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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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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我在這裏

初春的深夜,寒意並未隨著白日的暖陽完全退去,反而更加厲地滲進來。

宅子裏燈火通明,外面的警察和消防隊已經離開,現場被封鎖,留下焦黑狼藉的庭院。

林傾酒蜷縮在主臥的床上,身上蓋著厚厚的羽絨被,卻依舊感覺寒氣不停從骨頭縫裏鉆出來。

牙齒不受控制地磕碰出細碎的聲響,身體一陣陣發抖。額頭上貼著退熱貼,臉頰泛著紅,呼吸急促。

受了巨大的驚嚇,心神俱震,加上赤腳在地面上奔跑,寒氣侵體,外邪入裏,引動了內裏的虛怯不安。

家庭醫生來看過,開了些安神退燒的藥,囑咐好好休息,避免再受刺激。

羅姨熬了濃濃的姜棗茶,她喝了幾口便覺得胃裏翻騰,什麽都咽不下去。

送走醫生後,謝庭嶼又處理完外面必須應付的瑣事,回到臥室。

他脫去沾了灰塵的外套,去浴室用熱水仔細洗了手和臉,才走到床邊。

房間裏極安靜,能聽見她偶爾壓抑的抽氣聲。

林傾酒側躺著,面向窗戶那邊。

雙眼緊閉著,睫毛微微顫動,紊亂的呼吸說明她並未睡著。

眼淚無聲無息地從她緊閉的眼角滑落,迅速沒入鬢邊的發絲,留下一道微弱的水痕。

各種難以名狀的情緒,化成了滾燙的液體,不斷地往外湧。

差一點……差一點他們就死了……

她哭得肩膀抽動,卻死死咬著唇,不肯放聲。

謝庭嶼在床邊坐下,伸出手,用溫熱幹燥的指腹,輕柔地擦去她眼角不斷溢出的淚水。

動作緩慢,一遍又一遍。

她沒有睜眼,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般,將自己的臉頰貼在了他寬厚的手掌裏,依戀地蹭了蹭。

更多的眼淚湧出來,濡濕他的掌心。

謝庭嶼彎下腰,用另一只手臂將她連人帶被子一道,小心地攬抱起來,讓她虛軟無力的身子靠進自己懷裏。

失而覆得的慶幸,和各種情緒混雜在一起,讓她忍不住那些情緒。

臉埋在他胸前,壓抑地啜泣。

倒像極了小時候受委屈的模樣。

謝庭嶼的手臂環著她,手掌在她背後輕輕拍撫,像安撫受驚的孩子。

目光沈靜地落在虛空處,眸底深處是戾氣尚未完全褪去。

但環抱她的動作溫柔得不可思議。

“沒事了。”他在她耳邊低聲說,聲音沙啞,“我在這裏。”

“不用怕。”

林傾酒揪緊他胸前衣料,緊繃的身體在他一句句的安撫中慢慢軟化下來。

直到哭得累了,抽噎聲漸漸平息,她偶爾無法自控住的生理性顫抖。

謝庭嶼維持著姿勢,任由她靠著。

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依舊有些燙。他端起旁邊溫水浸著的藥,哄著她喝下去,又用溫毛巾仔細擦了擦她哭花的臉和汗濕的脖頸。

他將她重新放平,掖好被角。

“我會處理好這一切。”

“睡吧。”

轉身前,林傾酒伸出手,攥住了他的袖口,眼睛濕漉漉地看著他。

“你別走……”

僵持了一會兒。

她像是知道他拿自己這樣沒辦法似的,謝庭嶼順從地掀開被子另一角,躺在了她身邊。

林傾酒順勢朝他那邊靠過去。

沒有說一句話,像是心有所感,謝庭嶼自然地伸出手臂,將她整個兒圈進懷裏,手臂橫過她的腰間。

呼吸間全是他令人心安的氣息,林傾酒閉上眼睛,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

不知不覺中,身體的顫抖漸漸止息,低燒帶來的暈眩和不適,似乎也在這溫暖的懷抱裏被緩解了許多。

意識開始模糊。

……

世界在下雨。

淅淅瀝瀝,無邊無際的雨。

視線所及處,一切都浸泡在灰蒙蒙的水汽裏,輪廓模糊不清。

雨水打濕了她的頭發和肩膀,她站在一條陌生的馬路對面,手裏空空的,不知道該往哪裏去。

街對面,似乎是一所小學。

放學時間,許多撐著傘的大人牽著孩子,花花綠綠的雨傘匯成一片。

喧鬧的人聲、鳴笛聲、雨聲混雜在一起,嗡嗡作響,聽不真切。

然後,她看到了那個小女孩。

在模糊晃動的人群背景裏,那個撐著明黃色小雨傘的小女孩,格外清晰。

她背著一個粉色的書包,正一蹦一跳地往前走,書包的拉鏈沒有拉好,敞開著一個小口。

走著走著,書包側邊的口袋裏掉出了什麽東西,落在濕漉漉的人行道上。

小女孩沒有察覺,繼續往前走。

小小的黃色雨傘,很快就要匯入前方雜亂的傘流中。

林傾酒的心莫名一緊。

她看不清那掉下的是什麽,但一種奇怪的沖動,驅使著她邁開腳步,想要穿過馬路。

奇怪的是,明明車流不少,她卻很順利地走到了對面。

她快步走到小女孩剛才站立的位置,低頭看去。

濕漉漉的灰黑色地磚上,靜靜躺著一把普通的鑰匙。

上面掛著一個手工編織的毛線小兔子掛件,白色的,耳朵長長,被雨水打得濕透,顯得有些可憐。

她彎腰撿起了那把鑰匙。

擡頭,想喊住那個快要消失的黃色雨傘。

但就在她擡頭的瞬間——

周圍的一切聲音戛然而止。

雨聲,人聲,車聲,全部消失。

世界陷入一片安靜。

她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一個空曠的十字路口中央。

四面八方,空無一人。

剛才還熙熙攘攘的街道,學校、行人、車輛,全都消失了。

只剩下她一個人。

孤零零地站在斑馬線交錯的中點。

雨還在下,卻聽不到任何聲音。

雨水無聲地落在地上,濺起同樣無聲的水花。

那把掛著濕透毛線兔子的鑰匙,還緊緊攥在她手裏,觸感無比真實。

一種莫名的恐慌攥住了心臟。

林傾酒想跑,雙腳卻像釘在原地。

只有無聲的雨,持續落在她身上。

這是什麽地方?

她為什麽會在這裏?

還有這把鑰匙……

……

“嗬——!”

從夢魘中掙紮出來,林傾酒猛地吸了一口氣,心臟狂跳。

夢裏的恐慌和無助感如此真實,讓她一時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急促的呼吸和驟然緊繃的身體,驚動了謝庭嶼,環在她腰間的手臂微微收緊了些。

帶著睡意的沙啞聲音在她頭頂響起:“做噩夢了?”

聽到熟悉的聲音,林傾酒急促的心跳慢慢平覆下來,輕輕嗯了一聲,下意識往他懷裏縮了縮。

離天亮似乎還有一段時間。

房間裏只留了一盞光線昏暗的夜燈,她悄悄擡起頭,借著那點微光,看向閉著眼睛的男人。

夢裏的雨和鑰匙帶來的詭異感,依舊盤旋在腦海深處。

但此刻被他這樣安穩地擁在懷裏,那些虛幻的不安,便被壓了下去。

她重新閉上眼,將臉貼回他胸前。

在她重新沈入睡眠的前一秒,環抱著她的手臂,又收緊了一分。

窗外,墨色的天際線,隱約透出了一絲魚肚白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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