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 ? 第 9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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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7 第 97 章
◎宿命◎
宋歆昕站在廢墟邊緣, 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血泊，眼裏閃過什麽，很快又壓了下去。
“走吧。”
她的聲音很平, 聽不出什麽情緒。
淮可卿應了一聲，轉身時腳步頓了頓。
她看著那些化成黑灰的屍體，喉嚨動了動, 最終什麽也沒說。
淮可雲倒是直接：“掌門，景溪他們……”
“會找到的。”宋歆昕打斷她，“太和派的追蹤陣不是擺設。”
話雖這麽說, 她握著劍柄的手卻收得很緊, 指節都泛了白。
三人禦劍而起。
劍光劃破天際, 很快消失在雲層裏。
廢墟上只剩下風聲，還有那些散不去的血腥味。
烏巡文蹲在一塊碎石旁，雙手抱著頭。
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師兄……”他的聲音很小, 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師兄你……你沒有死對不對……”
沒人回答他。
他擡起頭, 眼眶通紅,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想擦，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任由淚水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漬。
“都怪我……”他哽咽著說，“要是我再快一點……要是我能攔住那些何庸驊……”
話沒說完, 他又把頭埋進膝蓋裏, 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葉夢菡走到燕如是身邊。
她的臉色不太好, 嘴唇發白, 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
“如是。”她開口，聲音有些虛，“要不要隨我回去？”
燕如是沒說話。
她就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黑灰。
風吹過來，黑灰飛起一些，又落下去。
“如是？”葉夢菡又喊了一聲。
燕如是這才擡起頭。
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也是幹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葉夢菡覺得她好像哭過。
“不了。”燕如是說。
說完這兩個字，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嘴角往上揚，眼睛卻是空的。
“我想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她頓了頓，“你給我一點時間恢覆。”
葉夢菡盯著她，眉頭皺得很緊。
“如是……”
“走吧。”燕如是打斷她，伸手推了推葉夢菡的肩膀，“別管我。”
葉夢菡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好。”葉夢菡道，面色覆雜，“你保重。”
說完，她轉身離開。
腳步很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像是怕燕如是會突然消失。
燕如是沒動。
她就站在那兒，看著葉夢菡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徹底看不見了。
廢墟上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還有烏巡文。
但烏巡文蹲在角落裏，抱著頭，像塊石頭。
燕如是走到一具屍體旁邊。
屍體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只剩下一堆黑灰，還有些沒燒幹凈的骨頭。
她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些灰。
灰很細，一碰就散了。
她盯著那些灰，盯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往廢墟深處走去。
鄴城很大。
曾經是很大。
現在只剩下斷壁殘垣，還有那些倒塌的房屋。
街道上鋪著青石板，板面裂了。墻角堆著些破碎的瓦片，瓦片上落了厚厚的灰。
燕如是一個人走在街上。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裏回蕩，聽著有些瘆人。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麽。
走幾步就停下來，低頭看看地面，又擡頭看看四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朝暉灑在廢墟上，把那些斷壁殘垣染成暗紅色，像是血。
燕如是停下腳步。
她擡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幹凈，沒有雲，只有那輪緩緩升起的太陽。
她突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身體上的冷，是心裏的冷。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心口鉆進去，一點一點往外滲，滲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太陽升起來，日光灑在廢墟上，把那些黑灰照得發白。
燕如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她發現了不對勁。
那些死人的氣運，散得太快了。
氣運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人能感覺到。
就像是一股無形的氣息，飄在空氣裏，慢慢消散。
正常情況下，一個人死了，他的氣運會慢慢散掉，少則幾天，多則十幾天。
但這裏的氣運，散得太快了。
燕如是心裏一凜。
她伸手摸向脖子，取下掛在那兒的宿命環。
宿命環是個銅環，巴掌大小，環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很古老，像是從哪個年代流傳下來的，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她把宿命環舉到眼前，輕聲念了句什麽。
宿命環亮了。
淡淡的金光從符文裏滲出來，越來越亮，最後整個銅環都在發光。
然後它動了。
宿命環從燕如是手裏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朝著某個方向飛去。
燕如是跟了上去。
她的身形很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廢墟裏。
宿命環飛得很快，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
它穿過廢墟，穿過荒野，穿過一片枯死的樹林，最後停在一處山谷前。
山谷不大，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長滿了藤蔓。
藤蔓很粗，像是活了很多年，纏在山壁上，密密麻麻的，把整個山谷都遮住了。
宿命環在山谷口盤旋了幾圈，然後鉆了進去。
燕如是站在山谷口，看著那些藤蔓。
藤蔓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像是塗了層熒光粉。風吹過來，藤蔓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皺了皺眉，擡腳走了進去。
山谷裏很暗。
陽光照不進來，只有那些藤蔓發出的微光勉強能看清路。
燕如是走得很小心。
她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隨時準備拔劍。
越往裏走，那股氣運流失的感覺就越明顯。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吸，在吞，把那些氣運一點一點吸走。
宿命環停在山谷深處。
那裏有個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進出。
洞口周圍長滿了藤蔓，藤蔓纏在一起，像是要把洞口封住。
宿命環就懸在洞口前，金光閃爍，像是在催促她進去。
燕如是站在洞口前，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裏傳來一股腐爛的氣息，混著些別的什麽，說不清楚，但聞著讓人想吐。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住宿命環，然後彎腰鉆了進去。
洞裏很窄。
燕如是彎著腰往前走，頭頂不時有泥土簌簌往下掉。她伸手抹了把臉，手背上沾了層灰。
宿命環在前面飛，金光越來越亮，把洞壁照得發黃。
洞壁上爬滿了根須，根須很細，像頭發絲，密密麻麻地纏在一起。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前面突然開闊起來。
燕如是鉆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個山谷。
不大，四周都是山壁，山壁上長滿了藤蔓。
藤蔓垂下來，在半空中晃蕩，像是一道道綠色的簾子。
谷底有條溪，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
溪邊長著些野草，草葉上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戚清陽坐在溪邊。
他手裏拿著根竹竿，竿子很長，線垂在水裏。
他穿著件月白色的長袍，袍子很幹凈，一塵不染。頭發用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看起來像個在山裏隱居的書生。
燕如是站在洞口，盯著他。
宿命環飛到戚清陽身邊，繞著他轉了幾圈，然後停在他頭頂，金光慢慢暗了下去。
戚清陽從懷裏掏出個布袋，打開袋口，抓了把什麽東西灑進水裏。
水面泛起漣漪。
魚來了。
一條，兩條，十幾條，幾十條。
黑壓壓一片，全擠在他腳邊，張著嘴，搶那些飼料。
燕如是走過去。
她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麽。
越往前走，那股氣運流失的感覺就越清晰。
不是從某個地方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從整個山谷裏滲出來的。
她擡起頭，看向四周。
山壁上刻著符文。
符文很密，一層疊一層，像是蛛網。
符文在發光，青色的光，從山壁上滲出來，在空氣裏飄蕩，最後匯聚到谷底，鉆進地面。
這是個陣。
很大的陣。
整個山谷都被陣法籠罩著，像是個巨大的漏鬥，把所有的氣運都往裏吸。
燕如是停在戚清陽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歡迎大駕光臨。”戚清陽開口了。
他還是沒回頭，盯著水面，看那些魚搶食。
燕如是的手在抖。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掐得很深，掐出了血。
“原來你早就算好了。”她的聲音很啞。
“你知道師尊會搶奪天狼妖一族的氣運，其他人會對合歡宗群起而攻之。”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早就算到了。你算到了一切。”
又走了一步。
“算到天魔會血洗鄴城……”
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憋的。
憋得眼睛發脹，憋得喉嚨發緊，憋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戚清陽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
“聰明。”他終於回過頭。
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表情，眼睛彎彎的，嘴角帶著笑。
但那 笑不達眼底，眼睛裏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坐。”他指了指旁邊的石頭，“聊聊？”
燕如是沒動。
她就站在那兒，盯著戚清陽，盯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戚清陽也不在意。他轉回頭，繼續盯著水面。
“鄴城那些人，死得不冤。”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氣運這種東西，本就是流動的。有人得，就有人失。你師尊搶了天狼妖一族的氣運，天魔搶那些人的氣運。”他頓了頓，“我只是順手收了。”
燕如是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
“你想問我為什麽？”戚清陽打斷她。
“因為這個世道，病了。”
他收起竹竿，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
“男人壓著女人，女人壓著男人。修士壓著凡人，凡人壓著妖。妖壓著魔，魔壓著鬼。”他轉過身，看著燕如是。
“你覺得這樣對嗎？”
燕如是沒說話。
“我要改。”戚清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要讓這個世界變成女尊男卑。讓所有的女人站起來，讓所有的男人跪下去。”
他走到燕如是面前，伸出手：“跟我走。為我辦事。我答應你，最後整個世界都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燕如是盯著他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看起來像是從來沒幹過粗活的手。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寧願死！”
她吼出來。
聲音在山谷裏回蕩，震得那些藤蔓都在晃。
戚清陽的笑容消失了。
他收回手，眼睛瞇起來。
“那就別怪我了。”
他擡起手，掌心泛起青光。
青光越來越亮，凝聚成一團，朝著燕如是壓過去。
燕如是動不了。
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釘住了，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青光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她脖子上的宿命環突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金光，是刺眼的白光，像是太陽炸開了。
白光從宿命環裏湧出來，化成一道洪流，朝著四面八方沖去。
山谷裏的陣法亮了。
所有的符文都在發光，青光和白光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然後白光贏了。
它沖破了陣法，沖破了山壁，沖破了天空。
氣運來了。
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是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往宿命環裏灌。
宿命環承受不住。
它在顫抖，在嗡鳴，環面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碎裂。
然後它炸開了。
不是真的炸開，是化成了無數道細小的光線，鉆進燕如是的身體裏。
氣運也跟著進去了。
全部。
一點不剩。
燕如是的身體開始發光。
先是手，然後是腳，然後是整個身體。
她的皮膚變得透明，能看見裏面流動的血液，能看見跳動的心臟。
她張開嘴，想喊，但喊不出聲。
喉嚨裏像是塞了團棉花，堵得她喘不過氣。
戚清陽站在原地，盯著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說不出的覆雜，像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東西。
“蔣綾蘊……”他喃喃自語，“你還留了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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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命◎
宋歆昕站在廢墟邊緣, 衣袍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她回頭看了一眼那片血泊，眼裏閃過什麽，很快又壓了下去。
“走吧。”
她的聲音很平, 聽不出什麽情緒。
淮可卿應了一聲，轉身時腳步頓了頓。
她看著那些化成黑灰的屍體，喉嚨動了動, 最終什麽也沒說。
淮可雲倒是直接：“掌門，景溪他們……”
“會找到的。”宋歆昕打斷她，“太和派的追蹤陣不是擺設。”
話雖這麽說, 她握著劍柄的手卻收得很緊, 指節都泛了白。
三人禦劍而起。
劍光劃破天際, 很快消失在雲層裏。
廢墟上只剩下風聲，還有那些散不去的血腥味。
烏巡文蹲在一塊碎石旁，雙手抱著頭。
他的肩膀在抖，不知道是冷的還是怕的。
“師兄……”他的聲音很小, 像是在跟誰說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師兄你……你沒有死對不對……”
沒人回答他。
他擡起頭, 眼眶通紅, 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淌。
他想擦，手擡到一半又放下了, 任由淚水滴在地上，砸出一個個小小的水漬。
“都怪我……”他哽咽著說，“要是我再快一點……要是我能攔住那些何庸驊……”
話沒說完, 他又把頭埋進膝蓋裏, 肩膀抖得更厲害了。
葉夢菡走到燕如是身邊。
她的臉色不太好, 嘴唇發白, 額頭上還沁著細密的汗珠。
“如是。”她開口，聲音有些虛，“要不要隨我回去？”
燕如是沒說話。
她就站在那兒，低著頭，看著地上那些黑灰。
風吹過來，黑灰飛起一些，又落下去。
“如是？”葉夢菡又喊了一聲。
燕如是這才擡起頭。
她的臉上沒什麽表情，眼睛也是幹的，但不知道為什麽，葉夢菡覺得她好像哭過。
“不了。”燕如是說。
說完這兩個字，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奇怪，嘴角往上揚，眼睛卻是空的。
“我想要自己一個人靜一靜，”她頓了頓，“你給我一點時間恢覆。”
葉夢菡盯著她，眉頭皺得很緊。
“如是……”
“走吧。”燕如是打斷她，伸手推了推葉夢菡的肩膀，“別管我。”
葉夢菡張了張嘴，想說什麽，最終還是咽了回去。
“好。”葉夢菡道，面色覆雜，“你保重。”
說完，她轉身離開。
腳步很慢，走幾步就回頭看一眼，像是怕燕如是會突然消失。
燕如是沒動。
她就站在那兒，看著葉夢菡的背影越來越遠，最後變成一個小點，徹底看不見了。
廢墟上又只剩下她一個人。
還有烏巡文。
但烏巡文蹲在角落裏，抱著頭，像塊石頭。
燕如是走到一具屍體旁邊。
屍體已經看不出原本的樣子，只剩下一堆黑灰，還有些沒燒幹凈的骨頭。
她蹲下來，伸手碰了碰那些灰。
灰很細，一碰就散了。
她盯著那些灰，盯了很久。
然後她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往廢墟深處走去。
鄴城很大。
曾經是很大。
現在只剩下斷壁殘垣，還有那些倒塌的房屋。
街道上鋪著青石板，板面裂了。墻角堆著些破碎的瓦片，瓦片上落了厚厚的灰。
燕如是一個人走在街上。
腳步聲在空蕩蕩的街道裏回蕩，聽著有些瘆人。
她走得很慢，像是在找什麽。
走幾步就停下來，低頭看看地面，又擡頭看看四周。
天色漸漸暗了下來。
朝暉灑在廢墟上，把那些斷壁殘垣染成暗紅色，像是血。
燕如是停下腳步。
她擡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很幹凈，沒有雲，只有那輪緩緩升起的太陽。
她突然覺得有點冷。
不是身體上的冷，是心裏的冷。
像是有什麽東西從心口鉆進去，一點一點往外滲，滲得她渾身都在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
等她再睜開眼時，天已經完全亮了。
太陽升起來，日光灑在廢墟上，把那些黑灰照得發白。
燕如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然後她發現了不對勁。
那些死人的氣運，散得太快了。
氣運這種東西，看不見摸不著，但修行到一定境界的人能感覺到。
就像是一股無形的氣息，飄在空氣裏，慢慢消散。
正常情況下，一個人死了，他的氣運會慢慢散掉，少則幾天，多則十幾天。
但這裏的氣運，散得太快了。
燕如是心裏一凜。
她伸手摸向脖子，取下掛在那兒的宿命環。
宿命環是個銅環，巴掌大小，環面上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
符文很古老，像是從哪個年代流傳下來的，透著股說不出的詭異。
她把宿命環舉到眼前，輕聲念了句什麽。
宿命環亮了。
淡淡的金光從符文裏滲出來，越來越亮，最後整個銅環都在發光。
然後它動了。
宿命環從燕如是手裏飛出去，在空中轉了個圈，然後朝著某個方向飛去。
燕如是跟了上去。
她的身形很快，幾個起落就消失在廢墟裏。
宿命環飛得很快，像是被什麽東西牽引著。
它穿過廢墟，穿過荒野，穿過一片枯死的樹林，最後停在一處山谷前。
山谷不大，兩側是陡峭的山壁，山壁上長滿了藤蔓。
藤蔓很粗，像是活了很多年，纏在山壁上，密密麻麻的，把整個山谷都遮住了。
宿命環在山谷口盤旋了幾圈，然後鉆了進去。
燕如是站在山谷口，看著那些藤蔓。
藤蔓在月光下泛著幽綠的光，像是塗了層熒光粉。風吹過來，藤蔓輕輕晃動，發出沙沙的聲音。
她皺了皺眉，擡腳走了進去。
山谷裏很暗。
陽光照不進來，只有那些藤蔓發出的微光勉強能看清路。
燕如是走得很小心。
她的手按在腰間的劍柄上，隨時準備拔劍。
越往裏走，那股氣運流失的感覺就越明顯。
像是有什麽東西在吸，在吞，把那些氣運一點一點吸走。
宿命環停在山谷深處。
那裏有個洞口，洞口不大，只能容一個人進出。
洞口周圍長滿了藤蔓，藤蔓纏在一起，像是要把洞口封住。
宿命環就懸在洞口前，金光閃爍，像是在催促她進去。
燕如是站在洞口前，盯著那個黑漆漆的洞口。
洞裏傳來一股腐爛的氣息，混著些別的什麽，說不清楚，但聞著讓人想吐。
她深吸一口氣，伸手抓住宿命環，然後彎腰鉆了進去。
洞裏很窄。
燕如是彎著腰往前走，頭頂不時有泥土簌簌往下掉。她伸手抹了把臉，手背上沾了層灰。
宿命環在前面飛，金光越來越亮，把洞壁照得發黃。
洞壁上爬滿了根須，根須很細，像頭發絲，密密麻麻地纏在一起。
走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前面突然開闊起來。
燕如是鉆出洞口，眼前豁然開朗。
這是個山谷。
不大，四周都是山壁，山壁上長滿了藤蔓。
藤蔓垂下來，在半空中晃蕩，像是一道道綠色的簾子。
谷底有條溪，溪水很清，能看見水底的石頭。
溪邊長著些野草，草葉上掛著露珠，在陽光下閃著光。
戚清陽坐在溪邊。
他手裏拿著根竹竿，竿子很長，線垂在水裏。
他穿著件月白色的長袍，袍子很幹凈，一塵不染。頭發用根木簪挽著，幾縷碎發垂在額前。
看起來像個在山裏隱居的書生。
燕如是站在洞口，盯著他。
宿命環飛到戚清陽身邊，繞著他轉了幾圈，然後停在他頭頂，金光慢慢暗了下去。
戚清陽從懷裏掏出個布袋，打開袋口，抓了把什麽東西灑進水裏。
水面泛起漣漪。
魚來了。
一條，兩條，十幾條，幾十條。
黑壓壓一片，全擠在他腳邊，張著嘴，搶那些飼料。
燕如是走過去。
她的腳步很慢，每走一步都要停一下，像是在確認什麽。
越往前走，那股氣運流失的感覺就越清晰。
不是從某個地方傳來的，是從四面八方，從整個山谷裏滲出來的。
她擡起頭，看向四周。
山壁上刻著符文。
符文很密，一層疊一層，像是蛛網。
符文在發光，青色的光，從山壁上滲出來，在空氣裏飄蕩，最後匯聚到谷底，鉆進地面。
這是個陣。
很大的陣。
整個山谷都被陣法籠罩著，像是個巨大的漏鬥，把所有的氣運都往裏吸。
燕如是停在戚清陽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歡迎大駕光臨。”戚清陽開口了。
他還是沒回頭，盯著水面，看那些魚搶食。
燕如是的手在抖。
她握緊拳頭，指甲掐進肉裏，掐得很深，掐出了血。
“原來你早就算好了。”她的聲音很啞。
“你知道師尊會搶奪天狼妖一族的氣運，其他人會對合歡宗群起而攻之。”
她往前走了一步。
“你早就算到了。你算到了一切。”
又走了一步。
“算到天魔會血洗鄴城……”
她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憋的。
憋得眼睛發脹，憋得喉嚨發緊，憋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戚清陽笑了，像是聽到了什麽有趣的事。
“聰明。”他終於回過頭。
臉上還是那副溫和的表情，眼睛彎彎的，嘴角帶著笑。
但那 笑不達眼底，眼睛裏是空的，什麽都沒有。
“坐。”他指了指旁邊的石頭，“聊聊？”
燕如是沒動。
她就站在那兒，盯著戚清陽，盯得眼睛都不眨一下。
戚清陽也不在意。他轉回頭，繼續盯著水面。
“鄴城那些人，死得不冤。”他的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氣運這種東西，本就是流動的。有人得，就有人失。你師尊搶了天狼妖一族的氣運，天魔搶那些人的氣運。”他頓了頓，“我只是順手收了。”
燕如是的呼吸急促起來。
“你……”
“你想問我為什麽？”戚清陽打斷她。
“因為這個世道，病了。”
他收起竹竿，站起來，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塵。
“男人壓著女人，女人壓著男人。修士壓著凡人，凡人壓著妖。妖壓著魔，魔壓著鬼。”他轉過身，看著燕如是。
“你覺得這樣對嗎？”
燕如是沒說話。
“我要改。”戚清陽的聲音突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是在自言自語，“我要讓這個世界變成女尊男卑。讓所有的女人站起來，讓所有的男人跪下去。”
他走到燕如是面前，伸出手：“跟我走。為我辦事。我答應你，最後整個世界都會變成你想要的樣子。”
燕如是盯著他的手。
那只手很白，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很整齊。看起來像是從來沒幹過粗活的手。
她突然笑了。
笑得很大聲，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我寧願死！”
她吼出來。
聲音在山谷裏回蕩，震得那些藤蔓都在晃。
戚清陽的笑容消失了。
他收回手，眼睛瞇起來。
“那就別怪我了。”
他擡起手，掌心泛起青光。
青光越來越亮，凝聚成一團，朝著燕如是壓過去。
燕如是動不了。
她的身體像是被什麽東西釘住了，連手指都擡不起來。
青光越來越近。
就在這時，她脖子上的宿命環突然亮了。
不是之前那種淡淡的金光，是刺眼的白光，像是太陽炸開了。
白光從宿命環裏湧出來，化成一道洪流，朝著四面八方沖去。
山谷裏的陣法亮了。
所有的符文都在發光，青光和白光撞在一起，發出刺耳的嗡鳴聲。
然後白光贏了。
它沖破了陣法，沖破了山壁，沖破了天空。
氣運來了。
從四面八方湧過來，像是決堤的洪水，瘋狂地往宿命環裏灌。
宿命環承受不住。
它在顫抖，在嗡鳴，環面上的符文一個接一個地碎裂。
然後它炸開了。
不是真的炸開，是化成了無數道細小的光線，鉆進燕如是的身體裏。
氣運也跟著進去了。
全部。
一點不剩。
燕如是的身體開始發光。
先是手，然後是腳，然後是整個身體。
她的皮膚變得透明，能看見裏面流動的血液，能看見跳動的心臟。
她張開嘴，想喊，但喊不出聲。
喉嚨裏像是塞了團棉花，堵得她喘不過氣。
戚清陽站在原地，盯著她，臉上的表情變了。
不是憤怒，不是驚訝，是一種說不出的覆雜，像是看到了什麽不該看到的東西。
“蔣綾蘊……”他喃喃自語，“你還留了這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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