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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 第 6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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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第 63 章

◎娘子,隨我回家吧。◎

朝堂內外, 再無強敵。

老太太說這話的時候,手上一劃拉,劃拉出了縱橫天下, 決勝千裏的氣度。

自然明白, 祖母是真的向著自己。早前老太太心裏只兜著兩個孩子, 她和表兄。可惜表兄漸漸與談家背道而馳,祖母傷透了心, 也只能放下。

有了閱歷的人, 知道什麽是親疏,外孫是人家的人, 和孫女不一樣。雖說女兒將來也要嫁出去,但女兒與娘家的牽絆永遠不會斷絕,只要人在,情義就一直在。而表兄與談家之間的紐帶隨著姑母的離世, 已經斷了, 祖母對他的不舍, 很大程度上是源於姑母。可惜表兄耳根子太軟,被太後籠絡住,疏遠了外家。以前有什麽拿不定主意的事, 還會來和外祖母討主意, 自打太後替他謀劃起了將來, 他連定親都不告知外祖母,只在事後,輕描淡寫地知會了外家親t迎的日子。

老太太橫豎是不打算過問了, 不管他是正月裏成親也好, 二月裏成親也好, 到了正日子, 送上外家的賀禮就行了。眼下首先要操心的,是親孫女的昏禮,這可是近年帝王家最隆重的一場儀式,足可令整個汴京沸騰。

至於太子妃出嫁的流程呢,和一般姑娘出閣不一樣,光是婚儀,前後都要舉行三日。

頭一日受封告廟,辰時宣制使於德殿宣冊,正式布告天下人,冊立談家第五女為皇太子妃,然後由副使持節,把金冊和寶璽送到女家。

談瀛洲夫婦攜自然在前院領旨謝恩,副使把偌大一個金燦燦的盝匣送到手上的時候,大家不約而同地朝門上張望。

按說今天是三日典儀的第一日,自然要入宗廟祭告祖先,郜延昭應當陪同的,可他卻不在。所以直到現在他還沒回京,大家嘴上不說,心裏暗暗著急。

倒是自然,反而可以鎮定自若地安慰爹娘:“明天才是親迎的正日子,過會兒入宗廟,有宣制使和副使陪同,就算他趕不回來,也沒有妨礙。”

小小的姑娘,緊要關頭有超越年齡的沈穩,她胸有成竹,父母的不安就減輕了,談瀛洲低聲叮囑:“聽清正使的指令,仔細跟隨副使指引。這是第一次入宗廟,出不得半點差錯,萬萬仔細。”

自然道是,“爹爹放心,懿德嬤嬤都教過我,我昨晚練習了好幾遍,不會出錯的。”

談瀛洲點了點頭,覆又托付副使,“殿下還未回來,太子妃只身入宗廟,一切托賴副使指點。”

副使笑著說:“直學放心,卑職自會輔助太子妃殿下,順利完成告祭。”一面比手引領,請太子妃出府門。

左右女官上來攙扶,那一身褕翟精美華貴,比之前穿過的所有禮衣都要沈重。腰上垂掛下來的白玉璧壓著裙角,邁門檻的時候都得小心翼翼,不能亂了體統和步調。

出門看,才發現外面肅清了道路,兩旁支起步障,想看熱鬧的街坊被擋在步障外,只聽見喧鬧的人聲,卻看不見半個人影。

用來接她的檐子停在了臺階下,所謂的檐子,類似肩輿或者轎子,但又有別於一般的出行工具。檐身以金銅裝點,擡臂也是金銅制成的,梁架漆成朱紅色,頂端覆蓋上棕葉。所以這種檐子也叫棕檐子,是公主王妃們盛大節日的代步,民間是不能使用的。

擡檐子的十二人身穿紫色袍衫,頭戴卷腳襆頭,等她落座後穩穩上肩,一路向太廟進發。兩炷香時間除了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聽不見半點雜音。

自然坐在檐內,前後都是挑著香爐的女官和內侍,沈香開道,陣陣香氣盈了滿路。

以前見表兄和元白,知道他們身份尊貴,但從來沒有這樣深切地體會,他們的排場與常人竟有如此大的不同。

她心裏有些惶恐,但這種時候不能找娘娘,更不能吵著要回家,只好用力握緊雙手,把脊背挺得直些,更直些。

太廟在城北,極巍峨的殿宇,和遠處的雲腳連成了一片。自然被左右春坊的官員迎下檐子,一步步踏過龍紋漢白玉磚,引入了前殿。

大殿深處沒有風,卻有一股無形的力量在湧動。手腕粗細的蠟燭日夜燃燒,火焰仿佛被這寒冷的氣候凝固住了,一動也不動。自然仰頭向上看,一排又一排烏木的神龕整齊擺放,每一座都通體墨黑。只有中央藍底金漆的廟號在晦暗中發亮,燭火偶爾一晃,那些金字就齊齊一閃,像沈睡中途惺忪微啟的眼睛。

如果順利,百年後他們也要被送進這裏來,變成一座不會說話的碑。今天的敬告祖先,像是提前來認地方似的,自然能從莊嚴肅穆裏,窺見歷史長河中的風雷激蕩、馬蹄聲碎。

萬籟俱寂,只聽得見自己的心跳聲,她靜靜站著,等待吉時來臨。

更漏臨界的最後一滴水滴落,巳時終於到了,沈悶的鼓聲響起,咚、咚、咚——在空寂的廣場上,震出一串悠遠的回音。

副使引自然在殿前敬立,禮讚官站在丹陛上,拔出嗓子聲如洪鐘地長吟:“維,歲次辛卯,嘉平吉日,皇太子元妃談氏,承天命,奉宗祧,虔具香帛,祭告於列祖列宗神位前——”

左右女官上前攙扶,一步一頓,引領自然進內殿。高執的玉圭又冷又重,她須得每一步都得走穩,更要緊緊握住手裏的禮器。

等到位次站定,禮讚官覆又引導:“一拜,告先祖,嗣續有托。”

自然在杏黃的厚墊上跪下,低身伏拜,殿裏陳年的香灰味隨著她的動作,滾滾湧進鼻腔裏來。

“再拜,祈皇靈,肅宮闈之範。”

這次伏得更低更緩,更清晰地感覺到花冠的重量,沈甸甸壓在自己脖頸上。

“三拜,誓虔誠,承烝嘗之禮。”

最後這一拜,她的額頭抵住了錦墊的織金雲紋。耳朵裏只剩奔湧的血流轟鳴,萬幸只有三拜,她從來沒想過,帝王家給祖宗磕頭,竟是如此繁累的體力活兒。

女官又將她攙扶起來,引她轉身,緩步走向殿門。走出廊道的那一刻,天光迎面而來,刺得她瞇起了眼。

禮讚官最後的祝頌如影隨形,每一個字都拖出莊嚴的顫響,“禮成,伏惟尚饗——”

自然順著中路一直往前,邁出宮門重又登上檐子。心裏只是可惜,祭拜宗廟是自己獨自完成的,他現在不知走到哪裏了,明天是否真能趕得及。

好在下半晌沒她什麽事了,午後妝奩入宮,東宮派遣了禁衛來運送。祖母和娘娘早就預備妥當了,除太子的聘禮如數返還外,另有冠服首飾、金銀禮器、田產房契、家具器皿和文房珍寶、典籍字畫等,足足四百八十擡,用朱漆戧金擔穿起,從前院一直向外鋪排,鋪滿了整條梁門大街。

自然站在院門上捧臉,“天爺,要把家底掏空了!”

她只知道家裏籌備了整整一個月,卻沒想到,數量竟然如此之巨。像她們平時領月例,五兩銀子就覺得自己富得流油,結果對比現在,真可謂滄海一粟。

自心艷羨不已,“五姐姐,你發財了。成親真好,自己當家,有數不完的私房體己。”

自然卻覺得很虧心,“我這一嫁,不會害得家裏揭不開鍋吧!”

自心說哪能呢,“那天我數了東宮送來的聘禮,共一百六十輿。再加上表兄早前充公的,家裏出了二百擡,窮不了,二姐姐和四姐姐都有一百四十擡呢。”

自然這才略感寬心,兩個人看了一陣,回小袛院煎茶去了。

明天是親迎的日子,明天一過,貼著心肝的姐姐就成別人家的人了。自心吃煎茶,吃了一杯又一杯,很有借茶澆愁的意思。

自然看她愁眉苦臉的模樣,嘆了口氣道:“放心吧,我出嫁後,還是會經常回來瞧你的。要是在宮裏發現好吃的,也會讓人給你送一份。”

自心托著腮,勉強點了點頭。

“還有嫁妝,等你說合了人家,我給你添二十擡,再加上其他姐姐給你的,到時候你是姐妹中嫁妝最多的,可不得風光壞了。”

自心一聽,眼睛頓時亮了,話風說變就變,大包大攬道:“姐姐放心出閣,我在家會伺候好祖母和爹娘的。人家晨昏定省,我一天問三次安。”

自然嗒然看著這妹妹,唯利是圖的本性真是毫不遮掩啊。

晚間在葵園吃了頓團圓飯,之前一天天數著日子,等到三日典儀正式開始了,才發現離別近在眼前。

“橫豎都是好日子,在娘家或是在夫家都一樣。”談瀛洲一派坦然,“我下值的時候得了消息,說太子昨日過了陳留,算算腳程,明天肯定能回城,不會耽誤婚期。”

大家總算把心放回了肚子裏,離別的愁緒,轉眼又被喜慶的氣氛沖散了。

飯後臨江和臨津出門試煙花,家裏的煙火桶堆了半間屋子,不放兩個總覺抓耳撓腮。

經過父親的同意,在裏頭挑了兩個小的,豎在院子裏點燃引線。彩色的火球“砰”地一聲沖上天,劃破了寒月冰冷的夜空,大家攏著手爐仰頭看,五彩的光灑下來,照亮了每一張生動的臉。

典儀第二日親迎,一早已經出了閣的姑娘們全回來了,聚在自然的小袛院裏,如同上回教授自君一樣,開始一本正經教授自然小訣竅。

自心也在,不過這回學聰明了,只管伸長耳朵聽,再不像上回那樣多嘴了。

自觀還是老樣子,不說則已,一說驚人。

“你知道怎麽親吻嗎?”姐姐對胞妹發出了振聾發聵的提問,“你們親過沒有?”

自然覺得腦仁在頭頂上直晃蕩,結結巴巴說,“沒……沒有,沒來得及……”

“明天一定要親一下,親一下才能交心。”自觀說得更詳盡了,“不是撅起嘴那種親,是實實在在親,張開嘴,唇齒相依t,攪和攪合。”

自然聽得一頭霧水,“攪合……怎麽攪合?”

自君聽不下去了,在一旁打圓場周全,“那不是攪合,是陰陽翕辟,氣息溫存。”

自然還是鬧不明白,“我看雜書,沒見過寫親嘴的要領,這東西還有這麽深奧的說法?”

自清說當然有,“可見你看的雜書還不夠雜,得看那種深入肌理,寫得精細的。”

自觀繪聲繪色描述,“ 齒關輕叩,若推雲門。津液相濡,如引地脈。氣息纏轉,合周天運行……可惜沒提前教你,我還以為你早試過了。”

自然直搖頭,“沒有沒有,現在看書也來不及了。”

這時人墻之後有個聲音細細傳來,“我能不能問一下,書名叫什麽?”

眾人嘩然,才發現小丫頭藏在縫隙裏,滿臉求知若渴的表情。

毫無疑問,她又被轟出去了,自華說:“小小年紀不用知道那麽多,等你出閣前再教你。”把她推到門外,關上了房門。

然後幾位姐姐發力,把自己的心得傾囊相授。自觀的神藥之外,還有自清自華說的怎麽給官人脫衣裳,脫了衣裳誰壓在上頭,怎麽引官人入羅帳,什麽姿勢最銷魂……聽得自然心跳如雷。大家教完了她,面面相覷之餘,都有些不好意思。

“我怕是學不會。”她已經放棄了,“比學規矩還難,我哪有那個本事。”

姐姐們還是有指望的,“你不會也不打緊,新郎官會就行了。”

後來賓客絡繹進門,族裏的親戚都來瞧過她一遍,自然覺得自己像瓦市上的猴兒,沒有婉拒的餘地。

不過最意外莫過於蘇針從外埠趕了回來,站在門前猶豫不前,忌諱自己和離的身份,能不能進來說話。

古嬤嬤招手,“誠如沒出閣的姑娘一樣,並不犯忌諱。”

她才提裙邁進門,捧住了自然的手道:“姑娘今日出閣了,我心裏真歡喜!我從步家出來後,就變賣了汴京的產業,帶著父母兄弟回大名府老家了。如今開了個替人漿洗衣裳的局子,雇傭那些境遇坎坷,無家可歸的女子,日子過得很好。上月看見了昭告天下的公文,說姑娘重許了當朝太子,我當即就蹦起來了,我們姑娘該得這樣的尊榮和好姻緣,連帶著我這個駕前伺候過的女使,臉上也覺得光鮮。這個月我急趕了繈褓和虎頭帽,還有些小衣裳小襖,交給箔珠收起來了,往後用得上。”邊說邊含淚上下打量,“謝謝姑娘,我有今日,都是姑娘替我謀來的。姑娘是大善大德之人,必有潑天福報,我不能為姑娘做什麽,給姑娘壓氈,總是可以的。”

所謂的壓氈,是跪在道旁,用身體擋住溝坎,以保新婦將來順利平安,婚後沒有波折。

自然說不用壓,“娘娘早就預備好了紅綢,把那些小溝渠都遮擋起來了。你好容易趕來送我,只管好好吃席,和以前的老相識敘舊吧。”

閨閣裏很熱鬧,一整天都是歡聲笑語。時間一點點流淌,自然坐在妝臺前由喜娘梳妝,人一靜下來,心裏就開始擔憂,爹爹說他今天一定能回京,但等到這個時辰,也不曾聽見外面有口信傳進來,不知道他現在究竟有沒有回到東宮。

頭面一樣一樣加上來,花冠到博鬢,整個腦袋沈甸甸地。頭飾妝點好,起身穿禮衣,一層中單一層褕翟,還有綬帶敝膝等。站在銅鏡前照一照,總覺得像孩子穿上了大人的衣裳,不由看得發笑。

黃昏降臨了,小袛院的人反倒少了,大多出去等著看新郎官過禮親迎。自然身邊,只有自觀、蘇針、師蕖華,並幾位東宮女官陪著。

自觀朝外張望,自心撒出去查探消息去了,只要迎親的隊伍一到,馬上進來報信兒。可等了又等,太陽下山,暮色漸起,還是沒有半點動靜。

大家心裏暗暗焦急,師蕖華實在按捺不住了,對自然道:“我打發人去宮門上瞧瞧,有了準信兒好放心。”

自然心裏七上八下,但仍定住了心神,平靜道:“吉時快到了,不用麻煩,再過一刻鐘就見分曉。”

這一刻鐘,好像尤其漫長,她腦子裏浮起很多雜亂的念想,暗忖著好不容易才定親成親,總不至於事到臨頭,又半途而廢吧!

心慢慢沈寂下來,之前的緊張和欣喜也消散了,時間越近,心裏的迷茫就越大。

大不了今天她也像升國公夫人一樣,抱著大公雞拜堂……

正胡思亂想,自心風一樣跑進來,大聲喊話:“來了來了!姐夫帶領鑾儀衛來迎親了!”

話音剛落,鼓樂之聲逐漸清晰,很快席卷了整個戚裏。外面開始行奠雁禮,自然這廂起身入祠堂行辭家禮,聽父母訓誡,拜別祖母。

今天和一般嫁女不一樣,老父親穿上了公服,執笏板站在祠堂階前。喉頭有些哽咽,平覆了一下方道:“吾兒聽訓,今辭宗祧,纓系東宮。鳳冠壓額,當思百姓疾苦,翟衣加身,莫忘鐵甲猶寒。”

朱大娘子一身誥命冠服站在另一側,手裏橫托著玉圭,切切叮囑:“夫婦之道如日月,日有中天之烈,月有盈虧之柔。今締結良緣,輝光互映,盈虧相知,勉之敬之,夙夜無違。”

自然舉起雙手接過玉圭,有些憋不住淚,忙低頭拜下去,“女兒遵父母大人教誨。”

再去拜別祖母,最舍不得她的祖母,今天卻沒有掉一滴淚,樂呵呵說:“好了,祖母和爹娘陪你走到今天,往後的日子,要靠你自己經營了。我們真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到哪兒都能過得很好。別有什麽不舍,東宮離家又不遠,打個狐哨的工夫,就能回來陪祖母吃頓飯。”

自然原本滿心悲涼,但見祖母笑得歡暢,自己也哭不出來了,揚起笑臉道:“祖母說得對,再過七日我就歸寧,到時候還和從前一樣。”

老太太頷首,向一旁的喜娘示意。喜娘捧著障面送到自然面前,金縷羅帕覆蓋下來,做姑娘時的閨閣歲月,從此一去不覆返了。

唇角輕輕捺了下,她看不見祖母和爹娘的神情,但她知道他們肯定哭了。她不敢細想,怕自己也落淚,回頭掛在臉上癢得很,又不能擦,只能等它風幹。

前導的女官提著鎏銀燈籠,引她出閣,自心作為相禮女伴,亦步亦趨地送她邁過兩道門檻。

再往前就是正院了,紅氈鋪就的中路盡頭,隱約有個身穿絳紗袍,頭戴九旒冕的人站在那裏。

視線穿不透障面,但門廊上成排的燈籠齊照,勾勒出了他大致的輪廓。

自然知道那就是他,盼了許久的人在不遠處等著她。她一步步走過去,把手放進他掌心,他這一路風塵仆仆剛抵京,掌心溫暖,指尖卻是涼的。

間關千裏,回來迎娶她,他心裏很歡喜,只是嗓音有些嘶啞,攏緊十指牽住了她,溫聲說:“娘子,隨我回家吧。”

【作者有話說】

終於嫁啦,2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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