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71 ? 第 71 章

關燈
71   第 71 章

◎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

笑瞇瞇看著, 自然覺得賞心悅目,就是那種房裏人,怎麽看都喜歡, 怎麽看都很好的感覺。

他給她寫信時, 總用簪花小楷, 她忘了他也會落字千鈞,力透紙背。尤其那收筆, 雲尾斂成一道雁翎飛白, 像人轉身時,袍裾劃出的一道弧線。錚錚筆畫裏藏著江山之重, 也藏著輕緩的溫情。

廊外風吹過,斜陽照過來,在他低垂的眼睫上拓下兩排金芒。等墨風幹之後,他把對聯卷起, 轉頭望向她, “這就去吧。”

自然說好, 舉了舉手裏嶄新的桃木板,桃符上篆刻神茶和郁壘二神的畫像,是專用來驅邪納福的。雖然制勘院裏本就滿屋子兇神惡煞, 但凡人麽, 還是需要神佑的。且他回京後的起點就是那裏, 於他來說,感情自是不一般。

出門登車,馬車駛過街市, 臘月二十九, 寒意凜冽, 街頭卻預先有了過年的氣氛。從今日起至元宵節, 瓦市上的熱鬧通宵達旦,到處都是穿行的百姓,每張臉上都笑意盈盈。

自然掀起窗上的簾子,松枝燃燒後的香氣迎面而來,她忽然“哎呀”了聲,“我忘了備松枝了,今天要煨歲啊!”不過轉念再想想,“松盆不燒也好,制勘院來年要是紅火,那就說明貪贓枉法的官員更多了。”

可他卻自有見地,“肅清吏治,靠閉目塞耳不是辦法。不求水至清,但水底的淤泥過厚,該除還是要除的。回頭路過攤子時,買一捆帶上就是了。制勘院裏今天沒人輪值,連口熱水都沒有,點起來不單為應景,也為給你取暖。”

這樣體貼,自是他說什麽就是什麽呀。

太陽將要落山了,馬車抵達制勘院時,暮色剛剛張起。

禦街以西向來衙門林立,制勘院也在其中,這就形成一個很獨特的景象,滿城處處人聲鼎沸,唯有禦街西側極其冷清。偶爾見一兩個身穿公服的小吏走過,也是很快拐進小巷,消失不見了。

趕車的高班先行蹦下來,舉著鑰匙打開了厚重的大門。隨車攜帶的東西運進去,尤其是半道上買的那捆松枝,得快快搭成塔狀,以便待會兒引燃。

自然和郜延昭呢,蹲在大門前,仔細將對聯背面塗抹上漿糊,然後一個人張貼,一個人退後三丈遠,拿捏上下高低。

高了高了、低了低了……往左一點兒,再往右一點兒……再尋常不過的事,也幹得饒有興致。

對聯貼完,張羅桃符,門框兩邊本就有釘子,正好可以掛上去。最後合上大門,站在街道上觀望,往年成排的衙們到了除歲的時候,都會貼上對聯,唯有制勘院,大門黑洞洞,永遠在生氣,永遠板著一張臉。今年卻不一樣,制使成親了,剛經歷過喜事,衙門也得跟著沾沾光。於是它成了這條街上,頭一個披紅的官衙,明天隔壁衙門的人張貼春聯,一眼就先看到它。

“好得很,看上去真喜慶。”自然笑著拉他,“哥哥,我們進去燒松盆吧!”

高班手腳利索,已經把小垛子搭建好了。天色正是明暗交接的時候,郜延昭點燃了松枝堆,火光映照在臉上,暮色好像一下子就蹦出來了。

侍奉主子得有眼力勁兒,高班不知什麽時候避開了,燃燒的火堆前只餘新婚的夫婦,互望一眼,眼底盡是笑意。

“前兩年我也曾想過來貼春聯,但到了年下又覺得沒什麽可高興,便懈怠了。”他緩緩說,“今年不一樣,一切都是新開始,就算兵戈之氣這麽重的地方,也該讓它見見喜。”

自然說對,“煨歲了,燒掉那些晦氣,願官人來年平安順利。”

他聽她這樣稱呼自己,臉上浮起溫情,伸手拉她進懷裏,輕聲說:“多謝娘子。以前我就像這制勘院,陰沈森冷,對誰都有惡意。可是回京之後見到你,那種心境就不一樣了,分外艱難的時候遠遠看一看你,好像又能應付過去了。”

自然仰頭看見他清晰的下頜線,仿佛勾勒出了往日的崢嶸。她想起爹爹帶回賜婚消息的那天夜裏,祖母對她說過的話,說他定是早就留意了她,起先她將信將疑,還不敢斷定,但聽了他的話,似乎又應證了祖母的猜測。

她追問:“你回到汴京後,就見過我嗎?你押解囚犯過鬧市那次,不是我們頭一回見面?”

他說不是,“我回京即封王,開府的那天,鬼使神差走到金梁橋街。我站在徐國公府對面的小巷裏,站了不多會兒,就看見你和六妹妹從門裏出來,追著一個貨郎買陶響俑、磨喝樂。我幾乎一眼就認出你,眉眼還和小時候一樣,不過長大了些,愈發漂亮了。我看你們同貨郎討價還價,看你們買到手後歡天喜地,看見你臉上的笑,我的心情也就跟著好起來了。後來我派人打探,你喜歡吃什麽,喜歡什麽顏色,平時又做些什麽。其實連你從雜耍班子買下兩只鶴的事,我都知道。”

果然啊,祖母一點沒有料錯。

如果換成一般的姑娘,可能會嗔一嗔,你沒有對我一往情深,你也是深思熟慮過才決定娶我的。可自然不同,她不覺得這有什麽不對,婚前的權衡,本就是對雙方都負責,腦子發熱不管不顧的,婚後沒有一個不後悔。婚前事先錘煉,想仔細了,才能步步走得踏實,走得長遠。

不過他既然曾經打探,她就忍不住好奇,“說實話,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愛吃什麽,你派來的人,打聽出結果了嗎?”

他說沒有,”因為什麽都愛吃,線報的秘信上,只寫了城中幾家酒樓和腳店的名字。”

她捧住了臉,“真丟人啊,你八成覺得我是個饞丫頭。這樣的人,要誘哄都不知從何處下手。”

他的大手覆在了她的小手之外,捧起她的臉,在她唇上吻了又吻,“但我知道你愛吃甜食,所以嘗起來是甜的。”

她有些不好意思,扭捏了下又問:“還有呢?你遠遠看見我,我卻從來沒有見過你。那天你押著人犯從街頭經過,是我頭一回見你,那時覺得這人好俊啊,誠如天神降臨。”

他聽她大肆誇讚,心裏當然受用。當時的情景又在眼前浮現,回憶起來至今張惶,“那日正執行公事,你在半路出現,不在我的意料中。忽然和你四目相對,我措手不及,連怎麽牽韁都忘了。可你認不出我,你正忙著吃鹵煮螺螄。”

她一怔,轉瞬笑彎了腰,“對,我那時正在嘬螺螄,現在想起來都快臊死了。”

他緊緊把她圈在懷裏,垂眼望著燃燒的火堆,跳躍的光倒映在他眼眸,松枝特有的香味充斥了整個制勘院。以前進來總有一股寒意,今天的煨歲,把陰寒都驅散了。

自然撼了他一下,有個問題在心底,她一直想問他,“你回來查訪我,若我不是個好人選,你會怎麽樣?”

“為什麽不是好人選?長醜了?還是脾氣不好,沒學會掌家?”他笑了笑,“我的要求可以降低,降到你恰好合適。我知道談家家教甚嚴,你在祖母和岳母跟前長大,品行絕不會壞。只要品行不壞,就算貪吃些、懶惰些、驕縱些,都不足以令我放棄。”

這不就是天定的姻緣嘛,無論如何都會走到一起。

自然摟住他的腰,把臉靠在他胸口,唏噓之外,更多的是慶幸。

身處這一人天下,但凡動用了君權,姑娘家沒有任何反抗的能力。如果遇見一個不怎麽好的官人,唯一的退路是不要有奢望,不要多管閑事,把丈夫當成上憲,兢兢業業做好自己的分內就可以了。但若是遇見一個好官人,那日子可就美了,吃好、穿好、冷了有人抱。他沒有朋友,你是父母兄弟之外唯一的熟人,那你就算想要天上的月亮,他也會想辦法給你摘下來。

松盆劈啪燃燒,時候長了,火勢漸小。等到徹底燃盡,只剩下星星點點的微光,他又t將餘燼踩滅,才來牽她的手,帶她走出了制勘院大門。

回去的路上,城內愈發熱鬧了。做買賣的商販今晚上可不打算睡覺了,年三十都在家守歲,二十九是年前采買最後的高峰。

從潘樓街到馬行街,這一長溜簡直是春聯的世界,兼有各路神仙和大阿福畫像,除夕之前要是賣不脫,那就只有等來年除歲了。

再走一程,撞進眼裏的是各色巫儺面具。明年生肖馬,因此千奇百怪的馬面造型層出不窮,鼻子上穿著鼻環,轡頭上的紅纓在寒風裏飛揚。

要提起巫儺,自然可就感興趣了。除夕驅邪納吉,官家會命皇城親事官和諸班直千餘人,穿上彩衣戴上儺面,從宮城出發,一路手舞足蹈驅除疫鬼。這是全城百姓最期待的節目,她和自心每年早早候在金梁橋上,等著大儺儀經過,就戴上儺面混進後面的隊伍裏,跟著出城埋了祟再折返,一來一往十餘裏路,竟然一點都不覺得累。

可惜今年去不成了,她有別的事要忙。退而求其次,讓高班停一停車,從門上遞錢出去,向攤販采買面具。

攤販見她梳著婦人的發髻,車內還坐著一位端肅的男子,便從諸多面具裏挑出一個儺娘遞給她,“南山聖母掌管姻緣與生育,將來還能保佑子嗣康健。大娘子來一個,保準錯不了。”

“好好好。”她笑著接過來,“再要一個儺公,保平安的那種。”

於是攤主又挑了個東山聖公給她,她退回車輿內,把儺公遞給他,一手把儺娘扣在臉上,一手連連沖他劃拉,“戴上、戴上。”

郜延昭果然依她的吩咐戴上了,她高興地唱起來:“老儺公,老儺婆,借你柴刀砍鬼腳,借我篩子收妖魔……”

儺公面具後的臉,早因她的鮮活,盈滿了笑意。若是左右春坊的官員們看見他這模樣,八成會驚呆了吧!

他現在,生把自己劈成了兩半,一半狠戾用在對付異己上,一半痛快受用嬌妻的溫情柔軟。這樣的日子很令他滿意,其實相較於她的擔憂,他更不能容忍已經獲得的幸福,出現任何一點紕漏。

可一路歌聲不斷的小姑娘,在馬車停穩之後就把儺面摘了下來。定定神,擺正了臉色,才從車內出來。

她在前面昂首挺胸走著,他忍笑在後面跟隨。人家可是要顧全體面的,否則大娘子掌家,就沒人打心底裏賓服她了。

今晚得睡好,明天就是除夕,一大堆的儀式要走,一大堆人要交際。

宮中祭祀祖先,官家率宗室至太廟,親自供奉酒饌、誦讀祝文,感謝祖先庇佑,祈求來年國運昌隆。等祭罷回到宮中,便是盛大的宮廷夜宴,皇親國戚、朝廷重臣、外邦使節等,都在受邀的行列。屆時守歲,金銀錢、珠寶和“消夜果兒”雨點一樣灑落,可惜自心不能參加,否則八成如魚得水,大叫發財了。

自然呢,雖然不能回娘家過年,但見到爹爹了,也是十分歡喜的。

爹爹從袖子裏掏出隨年錢,用紅絲帶編著六枚嶄新的銅錢交給她,“姑娘新禧,來年順順利利,平安無虞。”

自然雙手承托,俯身向爹爹行禮,“謝父親。願父親新春嘉平,歲歲安康。”

走過了賜歲的環節,就該叮囑一聲了,談瀛洲道:“今晚守歲,怕是要鬧到四更天。明日要是實在乏累,不必著急趕回家,歇足了再說。

自然說是,“我會妥善安排的,爹爹不用擔心。”

這時宮中女眷們招呼她,她忙辭過了爹爹,快步和她們匯合去了。談瀛洲搓搓手,正打算找白樞使閑聊閑聊,一轉頭看見師有光,正滿臉堆笑看著自己。

心頭不由咯噔了聲,暗道木已成舟了,師家不會還邁不過這道坎吧!不過三位姑娘出閣,他家都來隨了禮,既如此,應當不會因這件事為難他。

遂拱起手,笑著說:“師指揮新禧。我先前正要找你拜年呢,結果一轉眼人不見了。”

師有光蹭過來,還了一禮道:“這回戳到你眼窩子裏來了……海若,咱們也算舊相識了,同朝為官多年,雖然公事上沒什麽往來,私交還不錯,你說是吧?”

談瀛洲忙點頭,“那是那是。”應完心就懸起來,不知道他這麽套近乎,究竟有什麽目的。

兩個人對望著,談瀛洲在等他說話,師有光在琢磨該怎麽開口。

隔了會兒,師有光道:“太子妃娘子,婚後一切都好?”

談瀛洲愈發警覺了,嘴上不忘應承:“托福,一切尚好。”

師有光長嘆了聲,“你看,我們兩家的女兒先後許過同一個人,如今閨閣裏還成了摯交,緣分不可謂不深。”

天爺,這也算緣分嗎?要是兩個男的,還要論連襟不成!

談瀛洲不知該作什麽反應,點著頭“哎哎哎”,已是最好的回答。

“貴府上六姑娘,前幾日及笄了?”師有光含著笑,眼裏精光四溢。

談瀛洲又咯噔一下,目光有些驚恐。

“我家有個行六的兒子,是我與大娘子嫡出,今年二十,在內殿直任將虞候,目下還未定親。”師有光謹慎地說,“內殿直裏辦差,你是知道的,都是百裏挑一的軍班子弟,品行不好相貌不佳的,根本無緣入選。將虞候雖無品級,但負責軍紀偵查,將來前途不必擔心,再說還有我。你看,要不咱們兩家,結個兒女親家?”

談瀛洲簡直連死的心都有了,苦笑著說:“不瞞指揮,我嫁女嫁得心要碎了,就這兩個月,送出去三個丫頭,你能明白我的心情嗎?如今就剩最小的,剛及笄還沒兩天……”

師有光忙道:“明白、明白……你我都身為人父,怎麽能不深知這等割肉之痛。但你再轉頭想想,有女不愁嫁,當父母的不也省心嗎。我家門第雖不高,但一家子和睦,內宅沒有爭鬥,孩子來了,不怕受欺負。”話又說回來,還得表個態,“當然,這事不急,並不催著你拿主意。只是把我家的心意先同你說一聲,將來萬一百家求娶,我家也好排在前頭。”

談瀛洲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那等我回去,同大娘子商議商議。”

師有光說好,齜牙笑了笑,“過兩日,讓我家大娘子去貴府上坐坐。對了,我家縣主和你家六姑娘也交好,到時候一起聚聚。”

談瀛洲咬牙切齒說好,不得不忍受這些有兒子的人家,在他心上一遍又一遍紮刀子。後來看見那些有可能來說合的同僚,他都嚇得繞道走,離得越遠越好。手底下只剩自心一個姑娘了,好歹再留三年,又不是養不起。那麽早嫁到人家去,著急給人做受氣的小媳婦不成!

長籲一口氣,站在角落裏觀察四周,紫宸殿內歌舞升平,宮人給宮內所有殿閣都點起了明燭,角落裏焚起沈香,這叫“照虛耗”,用以驅散晦暗。

談瀛洲隨手捏了個蜜煎放進嘴裏,還沒來得及嚼,就發現真真和君引兩個,正站在香爐邊上說話。

真真對誰都和顏悅色,尤其她和君引的婚事雖不成了,但表兄妹之間並未樹敵,所以她還是一臉笑模樣。照著老父親的意思,孩子是知進退的,表兄又兼小叔子,總不能見了人就跑,越跑越心虛,反倒叫人背後說嘴。

就這樣,大大方方、坦坦蕩蕩,怕什麽!

可他一錯眼,又發現斜對角的枹柱前,竟站著太子。

郜延昭此時正和樞密副使李崇炬說話,臉上帶著笑,眉眼如深潭。李崇炬眉飛色舞正說得起勁,他卻偏過頭,視線穿過重重燈火,落在了自然身上。

【作者有話說】

明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