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3 ? 第 11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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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 第 113 章
◎愛恨◎
太和山脈外, 雲霧繚繞。
燕如是站在山門前，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面紗在風裏微微晃動。
她身後, 葉夢菡抱著劍，眼睛盯著山門上的字，字是篆體的, 刻得很深。
燕如是開口，聲音從面紗後傳出來，聽著有些悶：“勞煩通報一聲。”
守門的弟子看了她們一眼, 轉身進了山門。
過了一會兒, 宋歆昕從山門裏走出來。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道袍, 道袍上繡著太和派的標志。她的臉色有些疲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兩位還請哪裏來，哪裏回。”宋歆昕站在山門前，語氣平靜。
燕如是沒動。
她站在那裏, 鬥笠微微擡起，像是在看宋歆昕。
“我們可什麽話都沒說，”燕如是面無表情地問, “宋掌門便要趕客嗎？我想合歡宗與太和派素來沒有仇怨吧。”
宋歆昕嘆了口氣：“是, 無仇無怨。可我知道，二位來, 是為了殺榮瑜。”
葉夢菡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按在劍柄上，劍柄是木頭包著銅的。
“榮瑜屠戮修真界上萬名修士, 罪不可赦, 萬死難辭其咎, ”葉夢菡的聲音很冷, 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宋掌門難道要保他？”
宋歆昕搖搖頭：“非也。不是我要保他，是景溪要保他。”
葉夢菡的眼睛瞪大了，怒不可遏。
“我當景溪是個堅守正義的人，”她的聲音拔高，“不料他竟也是個為了兒女情長便能包容罪犯的俗人。”
她停了一下，語氣更加氣憤：“宋掌門，難道景溪要保，你便聽之任之？”
宋歆昕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擠出一個淺淺川字。
“並非如此。只是長明真人護短，景溪要保榮瑜，長明真人自然不會讓其他人動榮瑜。就算我想殺了榮瑜，也得掂量掂量長明真人的想法。”
燕如是嗤笑一聲：“你這麽一說，我還當太和派掌門是長明真人，不是你呢，你竟然怕了長明真人。”
宋歆昕再度搖頭：“我不是怕他，只是不想與他兩敗俱傷。”
燕如是又是一聲冷笑：“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你與長明真人對打，是兩敗俱傷，可與陳轍聯手，要拿下長明真人還不是簡單的事？”
宋歆昕扶額苦笑：“可我與阿轍聯手，又哪裏是長明真人、景溪和榮瑜三人的敵手！”
燕如是卻懶得聽，只一味道：“你不過是貪生怕死之輩，又或者包庇榮瑜罷了。”
說完，她轉過身，手指在空氣裏劃了一下。
一道靈力從她指尖飛出去，飛得很快，像是一道流光。
流光飛到遠處，在空氣裏炸開，炸出一朵巨大的火花。
火花在空氣裏散開，散得很慢，像是在空氣裏燃燒。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呼呼的風聲。
風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人影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些人都穿著合歡宗的衣服，衣服是紅色的，或者黑色，亦或者紅黑結合。
她們的頭發都剪得很短，寸頭，額頭上都是汗。
她們手裏拿著劍，劍是鐵的，劍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一個接一個，一群接一群。
到了後來，太和山脈底下，密密麻麻圍滿了人。
那些人站在那裏，眼睛都盯著山門，眼睛裏都是恨。
宋歆昕站在山門前，看著那些人，看了一會兒，臉色沈了下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燕如是沒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裏，鬥笠微微擡起。
宋歆昕見此情狀，饒是脾氣再好，也有些微怒，似笑非笑地問：“你覺得你們能抗住阿轍的烽火燎原嗎？”
燕如是算是掐準了宋歆昕和陳轍不會和她們動手，淡淡道：“若非宋掌門要殺掉我們合歡宗上下？”
她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
宋歆昕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燕如是以往是多機敏圓滑一個人，可這三百年的血海深仇將她生生變成了一個冷硬的人，說話做事都不討喜起來。
還是以往天真單純的葉夢菡出來打了個圓場。
“宋掌門，”葉夢菡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看著宋歆昕，眼睛裏都是哀求，“我們所求，不過是去極惡谷，與榮瑜一戰罷了，並不打算與太和派為敵。你若是可憐我道侶經歷了喪宗之痛，便成全我們吧。”
宋歆昕卻堅定地搖了搖頭：“你們不是景溪、榮瑜和長明真人的對手，去了不過送死而已，我不會放你們進去的。”
葉夢菡問：“你這是為了我們好？”
宋歆昕點點頭。
葉夢菡卻搖頭道：“不，這不是。若是真的為了我們好，便成全我們，我們寧願戰死，也絕不茍活。”
宋歆昕看著她，看了很久。
葉夢菡的眼睛裏都是決絕，那種決絕像是燃燒的火焰，燒得人心都跟著疼。
宋歆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想起了三百年前，合歡宗被屠的那一天。
沒有預想中慘烈的場景，沒有血可漂櫓，甚至幾乎沒什麽鮮血。有的只是滿地的灰燼。
宋歆昕深吸一口氣：“隨我來。”
燕如是和葉夢菡對視一眼，跟著宋歆昕往山門裏走。
身後，那些合歡宗女修也跟著往裏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們的腳步聲在空氣裏回蕩，回蕩得整個太和山脈都跟著震。
宋歆昕走在前面，她的背挺得很直，背後的道袍在風裏微微晃動。
…
極惡谷谷底。
榮瑜將自己體內所剩無多的靈力，悉數輸入進景溪靈脈中。
他的手按在景溪胸口，靈力像涓涓細流，順著掌心渡進景溪體內。
景溪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生機。
榮瑜的額頭上冒出冷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滴在景溪臉上。他咬著牙，一滴靈力都不肯留，全部渡給了景溪。
半晌，終於在耗盡最後一滴靈力後，景溪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榮瑜的手指僵住。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景溪。
景溪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失了焦，瞳孔渙散，像是還沒從昏迷中徹底醒來。
他眨了眨眼，眼睛慢慢聚焦，最後落在榮瑜臉上。
“榮……瑜……”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榮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在。”
景溪的眼神還有些飄忽，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
他的手指動了動，想要擡起來，但手指只是微微顫了一下，就再也擡不起來了。
榮瑜連忙握住他的手。
“你別動，”榮瑜的聲音在顫，“你剛醒，別亂動。”
景溪楞楞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睛裏終於有了些神采。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榮瑜把耳朵湊過去，貼在景溪唇邊。
“你可服下鎮魔丹？”景溪的聲音微弱。
榮瑜的身體僵住。
他直起身，看著景溪。
景溪的眼睛看著他，眼睛裏都是急切。
“還未。”榮瑜回道。
景溪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身體剛動，就被榮瑜按住了肩膀。
“快吃。”景溪的聲音更急了。
若不是榮瑜貼著景溪，耳聰目明如他，都未必能聽清景溪的話。
榮瑜盯著他，盯了很久。
“我會吃。”榮瑜沈默片刻後開口，“但我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景溪的身體又僵了一下。他看著榮瑜，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
“什麽問題？”他的聲音更啞了。
榮瑜的手指撫上景溪的臉頰。
他的目光緊緊停留在景溪身上，連景溪身上最細微的變化都不放過，盡收眼底。
“你為我收集天材地寶，”榮瑜一字一頓，“為我剖心頭血，當真不是因為愛我嗎？”
景溪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谷底很安靜，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景溪的呼吸很亂，仿佛下一瞬便要窒息了。
他的眼睛看著榮瑜，眼睛裏有掙紮，有痛苦，有絕望。
半晌，他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滑過臉頰，滑進頭發裏。
榮瑜的手指僵住。
景溪艱難地擡起手，手指顫抖著撫上榮瑜的臉。
“是愛你。”景溪睜開眼睛，眼眶已經紅了，“更是恨我自己。”
榮瑜的身體僵住。
景溪的眼淚潸潸流了出來，流得滿臉都是。
他虛弱而斷斷續續地道：“我恨被你強迫時，竟然有了反應……”
榮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在你體內釋放時，”景溪的聲音在顫抖，“比起憤怒、失望，更多的竟是隱秘的歡愉……”
榮瑜的手指抖得厲害。
“後來我不止一次地心想……”景溪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若你是個女子，就算我是被迫的，也肯定要同你成親……”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啞了：“不……若你是個女子……咳咳……”
他咳了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顫。
榮瑜連忙扶住他，手按在他背上，想要幫他順氣。
景溪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就不是被迫的了，我會是歡欣的……”
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流得榮瑜的心都跟著疼。
“咳咳咳……我恨自己方正了一輩子，卻最後敗給……敗給了自己的私欲……”景溪的聲音越來越小。
“若我不愛你，我就可以殺了你……就算心痛，但也並非下不了手……”他擡起頭，眼睛看著榮瑜，眼睛裏都是絕望，“可我愛你……我不僅不殺你，還要護著你……還要求師尊也護著你……”
“我——”
話還沒說完，突然傳來一陣勁風。
榮瑜狠狠扇了自己兩個巴掌。
兩個巴掌扇得很重，臉頰立刻紅了。
景溪楞住了。
“夠了，不用再說了，”榮瑜的聲音在顫抖，“我都明白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景溪的額頭。
“是我的錯，”榮瑜的聲音啞了，“都是我的錯。”
他的手指撫過景溪的臉頰，撫過那些淚痕。
“我不該強迫你，”榮瑜的聲音裏都是悔恨，“我不該……”
他說不下去了。
景溪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紅腫，看著他眼睛裏的悔恨。
“你後悔了？”景溪輕聲問。
榮瑜點頭：“後悔了。”
景溪笑了，可笑容卻很苦。
“後悔也晚了，”他說，聲音很輕，“你已經毀了我。”
榮瑜的身體僵住。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
他擡起頭，眼睛看著景溪。
“所以我會用餘生來補償你，”榮瑜說，“哪怕你永遠不肯原諒我。”
景溪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出來：“你先把鎮魔丹吃了，別讓我白費這些心血。”
榮瑜點點頭。
他從懷裏掏出那顆金色的丹藥，丹藥在他手心裏散發著溫暖的光。
他盯著丹藥，盯了很久。
“景溪，”他突然開口，“我若吃了這顆丹藥，魔性被壓制，我便再也護不住你了。”
景溪睜開眼睛，眼睛看著他。
“到時候，”榮瑜繼續道，“燕如是若是殺來，我可能會死。”
景溪的身體 僵住。
“你怕嗎？”榮瑜問。
景溪沈默了一會兒。
“怕。”他說，“但——”
話還沒說完，榮瑜突然將丹藥塞進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化成一股溫暖的氣流，順著喉嚨往下滑，滑進丹田。
榮瑜閉上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景溪盯著他，眼睛裏都是緊張。
片刻後，榮瑜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裏沒有了那股戾氣，只剩下溫柔：“好了。”
景溪松了口氣，問：“你感覺如何？”
榮瑜笑了：“很好，從未有過的好。”
他低下頭，吻了一下景溪的額頭：“景溪，謝謝你。”
景溪別過頭，不看他：“不用謝，我只是不想見你濫殺無辜。”
榮瑜笑了：“好。”
他停了一下，突然開口：“這下，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景溪沒說話。
榮瑜抱著他。
“景溪，”他在景溪耳邊輕聲說，“等燕如是來了，我會拼盡全力護你周全。”
景溪的身體僵住。
“若我死了，”榮瑜繼續道，“你便忘了我，好好活著。”
景溪猛地推了一把，可氣力卻那麽輕。
“你說什麽胡話！”他的聲音拔高，聲音裏都是憤怒，“你不許死！”
榮瑜看著他，眼睛裏都是溫柔：“好，我不死。”
景溪盯著他：“你發誓。”
榮瑜笑了：“我發誓，我不會死。”
景溪這才放心。
他靠在榮瑜懷裏，閉上眼睛：“我累了，讓我睡一會兒。”
“好。”榮瑜抱著他，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景溪很快就睡著了。
榮瑜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
他的手指撫過景溪的臉頰，撫得很輕。
【作者有話說】
寫著寫著感覺景溪好倒黴啊[裂開]
本來計劃的是景溪直到飛升都不承認自己愛榮瑜，並且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愛不愛。
但是想了想，畢竟是本耽美小說，還是應該給他們一個確定的感情。
最後，我砍了十萬字，這本小說應該快完結了吧。
Orz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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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恨◎
太和山脈外, 雲霧繚繞。
燕如是站在山門前，鬥笠遮住了大半張臉，面紗在風裏微微晃動。
她身後, 葉夢菡抱著劍，眼睛盯著山門上的字，字是篆體的, 刻得很深。
燕如是開口，聲音從面紗後傳出來，聽著有些悶：“勞煩通報一聲。”
守門的弟子看了她們一眼, 轉身進了山門。
過了一會兒, 宋歆昕從山門裏走出來。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道袍, 道袍上繡著太和派的標志。她的臉色有些疲憊，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兩位還請哪裏來，哪裏回。”宋歆昕站在山門前，語氣平靜。
燕如是沒動。
她站在那裏, 鬥笠微微擡起，像是在看宋歆昕。
“我們可什麽話都沒說，”燕如是面無表情地問, “宋掌門便要趕客嗎？我想合歡宗與太和派素來沒有仇怨吧。”
宋歆昕嘆了口氣：“是, 無仇無怨。可我知道，二位來, 是為了殺榮瑜。”
葉夢菡往前走了一步，她的手按在劍柄上，劍柄是木頭包著銅的。
“榮瑜屠戮修真界上萬名修士, 罪不可赦, 萬死難辭其咎, ”葉夢菡的聲音很冷, 每個字都咬得很重，“宋掌門難道要保他？”
宋歆昕搖搖頭：“非也。不是我要保他，是景溪要保他。”
葉夢菡的眼睛瞪大了，怒不可遏。
“我當景溪是個堅守正義的人，”她的聲音拔高，“不料他竟也是個為了兒女情長便能包容罪犯的俗人。”
她停了一下，語氣更加氣憤：“宋掌門，難道景溪要保，你便聽之任之？”
宋歆昕的眉頭皺起來，眉心擠出一個淺淺川字。
“並非如此。只是長明真人護短，景溪要保榮瑜，長明真人自然不會讓其他人動榮瑜。就算我想殺了榮瑜，也得掂量掂量長明真人的想法。”
燕如是嗤笑一聲：“你這麽一說，我還當太和派掌門是長明真人，不是你呢，你竟然怕了長明真人。”
宋歆昕再度搖頭：“我不是怕他，只是不想與他兩敗俱傷。”
燕如是又是一聲冷笑：“理由倒是冠冕堂皇。你與長明真人對打，是兩敗俱傷，可與陳轍聯手，要拿下長明真人還不是簡單的事？”
宋歆昕扶額苦笑：“可我與阿轍聯手，又哪裏是長明真人、景溪和榮瑜三人的敵手！”
燕如是卻懶得聽，只一味道：“你不過是貪生怕死之輩，又或者包庇榮瑜罷了。”
說完，她轉過身，手指在空氣裏劃了一下。
一道靈力從她指尖飛出去，飛得很快，像是一道流光。
流光飛到遠處，在空氣裏炸開，炸出一朵巨大的火花。
火花在空氣裏散開，散得很慢，像是在空氣裏燃燒。
不一會兒，遠處傳來呼呼的風聲。
風聲越來越近，越來越響。
然後，人影從四面八方湧來。
那些人都穿著合歡宗的衣服，衣服是紅色的，或者黑色，亦或者紅黑結合。
她們的頭發都剪得很短，寸頭，額頭上都是汗。
她們手裏拿著劍，劍是鐵的，劍刃在陽光下閃著寒光。
一個接一個，一群接一群。
到了後來，太和山脈底下，密密麻麻圍滿了人。
那些人站在那裏，眼睛都盯著山門，眼睛裏都是恨。
宋歆昕站在山門前，看著那些人，看了一會兒，臉色沈了下來：“你這是什麽意思？”
燕如是沒回答。她只是站在那裏，鬥笠微微擡起。
宋歆昕見此情狀，饒是脾氣再好，也有些微怒，似笑非笑地問：“你覺得你們能抗住阿轍的烽火燎原嗎？”
燕如是算是掐準了宋歆昕和陳轍不會和她們動手，淡淡道：“若非宋掌門要殺掉我們合歡宗上下？”
她的聲音很平靜，仿佛在說什麽無關緊要的事。
宋歆昕的手指收緊，指節發白。
燕如是以往是多機敏圓滑一個人，可這三百年的血海深仇將她生生變成了一個冷硬的人，說話做事都不討喜起來。
還是以往天真單純的葉夢菡出來打了個圓場。
“宋掌門，”葉夢菡往前走了一步，她的眼睛看著宋歆昕，眼睛裏都是哀求，“我們所求，不過是去極惡谷，與榮瑜一戰罷了，並不打算與太和派為敵。你若是可憐我道侶經歷了喪宗之痛，便成全我們吧。”
宋歆昕卻堅定地搖了搖頭：“你們不是景溪、榮瑜和長明真人的對手，去了不過送死而已，我不會放你們進去的。”
葉夢菡問：“你這是為了我們好？”
宋歆昕點點頭。
葉夢菡卻搖頭道：“不，這不是。若是真的為了我們好，便成全我們，我們寧願戰死，也絕不茍活。”
宋歆昕看著她，看了很久。
葉夢菡的眼睛裏都是決絕，那種決絕像是燃燒的火焰，燒得人心都跟著疼。
宋歆昕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她想起了三百年前，合歡宗被屠的那一天。
沒有預想中慘烈的場景，沒有血可漂櫓，甚至幾乎沒什麽鮮血。有的只是滿地的灰燼。
宋歆昕深吸一口氣：“隨我來。”
燕如是和葉夢菡對視一眼，跟著宋歆昕往山門裏走。
身後，那些合歡宗女修也跟著往裏走，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穩。
她們的腳步聲在空氣裏回蕩，回蕩得整個太和山脈都跟著震。
宋歆昕走在前面，她的背挺得很直，背後的道袍在風裏微微晃動。
…
極惡谷谷底。
榮瑜將自己體內所剩無多的靈力，悉數輸入進景溪靈脈中。
他的手按在景溪胸口，靈力像涓涓細流，順著掌心渡進景溪體內。
景溪的臉色依舊蒼白，嘴唇沒有血色，像是被抽幹了所有生機。
榮瑜的額頭上冒出冷汗，汗水順著臉頰往下滴，滴在景溪臉上。他咬著牙，一滴靈力都不肯留，全部渡給了景溪。
半晌，終於在耗盡最後一滴靈力後，景溪的睫毛微微顫了顫。
榮瑜的手指僵住。
他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景溪。
景溪的眼皮動了動，緩緩睜開。
那雙眼睛失了焦，瞳孔渙散，像是還沒從昏迷中徹底醒來。
他眨了眨眼，眼睛慢慢聚焦，最後落在榮瑜臉上。
“榮……瑜……”他的聲音啞得像破風箱，每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裏擠出來的。
榮瑜的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在。”
景溪的眼神還有些飄忽，還沒弄清楚發生了什麽。
他的手指動了動，想要擡起來，但手指只是微微顫了一下，就再也擡不起來了。
榮瑜連忙握住他的手。
“你別動，”榮瑜的聲音在顫，“你剛醒，別亂動。”
景溪楞楞地看著他，看了一會兒，眼睛裏終於有了些神采。
他張了張嘴，喉嚨裏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榮瑜把耳朵湊過去，貼在景溪唇邊。
“你可服下鎮魔丹？”景溪的聲音微弱。
榮瑜的身體僵住。
他直起身，看著景溪。
景溪的眼睛看著他，眼睛裏都是急切。
“還未。”榮瑜回道。
景溪的眉頭立刻皺起來。
他掙紮著想要坐起來，身體剛動，就被榮瑜按住了肩膀。
“快吃。”景溪的聲音更急了。
若不是榮瑜貼著景溪，耳聰目明如他，都未必能聽清景溪的話。
榮瑜盯著他，盯了很久。
“我會吃。”榮瑜沈默片刻後開口，“但我希望你能如實回答我一個問題。”
景溪的身體又僵了一下。他看著榮瑜，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
“什麽問題？”他的聲音更啞了。
榮瑜的手指撫上景溪的臉頰。
他的目光緊緊停留在景溪身上，連景溪身上最細微的變化都不放過，盡收眼底。
“你為我收集天材地寶，”榮瑜一字一頓，“為我剖心頭血，當真不是因為愛我嗎？”
景溪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的嘴唇動了動，想要說什麽，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谷底很安靜，能聽到彼此的呼吸聲。
景溪的呼吸很亂，仿佛下一瞬便要窒息了。
他的眼睛看著榮瑜，眼睛裏有掙紮，有痛苦，有絕望。
半晌，他閉上了眼睛。
眼淚從眼角滑出來，滑過臉頰，滑進頭發裏。
榮瑜的手指僵住。
景溪艱難地擡起手，手指顫抖著撫上榮瑜的臉。
“是愛你。”景溪睜開眼睛，眼眶已經紅了，“更是恨我自己。”
榮瑜的身體僵住。
景溪的眼淚潸潸流了出來，流得滿臉都是。
他虛弱而斷斷續續地道：“我恨被你強迫時，竟然有了反應……”
榮瑜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在你體內釋放時，”景溪的聲音在顫抖，“比起憤怒、失望，更多的竟是隱秘的歡愉……”
榮瑜的手指抖得厲害。
“後來我不止一次地心想……”景溪哭得更厲害了，眼淚像是斷了線的珠子，止都止不住，“若你是個女子，就算我是被迫的，也肯定要同你成親……”
他停了一下，聲音更啞了：“不……若你是個女子……咳咳……”
他咳了起來，咳得整個身體都在顫。
榮瑜連忙扶住他，手按在他背上，想要幫他順氣。
景溪擺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他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我就不是被迫的了，我會是歡欣的……”
他的眼淚流得更兇了，流得榮瑜的心都跟著疼。
“咳咳咳……我恨自己方正了一輩子，卻最後敗給……敗給了自己的私欲……”景溪的聲音越來越小。
“若我不愛你，我就可以殺了你……就算心痛，但也並非下不了手……”他擡起頭，眼睛看著榮瑜，眼睛裏都是絕望，“可我愛你……我不僅不殺你，還要護著你……還要求師尊也護著你……”
“我——”
話還沒說完，突然傳來一陣勁風。
榮瑜狠狠扇了自己兩個巴掌。
兩個巴掌扇得很重，臉頰立刻紅了。
景溪楞住了。
“夠了，不用再說了，”榮瑜的聲音在顫抖，“我都明白了。”
他低下頭，額頭抵著景溪的額頭。
“是我的錯，”榮瑜的聲音啞了，“都是我的錯。”
他的手指撫過景溪的臉頰，撫過那些淚痕。
“我不該強迫你，”榮瑜的聲音裏都是悔恨，“我不該……”
他說不下去了。
景溪看著他，看著他臉上的紅腫，看著他眼睛裏的悔恨。
“你後悔了？”景溪輕聲問。
榮瑜點頭：“後悔了。”
景溪笑了，可笑容卻很苦。
“後悔也晚了，”他說，聲音很輕，“你已經毀了我。”
榮瑜的身體僵住。
“我知道。”他說，聲音很輕。
他擡起頭，眼睛看著景溪。
“所以我會用餘生來補償你，”榮瑜說，“哪怕你永遠不肯原諒我。”
景溪閉上眼睛，眼淚又流了出來：“你先把鎮魔丹吃了，別讓我白費這些心血。”
榮瑜點點頭。
他從懷裏掏出那顆金色的丹藥，丹藥在他手心裏散發著溫暖的光。
他盯著丹藥，盯了很久。
“景溪，”他突然開口，“我若吃了這顆丹藥，魔性被壓制，我便再也護不住你了。”
景溪睜開眼睛，眼睛看著他。
“到時候，”榮瑜繼續道，“燕如是若是殺來，我可能會死。”
景溪的身體 僵住。
“你怕嗎？”榮瑜問。
景溪沈默了一會兒。
“怕。”他說，“但——”
話還沒說完，榮瑜突然將丹藥塞進嘴裏。
丹藥入口即化，化成一股溫暖的氣流，順著喉嚨往下滑，滑進丹田。
榮瑜閉上眼睛，身體微微顫抖。
景溪盯著他，眼睛裏都是緊張。
片刻後，榮瑜睜開眼睛。
他的眼睛裏沒有了那股戾氣，只剩下溫柔：“好了。”
景溪松了口氣，問：“你感覺如何？”
榮瑜笑了：“很好，從未有過的好。”
他低下頭，吻了一下景溪的額頭：“景溪，謝謝你。”
景溪別過頭，不看他：“不用謝，我只是不想見你濫殺無辜。”
榮瑜笑了：“好。”
他停了一下，突然開口：“這下，我欠你的，這輩子都還不清了。”
景溪沒說話。
榮瑜抱著他。
“景溪，”他在景溪耳邊輕聲說，“等燕如是來了，我會拼盡全力護你周全。”
景溪的身體僵住。
“若我死了，”榮瑜繼續道，“你便忘了我，好好活著。”
景溪猛地推了一把，可氣力卻那麽輕。
“你說什麽胡話！”他的聲音拔高，聲音裏都是憤怒，“你不許死！”
榮瑜看著他，眼睛裏都是溫柔：“好，我不死。”
景溪盯著他：“你發誓。”
榮瑜笑了：“我發誓，我不會死。”
景溪這才放心。
他靠在榮瑜懷裏，閉上眼睛：“我累了，讓我睡一會兒。”
“好。”榮瑜抱著他，手輕輕拍著他的背。
景溪很快就睡著了。
榮瑜低下頭，看著懷裏的人。
他的手指撫過景溪的臉頰，撫得很輕。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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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來計劃的是景溪直到飛升都不承認自己愛榮瑜，並且我們也不知道他到底愛不愛。
但是想了想，畢竟是本耽美小說，還是應該給他們一個確定的感情。
最後，我砍了十萬字，這本小說應該快完結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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