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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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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   第 60 章

◎漢子還是自家的好。◎

頭一天雪下得很大, 好在第二天停了,雖然沒有出太陽,但風刮得不那麽緊, 自君出閣的時候, 可以少受些凍。

五更天的時候, 全家就已經起了,小廝們把道路上的積雪鏟掃幹凈, 女使婆子搬來成卷的氈子鋪上, 今天賓客多,可不能有人滑倒。各處都忙, 來不及上飯堂用飯了,廚上就用推車推著蒸籠梯子,往前院運送。

好冷的天,熱騰騰的包子分發出去, 院子裏彌漫著白茫茫的蒸汽, 混合著面點的香味。

管事站在中路上給眾人鼓勁:“快些吃, 吃完了加緊幹活兒。大娘子發話了,忙完之後照例領賞,這個月的賞錢, 可趕得上平時的月例了。眼看要過年, 有孩子的給孩子做兩身新衣裳, 沒孩子的孝敬爹娘,給自己買花兒戴……錢多不壓身,就算枕著睡覺, 也能做個富足好夢。”

大家都發笑, 打趣道:“大管事, 今年過年, 您戴什麽花兒?上年是蜀葵,今年得戴芍藥。”

管事嘿嘿發笑,“連著伺候三位姑娘出閣,別說芍藥,我都想賞自己一朵牡丹戴了。”邊說邊揮手,“別扯閑篇了,甩開腮幫子,大口地咬。”

一片催促聲裏,眾人吃過早飯又忙碌起來,把積雪收拾幹凈後,四司六局的人也到了。

因著家裏又要辦喜事,已經出了閣的姑娘們都回來了,姐妹幾個聚在竹裏館,幫自君挑選胭脂的顏色,教授自君新婚夜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小訣竅。

自然和自心在邊上聽了良久,看自觀掏出一個小瓷瓶塞給自君,自心探頭問:“這是什麽,助興的藥?”

結果招來姐姐們的捶打,“小孩兒家家,整天不學好!”

自然也很好奇,“果然是嗎?”

自觀道:“不是什麽助興的,是用來止疼的。白家小藥房專配,密不外傳,卻有奇效。”

“止疼?”自心直咧嘴,“洞房這麽疼?得用麻沸散啊?”

三個姐姐都點頭,“煎熬,上刑一樣。”然後調轉視線看向自然,自觀說,“你別怕,我也替你預備了,到時候給你。”

姐妹多就是好,出閣的日子又那麽相近,大家還能交流一下心得。

不過這番心得,把自君嚇得不輕,驚恐道:“怎麽還要上刑?我小娘不是這麽說的。”

自清道:“小娘出閣已經二十多年了,天長日久,早就已經忘了。”

自觀安慰她:“雖然很遭罪,但也很有意思,不信問問大姐姐和三妹妹。”

自清和自華紅著臉認同,表示有過一回,還想第二回。

自心覺得她們簡直就是好日子過夠了,吃苦還吃上癮了。眨巴著眼睛問自清和自華:“姐夫換來換去,現在怎麽樣?漢子還是自家的好?”

自清和自華對視一眼,肯定地點點頭。

不過小孩兒摻和在裏面,實在影響她們發揮,她們忌諱沒法敞開了談,便把那兩個小的趕跑了。

自心從竹裏館出來,顯得很不服氣,“聽聽怎麽了,長些學問嘛,將來我不也得出閣嗎。”

自然嘆了口氣,“都怪你話多,要是沒人留意咱們,還能多聽一會兒。”

不過現在後悔也沒用了,出去找些好吃的吧!兩個人溜達到前院,看看有沒有酒樓定制的糕點送達,再看看來了哪些賓朋。

可能是因為談家與太子結了姻親的緣故,參加自君昏禮的人竟比之前自觀的還要多。自然一露面,就被很多不甚熟悉的人圍住了,個個上來認親,自報家門。

有人開始不遺餘力地誇獎,這孩子打小看著就不是池中物,果然長大了有出息。

也有人問:“怎麽沒見太子殿下?想必公務繁忙抽不出空,晚間有送親宴,定會來吧?”

當然也有哪壺不開提哪壺的人,左右觀望一圈,“秦王也沒來?畢竟是舅家辦喜宴,人情總要做足的嘛。”

自然正愁脫不開身時,見大門上有兩個家仆搬著一架逍遙車進來,定睛一看竟然是師蕖華到了。

師家六郎把人推到自然和自心面前,滿臉怨懟地對妹妹道:“我已經送佛送到西了,職上還忙著呢,再不能陪你瞎鬧了。”邊說邊朝兩位姑娘拱手,“我家馬車停在後巷,到時候勞煩找兩個人,把她扛上車就行,托賴托賴。”

師六郎要走,師蕖華又叫住了他:“我腿腳不靈便,你不來接我,就把我扔下了?”

她說完,招來哥哥狠狠一個白眼,“久病床前還無孝子呢,我已經仁至義盡了,請你自重!”

他一甩手,手臂上的護甲瑯瑯作響,大踏步走遠了。師蕖華哼了聲,轉過臉和自然姐妹倆嘀咕:“我娘娘遇上點事耽擱了,我等不及先行一步,結果被我六哥哥罵了一路。這人真不講義氣,瞧他那張臭臉,難怪升不了職。”

不過她們這裏寒暄,邊上來隨禮的賓客們就有了新話題了——

這不是太子前任的未婚妻嗎?親事不成,跑到現任這裏來,是不是有什麽說法?難道是先禮後兵,討公道來了?這一見,可真是尷尬呀!

說實話,的確有點尷尬。

自然命人把逍遙椅搬上廊道,和自心兩個人合力,把她推進了小袛院。

這裏沒有外人來,前院的熱鬧和她們也不相幹。自然別上了院門,師蕖華終於能站起來走動了,跑到鶴欄前驚詫不已,“你可真是個神人啊,養兔子養雉雞的我都見過,從沒見過養鶴的。這兩只鶴太漂亮了,渾身一股高潔的勁兒,那個大丹頂的,像不像郜延昭?”

被她這麽一說,姐妹倆恍然大悟。自心說:“難怪看他覺得眼熟,原來像咱們家雲翁。”

女孩子聚到一起,渾身透著活泛和自在。三個人嬉笑著進了前廳,前廳的大氈墊上擺著火盆和熏籠,火盆邊上還擱著一圈栗子和兩個紅薯。大家圍著火盆盤腿坐下,茶點很快送到手邊,抿一口熟水,紅棗姜的味道充斥舌尖,又香又麻。

師蕖華今天就是沖著串門來的,顯得十分坦然。自然卻有點理虧,慚愧地說:“師姐姐,我和太子定親了,你知道嗎?”

師蕖華說知道啊,“早就聽說了。那天我爹爹回來提起,全家都覺得很稀奇呢,直說官家厚道,秦王挖坑太子填,郜家確實應該給談家一個交代。”

自然訕訕問:“外面都是這麽傳的嗎,官家把太子賠給我了?”

師蕖華道:“說什麽的都有,你不用放在心上,自己財色兼收就是了。我這個人,直覺一向很準,見他那模樣,我就知道他心裏有人。果然沒猜錯,他心裏那人就是你吧?虧你們掩飾得那麽好,把我都騙過了。”

自然面紅耳赤,“這事說來話長,不是你想的那樣,我也從沒打算敗壞你們的親事……”

“知道、知道。我和他又沒生過情,從下旨賜婚到解除婚約,只見過三次面,雖談不上相看兩相厭,也是話不投機半句多。現在不是挺好的嗎,我們各生歡喜,他得了如花美眷,我得了誥封。冬至日我拿到頭一筆食邑了,一年足有兩千兩,我平時的月例只有五兩,你們知道我現在有多闊嗎,再讓我選十次,我也是只要誥封不要郜延昭啊。”師蕖華抒t發了自己的感想,說完又有點同情自然了,“五妹妹,你是不是被他脅迫了?我覺得他定是覬覦你的美色已久,弄了個表妹回來勾引秦王,處心積慮地拆散你們。然後再打著平覆流言的幌子,哄官家賜婚強取豪奪,逼你就範。”

其實忽略了自己對他也有點意思的事實,還真是蕖華猜測的那樣。

自然不太好回答,自心接過了話頭,滿臉崇拜地說:“師姐姐,你不光相術鉆研得透徹,案情推演也很了得,要是個男子,定能執掌大理寺!”

師蕖華謙虛地擺了擺手,“過獎了,洞察微毫而已,天生的。”覆又對自然道,“五妹妹,你以後可得小心些,多多保重自己,心胸也要開闊。那人城府太深,不好相與,他喜歡你時樣樣都好,萬一以後你不順著他的意,恐怕會立時變出另一副嘴臉。不過你不要怕,我同你說,我打算在西京置辦一所宅子,萬一家裏逼我嫁人,我就躲到那裏去。將來你要是過得好,不要想起我,要是過得不好,你上西京來散散心,我陪你到處游山玩水去。”

雖然都是孩子氣的許諾,但自然卻覺得很慰心,牽住她的手道:“多謝你,有你那所宅子,我除了娘家,也有別的去處了。”

自心則很擅長抓重點,剝了個栗子塞進嘴裏,一面問師蕖華:“師姐姐,聽你這意思,是打算一輩子不嫁人了嗎?”

師蕖華說是啊,“嫁漢嫁漢,穿衣吃飯。我自己有衣穿,有飯吃,還嫁人做什麽!早前想著找個家裏人口簡單的小吏過日子,但自打我有了食邑,眼界忽然就高了,覺得世上根本沒人配得上我。所以思量再三,我決定先給自己置辦好後路,再靜觀其變。要是遇上好的,我不排斥嫁人,要是遇不上好的,那就一個人過。誰讓我開了個好頭,掙了個縣主的誥封呢。”

所以腰桿子粗壯就是得勢啊,師家除了老太太和大娘子,她是唯一有誥命在身的。那份從容從天靈蓋一直蔓延到腳趾頭,一副我是縣主我怕誰的氣度,面對逼婚無所畏懼。

不過說起婚嫁事宜,她也有氣惱之處,倚著憑幾告訴她們:“其實汴京城中,有很多沒眼色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知道我落了殘疾,哪怕身上有誥封,那些黃金雕成的豎子們,都敢上門提親。就說前天,宣承使父子半道上遇見我爹爹,當街就要說合,說盼著兩姓結為永好,只要我爹爹答應,明天一早就登門提親。”

自然在腦子裏盤算了一圈,“宣承使,正四品,子孫輩混個蔭補都不容易呢,眼下應當還是白丁。”

師蕖華撫著額頭,流露出頹色,“白丁就算了,那兩只眼睛還各有主張,一個戍守要地,一個野外游擊。我爹爹憋了半天,憋出一句‘令郎眼神睿智,小女高攀不起’。宣承使倒是個體貼的人,告訴我爹爹,雖然眼珠子不在原地,但不影響看東西。尤其瞄靶,十射十中,請我爹爹考慮考慮。”

她說完,自然和自心已經笑得癱倒在地上。

這樣的事確實過於獵奇,但笑過之後又覺得有些悲哀。姑娘只要身有缺陷,哪怕人再聰慧美貌,地位再高,也讓那些生兒子的人家覺得只要自家願意屈就,輕易就能得到。

自然翻過身,支著下巴問她:“你要裝到什麽時候?引得那些人來提親,實在太折辱自己了。”

師蕖華道:“等你們過完禮,我就打算慢慢‘恢覆’了。你們大婚的時候,我還要來喝喜酒呢,這叫以毒攻毒,往後就沒有人再在背後取笑我了。”

“封了縣主,還有人取笑嗎?”自心不解道。

“那是當然。”師蕖華滿不在意地擺了下手,“這達官顯貴的圈子,不就是靠著互通有無,互說閑話熱絡起來的嗎。誰人背後不說人,誰人背後不被人說,咱們不也取笑別人嗎,所以被人作為談資也沒什麽。”

句句在理,歸根結底自己活得自在最要緊。

三個人圍著火盆取暖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閑聊,不經意朝外一看,雪又紛飛起來,好在下得不大。

師蕖華又坐了會兒,說要回去了,“我在家悶得慌,好容易借機出來串串門。不過你們忙得很,姐姐出閣還得幫著張羅,光顧著招待我可不成。”

自然說不礙的,“沒什麽要我們幫忙,你留在這裏吃飯吧,我讓人備口鍋子,就我們三個人吃。”

蕖華說不了,“先忙過今天,往後有的是時間,等我能大大方方走路了,再來瞧你們。”

姐妹倆見狀,便不再挽留了,陪著她一同出門。她的逍遙車停在院子裏,打開院門前得端坐好,再撐起傘,拿薄毯搭在兩膝上。等到一切安排停當,女使落了門栓,自然和自心照舊推著她,穿越過花園。

這逍遙車的輪子經過三次改良,越做越大,簡直等同馬車的軲轆一樣。但園子裏鋪著青石板和鵝卵石,有時候也會顛一下,顛得蕖華幾乎蹦起來,“唉,我就說我六哥哥偷工減料,上回商量好了要在輪軸上裝兩個機簧的,他非讓我湊合湊合算了。”

自心很佩服心裏能裝事的人,“你家六哥哥口風可真緊,都鬧成這樣了,他還咬緊牙關呢。”

師蕖華覺得他的深沈是別有緣故,“你知道他叫什麽名字嗎?師曠!曠者,空空如也。他只是疏忽了,等到發現時木已成舟,既然來不及了,就懶得多說了。”

自然失笑,“家裏長輩取名,肯定不是沖著空空如也來的,他那是曠達,令兄是個心胸寬廣的人啊。”

師蕖華本來也很愛戴哥哥,但就因一路顛簸了太多次,加上他又扔下她不管了,一氣之下開始揭他的老底,“那不是寬廣,是缺心眼。我爹爹說他小時候睡得少,腦子沒長好。步軍司指揮使家有位姑娘待字閨中,我爹娘早就看好了,前兩日帶他走動走動,給人家姑娘瞧瞧,結果他看見道旁有個小水窪結了冰,非要踩一腳,不出所料摔得四仰八叉,我爹爹臊得連飯都沒吃,就帶他回家了。”

大家聽得又驚又笑,發現師家是個有趣的門戶。原說家主任殿前司指揮使兼勇毅軍節度使,應當赫赫有功威勢逼人,誰知私底下過日子,也是雞毛蒜皮趣事不斷。尤其種種奇遇,從蕖華口中說出來格外招笑。才發現一座座莊嚴的門庭下,暗藏著無數鮮活的人生,當你走近了,個個有滋有味,個個都很有嚼勁。

好容易穿過重重關卡,送到後角門上,招兩個有力氣的婆子來,把逍遙車擡出了門檻。

看著蕖華登車,目送她的馬車駛出後巷,姐妹倆才搓著手返回園子裏。

下半晌的要務是陪新婦,嚴格篩選進出婚房的人。比方說孀居的、懷了身孕的,都被勸阻在門廊上。自君的臥房裏坐滿了親近的姊妹們,連茂國公府那碩果僅存的堂妹自如,今天也隨大長公主一道來了。

說起大長公主和徐國公府的淵源,自打收留了談原洲,就越走越淡薄了。直到郜延昭和自然結了親,大長公主才又重新和徐國公府走動起來,一切都是瞧著太子的面子。

天將要暗了,郡侯府的迎親隊伍也快來了。自然偏頭看門外,嘴上不說,心裏卻有些惦念,他是不是也在忙,像之前的表兄一樣。

喜娘招呼自心來梳妝,因自然和太子定了親,不宜再做相禮女伴了,她便領了命,上前院聽消息去。

邁出門,漫天飛舞著極細的雪,似乎沒有一點分量,在暮色裏翻轉出無法預測的軌跡。

自然順著廊子往前,正想擡手遮擋,哪知一錯眼,恰見有個人從院門上邁進來。

他穿雷雨垂的襕袍,外罩一襲玄天的鬥篷,染成蒼煙色的狐裘領圍承托著清雋的臉,蛟紋銀絲發帶被風一吹,婉轉降落在胸前……見了她,步子就頓住了。

好像每一次相見都是久別重逢,風雪中對望,笑意慢慢爬上眼底。

他在外那麽狠戾不容情,但對她,卻有訴不盡的綿綿情意。似乎是需要仔細思量,才敢確信彼此已經有了婚約,舉步朝她走過來,溫聲道:“隨禮上半晌就送到了,原本中晌要來的,可忽然接了奏報,永安縣突發地動波及皇陵,我一時沒能走脫,因此來晚了。”

來晚倒沒什麽,地動的變故卻讓自然擔心,忡忡問:“引發山崩了嗎?陵地受損情況如何?”

北風吹得緊,雪沫子又細密,他過來牽了她的手,帶她走進了廊亭裏。

廊亭外沿垂著竹簾,也掛了彩燈,水紅色的光從簾子縫隙裏透進來,灑得地上一片紅棱。

他的嗓音裏帶著疲憊,低沈道:“受損嚴重,孝陵的享殿和祭臺砸塌了半邊,引得朝野震蕩。官家急召東宮t和政事堂官員商議,所以拖延到現在才來見你。”

自然的心提起來,“怕是少不了‘上天示警,國本不寧’的論調。你要小心些,別被牽累了。”

郜延昭見小小的人,開始為他操心,天雖冷,心頭卻是滾燙的。

有風吹來,吹亂了她的發絲,他擡手替她繞到耳後。素帛的袖口綴滿繁覆的雲紋,袖緣有細微的毛絨,在燈光裏泛著柔和的光澤。

他的嗓音也如這雲氣紋一樣,不招搖,卻自有乾坤,寬慰道:“不打緊,妥善處置就好。不過皇陵受損,我要率禮部和工部官員督導陵寢搶修,代官家主持祭奠,安撫先祖亡靈,怕是要離京一陣子了。”

這也是無可奈何的事,她心裏不大樂意,但也不能說什麽,只是低下頭,輕輕“嗯”了聲。

【作者有話說】

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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