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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 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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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第 56 章

◎鐵打的談家,流水的姑爺。◎

他說完這番話, 轉身便走了。

郜延修看著那道身影去遠,一直提著的一股勁兒瞬間洩了,踉蹌著退後兩步, 靠在日晷的石座上, 渾身的力氣像被抽盡了。

事到如今, 這親是退也得退,不退也得退了。他心裏很喜歡加因, 也許一開始是沖著金家手上的權, 但隨著感情漸深,權和情能兩全, 實在是雙贏的局面。

他甚至已經開始暢想,將來會和她生幾個孩子,如何讓這些孩子博得官家的歡心。太後的意思是,儲君之位即便確立, 官家考量的除了太子本人, 還有下一代的子嗣。從前兒輩資質尋常, 皇帝因聖孫傳位的先例也不少,所以要從方方面面入手,占得先機才是最要緊的。官家有五子, 上面的三位皇子都已經有後, 如今就剩他們哥兒倆。太子解除婚約, 下定迎娶尚且需要時間,而他與加因只等成親,也算不曾落於人後。

要和加因成親, 先得退了談家的婚約, 他權衡之後, 並未猶豫太久。他對真真的不甘不是兒女之情, 也許的確如郜延昭說的那樣,只是舍不下小時候的感情而已。

他知道自己一直在傷害真真和談家,他唯一對真真的保護,就是從未向太後透露,郜延昭對她勢在必得。否則整個談家,恐怕都會卷入這場儲君之爭裏。談家是文官,筆桿子鬥不過刀劍,待他和真真解除了婚約,若是真真果然被郜延昭求娶,那麽談家也算自願參戰,自己對外家的愧疚之心,至少可以削減幾分。

所以幾乎是所有人,都在盼著冬至之後命運軌跡的改變。

自然向祖母和爹娘回稟過她和表兄商談的結果,請爹爹向官家陳情。

談瀛洲沈默了良久,深嘆一口氣道:“也好,盡快退了親,兩下裏都安生。”

於是第二天就具本上奏,朝會之後,隨官家的肩輿跟到了小殿外。此時大人物都在,太子、參知政事、翰林學士承旨,正商談西南邊陲的城防商貿事宜。他在廊上醞釀了半晌,實在等不及了,躬著身子捧著奏疏,一鼓作氣送到了官家面前。

官家早知道會有今天,與其一直提心吊膽,不如擺到臺面上議一議。因此見談瀛洲呈上奏疏,不由暗暗松了口氣。垂眼展開一看,還要勉強挽回一點顏面,嘴上喃喃:“這又是何必。”

談瀛洲心道真是老奸巨猾,你兒子身有婚約,卻和別的女子糾纏不清,你居然還說何必?

當然言語間只能退守,舉著笏板道:“強系姻緣終成怨偶,順勢成全方為永好。孩子有如此胸襟,臣亦想保全孩子的體面。請官家準允兩家退婚,宮中送來的聘禮,臣會如數返還內庫,請官家對外宣稱兩個孩子八字不合,由此解除婚約,也免得t淪為市井笑談,有損天家威儀。”

橫豎就是明人面前不說暗話了,談瀛洲沒有想過把退親的原因,歸結到自家身上。在場的諸位都是明白人,傳聞也不是一天兩天了,談家忍到現在已經忍無可忍。要是換了尋常人家,唾沫少不得噴到臉上,自己還得點頭哈腰請求退親,實在是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頭。

旁聽的人相顧無言,對談家的境遇深表同情。

官家心裏愧疚,嘆息道:“是朕沒有教導好君引,有負你們了。退親的奏請朕準了,聘禮也不需歸還,留給姑娘添妝奩吧。咱們兩家本就有姻親,千萬不要因這件事心存芥蒂,自此疏遠。君引那裏,朕自會告誡他,舅家用體面成全了他,要他一輩子記著舅家的恩情。至於姑娘,郜家欠著她一份人情,將來一定為她覓個上佳的姻緣,保全她的富貴尊榮。”

談瀛洲面色冷淡,抱著笏板長揖下去,“謝官家恩典。”

本以為這件事總算解決了,官家剛想松口氣,誰知下一刻太子便出列,給了他新一輪的沖擊——

“臣有奏請,請官家先責臣失德,再容臣陳情。”太子舉著笏板,似是經過了深思熟慮,沈聲道,“官家明鑒,此事已非家事,秦王悔婚若處置不當,輕則寒了故舊之心,重則有損皇家仁德之名。臣與秦王,雖不是一母所生,卻也是血脈相連的手足至親。幼弟犯錯,臣身為兄長,理當替幼弟周全。且臣方與師指揮府解除婚約,尚未議準親事,當初太子太傅檢驗各家宗學,著力舉薦談師兩家的女兒,既如此,何必讓勳舊之女蒙塵。臣願求娶談家女,平息朝堂風波,撫平市井流言,為幼弟贖罪,為君父分憂,請官家成全。”

這下子所有人都呆住了,小殿內一時鴉雀無聲,肅靜得連根針掉在地上都能聽見。

這種事……有悖倫常吧!兄長娶了兄弟的未婚妻,傳出去可是汙名啊。

官家看看太子,又看看談瀛洲。談瀛洲此時張口結舌,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應對了。

官家開始考慮,立刻拒絕,好像有些下談家的面子啊,畢竟太子說得大義凜然,無論怎麽聽,都不是囿於兒女私情,分明是以國事為先。至於談家的女兒,他在會親和中秋宴上都見過,有福氣的小姑娘,生得那叫一個明艷端莊。且又有才學,懂得經國之道,經由太子太傅挑選出來的姑娘,學識上定是沒得說的。

但……終歸是左右為難。官家又望向參知政事,他嘬著唇,不打算說話。再望向翰林學士承旨——

傅承旨說這門婚事好,“此乃義舉,殿下不愧為儲君,既能化解接連兩宗親事半途而廢的危機,又能為官家留住佳婦。畢竟師家姑娘是身有殘缺才至退親,談家姑娘並無錯處,是秦王有負。一個是天災,一個是人禍,天災尚且情有可原,人禍任由其發生而不作補救,可就說不過去了。”

官家這才想起來,傅承旨和談瀛洲是連襟,他當然是盼著好事能成的。

私心麽,人人都有,誰不想互惠互贏。其實官家目前也深感憂慮,這裏一旦解除婚約,太後立刻就要張羅為五郎下聘。如此勢必又是一場軒然大波,倘或太子這裏能分擔掉部分輿論,也不失為一步好棋。

於是官家問談瀛洲:“海若,你的意思呢?”

談瀛洲頓時結巴,“臣……臣著實是……著實是沒有想過。”

官家嘆了口氣,“若是論親戚,朕算是五姑娘的姑父,讓你們滿門因五郎受委屈,莊惠皇後知道了,必定怨怪朕。太子這樣的提議,並非徇私,而是為公。朕想著,或者……可行……”邊說邊叫了聲楊參知,“依你之見如何?”

參知政事到底沒能逃開,略猶豫片刻後,向官家拱起了笏板,“臣以為,可。”

郜延昭暗牽了下唇角,他早就算準了,今天小殿上的格局,對他是絕對有利的。

官家正處於仿徨和愧疚中,談瀛洲對郜延修氣不打一處來,傅現微與自己私交甚好,而剩下的參知政事是副相,絕不願意見同平章事和東宮聯姻,斷了他再往上一步的青雲路。所以並不是一時情急的冒進,他有十成的把握,確信在場的臣僚不會有人反對這門親事。官家善於聽取臣工諫言,既然都讚同,那就沒什麽可仿徨了。

“罷。”官家作了決斷,“一客不煩二主,朕由來看好談家的姑娘。五郎另有姻緣,咱們也不能虧待了談五姑娘,那朕就做主,替太子與五姑娘指婚。請直學回去告知老太太與夫人,務必加些緊,先把孩子們的親事定下來。太史局早前看過天象,說儲君成婚定在臘月中,於國運有大助益。眼下快十一月了,還有一個多月,不知你們府上是否趕得及操辦?”

談瀛洲還沒從震驚中緩過神來,聽官家這麽說,嘴上只好含糊答應。

直到走出小殿,人還是懵的。奇怪今天不是來談退親的嗎,怎麽換了個人,又被套住了?

傅現微拿肘頂了頂他,“哪怕摘帽赤足,也非來得及不可。實在不行只要你一句話,我們全家過去幫忙。一個多月生孩子來不及,辦一場婚宴還不是小菜一碟。到時候東宮也會派人來協助,你只管把心放在肚子裏吧。”

談瀛洲呆滯地看看他,“我攏共四個女兒,就這兩個月間,嫁出去三個?”

傅現微勸他,“女兒養大了總要嫁人的,尤其五丫頭和秦王退了親,你知道消息傳出去,對孩子的顏面是多大的折損嗎!趁著那些長舌婦的舌根還沒嚼起來,拿太子的婚約來堵她們的嘴,那才叫痛快。寧受人羨妒,莫招人恥笑,你的那套中庸之道用在兒女婚事上行不通。再說都嫁在城內,你想往城外跑都沒機會,有什麽舍不得的。”

談瀛洲聽罷,長嘆了口氣,“我原想著不著急,過上兩年再議親的,沒曾想……”

“誰讓你家養的女兒好呢。”傅現微拍了拍他的肩,“談家已然出過一位皇後,將來再出一位,也是熟門熟路。”

然而不管如何勸說,老父都高興不起來,這是剛出狼窩又入虎穴,怎麽就栽進郜家門裏出不來了。

正郁塞的時候,聽見身後有人喚。他抱著笏板遲遲轉過身,太子已經到了面前,拱手道:“事急從權,請直學不要見怪。我與令愛,其實早就相識了,今天唐突求娶,沒有事先征得直學的同意,是我欠妥當了。但請直學放心,將來我必定一心一意對待五姑娘,也請傅承旨為我做個見證,我言出必行,絕不會讓姑娘受半點委屈。”

談瀛洲看著這位儲君,之前他的處處照拂,原來都是事出有因。回想一下,人家確實很有心,幫了好多忙,他也曾感慨過太子可堪倚靠,如今要做他的女婿了,自己怎麽反倒挑剔起來。

橫豎就是舍不得女兒啊,他努力扯出一個笑容,敷衍無法遮掩,“好、好……容臣回去告知家人……唉,職上還有許多公務沒有完成,臣少陪了。”

談瀛洲垂著腦袋走了,傅現微見太子受了冷遇,忙打圓場,“談直學這是沒緩過神來,回去冷靜片刻,便會懂得殿下的苦心了。”

郜延昭十分大度,“我確實太過獨斷,難怪直學不快。等宮中旨意送達時,我再專程登門賠罪吧。”

那廂回到值房的談瀛洲仍舊坐立難安,一擡頭,正好見同平章事過來交代公務,他忍不住喚了聲繆公,借著回稟事由之際,向他打聽:“你家與東宮,有沒有議親的打算?”

繆平章直搖腦袋,“你是聽說了小女入宮的消息?孩子剛及笄,年紀小,況且早同我一個故交的兒子指腹為婚了,和東宮攀不上關系。”

談瀛洲不解,“那怎麽還進宮?”

繆平章摸著胡子道:“太子殿下不讓說啊,為這事我也擔驚受怕了好幾天。”邊說邊覷覷他,“眼下你們說定了吧?官家賜婚了?”

談瀛洲愕然看著他,才發現原來同平章事也是太子事先串通好的。下了這麽大一盤棋,真可謂用心良苦。

一整天心不在焉,好容易熬到申時下值,同僚們相約去飲酒,他捧住了太陽穴,“作頭疼,得回去吃藥。”

走出東華門時,半道上遇見了談荊洲,他無比喪氣地說:“朝會之後我向官家提退親了,結果你猜怎麽著?”

談荊洲膽戰心驚,“官家責罵了?不許?還是要保留這門婚,弄個兩頭齊大?”

談瀛洲長籲,“不是,順手又給五丫頭指了婚。”

“噢,必是心裏過意不去……”談荊洲問,“指給誰了?”

談瀛洲伸出了四根手指頭。

“四?”談荊洲納罕,“什麽意思?”

他只好做得更直白,攤出五指,掰掉一個,t這不就剩四了嗎。

談荊洲起先迷糊著,直到看見這個,兩眼驀地瞪得老大,“五變成四了?”

談瀛洲眨著沈重的眼皮,點了點頭。

兄弟倆對望著,默默無言。半晌談荊洲拍了拍兄弟的肩道:“也好,婚約還在,換了人選而已。鐵打的談家,流水的姑爺,五丫頭將來前途不可限量,是我們談家的榮耀。你哭喪著臉幹什麽,笑起來!”

是該笑的,畢竟太子妃和藩王妃可不是一回事,又高升了一大步。但嫁得越高,風險也越大,老父親開始為女兒發愁,日後有多少風雨在等著她,真真一個小姑娘,怎麽應付得過來!

然而聖意已決,斷無可能更改了,兩兄弟回到家,正是入葵園昏定的時候。全家也在等他帶回消息,問今天退親的奏請順不順利,官家可曾說了什麽。

談瀛洲道:“官家很自責,一徑說自己沒有管教好五郎,連累了我們家的姑娘。為了表示歉意,也為平衡明天朝堂上的諫諍,官家給五丫頭換了個姑爺,換成太子了。”

這話說得很平靜,平靜得像在喝清粥吃小菜,盡量不去挑動全家人的神經。然而滿室陷入了無邊的沈寂,眾人實在沒想到,這親事怎麽說換就換了。本想把孩子收回來,放在跟前養幾天的,沒想到左手倒右手,這就又出去了?

談瀛洲橫下一條心,雪上加霜覆追添了一句:“臘月十六的婚期,上上大吉,有助國運。加緊預備起來吧,沒剩多少日子了。”

老太太畢竟是見識過大風浪的,很快便接受了,撐著膝頭笑道:“是門好姻緣。太子殿下這陣子對咱們家諸多照應,大家都瞧在眼裏。這回五丫頭和君引退親,到底是君引不修德行,若不妥善處置,莫說市井裏,朝堂上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太子這是為官家解除危機,更是為穩定朝綱,對咱們家來說呢,也是救咱們於水火,避免五丫頭淪為茶餘飯後的笑柄。”

所以往大處說,太子一舉多得,果然不愧是儲君,是官家最得意地接班人。

李大娘子這回總算可以坦然重提自己的絕佳預測了,“我就說了,太子日後勢必和咱們家有牽扯,當初你們都避諱,如今看,該來的還是來了。”邊說邊望向自然,“真好,我們五丫頭生來就是個有福的,老太太跟前長起來的姑娘,承襲了姑母的風範,合該是要進帝王家的。大妹妹走了多年,咱們家在朝中缺了支撐,倒要被那些後起的新貴比下去了。如今又出了個太子妃,家業重又興隆起來,是祖宗保佑,是我們全家之福啊。”

這番話雖然不委婉,卻也是實情。汴京城內的門第一個接一個興起,談家這輩有君引,到了下一輩,就徹底排除在姻親範圍之外了。

作為老太太,一向認為男兒的功名得靠自己去考、去掙,不該用裙帶維系,和天家的姻親斷絕就斷絕,沒有什麽可惜。但眼下斷絕不了,反而維系得更緊了,明白人都該知道,此刻不得有任何抵觸的情緒,感激天恩浩蕩,好好把家運推向下一個至高點才是正道。

只是舍不得孫女,好不容易回到袖袋裏的明珠,還沒焐熱,就又轉贈他人了。且這顆明珠到現在都是怔怔的,可能也沒想明白,為什麽退婚的歡樂沒有持續一彈指,就又跳入另一段婚約裏。

老太太打起了精神拍了拍手,調動起了全家的情緒,笑著吩咐朱大娘子:“今年年底前怕是忙得停不下來了,我讓平嬤嬤帶著人,上西府裏幫忙去。四丫頭要出閣,六丫頭要及笄,這陣子辛苦旖章,咬牙挺過去,開年就都是好日子了。”

朱大娘子也堆起了笑,“幫忙的人多,母親不用替我發愁。主君乍然帶回這個消息,著實驚著了我,但定神再一想,何嘗不是命中註定呢。太子身份尊貴,又是舊故,咱們作為臣僚,沒有什麽可挑剔的。”

畢竟和太子結親,雖說有風險,但風光也是真風光。送上門來的尊貴不笑納,自己說合的親事也未必一定好。

大家立刻又都歡喜起來,自心最高興,追問老太太:“祖母,太子殿下成了我姐夫,以後我在汴京的貴女圈子裏,也算排得上號了吧?”

老太太說當然,“你的體面和以往不可同日而語。不過咱們也得低調行事,萬不能到處喊‘我是太子殿下姨妹’,記著了嗎?”

這話是真得叮囑,自心嬉笑著說不能,“我至多讓人知道,我是太子妃的親妹妹,如此而已。”

但小人記仇是真的,她還記掛著要上那個笑話她的文房鋪子去一趟呢。落井下石的人最可惡,她非得給那個掌櫃一點教訓,不買東西盡挑刺,在店裏狠狠搗一回亂不可!

【作者有話說】

啦啦啦~100個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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