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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防衛◎

“不行, 他是直的。”

時亦到現在都記得陳臨淵翻開那本《關於情感的對話》時的表情,仿佛世界塌成一片廢墟,殘存的理智險些跟著灰飛煙滅。

邱睿旸趕忙澄清:“不是, 你...你他媽心理學學到狗肚子裏去了嗎?”

“我前幾年再怎麽多情也沒喜歡過男的你忘了嗎?”

時亦猶豫著開口,語重心長地說:

“人都是會變的。”

為了證明自己真的是JHU的優秀畢業生,他思考片刻, 開導的語氣說道:

“不要對此感到過於焦慮, 自1973年起,美國心理學會等權威組織已將同性戀從精神疾病診斷手冊中移除。研究表明, 同性戀是人類性取向的正常自然變異,並非心理障礙或選擇結果。”

邱睿旸臉上一陣紅一陣白,嘴角抽搐,馬上就要倒地給他表演一段驚恐發作。

“謝謝啊,這話還是留給你自己吧時老師,家屬拿著藥帶著病人可以滾了。”

他實在想不出一句好話,憤憤地咬著牙把毀他清譽的人打發走。

時亦臨走前笑著看了他一眼,分明是在揶揄。

邱睿旸氣不過,朝人喊了一句:“這次醫藥費照付就當是我的精神損失費了!”

陳臨淵左看看右瞧瞧, 聽到“精神損失費”的時候像是被觸發了關鍵詞, 不讚同地搖搖頭說道:

“這樣不太行邱醫生, 兩個人開玩笑開急眼了沒有達到可以申請精神損失的程度。”

邱睿旸嘴唇氣得都在發抖, 又不好對陳臨淵發作,恨不得一頭撞死在他的真皮座椅上。

淩晨兩點,疲憊到極點的兩個人邁著沈重的步伐推開家門, 陳臨淵方才在後座趴著差點睡著, 半夢半醒間聽見時亦接了個電話, 語氣不善應了聲“知道了”。

“明天幾點?”

“下午三點。”

陳臨淵眼皮快要合上, 恍惚間眼前飄過一抹白,他“噌”地從床上彈起來,扯到身後的傷一陣嘶嘶哈哈,噔噔噔跑到對面主臥,小心地敲了敲門。

“你睡了嗎?”

時亦還沒換衣服,床頭櫃的電腦還亮著,瀏覽器上密密麻麻開了小十個網頁,他合上電腦去開門。

“怎麽了?”

陳臨淵困得睜不開眼,語氣困倦:

“我想起來搬家的時候運丟了一箱衣服,裏面全是正裝,明天開庭要穿,想問問你有沒有衣服能借我穿?”

時亦有些苦惱地揉了揉額角,他的西裝全是高定,跟自己的身形完全貼合,陳臨淵估計穿不了。

他抱著試試看的心態拉開實木衣櫃,單獨一列全是西裝,全部罩上了防塵罩,整齊地排在衣櫃裏。

陳臨淵嘴巴張成一個O型,仿佛這些衣服在熠熠發光。

時亦修長的手指在衣服間來回游走,最後把目光定在了那件藏藍色英式西裝上。

那是他剛到國外參加項目結項匯報時穿的,彼時他的身材沒有現在這麽有形,而英式西裝恰好強調收腰,適合偏苗條的男士。

“這個吧。”

陳臨淵愛惜地隔著防塵罩摸了摸,有些遺憾地說道:

“怎麽沒見你穿過這些衣服。”

時亦毫不留戀地關上櫃門,說道:“會有機會的。”

自己現在手裏握著一個課題,在業內的位置也在一步步向上走,出席活動是早晚的事。

天光初破,世界正從一種沈滯的墨色中艱難地蘇醒。絕對的寂靜被打破,先是幾聲極稀疏、極試探性的鳥鳴,從不知名的角落響起,短促而清脆,仿佛在用喙尖啄破一個巨大的、無形的靜默之繭。

第一縷真正的陽光如利劍般刺破雲層,將那溫暖而銳利的金色徹底地、慷慨地灑向蘇醒的大地。

下午兩點四十五,鐘天飛站在中級法院門口焦急等待著,四處張望,直到那輛熟悉的白色大眾出現在眼前,他長舒一口氣,隔著車窗朝裏面揮了揮手。

時亦今日開得格外平穩,陳臨淵身上的這套衣服竟比他自己先前的衣服還要合身,西裝筆挺,領帶挺括,修長的身姿舒適地靠在椅背上,面色肅靜,側臉輪廓硬朗,身上的氣質不由得多了幾分沈穩。

臨下車前,兩個人的視線在後視鏡中一碰,時亦擡手按開副駕的安全帶卡扣,眼梢一彎,無言卻勝似萬千。

鐘天飛看著陳臨淵下車的時候不由自主“喔”了一聲,打趣道:“來開庭還是走秀?”

兩個人到門口出示律師證,正碰上急赤白臉在包裏翻東西的林陽,鐘天飛表情忽變,嘴角不受控地揚了揚。

林陽看見二人,也沒了隔閡和鄙夷,朝門口負責人叫道:

“他們是我同事,能給我作證!”

負責人頂著烈日皺著眉問二人:

“認識他嗎?”

對面二人默契地把腦袋搖得像撥浪鼓,泰然自若,甚至用像看傻子一樣的眼神睨了林陽一眼。

正對著頭頂的國徽,陳臨淵眼珠動了動,直覺告訴他身邊這人知道點什麽。

“他律師證呢?”

鐘天飛還沒笑完,發絲都在抖,低聲說道:

“在我家。”

“啊?”

“雨姐讓我多準備一手,沒想到真讓她說著了。”

陳臨淵聞言神色微驚,沒有作聲,朝人緩緩伸出大拇指,站在國徽下說了句“牛逼”。

希望連雨也能聽見。

時亦坐在原告那側靠後的位置,從這個角度可以看到被告席的一舉一動。

法庭的門沈重而緩慢地敞開,一股混合著舊紙堆的塵埃、消毒水以及某種冰冷威嚴的氣息撲面而來。

原告席只坐了兩位公訴人,旁聽席的人數只有零星幾個,大多是在法院實習的法學生,時亦在這之中顯得突兀。

一身清爽的運動服,神色淡然,目光輕飄飄定在被告席上,並沒有被威嚴的氛圍壓制住,一如既往地展示他的松弛。

陳臨淵第一次獨自一人站在辯護人的位置上,不免有些緊張,他解開西裝的兩顆紐扣,終於坐了下來,發出一聲輕微的、順從的嘆息。

三點整,全體起立,審判長宣布法庭紀律。

國徽下審判長沈穩有力的聲音清晰入耳,陳臨淵終於找回感覺,沈沈地看著被告席上的李冰,指腹緩緩撫過被指甲掐出痕跡的掌心,腰後的傷口隨著身體的動作而被拉扯,刺痛喚醒他有些僵住的大腦。

前面幾個流程很快走過,雙方均無異議,真正的針鋒對決在法庭辯論環節拉開序幕。

之前的辯論都是連雨開口次數多,他更多是記錄與準備陳述階段,陳臨淵捏著手中的辯護意見書,薄薄的A4紙已經被掌心的汗浸得發軟。

公訴人掰過話筒,厲聲道:

“被告人李冰事先攜帶折疊刀前往現場,表明其具有主動攻擊的意圖而非純粹自衛。刀具並非日常學習用品,其刃長雖不足管制刀具標準,但足以表明被告人存在‘以暴制暴’的預謀心理,不符合正當防衛的被動性和緊迫性要求。”

“造成兩人重傷的後果與侵害強度嚴重不匹配。對方15人雖人數眾多,但均為徒手毆打,未使用器械,且被告人第一次反擊後已暫時脫離圍毆,後續再次持刀捅刺腹部等要害部位,明顯屬於防衛過當。”

時亦從一開庭就一直盯著陳臨淵看,舉手投足間都是謹慎與不安,他不由自主跟著坐直了些,呼吸不受控地變慢。

陳臨淵冷不丁看了他一眼,他忽地放松了,眉眼間流轉著一成不變的平靜,緩緩靠在椅背上,唇角勾起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他的眼睛會說話。

坐在被告席無助地看著陳臨淵的李冰也是這樣想的。

陳臨淵垂下眼皮,密密麻麻纏在一起的思緒被捋成一條直線,他按開話筒,再擡眸時眼神淩厲,沈聲道:

“我的當事人是在多次遭受死亡威脅、被迫前往廁所的情況下才攜帶刀具,目的是自我保護而非挑釁。最高法指導案例明確:長期遭受霸淩的未成年人,在面臨多人圍毆時,攜帶工具不影響防衛意圖的認定。”

他神情嚴肅,目光如炬,繼續說道:

“在1對15的實力懸殊下,一名14歲少年面對持續毆打和勒頸,生命已面臨現實危險。折疊刀僅是隨手可得的工具,且反擊行為僅限於對方實施侵害的瞬間,未追擊或擴大傷害。法院已強調:判斷是否過當需考慮‘雙方力量對比’和‘手段節制性’,本案中被告人的行為完全合理。”

兩個問題回應的幹凈利落,條理清晰,有理有據。

鐘天飛坐在旁聽席雙 拳緊握跟著揪心,聽完後都想不顧法庭紀律大喊一聲“爽”!

最後,他的視線落在法官席後方那巨大的、雕刻著的國徽之上,它肅穆地懸掛在那裏,是這一切程序、爭鬥與最終裁決的無聲見證和最高象征。

“被告人李冰,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嗎?”

李冰轉頭看了看陳臨淵,後者遞給他一個鼓勵的眼神,決定命運的倒數第二步棋子落回了他自己手裏。

他清了清嗓子,克制住慌張說道:

“我沒有想要攻擊他們,我只是害怕。”

怕死,又怕死不了,十五個人的圍毆,初中生下手沒輕沒重,一拳打偏了,就有可能落下終身殘疾,而李冰的家庭狀況是負擔不起的。

“閉庭。”

法槌重重一落,沈悶的響聲在法庭回蕩,如同法律的威嚴滲進每個人的心裏。

多數刑事案件不會在當庭宣判結果,三個月內會將裁判書寄到律所和檢察院。

陳臨淵如釋重負一屁股做到椅子上,腦袋無力地往椅背上靠,緊繃的神經放松下來,有點昏昏欲睡的意思,像是條在岸上掙紮無果後瀕死的魚。

鐘天飛三步並作兩步飛也似的下來,一把抓住陳臨淵的左手大力晃著。

陳臨淵登時就被疼清醒,右手鉗住鐘天飛的手往下扒拉。

“別動!”

“噢噢噢!不好意思!錯了錯了!”

鐘天飛悻悻地松開他,還貼心地給大功臣理了理袖子。

陳臨淵下意識一插褲兜,右手摸到張紙條,他往墻邊靠了靠偷摸一看,紙條上字跡清秀,寫著:“要帶媽媽過上好日子”。

他連忙放了回去,朝從遠處走來的時亦微微一笑。

“時亦絕對是單親家庭。”

陳臨淵在心裏默默肯定道。

只是想不到他這樣優秀的人也會有不圓滿的童年,他不自在地把手放到領帶上輕扯了兩下,神采奕奕地問道:

“你第一次看我做辯護吧?”

時亦在他面前站定,垂眼看他,面色柔和,眼中含笑,緩緩伸出兩根手指。

陳臨淵試探性地“耶”了一聲。

對面的人一楞,茫然地眨了眨眼,無奈說道:

“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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