前,哭訴冤情。但當時長公主也在場,即使所有人都聽到了那家慘狀,也無人敢出聲,長公主便當著皇帝的面下令,要以妖言惑眾之罪殺了那家父母,還是袁大家攔了下來,保住了那家父母的性命,可也無法明著為那家做主,只能教人護送那家父母去了別地,以防長公主事後追究。”

語頓,再道,“不過,那回長公主可算是惹了眾怒,不僅世家私下議論紛紛,民間百姓更是多有怨言,時人多做諷詩歌謠暗刺皇室及長公主,後皇帝為平息此事影響,下令將那內侍流放益州,這才稍安民意,此後,長公主行為才算有所收斂。”

但他面上仍是掛著顯而易見的擔憂,“但是,你這回卻又不一樣了,你帶走的可是長公主的心肝,即使到時完璧歸趙,長公主也未必不會追究,且你這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長公主要真的決心殺了你洩憤,即使是你叔父謝太傅出面,恐怕都有的周旋。”

說罷,便是連連嘆息。

因著東陽長公主近些年確實不再惹出什麽禍端,故謝不為也確實不曾聽聞有關東陽長公主的事跡,倒是當真沒有預料到帶止觀法師出來的後果會有如此嚴重。

可一瞬的凝重過後,謝不為又勾了勾唇角,玩笑似的對趙克道:“即使我叔父不夠,不是還有太子殿下嘛,他總不會眼睜睜看著我被長公主殺了吧。”

趙克是清楚蕭照臨如今處境的,便並未有謝不為如此樂觀,但也不好與謝不為直言,只能低低嘆道:“興許太子殿下當真可以保住你吧。”

但又反應過來,“不如你現在就將止觀法師送回大報恩寺,也許並沒有多少人發現此事,也不會招致如此嚴重的後果。”

謝不為這下沒有任何猶豫,而是直接搖了搖頭道:“我還需要一天時間,明日我才能將法師送回去。”

此時天已大亮,東出的太陽驅散了夜間凝成的淡淡雲霧,再有晨風一吹,使得空氣都清新起來,而日光也融融灑下,照亮了謝不為半邊側臉,眸光格外熠熠,像是金烏在其眸中。

趙克看著眼前的謝不為,不知為何,勸阻之語再難說出,只覺可以沒道理地相信謝不為,便也斂去了面上愁容,拱手對著謝不為一笑,“雖不知謝主簿到底有何打算,但我靜候謝主簿佳音。”

謝不為亦拱手還禮,在目送趙克往郡府而去後,才回身準備帶止觀法師去往另一個地方。

但在看到一直靜默不言的止觀法師後,卻發現,止觀法師所站之處距他並不算遠,再思量適才他與趙克相談的聲音大小——若是止觀法師有心,恐怕已是聽了個七八。

可止觀法師面上並無任何波瀾,謝不為便也沒有主動提及的意思,只對著止觀法師揚唇一笑,“周哥哥,我們也走吧。”

止觀法師聞言微微擡眸,目光隔著一層輕薄的白紗落在了謝不為身上,琥珀色的瞳珠略動,似在遲疑,但最後也只是對著謝不為行了一佛家合十之禮,念道:“阿彌陀佛。”

*

謝不為今日沒再拉著止觀法師徒步“旅行”,而是到了車馬集散處,花兩文租了一輛老牛板車,一路晃晃悠悠地出了城。

一直晃到了午時,氣溫漸熱,老牛也開始不住地籲籲喘氣,才到了謝不為所說的地方——京郊農田。

京郊農田是為臨陽城內飲食供給的主要來源,也是編戶聚居之所。

兩人在通往田地的交叉路口下了車,首先映入眼簾的便是大片大片的綠油油稻谷田,一眼望不到邊,但除開春種漲勢正好的稻谷,仍有許多農人在田裏忙著夏種插秧。

但在行動之前,謝不為先找了一棵大樹,一手撐著樹幹一手不住地錘腰,嘴裏有些“哎呦”:“坐這板車可真是受罪,坐也不是躺也不是,還一路顛簸,弄得我的腰都快斷了!”

他再瞥了一眼在一旁正站得筆直的止觀法師,見其雖腰背挺直,但眉山高突,額上冒汗,且臉色發白,顯然也是不好受的,頓時心裏便平衡不少,又站了起來走到了止觀法師身側,笑得有些不懷好意,“周哥哥,你不難受嗎?要不要我幫你捶捶腰啊?”

說著,作勢就要去觸碰止觀法師的腰,但被止觀法師側身躲了去,又是豎掌念道:“阿彌陀佛,我並不難受。”

再望向了不遠處的稻谷田,似是學會了轉移話題,“不知施主帶我來此是為何事。”

謝不為見止觀法師不願,也並不糾纏,而是順著止觀法師的目光同樣看向了稻谷田,瞬目笑了笑,神神秘秘道:“看了你就知道了。”

言畢便闊步往田間走去。

午時後便是一日最熱之時,即使只是走在這高照陽光下未有勞作,但仍是覺得渾身熱得冒汗。

可在田間忙碌的農人並沒有歇息,依舊躬身在水田中埋頭插秧,只在家中婦人兒童送來簞食壺漿之時,才肯抽出如紮根在田裏已裹滿泥漿的大腿,艱難地走到了田壟邊,再稍稍放下手中的農具秧苗,騰出空來咬上一口面餅喝上一口水。

而這也僅是少數,更多農人還是頭也不擡地專心在田中勞作。

謝不為就領著止觀法師在一邊默默地看著眼前人間最為普通且真實的一幕——這才是這個時代中絕大多數人一輩子的生活。

因著田裏的農人皆忙於農活,雖有人註意到了謝不為與止觀法師這兩個有些不同尋常的外來者,但都沒有時間搭理他們。

他們二人也就這麽一直看到了天色覆昏,農人開始收拾農具準備回家之時,才匆匆避開。

日已西斜,他二人的影子仿佛被這最後仍燃燒的太陽從輕盈的天上打落至田間地頭,再沾染了厚厚的塵土,變得沈重而逶迤。

站久了自然也會累,謝不為便拉著止觀法師到了來時曾路過的一間破廟處歇息。

破廟顯然衰敗已久,灰塵如土,蛛網如布,供臺零碎,蒲團無蹤,就連正中的佛像,也缺失了一臂,面容法相掩在了灰塵及蛛網之下,看不清究竟是哪路神佛。

但謝不為並不講究,到外面隨意拾起了一支長葉,大略清掃了門後一處地方,便直直坐了下去,再擡眸邀止觀法師,“周哥哥也坐吧。”

止觀法師凝眸,直直地看著謝不為看了許久,久到外頭昏色將黑,彎月隱約掛在了西山上,才緩慢地坐到了謝不為身邊,略略闔眼道:“這就是你想讓我看見的嗎?”

謝不為拍掉了長葉上沾染的灰塵,再吹了吹,狀似無意道:“是也不是。”

說著,用長葉指了指門外深灰色的天空,“有太多太多,我們都看不到的東西藏在了黑暗之下。”

止觀法師聞言沈思,再道:“是更多農人的勞作嗎?”

謝不為眸底映著深灰色的天空,但卻閃爍著比星子還要明耀的光芒,擺首道:“不是。”

再收回了眼,目光落在了止觀法師的帷帽上,那處之下便是止觀法師遮掩住的佛之印記所在。

“是眾生。”

他不等止觀法師再發問,面上緩緩展露笑意,“我知道周哥哥一定在各種經書中讀過各種眾生相,但無非是眾生皆苦,需以苦作償還上一世的債孽,再換取下一世的安樂。”

他慢慢取下了止觀法師頭上的帷帽,那昱金印記瞬間散發出了淡淡光芒,但很快又暗下如常。

謝不為並未在意這一點已超脫常理的異象,只再溫聲道:“可眾生相究竟是什麽呢?”

他垂眸細數,“是昨日熙熙攘攘參加齋會的百姓,是圍聚在蓮臺邊聽你講經的公子,是長幹裏經營衣鋪的店家,是街邊烹煮湯餅的鋪主,是今早載我們來此的牛車主人,是田間辛苦勞作的農人。”

他忽的擡眼,再凝止觀法師,“是你,也是我。”

他又笑著搖搖頭,“可仍不止於此,太多太多眾生,你不曾見過,我也不曾見過。”

止觀法師頭頂的印記又開始隱隱閃爍,但他本人卻無甚感覺,只擰眉追問,“可你不是說,要帶我見神佛嗎?”

謝不為將手中長葉慢慢卷起,又倏地松開了手,再任其緩緩舒展,覆擺首道:“我不能帶你見神佛。”

他再將目光猛然紮進了止觀法師琥珀色的眸底,一字一頓,聲音在此空蕩的破廟中竟如在空谷,隱有回聲,“只有你自己才可以。”

“不見眾生,何以見神佛?”

止觀法師渾身一顫,頭頂的印記也愈發閃亮,如黑夜明珠一般,微微照亮了已完全陷入黑暗的四周,他像是一下子失了聲一樣,幾度張口欲言,卻發不出任何聲響。

謝不為卻不再看止觀法師,而是望向了外頭已顯在深紫色天幕中的月亮,“你不該被拘於高樓之上,外面有更曠闊的天地,有更多不曾見過的眾生。”

頓,“也有,你想見的神佛。”

忽有夜風吹入破廟,竟吹起了斷臂佛像上的蛛網灰塵,莊嚴法相重現於世,長眉垂眸,低視眾生。

但他二人都不曾發覺,一人望月,一人沈思。

直到謝不為的肚子開始抗議,這才打破了此間寧靜。

謝不為適才的清雅氣度皆不在,反而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去外頭找些吃的來,周哥哥在這兒等我就好。”

說罷,便借著月色往不遠處的田間去,不多時,便抱來了一團幹草和......兩個芋頭。

並動作嫻熟地從袖中掏出了火折子,將幹草點燃,再把芋頭丟了進去,用撿來的細枝不停地翻滾芋頭。

“說來也巧,剛好在田壟那邊碰到了一個老伯,正背著一筐芋頭摸黑回家,我便用兩文錢向他買了兩個大芋頭,他還送了我一些幹草,用來烤芋頭,應當夠我們倆人吃了。”

幹草燃著後,等第一陣煙散去便只剩明火,不僅可以烤芋頭,還幽幽照亮了謝不為的面容,在暖光的映照下,艷色更艷,但亦在其眉眼間添了幾分人間煙火氣,使人想不自覺地與他更加靠近。

止觀法師從前雖吃過芋頭,但皆為精細之物,比如芋泥羹和芋泥糕,從未見過這種未剝皮的芋頭,可在好奇地多看兩眼之餘,還不自覺放下了身為佛子的端莊,竟主動問詢謝不為的私事,“你不是陳郡謝氏的公子嗎,怎麽認得這是芋頭。”

謝不為有些驚訝,但下意識還是回想起了腦中關於芋頭的記憶。

他識得芋頭倒也不是因為有什麽生活經驗,而是在現代時,跟隨謝女士外出拍戲,除了有住五星酒店吃豪奢晚宴的時候,也有去農村甚至山野林間的時候。

有時在荒郊野嶺,條件自然艱苦,飲食不便,整個劇組除了吃方便食品外,也會在休息時候烤紅薯、芋頭來吃。

在那個時候,他通常會候在烤紅薯、芋頭的工作人員身旁,只為了在第一時間拿走剛烤好的紅 薯、芋頭,再親手剝好皮送給謝女士吃。

時間久了,自然能認得未處理過的芋頭的模樣,甚至還學會了如何把控火候烤芋頭。

但這些,都不便告知止觀法師,他只能想了個理由搪塞過去,“小時候在會稽莊子裏見過。”

止觀法師也沒再追問。

等芋頭烤好了,謝不為還習慣性地將兩個芋頭都剝了一半的皮,再遞給止觀法師,兩人默默吃完了芋頭。

因著這兩日下來皆有些精疲力盡,便都不再挑剔地隨意靠在柱子邊沈沈睡去。

翌日,在第一縷晨光劃破黑夜之際,謝不為與止觀法師又都醒來,兩人此時皆灰頭土臉,完全看不出世家公子與尊貴佛子的模樣,倒像是哪裏逃荒來的小乞丐,不禁相視一笑。

後來到了田間交叉路口,用身上僅剩的兩文錢搭上了去往城中的老牛板車,且看樣子竟還是昨日那頭老牛,在看到謝不為與止觀法師後還扭過了大牛頭對著他二人“哞哞”叫了兩聲。

謝不為便忍不住招貓逗狗的手,輕輕拍了拍大牛角,結果惹得老牛興奮回應,差點“老牛失前蹄”,將他二人摔了下去,他便在老牛主人的輕責目光下,不敢再多動絲毫。

不過,比之昨日的順利,今日卻要面對一個逃不過的問題。

謝不為在遠遠看到城門外眾多嚴陣以待的身穿甲胄的衛兵之後,便與止觀法師下了車。

又才往城門走了兩步,那些衛兵便都齊齊圍了上來,所過之處,煙塵四起,牛驚犬吠,行人亦慌亂逃竄,場面一度喧囂。

但因止觀法師仍是頭戴帷帽,故暫無人認出止觀法師的身份,還以為是謝不為身邊的隨從。

為首衛兵在核對過手中畫卷之後,便“哐當”一下抽出了腰間佩刀,刀刃鋒芒直指謝不為,沈聲道:“末將受東陽長公主之令,若見陳郡謝氏謝不為,便就地格殺!”

又輕嗤一聲,雙手握上了刀柄,手背青筋因使力而突起,“得罪了。”

是絲毫不給謝不為再進城的機會!

而這,也是完全出乎謝不為意料的!

說罷,不由謝不為開口辯解,那衛兵便手持佩刀向謝不為砍去,說時遲那時快,謝不為迅速側身一避,寒光過處,一段青絲飄然落下——

是僅差分毫便砍到了謝不為!

那衛兵也沒料到謝不為竟會躲閃,稍怔過後,面有怒色,威脅道:“若是謝公子配合些,我還能保證不傷到公子的美艷姿容,但若是你敢再違抗主令,我便再不留情了!”

謝不為這才知道趙克所說東陽長公主之囂張跋扈當真一點不假,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就派府兵在城門口當眾截殺他。

但他也顧不上再多深思,又側身躲了幾刀之後,竟被逼至了一處角落,眼看身後再無退路,而刀刃寒光已近在眼前,謝不為攥緊了拳重重喘出了一口氣,眼眸因高度緊張而血絲密布,再加上一身粗布短褐,灰頭土臉,竟狼狽非常。

那衛兵見謝不為已是必死無疑,倒緩了一緩手中攻勢,獰笑道:“謝公子倒是有幾分血性,可惜了,你今日必成我刀下亡魂!”

而在此時,終於反應過來的止觀法師一把扯下了頭上帷帽,對著那衛兵大喊道:“我便是止觀,不許再動他!”

可那衛兵竟是頭也沒回,只大笑應道:“得罪止觀法師,長公主有令,無論有沒有見到止觀法師,今日,這謝不為都必須死。”

語罷,便又高舉佩刀,重重朝謝不為劈去——

而謝不為也本能地緊閉上了眼。

下一瞬,破空之聲傳來,一道溫熱的血濺到了謝不為面上,可卻絲毫沒有痛意!

謝不為頓時驚詫睜眼,血滴滑入眸中,霎時如赤簾般遮住了謝不為的視線,但他卻能聽得適才還趾高氣昂的衛兵竟發出一聲淒厲慘叫,又“嘭”的一聲倒在了地上,不斷翻滾掙紮,口中痛呼不絕,並掀起無數灰塵。

四周衛兵急忙上前探看,另有少數人向城門處望去——方才是有一支箭在電光石火的一剎那射穿了衛兵首領的手臂。

馬蹄踏起的煙塵散去後,眾人得見來人一身玄金長袍,穩坐赤色駿馬之上,引弓搭箭的手還未放下,黑色皮革手套上的銀戒正反射著正午的陽光閃耀刺眼。

——竟是太子殿下!

眾人皆驚愕,又聞馬蹄聲如閃電般馳近,沖破了衛兵組成的人墻,撞翻了一眾衛兵,一時哀嚎聲接連不斷。

但謝不為仍是看不清究竟發生了什麽,只茫然尋著風聲馬蹄聲方向望去,在感到雷霆馬踏近在身前之時,竟有一人翻身躍馬而下,再一息,雙臂緊緊抱住了謝不為,語出隱有險些失去什麽的顫抖:

“孤來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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