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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有意解圍 “不及我愛慕殿下之心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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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有意解圍 “不及我愛慕殿下之心啊。”……

織機聲連而不絕。

如此昏暗的環境下,袁大家手中經緯早已錯亂,但她仍不肯停下丟梭推筘的動作,不過是欲借此向謝不為施壓。

謝不為斂目垂首,直身端坐,始終保持緘默,亦是在無聲對抗。

織機上攪亂的線團愈多,袁大家推梭的動作便愈發沈重,漸漸的,綜架、梭道上可供袁大家操控的餘地僅剩一掌大小,若是再不及時拆下紛雜錯亂的麻線,那麽整個織機將被這些道道纏繞住的細長麻線徹底錮止,再不能運作絲毫。

嚴閉的殿門不僅將天光隔絕,還將時間的流逝都模糊。

謝不為並不知道這般已過了多久,他的身體本就孱虛反覆,如今只覺得壓抑的氣氛如漸漲的潮水,在慢慢淹過他的曲坐的大腿,爬過他的直挺的背脊,已沒至他的脖頸,這潮濕的環境教他快要不能呼吸,靈臺也快要再次墜入混沌之境。

就在謝不為將要支撐不住伏倒在地時,面前的織機驀地發出“轟”的一聲巨響,緊接著,如同巨石炸裂後碎石四濺般,織機上的各個部件皆不堪重負,接連“劈裏啪啦”地散落。

謝不為猛然擡眸,昏暗朦朧間,方才結構謹然、運作不停的織機在頃刻間便只剩下了一個巨大的框架,各種細碎的部件為繚亂纏繞的麻線牽連著散落一地。

而餘聲未歇,殿門外竟又響起了“砰砰”砸門之聲,伴隨著少女焦急的呼喊,“姨母,讓我進去啊。”間亦有宮人的阻攔之聲。

袁大家默然良久,直到殿外沖突聲愈發激烈,她闔目緩緩一嘆,終是放下了手中的木梭,沈聲道:“讓公主進來。”

殿外雜亂之聲應而止,殿門再次洞開。

原本暗淡的天光在此時卻如同明燭照夜,將殿內的一切都顯露分明。

蕭神愛在踏入殿中的那一刻有一瞬的怔楞,但很快,她像是沒有看到謝不為與損壞的織機一般,徑直撲到了袁大家的懷中,身上的釵環瑯佩丁零當啷作響,竟似清鈴般稍稍驅散了殿內沈重壓抑的氣氛。

“姨母,怎麽今日都不肯見明珠,是明珠做錯了什麽讓姨母不開心了嗎?”蕭神愛環住了袁大家的手臂,語氣略含低嗔,卻又似示好嬌嬌,教人的心神不由自主地為之牽動。

袁大家半垂眼簾,只專註地看著懷中的蕭神愛,眸中濕意一閃而過,餘下的,便只剩愛憐。

她擡起滿是薄趼的大手,輕柔地撫過蕭神愛烏亮的長發,面露薄笑,“我們明珠哪裏會有錯,是姨母疏漏了,沒有及時見我們明珠。”

蕭神愛偎在了袁大家懷中,半擡起頭,星眸閃亮,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但話中卻略含深意,“姨母最喜歡明珠,明珠也最喜歡姨母,讓明珠賴在姨母身邊久一些好不好。”

袁大家一怔,雙唇稍抿,撫著蕭神愛長發的手也一頓,但片刻之後,指腹慢慢捋過蕭神愛鬢邊碎發,半是妥協半是嘆息道:“好,就讓我們明珠陪姨母久一些。”

蕭神愛展顏一笑,在袁大家懷中偏過頭來,對著謝不為眨了眨眼,眸中流光瀲灩,啟唇只做了個口型,“走吧。”

謝不為順而掃過了袁大家,袁大家就像是沒發現蕭神愛在她懷中的小動作一般仍是垂目,便撐身而起,亦未辭禮,直接快步離開了含章殿。

在踏出含章殿仰頭看見天上流動的陰雲細雨、面迎略帶泥土淡腥的和風的那一刻,他一直緊繃的神經終於得以舒緩,重重呼出了一口氣,闊步往宮道而去。

但在長廊拐角處,卻撞見了一個專門等候他的人。

來人在見到他的身影時,遠遠的便對著他俯身一拜,“雲程謝過謝公子。”

謝不為對此名有些印象,稍加回想便憶其此人就是那日在覆舟山下第一個找到他與蕭神愛的男子,並且看蕭神愛對他的親昵動作,以及那一聲“雲程哥哥”,想來他與蕭神愛的關系並不簡單。

他停在了此人面前,雙手扶起此人,但在看到此人的面容與打扮時,不禁略有一楞。

此人眉目清和,氣質秀逸,可稱得上是翩翩佳公子,但——

竟是一身內臣打扮。

此人看出了謝不為眼中的怔楞,可並未有絲毫意外,而是俯身再行一禮,“雲程是含章殿內中常侍,負責勾當永嘉公主起居,謝公子喚我陸常侍便可。”

謝不為瞬而回神,心中對這個陸常侍與蕭神愛的關系雖有疑慮,但面上並未顯露半分,覆扶起陸常侍,唇揚笑答:“陸常侍不必謝我,救主之事是我該做的。”

陸雲程的目光落在謝不為的眸中,竟也直接不再糾結道謝一事,反倒話題一轉,提起了蕭神愛的婚事,“公主誕於初冬,年前已及笄,國朝女子大多及笄後就會定下婚事,若無意外,次年便會出嫁,公主已是到了定婚年歲。”

他突兀的將話停在了此處,似是等待謝不為答覆。

謝不為有些摸不透陸雲程的想法,按照他對蕭神愛與陸雲程關系的揣測,這個陸雲程應當不會樂於見到蕭神愛定親吧。

他本不想對蕭神愛的婚事發表意見,但陸雲程等待他答覆的意圖實在太過明顯,他便只好斟酌了詞句,緩聲答道:“公主身份尊貴,並非尋常國朝女子,倒也不必拘於民間習俗,一切當以公主意願為先才好。”

不想陸雲程卻擺首,“如謝公子這般想的人實在是太過鮮見,旁人都認為公主既是國朝最為尊貴的女子,自當為國朝女子的典範,及笄之後定親、出降、生子、輔夫、持家,再表孝順、明德、賢惠、仁愛品質,才是公主應當做的。”

謝不為越聽眉頭便越皺,一是陸雲程言辭內容裏的各種世俗對女子束縛強加的“應當”之事,二是,他聽出陸雲程語調並不似表面淡然,反而愈發透露出一股濃重的哀傷,就像是違心卻又不得不為之言。

他保持了沈默。

廊外的細雨被風吹斜,沾到了陸雲程的衣袖上,隱隱露出了深色濕意。

陸雲程陡然低眉垂首,不讓謝不為看見他此時的目光,他再次俯身而拜,“雲程失禮,有個不情之請。”

謝不為似有所感,這次未有扶起陸雲程之意,只看向了廊外如斷掉的麻線般的細雨,輕聲道:“你說。”

陸雲程聲音突然不似方才清亮,像是在強自按下什麽情緒,聽起來悶悶的,“若是謝公子並未有中意女子,可否向天家請尚永嘉公主。”

謝不為毫不意外,兩鬢有些隱隱作痛,他重重吸了一口氣,再緩緩吐出,“我有一個疑問,但請陸常侍為我解惑。”

陸雲程俯身更低,“自當為謝公子盡力。”

謝不為移目看向極力放低身姿的陸雲程,“我先前的狼藉名聲應當無人不知,那為何袁大家與你,都選中了我,難道只是因為我這次救了公主嗎?”

陸雲程遲疑片刻,才道:“是也不是,縱使謝公子先前如何,但謝公子畢竟出身陳郡謝氏,乃是當今謝太傅親子侄,謝公子此次以命護主,讓袁大家認為謝公子是會善待憐惜公主之人。”

謝不為搖搖頭,並不認同陸雲程此番解釋,進而問道:“朝中並非只有陳郡謝氏一顯族,更何況陳郡謝氏也並非此中最顯,並未有非選不可的理由,再便是,各世家子弟中,論品行才華,我亦不是此中最佳。”

他一頓,輕笑道,“就說我那兄長謝五郎謝中丞,名聲才華皆遠在我之上,袁大家與陸常侍何不請他尚公主?”

陸雲程久而不答,謝不為便擡腳欲離,在經過陸雲程身邊時,陸雲程突然揚聲道:“因為只有謝公子您,才會有這些疑惑,而其他顯族公子,是絕不會請尚公主的。”

謝不為駐足,卻並未轉身,冷笑似嘲,“那倒真如謝中丞與袁大家所說,我什麽都不知道,也不必明白?”

陸雲程久久俯身,面容已有些充血漲紅,眼眸之中也浸滿了濕意,聲音更是在顫抖似泣,“雲程深處內宮已久,並不能將朝中利害清晰告知於您,但雲程知道,若是永嘉公主不能與您結親,那麽,依天家之意,她只能出降潁川庾氏和......陳郡殷氏。”

謝不為悚然回首,眉頭蹙緊,“什麽?”

陸雲程像是卸了力般,語氣已有些漂浮,似是苦笑,“其實,就算您現在請尚永嘉公主,天家也未必會允,只是......”

他緩緩起身,終於轉而再次正視謝不為,眼角似有淚痕,“只是袁大家與我還心存那一絲僥幸,期盼在事情到了無法挽回的那天前,能先行定下公主歸宿,而太子,也在忙於奔走,想為公主爭得更多的自由。”

謝不為垂目未語。

陸雲程牽唇一笑,“但也許,太子真能為公主爭得自由。”他微微躬身,“雲程還要在此等候公主,便不為您引路了。”

謝不為站在原地看著陸雲程看了很久,直到廊外天邊飄來了一朵烏雲,為陸雲程的身姿加了一層陰霾,他突然莫名心生酸澀,低低一嘆,轉身離開了這裏。

而在走出含章殿時,謝不為有意向兩側張望,果然,在不遠處的臨池臺榭中,看到了一道玄金色的身影——那便是太子蕭照臨。

謝不為早有所感,這蕭神愛前來含章殿為他解圍的時機太過巧合,只是並不敢確定是有人故意為之。

但在聽了陸雲程一番話後,他瞬間明了,一定是蕭照臨既了解袁大家的意圖,又知道袁大家召見他之事,才在此時帶來蕭神愛,是為他解圍,亦是如陸雲程所說,要為蕭神愛爭得自由。

來時有阿北與小黃門陸續為他撐傘,故他自己並未執傘,這下便幹脆冒著雨,奔到了臺榭中。

所幸春雨多時綿連不急,並不會濕透他的衣裳,只略微打濕他的外袍,又粘連他垂長的青絲,些許掛在了面頰鬢邊。

他步履踏水聲不輕,蕭照臨應當早就聽到,但並未回頭,似是在專心賞雨。

謝不為踏入了臺榭,站定在蕭照臨身後,氣喘微微,“謝不為見過太子殿下。”

蕭照臨仍未轉身,只在看到池中雨打水珠迸濺濕岸之時,才有些突兀開口,“尚主拜相這等好事,為何不應。”

不知為何,謝不為在此時十分想笑,他也並未掩飾此意,而是大膽走到了蕭照臨身邊,側過身來,微微擡頭看向蕭照臨那艷如海棠般的眉眼,在片刻間垂目再擡,眸中已是帶了如池中漣漪般的盈盈情意。

“尚主拜相再好,不及我愛慕殿下之心啊。”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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