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大報恩寺 “自然是為了見你。”……

關燈
第33章 大報恩寺 “自然是為了見你。”……

謝不為看著裏頭已是空空如也還隱隱鋥亮的黑木匣, 雙手撐頜於案,忍不住連聲嘆息,再偏頭以顧皆低眉耷眼的阿北與慕清連意三人,撇了撇嘴, “當真一分也沒了?”

阿北何止是耷拉著眼, 簡直是要快哭出來了, 擡手抹了抹眼睛上不存在的淚水,甕聲甕氣地答道:“不僅全沒了,如今還欠賬房兩貫呢, 說是等下月六郎你領了薪俸再補上。”

說的是昨夜他們四人翻墻入府, 根本沒能瞞住謝楷與諸葛珊, 不過, 雖沒被拎過去一頓罵,但並不代表無事發生, 甚至還因此付出了更大的代價——罰錢。

今早管家便領了諸葛珊的意思, 笑瞇瞇地來謝不為的院中,說是謝不為帶頭違反家規, 需罰十貫, 而阿北三人未能阻攔公子, 也都要罰錢五貫。

這般算下來, 四人一共要被管家拿走二十五貫。

謝不為雖還未領到郡府俸祿, 但從前謝府中每月是會給阿北十貫錢算作謝不為的零用,不過可惜的是,因著原主攢著這筆錢用來買通孟府下人, 從那之後,謝府便不會再額外撥錢給謝不為院子,謝不為一切的衣食住行皆走公賬。

好在阿北還算是有心眼的, 當時便偷偷存下了十貫,以備不時之需。

可這十貫,在昨日也被謝不為當成了禮金送給了趙克夫婦,等於說,謝不為如今便是身無分文。

這二十五貫罰金,便也只能阿北三人自己掏錢來湊,最後湊了個二十三貫,全被管家拿走。

而這罰金自然更不可能當真讓他們三人出,又等於說,謝不為如今不僅身無分文,還倒欠二十五貫。

謝不為佯怒拍案,但看木匣震而欲摔,又連忙毫無氣勢地俯身去接,又是一嘆,“可不能摔壞了,我瞧這匣子都得值個一貫吧。”

阿北瞧謝不為這麽“斤斤計算”的模樣,又有些心疼,“六郎莫要擔心,如今我們幾人衣食住行皆在府中,並未有什麽必須額外用錢的地方,況且我與慕清連意每月還能領五貫月俸,就算六郎說要將罰金還給我們,也並不急在這幾月。”

謝不為頓覺自己像個一夜敗光家底還需旁人安慰的敗家子,即使確實也無甚地方必須以錢花銷,但還是覺得生氣。

思來想去,這窩囊氣最後是怪在了謝席玉頭上,“肯定又是謝席玉去跟母親告狀了!明明昨夜我們行事都是靜悄悄的,怎麽今日還會被母親發現!”

阿北雖不知這些時日來為何謝不為會突然不喜謝席玉,也聽從謝不為的吩咐不會輕易在謝不為面前提及謝席玉,但他向來老實,還是願意替謝席玉說句“公道話”,“六郎莫要錯怪了五郎,我們昨夜既沒從門入府,但今日又在府內,夫人自然能猜到我們是如何入府的,再說了......”

阿北看著謝不為已目露不善寒光的眼神,咽了咽唾沫,聲音越說越小,“昨夜犢車還停在墻外頭呢,肯定會被人發現的。”

謝不為自是聽阿北說了,昨夜翻墻還是謝席玉在墻下接的他,雖不知謝席玉為何那時會出現在墻下,但總歸是出於好心做了好事。

但他並不願承謝席玉的情,只想將一切都無理地怪在謝席玉頭上,可偏偏阿北又非要做這個“青天大老爺”,不讓謝不為“汙蔑”謝席玉,他便更是滿肚子窩囊氣。

最後也不想再和阿北掰扯“五郎究竟是好是壞”,匆匆更衣之後便去了郡府上值。

不曾想,郡府之內也是一片愁雲慘淡。

趙克見謝不為到值,忙將人拉到了郡丞堂中,捋著都快要被他自己揪斷的胡須,連聲嘆氣,“今年的夏稅恐怕是不好征了。”

謝不為似有所感,掃了一眼趙克案上的公文,“可是朝堂有何動作?”

趙克點了點頭,將公文遞給了謝不為,“今年度支部承皇帝旨意,為籌措北府軍軍餉,加一成稅於九州。”

魏朝征稅稅率明面上是為十分之三,但亦有定額,也就是說各地征稅必須達到度支部所定定額,是故在實際操作中,田稅稅率至少已是五成,再加上臨陽京畿編戶又為世家以借貸方式盤剝,所以趙克才說,編戶操勞一年,在無任何意外發生的情況下,即使種植兩季稻谷,最後所剩糧食絹帛也只夠勉強過冬。

可現在,朝廷又要加稅,那這一成稅又從何而來?

——只能從百姓的口中來,從百姓的冬衣上來,從百姓的血淚裏來!

趙克擔任丹陽郡丞快有一年時間,已是清楚了丹陽郡編戶百姓究竟過得是什麽樣的苦日子,也更清楚這公文上輕飄飄的“加稅”二字落於百姓身上,又究竟會是怎樣一座巨山,又會有多少百姓將會被這座“巨山”壓死,成為田間地頭隨意拋棄的屍骸一具。

謝不為自也是清楚這一切。

他緊緊攥著這一張公文,紙角已然折皺,字跡都已模糊難辨,汗濕的墨也臟了他的手心,室內一片滯靜之下,又回想起了前幾日趙克或有意或無意與他說的大報恩寺的情況。

也不知過了多久,他終於松開了掌心,公文直直墜下,落在了案腳邊,但謝不為與趙克都沒有俯身去撿的意思。

謝不為端坐在了案前,赤色衣擺又完全蓋住了那張公文,他此時的目光透著一股勢在必行的意味,“既然軍餉加稅一事已無法挽回,那在夏收之前,若是可讓大報恩寺減免編戶所需還的本息,或許百姓尚有生機可存。”

謝不為此言甚有倨傲之意,所說內容若是被旁人知曉,也定會嗤笑謝不為不過是在白日做夢。

大報恩寺與世家若是能輕易放棄此間利益,那皇帝及太子又怎會遲遲不向大報恩寺下手。

但趙克面上未表露任何意外驚訝,就像是他早就知道謝不為會有此反應。

他甚至緩和了適才滿是愁容的面色,稍傾身向謝不為,“此事絕非易事,若成,自是無量功德一件,若不成,謝主簿也未必不需付出代價。”他說至此,雙眉緊皺,語有踟躕,“甚至於,即使此事可成,謝主簿恐怕也將會惹禍上身。”

趙克所說的代價與禍端,便是指,無論謝不為究竟能不能讓大報恩寺減免百姓本息,那都勢必會得罪其後世家,即使謝不為出身陳郡謝氏,也未必能承擔得起此事的後果。

更何況,謝不為完全可以置身事外,安心當他的陳郡謝氏公子。

想起謝不為的身份,趙克又突然心生搖擺,即使他在這些日子裏已算清楚謝不為無理由的赤誠之心,但謝不為畢竟亦是世家子,當真會願意為了百姓不惜去得罪世家嗎?

相較於趙克此時心中的百種思緒,謝不為面上竟已只剩輕松,像是面對的不是什麽難於登天、前路又危機重重的困難,而只是在討論今天的天氣,甚至略帶玩笑道:“再如何,能有我之前為世家所厭棄還嚴重嗎?”

他說的便是原主狼藉名聲下,世家皆嗤之事,但他和趙克都很清楚,此事自然不能與一個世家子的名聲是好是壞相提並論,畢竟其中牽扯的可是世家內部切切實實的利益。

趙克聞言一怔,隨即按下心中千般疑慮,只向謝不為詢道:“那謝主簿可是已有了打算?”

謝不為沈吟片刻,後擺首,“也不能說是打算,我是想......先見上那佛子一面,或許此事會有轉機。”

趙克擰眉,“可就我所知,大報恩寺佛子向來不理俗務,也不見俗人,只潛心修行,甚至連東陽長公主都不曾見過其幾面。況且,就算謝主簿見到了佛子,一切也如謝主簿心意,但即使是佛子,恐怕也不能阻止大報恩寺及世家放貸之舉。”

趙克是以為,謝不為想讓佛子出面叫停一切。

但謝不為顯然並非如趙克所想,更是搖搖頭,“我並非此意,只是對佛子有些好奇,我心中疑問,只有見到了佛子本人,才有解惑的可能。”

他略略仰首思忖,“是否再過兩日,四月初八,便是請佛節,若我記得不錯,那日佛子將會在大報恩寺正殿之中露面講經。”

趙克聞言便不再多問,只順著謝不為所言,頷首應答,“正是,四月初八那天,大報恩寺將會舉行浴佛齋會,屆時,大報恩寺將煎香藥糖水送給前來參加法會的百姓,也會請佛子出面講經,不過這講經會,通常只有皇室及世家可入。”

謝不為輕笑出聲,“看來還真的非我不可了。”笑止後似又想起了什麽,咳嗓之後,壓低聲向趙克問道,“那日,孟相也會去講經會嗎?”

趙克霎時目露詫異,並略顯猶豫,但很快還是擰眉思忖,給出了答覆,“雖世家多崇玄釋兩道,但孟相似乎對佛法並不感興趣,也未曾聽聞過孟相參加講經會。”

謝不為難掩失望,收眼垂眸凝著自己的衣擺一角,陡然一言不發。

趙克連忙又道:“不過太子當日定會前去講經會!”

謝不為聞言擡眸,看著趙克此刻面上有些奇怪的笑,一句“和我有什麽關系”終究是沒有說出口,只稍一頷首,表示自己知曉。

趙克竟喜笑顏開,“若是謝主簿有了具體打算,也可告知太子,太子定會幫助謝主簿完成心中所想的。”

謝不為倒是將這話聽進去了,有些事僅靠他一人自然是不成的,便也對著趙克笑了笑,“好,我知道了。”

*

四月初八當日,謝不為早早便往大報恩寺去,可一路前來參加浴佛齋會的百姓實在太多,犢車根本無法通行,便只好下車步行。

在望見大報恩寺的重檐飛甍之後,便可得見其前為齋會所搭建的高大山棚,棚中早有僧人百姓施水祈望,熙熙攘攘,喧嚷之聲似騰升凝雲,籠罩住了整個大報恩寺。

謝不為略仰首看了看天上似在匯聚的縷縷流雲,明明這幾日皆是晴朗無雲之狀,怎麽今日倒像是要下雨的樣子。

但不等他推測天氣,忽有一厚重且悠揚的撞鐘聲自寺內傳來——是講經會要開始了!

謝不為趕緊加快了腳步,往大報恩寺奔去。

因今日侍從不得入內,謝不為入寺之後便只能靠自己的直覺尋路,好容易到了佛幡飄搖之處,發現佛子所坐的高大蓮臺正擺在殿外,便問了過路的小沙彌。

小沙彌道,是因前來參加講經會的人實在太多,殿中容納不下,這兩年講經會便都在殿外舉行,不過,身份尊貴者,仍會坐在殿內。

此時佛子還未出殿,殿外席榻上便已坐滿了人,也果真如趙克所說,在場皆是世家子,不少都十分眼熟。

謝不為不欲多惹是非,便讓小沙彌領他至邊角坐,待他坐定之後,天上流雲竟聚成了陰雲,並逐漸開始侵蝕日光,天色便迅速暗了下來。

場內眾人皆有驚詫,一時惶惶議論四起。

濃雲既成,雨絲欲落,眾人便開始有些坐不住了,正在有人準備起身離開之時,遠處竟有緲緲鐘聲傳來,眾人又都不約而同地安靜下來,皆尋聲望向殿中。

而佛子便似踏著這鐘聲,一步一步來到了殿外。

謝不為隔得有些遠了,並看不清佛子的面容,只瞧見,在佛子站在蓮臺上時,醞釀已久的雨點終於落下,但與之相伴的是,此刻,適才還被陰雲遮蔽的天光竟倏地穿透了厚厚的雲層,光束般照在了佛子身上。

而那位站在蓮臺上的佛子,亦微微仰首,細密的雨絲便隨光打在了他的臉上,沒由來的,謝不為竟覺得,這打在佛子面上的雨點,像是蒼生的垂淚一般,一下子攫住了他的心神。

他隔著此刻雨絲風片,隔著此間重重人群,專註地望著蓮臺上的佛子。

卻不想,在佛子垂首的一刻,佛子的目光竟也像是朝他看來,頓時,似有浩渺鐘聲在耳邊響起,打亂了他的所有思緒,令他有些神思恍惚。

在他回過神來之時,佛子已然端坐蓮臺開始講經,而再望天,已是雲銷雨霽,似乎方才的陰雲與雨絲都不曾存在過。

他坐得實在太遠,其實根本聽不清佛子在講什麽,只覺得,這隱隱傳來的佛子之聲,與適才他聽到的鐘聲有些類似,他聽著聽著,便又開始發楞。

再等到身邊人盡散,他才意識到,講經會已經結束了,他猝然擡頭看向蓮臺,佛子也已不見。

他有些懊悔,連忙起身準備再尋一個小沙彌,看看能不能在今日就見到佛子,卻不想,小沙彌沒尋著,竟看到了一個眼熟矮小身影。

他有些難以相信,凝眸細看,幾息之後才敢確定,當真是孟聿秋的侄子孟齊!

孟齊似也是在尋找他,在看到他之後,邁開小短腿連忙朝他跑來。

因他只有五歲,身子有些圓滾滾的,又穿著一身白衣,跑起來的時候便像一只毛茸茸的兔子,又像是一團長了腳的雪球,十分可愛,令謝不為不由自主地展開了笑顏,蹲下身穩穩接住了孟齊。

而更讓他高興的是,如果孟齊在這裏,那麽是不是就能代表,孟聿秋也在這裏!

果然,孟齊在抱住他之後,煞有介事地在他耳邊悄悄說:“嬸母,叔父讓我來找你!”

說著,便拉著他往大殿之後走去,那裏是大報恩寺中用來招待貴客的廂房。

孟齊年紀雖小,但記性十分好,毫不猶豫地牽著謝不為停在了最裏頭的一間廂房外,但不等孟齊仰首準備說些什麽,便有孟府的奶娘從一邊走了出來,動作迅速利落地抱走了孟齊。

謝不為也來不及問什麽,孟齊與那奶娘便都不見了蹤影。

他便只能看向這間門窗緊閉的廂房——孟聿秋當真在這裏面嗎?

也不怪他心生猶疑,因著如趙克所說,孟聿秋對佛法無甚興趣,從未參加過講經會,而孟聿秋性子又十分穩重,看起來也不像是那種會只為一人開特例的樣子,如此,即使是看到了孟齊,他也不敢完全確定,孟聿秋竟會以講經會為遮掩專門來大報恩寺見他。

“鹮郎,為何不進來?”熟悉的如竹林蕭蕭之聲驀地從內傳來。

是孟聿秋!

謝不為不再猶豫,猛然推開了眼前的這扇門,撞入了那身著墨綠色衣袍者的懷中,並雙手攬緊了孟聿秋的脖頸,微微仰首,語氣雖十分喜悅,但其中仍有些不敢置信,“懷君舅舅!你怎麽在這裏!”

孟聿秋順勢攬住了謝不為,並不再克制地將謝不為更往自己懷中緊貼,溫和的語調之中有著不易察覺的不沈穩,喟嘆一聲:“我還能因何來此,自然是為了見你。”

謝不為的雙頰頓時隨著孟聿秋這句話漫上了兩片紅霞,清亮的眸中也滿是波光閃爍,但在欣喜過後,又生了幾分隱隱的委屈,垂首靠在了孟聿秋的胸前,盡力感受著孟聿秋身上的淡淡竹香,癟了癟嘴,“是我父親不讓我見你。”

孟聿秋低低應了聲,擡手順撫謝不為的發絲,並將手指纏入其間,似在把玩,“我知道。”

略嘆再道,“其實我並不在意那些,可我知道,你並不想我為難,也或許,你已另有打算,只需要我等你,對不對?”

謝不為稍怔過後,雙眸一亮,貼著孟聿秋的衣襟連連點頭,“是!懷君舅舅果然懂我,我是不想因為我們倆的關系讓你為難,而且我也有自己的打算。”

他又擡眸,凝著孟聿秋溫潤如珠玉般的眉眼,一種得遇知己的感覺如暖陽般漫上心頭,這些日子來許多的愁雲皆在此刻消散不見,“知我者,莫若懷君舅舅也!”

孟聿秋亦垂眸與之相望,手指纏發更緊,但語調之中仍是淡然更多,“無論多久,只要你還需要,我便可以一直等你。”

謝不為已有些說不出話,只更加摟緊了孟聿秋,兩人如此溫存許久。

突然,謝不為想起方才聽到孟聿秋喚他的第一句,便生疑惑,“懷君舅舅怎麽知道我的乳名是鹮郎,這分明是前幾日阿姊回來時才告訴我的。”

孟聿秋聞言似是想起了什麽有趣的東西,低低笑出了聲,胸膛的微顫使得謝不為的臉頰有些酥癢。

“正是你阿姊,她雖在那日後的第二天便啟程去往會稽,但只一個晚上和早上,便將與你相認的事告知了身邊所有的人,也自然,你的乳名,如今也是為眾所知了。”

謝不為更是心頭一暖,正想與孟聿秋了解更多有關阿姊的事,卻不想,此刻,廂房的門竟被人從外“砰砰”拍響。

“孟相,謝不為是不是在你 這裏?”此聲中暗含幾分不耐與不知從何而來的慍氣,但對謝不為來說並不陌生,他聽出來——

竟是蕭照臨!

-----------------------

作者有話說:感謝在2024-02-18 23:58:11~2024-02-19 23:59:08期間為我投出霸王票或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哦~

感謝投出地雷的小天使:末那 1個;

感謝灌溉營養液的小天使:88歲美艷老太離異帶娃、小熊硬糖 1瓶;

非常感謝大家對我的支持,我會繼續努力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