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第四十四章:施小楠的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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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四十四章:施小楠的日記
在《重演》中飾演施小楠弟弟的男演員叫作鄭啟。
鄭啟今年十九歲，《重演》是他入圈後拍攝的第一部戲。
謝妍聯系他之後，兩人等待了十幾分鐘，鄭啟進入直播間，打賞幾百塊錢禮物後，申請進入了三人連線。
這是千陽第一次知道青檸平臺還可以進行多人連線。
“千陽大師您好，我是鄭啟。”
“你好。”
鄭啟和謝妍的狀態全然不同，似乎還沒結束工作，仍然穿著戲服、戴著頭套，笑盈盈和千陽打了招呼。
“直播間的觀眾朋友你們好啊，我是鄭啟，在《重演》裏飾演施小楠的弟弟。”
千陽直播間在線觀眾太多了，正好可以借機宣傳一下自己。
【你好你好。】
【接到新戲了？恭喜恭喜。】
【這位弟弟演技確實還不錯，前途無量啊。】
【下一部是古裝劇？造型還挺好看的。】
千陽問道：“謝妍說你之前經常做噩夢，你都夢到了什麽？”
提起這事，鄭啟不免嘆息，說道：“我總是夢到一個女人，她每一天晚上都在對著我哭，好幾次我明明知道是夢，可是無論如何都醒不來，有時候還會出現夢中夢的情況。”
“千陽大師，實不相瞞，那段時間我和謝妍姐的狀態差不多，每天感覺自己過得渾渾噩噩，就是去年年底無意在網上刷到您的直播，聽了您的話，每天早上聽幾遍心經、曬曬太陽，情況才好了一些，現在才能出來工作。”
千陽頷首，“除此之外，有沒有夢到什麽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聞言，鄭啟陷入沈思中，回憶數秒後，說道：“我隱約記得，她好像在找什麽東西，嘴裏總是念叨什麽‘在哪裏在哪裏’。”
“她在夢裏沒有傷害過你嗎？”千陽道。
鄭啟搖頭道：“那倒沒有，她只是一直在哭。”
“大師，我夢裏的女人就是施小楠的亡靈嗎？”
“嗯。”
“她是不是丟了什麽東西？”
“有可能。”
千陽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看來從他們兩人身上，已經找不到突破口了。
勢必要前往施小楠的故居才有可能一探究竟。
她要親自去一趟嗎？
“大師，我就住在施小楠曾經生活的地方。”
聽完千陽的話，謝妍說道。
“……什麽？”千陽楞了一下。
謝妍解釋道：“電影殺青後，為了探尋更多和她有關的事情，我搬到了她生前所在的城市，只是來到這裏之後，我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就很少出門了。如果您需要了解什麽，我可以試著去做。”
千陽道：“她的故居呢？”
謝妍道：“由於她死後化為厲鬼的傳聞，她自縊那棟屋子已經荒廢了很多年，周圍基本上也沒住什麽人了。”
“去看看吧，說不定能找到什麽線索。”
“好……”
施小楠死後，怨氣有可能會附在她生前經常使用的東西之上。
時間已經逐漸接近夏天，天氣炎熱，謝妍套著那一身連帽衛衣，衣服過於寬大，顯得她更加骨瘦如柴，她似是不喜陽光，戴上了雙層口罩和墨鏡，將自己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
在她步行前往施小楠故居這段路程中，千陽向她了解了一下施小楠家人如今的現狀。
謝妍道：“施小楠去世後，他們一家已經移民國外，大抵十幾年沒有回來過了，不清楚現在在做什麽。”
“那她的墓地……”
這時，謝妍近乎諷刺地笑了一聲，“墓地？她的骨灰至今還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呢。”
【啊這……】
【不會連個墓地都沒有吧？】
【據說她的家人為了防止有人打擾，沒有公布她的埋骨之地。】
【那就是說，就算他們買了墓地，這麽多年也從來沒有人去看望她？】
【emmm外人就算了，身為血濃於水的家人，竟然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嗎？】
【估計他們心虛吧？施小楠的自|殺保不齊有什麽隱情。】
謝妍居住的地方，和施小楠的故居相隔不遠，步行半個小時左右，就來到了一條荒廢的街區。
越是靠近這裏，路上的行人就越是稀少。
到了這條街區，幾乎已經看不到任何人了。
這裏的屋子全部關上了門，墻上用紅色噴漆寫著將於年底拆除的字樣。
謝妍走到一棟建築前，說道：“她就住在七樓。”
“上去吧。”
“好。”
十幾年前的舊房子，墻面早已斑駁不堪，電梯間堵著一些老舊家具，謝妍從衛衣裏掏出手電筒，走進了狹窄昏暗的樓梯間。
樓梯間裏堆積了許多灰塵和雜物，避開地上那些東西，勉強可以走出一條往上的路。
這裏頭無比陰涼，安全通道的門都已經被破壞了，看向裏面的走廊，漆黑一片。
謝妍沈默地往上走，不時地發出兩聲悶咳。
千陽問道：“你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嗎？”
謝妍道：“……沒有，這是第一次。”
“為什麽？”
“不知道，就是不想過來。”
【謝謝，我也不想來。】
【拍恐怖片的導演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來這裏取景嗎？好嚇人。】
【她敢往上走，我都不敢看了。】
【萬一突然冒出來一個東西怎麽辦！】
【嗚嗚嗚這裏好嚇人。】
謝妍繼續往上走，大概來到五樓的時候，電筒的光芒掃過地面，突兀地閃現了一副動物骸骨。
謝妍動作稍頓，竟然往前走了一步，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像是一只流浪貓。”謝妍沈聲道。
“繼續走吧。”
【主主主播，這裏面有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嗎？】
【（特指阿飄。】
千陽道：“沒有，這裏比較幹凈。”
終於，謝妍來到了七樓。
和下面幾樓的情況差不多，這一層的安全門早已經被破壞，大大敞開。
謝妍打著電筒，幾乎沒有遲疑地走了進去。
這一層樓的地上依舊堆滿了各式各樣銹跡斑斑的雜物，由於整棟樓的外墻都被封起來了，走廊上透不進一絲光線，只能通過手電筒的光勉強辨別前方的路。
電筒光線掠過地方雜物時，一股蜿蜒的紅色銹水流到了腳下，謝妍仿佛什麽都看不見，自從進入這層樓之後，她就不再開口，有方向、有目的地徑直往前走，仿佛對這個地方十分熟悉。
她踩過地面雜物的腳步聲，隨著深入這層樓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最終，她站定在了一扇關閉的防盜門前。
防盜門的門鎖已經被破壞了，只剩下一個黑黝黝的窟窿，上面貼著一張滲了水的黃色符紙，快要看不出原樣了。
“到了。”
謝妍終於開了口，聲音啞澀。
“進去看看吧。”
“嗯……”
謝妍伸手推開了門，指腹立刻裹上了一層厚厚灰塵，然而當電筒光束照進去的時候，出乎意料的是，屋子裏空空蕩蕩，除了滿地的灰塵和頂在墻上的櫥櫃輪廓，什麽東西都沒有，甚至……可以稱之為幹凈了。
謝妍站在門口，怔怔地說：“施小楠死後，生前屋子裏的東西基本上都被燒掉了。”
“她的遺物除了那幾本所謂的手寫小說，什麽都沒有留下。”
千陽道：“嗯，你帶我在房間裏看看。”
謝妍走進房間，打著手電筒四處看了看，屋子裏什麽都沒有，能拆的東西早已被拆得什麽都不剩，除了一些不方便拆也不好燒東西才留下了一些骨架。
“這裏是她的臥室。”
謝妍來到一間封閉的屋子，和其他房間不同，裏面連地磚都被全部敲碎了。
“讓我看看。”千陽說道。
謝妍來到屋子裏，將手機和手電筒仔仔細細在房中轉了一圈。
這間屋子裏什麽都沒有留下，無論是天花板的吊燈線路，還是燈控、插座，全部被卸了下來。
【一件東西都沒留下……】
【好家夥，這能找到什麽東西？】
【據說施小楠就是在臥室自|殺的。】
【加上鬧鬼的傳聞，所以才會把她的東西全部燒了吧。】
【好害怕她一轉頭，墻角突然出現什麽東西。】
“等一下。”
當鏡頭掠過一扇墻時，千陽忽然喊住了她。
謝妍動作一頓，鏡頭停在了那扇空無一物的墻上。
只是，在這擅長的左上方，有一個明顯不同於其他地方的窟窿。
【嗯？看起來應該是空調管道經過的地方。】
【有什麽問題嗎？】
彈幕上刷過了一些問號。
千陽正色道：“想辦法上去看看。”
謝妍道：“好。”
謝妍轉身離開了房間，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一張小木桌，艱難地將它拖進了施小楠臥室。
她爬到桌子上，剛好可以夠到空調管道的出入口。
千陽道：“嘗試能不能把手伸進去。”
【？？？】
【不可能吧？一個成年人的手怎麽可能伸進去？】
謝妍沒有說什麽，撩開了袖口，露出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腕，竟然真的將手探了進去！
【臥槽？！】
【謝妍姐姐太瘦了吧……】
【一個成年人怎麽能瘦到這種地步？】
【《重演》劇組滾出來挨罵。】
【天啊……我好心疼。】
謝妍仿佛碰到什麽東西，動作頓了一下。
緊接著，她慢慢將手退了回來。
這時，她手裏已經多出了一本卷成一團的紙張。
【我的媽耶！】
【這裏面竟然真的有東西？！】
【主播這麽牛逼嗎？？】
【等等……空調管道這麽狹小的地方，施小楠怎麽把東西放進去的？】
【臥槽？！她生前已經瘦到了和謝妍差不多的程度？】
謝妍重新將手伸進管道中，確定裏面沒有其他東西，才從桌子上爬了下來。
她將厚厚一疊紙張放在桌上，用力將其展開，發現封面上寫著《來信》兩個字。
“《來信》是她生前寫的最後一本書，也是被發現抄襲的那一本。”謝妍一邊說，一邊翻開了第一頁。
內頁裏全是手寫字體，然而在黑色手寫字體之上，用鮮紅顏色的筆跡密密麻麻寫滿了“退稿”二字。
“這些都是施小楠的筆跡。”
千陽註意到了右上角的署名，問道：“她的筆名叫作‘水星’？”
聞言，謝妍動作明顯怔楞下來，她用指尖摩挲著“水星”二字，喃喃道：“不……她沒有筆名。”
【臥槽……】
【《來信》就是她寫的？抄襲的人就是她？】
【啊？？她用署名“水星”投稿被退回來了？】
【……為什麽？以她當時的名氣，沒必要重新換一個筆名啊？】
【我怎麽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生前那麽缺錢，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都不應該換筆名投稿啊？】
【她被退稿之後，又用自己的名字發表了這本書……】
謝妍翻開剩下的紙張，大致看完所有內容後，說道：“……這篇文章不是《來信》最終發表的內容，沒有被指抄襲的那些情節。”
千陽挑起眉頭，“是嗎？這才是原版？”
謝妍失神道：“除了被指抄襲的情節，其他劇情都和最終發表的《來信》一模一樣。”
漸漸，謝妍產生了迷茫。
“我以為……抄襲的人不是她。”
“這就是……真相嗎？”
【唉，真相就是這樣，抄襲的人就是施小楠。】
【說不定她之所以變成怨魂逗留世間，只是因為不甘心被發現了。】
【emmm我對這樣的人沒有好感。】
【別人辛辛苦苦創造出來的文字，被她竊取成為了自己東西，和小偷有什麽區別？】
【算了，了解真相就行了，無論她經歷什麽導致文風大變，做出了抄襲這種事情就活該。】
【可是……罪不至死吧？】
“我們來到這裏並不僅僅是為了真相。抄襲的人或許就是施小楠本人，但是，這似乎並不是她心中癥結所在。”千陽提醒道。
“或者，你打算到此為止嗎？”
謝妍手指抵在寫滿文字的紙張上，聽完千陽的話沈默了良久。
“不……”
半晌，她搖了搖頭，“我還是想找到原因。”
“她沒有必要換一個筆名寄給出版社，哪怕原版《來信》只要以她的名字出版，一定能夠被讀者喜歡。”
“但是她並沒有那麽做，或許……因為她對自己的作品不夠自信，被出版社退回後，才會經過修改粉飾，重新以自己的名義寄給出版社。”
千陽沈吟片刻，問道：“你之前說，施小楠在家裏和她妹妹關系很好？”
謝妍道：“嗯，施小楠父母對弟弟的關心和栽培大於她們兩姐妹，施小楠出身社|會後寄回家的錢，全都作為了妹妹的學費和生活費。”
“她妹妹成績很好？”
謝妍道：“對，妹妹是文科生……”
說到這裏，謝妍的聲音頓住了。
她仿佛換了個語氣，補充道：“作文尤其出色。”
【我靠？】
【不會吧？？？】
【我的媽耶……】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那時候……該不會是上學的妹妹，把自己的作品讓姐姐代為發表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
千陽眸光微動，似乎察覺到了她身上的波動，說道：“回去客廳。”
謝妍聽從她的話，來到了客廳。
屋子裏什麽都沒有，就連門都只剩下了大門那一扇防盜門。
此時此刻，那扇門朝裏敞開著，門頁貼著側面的墻壁。
“把門關上。”千陽道。
謝妍走上前，關上了門，露出了那一面什麽都沒有的墻壁。
“踢腳線倒數第二塊瓷磚應該可以挪開。”
謝妍半蹲下來，將手電筒放在地上，去扒那一塊瓷磚，果然感覺到了一陣松動。
她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將瓷磚卸了下來，在手電筒照射下，眾人清晰地看到了瓷磚後方並不是墻壁，反而隱隱閃動著銀色光芒。
謝妍將手伸了進去，幾秒鐘後，從裏面取出了一只裹滿灰塵的銀色盒子。
施小楠離世後，沒有任何人會在走進這間象征不詳的屋子後，關上唯一的門。
所以事情過去十七年，沒有任何人發現這扇門後藏匿的秘密。
打開這扇門，走進屋子，沒有人會發現。
關上這扇門，離開屋子，沒有人會發現。
一切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註定了。
千陽道：“這裏已經沒有其他東西了，回去再打開吧。”
“……好。”
謝妍抱著銀盒子與《來信》手稿離開這間屋子，關上了門。
前往安全通道時，電筒燈光恍惚照過玻璃窗，一具人體骨架坐在地上。
來之前的方向不同，鏡頭中他們看不到，這是第一眼。
不過應該是一副骨架模型，謝妍更是徑直從旁邊走了過去，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它。
在這種環境中，突然看見一副人體骨架，還挺嚇人的。
【謝妍姐姐膽子真的好大。】
【擱我已經嚇癲了。】
【好奇盒子裏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有一種馬上就會真相大白的感覺！】
【哪有真相啊？不就是施小楠抄襲嗎。】
【點了點了。】
謝妍路過五樓的流浪貓骸骨時，隨手撿起地上一件舊衣服，蓋在了它身上。
隨後，她離開了施小楠的故居，回到了家中。
終於，她打開了施小楠生前藏起來的盒子，裏面放著兩個筆記本。
謝妍拿起第一本，翻開第一頁。
【xx年xx月晴】
【一個人搬出來了，晚上做了自己最喜歡吃的獅子頭，味道和想象中一樣，以前都是和妹妹分著吃，第一次一個人吃了一整顆。】
【希望我離開了家，妹妹也能吃到完整的獅子頭。】
【xx年xx月陰】
【買了一個筆記本，想寫一部小說。】
【xx年xx月晴】
【發工資了，給家裏寄了一些，偷偷給妹妹寄了一些當零花錢。】
【和妹妹說了我的構思，她覺得太沈重了……可是，我還挺喜歡的。】
……
【xx年xx月晴】
【好開心，我的第一部作品終於可以發表了！】
【xx年xx月雨】
【銷量不好，但是在店裏遇到了兩個討論它的學生，她們好像很喜歡！】
【xx年xx月雨】
【妹妹作文得獎了！她好厲害。】
……
【如果我能掙到錢就好了。】
【為什麽爸媽只給弟弟買新衣服？妹妹的衣服已經穿很久了。】
【攢了一些錢，周末把妹妹接過來，我要帶她去買衣服！】
【給弟弟也買了一套，希望他會喜歡。】
【爸媽不喜歡我寫小說，為什麽？】
【我能掙到錢就好了。】
……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施小楠的日記。
從她搬離家裏，一個人來到外面開始記錄。
千陽和直播間的觀眾跟著謝妍一頁一頁地往下看，仿佛可以透過日記窺探到二十幾年前的施小楠真實的模樣。
【xx年xx月陰】
【妹妹想要零花錢，把她的小說寄給我了，讓我幫她投稿。】
【她害怕被爸媽發現，希望能用我的名字。】
日記寫到這裏，迎來了第一次轉變。
【我靠……】
【這個時間，不就是她突然轉變風格的時候嗎？】
【中後期的作品真的不是她寫的！】
【我的媽耶！】
【xx年xx月晴】
【妹妹的書賣爆了……】
【xx年xx月晴】
【完了，爸媽發現了。】
【xx年xx月雨】
【為什麽……妹妹什麽都做得比我好？】
……
【錢在爸媽手裏了。】
【怎麽辦？他們不許我發表小說。】
【妹妹的第二本書也賣爆了。】
【為什麽……】
【為什麽？這是我唯一的愛好，連我唯一的東西也要剝奪嗎？】
那些冰冷平靜的話語，記錄了施小楠前一生。
隨著她代替妹妹發表了第一本書，事情就越來越不可收拾。
父母不再允許她以自己的名字發布作品。
她的名字成為了妹妹的寄托，在那之後，“施小楠”發表的所有作品，全都出自妹妹之手。
施小楠嘗試以其他筆名向出版社投稿，無一例外，受到了和妹妹天差地別地對待，大部分稿件都被退回來了，就算僥幸出版，銷量也十分慘淡。
被父母發現後，擔心事情可能敗露，影響到幕後的妹妹，施小楠被剝奪了發表作品的資格。
她的名字已經養起來了，父母舍不得放棄，便一直借由她的名字出版妹妹的作品。
在日記中，她甚至不再被允許出門打工。
因為一位有名的小說家不會有時間在底層工作。
看到最後的時候，謝妍已經無法克制地顫抖起來。
曾經在最艱難的時候，施小楠是靠著寫作挺過來的。
即便她每天在工作閑暇時才能創作，哪怕成績十分慘淡，她依舊苦中作樂，毫不誇張地說，在她被壓迫的一生中，創作是她唯一能夠自己選擇的事情。
然而到了最後，她連生命中唯一掌握在自己手裏的東西都被剝奪了。
【天吶……】
【太過分了。】
【這一本日記看得我好窒息、好絕望啊。】
【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施小楠這輩子過得太苦了。】
【我好像眼睜睜看著一個堅韌的少女從對未來滿懷希望，到最後只剩下了深深的絕望和無力。】
【她在父母控制下什麽都做不了，這和囚|禁有什麽區別？】
【所以……最後她才會那麽淒慘？不被父母允許創作，自己不能掙錢，交不起房租，用假身份兼職，以其他筆名投稿卻失敗了。】
……
【當她走投無路的時候，瘦到可以把手伸進空調管道的時候，她以自己的名義，把修改後的《來信》寄給出版社，是不是也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如妹妹，擔心自己的作品不會被大眾喜歡，所以才會……】
【被起訴只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啊啊啊！好賤啊！】
【施小楠的父母太貝戔了！】
【難怪他們要移民，難怪施小楠會變成怨魂，這要是放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弄死他們的！】
【嗚嗚嗚救命啊看得我好難受……】
【當年被起訴的時候，她為什麽不把實情說出來？那大家肯定可以理解她啊？】
【為什麽要用那麽極端的方式付出代價？】
了解實情之後，彈幕眾人情緒激動。
一切所謂的真相，都抵不過這一本出自施小楠之手的日記更能夠直擊人心。
更沒有人預料到，《重演》這一部電影的上映能夠牽連出一樁二十年前的秘密。
日記在直播間公開後，立刻受到了數萬人的轉載。
竟然在短短幾分鐘時間內，#施小楠日記#的詞條就登頂了微博熱搜第一。
“啊啊啊啊我人傻了！”
“大家都給我去看現場直播！十七年前施小楠自|殺事件有反轉！”
“看完日記我直接哭麻了。”
“釀成這一切悲劇的人都是施小楠的父母啊！”
“我瘋了……難怪她生前過得那麽慘！”
“嗚嗚嗚我想到一個大膽的猜測，她被起訴後不留下遺書自|殺是不是不想拖累妹妹？”
“媽耶……想起昨天直播時謝妍姐姐說的話，越來越可怕了。”
……
直播間觀看人數一路狂飆來到了兩千萬。
可能有了昨天的教訓，青檸平臺加強了服務器，並沒有出現卡頓現象。
看完兩本日記的內容，最後一篇停在了她終其一生的願望上。
她想要一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用被其他人控制、不用被其他人影響，徹徹底底只是她一個人的東西。
直播間彈幕刷新速度快得讓人捕捉不住，沒有人想到在故事背後，施小楠所經歷的一切那麽讓人痛心。
如今在回想她死前、死後那段日子，不禁令人心痛。
她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不留下只言片語而自|殺？
她留下了一封空白的、任何人都可以編排的遺書，結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如果這就是真相，到底怎麽做才能化解她心中怨氣呢？
將她的父母送上法庭，判處死刑嗎？
“可是……”千陽看著屏幕裏捂臉痛哭的女人，遲疑開口，“這並不是她逗留在人間的原因。”
謝妍身形肉眼可見地滯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豆大眼淚流出眼眶，沿著蒼白的下巴滴落。
“……什麽？”謝妍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了。
千陽擰眉道：“這些都不是她成為怨魂的原因。”
“為什麽……”謝妍喃喃道。
【不是？】
【她的怨氣竟然不是因為父母和妹妹嗎？】
【她還經歷了比這些更絕望的事情？？】
【竟然不是父母？這種重男輕女掉錢眼兒裏的父母不如直接去死吧。】
千陽沈吟片刻，回想這兩天看到的事情、聽到的話，幾乎已經是他們能夠了解的關於施小楠的全部了。
她的怨氣並非因為日記中的事情，那會是因為什麽？
日記最終停下的日期，她希望得到一個只屬於她的東西，最終做到了嗎？
如果做到了，會是什麽呢？
……和鄭啟頻繁的噩夢有關系嗎？
千陽回想這兩天了解的所有事情，突然之間，腦海中靈光一現。
為什麽謝妍在那種環境下看到人體骨架，沒有任何反應，卻在下樓時，為死去的流浪貓遺骸蓋上了衣服呢？
施小楠亡靈依附在她身上兩年，她又沈浸地挖掘了施小楠的一切，施小楠生前的習慣早已經潛意識地影響到了她。
“施小楠生前養過寵物嗎？”千陽問道。
聽到這句話，謝妍瞳孔驟然一縮。
“貓？或者狗？”
謝妍瞳孔漸漸失了神，喃喃道：“……撿到了，一只流浪狗。”
“它、它是……唯一的……”
她忽然看向屏幕，問道：“它在哪裏……”
“它生病了。”
“我……”謝妍突然改變了稱呼，“……在給它治病。”
“可是……沒有錢……”
“我、我想掙錢……去……兼職了……”
【……小楠？】
【我真瘋了！這是施小楠在說話？】
【所以，她才會到處兼職，才會以其他筆名投稿《來信》？才會不聽父母話，用自己的名字發表了最終版《來信》？】
【她只是為了給小狗治病？】
【啊？？？？】
【不要啊……】
【我寧願你為了自己、為了生存，你怎麽能因為給小狗治病呢……】
謝妍迷茫看向鏡頭，眼淚滾滾落下，蒼白唇瓣翕動。
“有一天……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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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八成功，感謝支持，麽麽[親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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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妍聯系他之後，兩人等待了十幾分鐘，鄭啟進入直播間，打賞幾百塊錢禮物後，申請進入了三人連線。
這是千陽第一次知道青檸平臺還可以進行多人連線。
“千陽大師您好，我是鄭啟。”
“你好。”
鄭啟和謝妍的狀態全然不同，似乎還沒結束工作，仍然穿著戲服、戴著頭套，笑盈盈和千陽打了招呼。
“直播間的觀眾朋友你們好啊，我是鄭啟，在《重演》裏飾演施小楠的弟弟。”
千陽直播間在線觀眾太多了，正好可以借機宣傳一下自己。
【你好你好。】
【接到新戲了？恭喜恭喜。】
【這位弟弟演技確實還不錯，前途無量啊。】
【下一部是古裝劇？造型還挺好看的。】
千陽問道：“謝妍說你之前經常做噩夢，你都夢到了什麽？”
提起這事，鄭啟不免嘆息，說道：“我總是夢到一個女人，她每一天晚上都在對著我哭，好幾次我明明知道是夢，可是無論如何都醒不來，有時候還會出現夢中夢的情況。”
“千陽大師，實不相瞞，那段時間我和謝妍姐的狀態差不多，每天感覺自己過得渾渾噩噩，就是去年年底無意在網上刷到您的直播，聽了您的話，每天早上聽幾遍心經、曬曬太陽，情況才好了一些，現在才能出來工作。”
千陽頷首，“除此之外，有沒有夢到什麽讓你印象深刻的事情？”
聞言，鄭啟陷入沈思中，回憶數秒後，說道：“我隱約記得，她好像在找什麽東西，嘴裏總是念叨什麽‘在哪裏在哪裏’。”
“她在夢裏沒有傷害過你嗎？”千陽道。
鄭啟搖頭道：“那倒沒有，她只是一直在哭。”
“大師，我夢裏的女人就是施小楠的亡靈嗎？”
“嗯。”
“她是不是丟了什麽東西？”
“有可能。”
千陽若有所思地垂下眸子，看來從他們兩人身上，已經找不到突破口了。
勢必要前往施小楠的故居才有可能一探究竟。
她要親自去一趟嗎？
“大師，我就住在施小楠曾經生活的地方。”
聽完千陽的話，謝妍說道。
“……什麽？”千陽楞了一下。
謝妍解釋道：“電影殺青後，為了探尋更多和她有關的事情，我搬到了她生前所在的城市，只是來到這裏之後，我的情況越來越嚴重，就很少出門了。如果您需要了解什麽，我可以試著去做。”
千陽道：“她的故居呢？”
謝妍道：“由於她死後化為厲鬼的傳聞，她自縊那棟屋子已經荒廢了很多年，周圍基本上也沒住什麽人了。”
“去看看吧，說不定能找到什麽線索。”
“好……”
施小楠死後，怨氣有可能會附在她生前經常使用的東西之上。
時間已經逐漸接近夏天，天氣炎熱，謝妍套著那一身連帽衛衣，衣服過於寬大，顯得她更加骨瘦如柴，她似是不喜陽光，戴上了雙層口罩和墨鏡，將自己全身上下遮得嚴嚴實實。
在她步行前往施小楠故居這段路程中，千陽向她了解了一下施小楠家人如今的現狀。
謝妍道：“施小楠去世後，他們一家已經移民國外，大抵十幾年沒有回來過了，不清楚現在在做什麽。”
“那她的墓地……”
這時，謝妍近乎諷刺地笑了一聲，“墓地？她的骨灰至今還不知道在什麽地方呢。”
【啊這……】
【不會連個墓地都沒有吧？】
【據說她的家人為了防止有人打擾，沒有公布她的埋骨之地。】
【那就是說，就算他們買了墓地，這麽多年也從來沒有人去看望她？】
【emmm外人就算了，身為血濃於水的家人，竟然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嗎？】
【估計他們心虛吧？施小楠的自|殺保不齊有什麽隱情。】
謝妍居住的地方，和施小楠的故居相隔不遠，步行半個小時左右，就來到了一條荒廢的街區。
越是靠近這裏，路上的行人就越是稀少。
到了這條街區，幾乎已經看不到任何人了。
這裏的屋子全部關上了門，墻上用紅色噴漆寫著將於年底拆除的字樣。
謝妍走到一棟建築前，說道：“她就住在七樓。”
“上去吧。”
“好。”
十幾年前的舊房子，墻面早已斑駁不堪，電梯間堵著一些老舊家具，謝妍從衛衣裏掏出手電筒，走進了狹窄昏暗的樓梯間。
樓梯間裏堆積了許多灰塵和雜物，避開地上那些東西，勉強可以走出一條往上的路。
這裏頭無比陰涼，安全通道的門都已經被破壞了，看向裏面的走廊，漆黑一片。
謝妍沈默地往上走，不時地發出兩聲悶咳。
千陽問道：“你曾經來過這個地方嗎？”
謝妍道：“……沒有，這是第一次。”
“為什麽？”
“不知道，就是不想過來。”
【謝謝，我也不想來。】
【拍恐怖片的導演竟然沒有一個人想到來這裏取景嗎？好嚇人。】
【她敢往上走，我都不敢看了。】
【萬一突然冒出來一個東西怎麽辦！】
【嗚嗚嗚這裏好嚇人。】
謝妍繼續往上走，大概來到五樓的時候，電筒的光芒掃過地面，突兀地閃現了一副動物骸骨。
謝妍動作稍頓，竟然往前走了一步，讓自己看得更清楚一些。
“好像是一只流浪貓。”謝妍沈聲道。
“繼續走吧。”
【主主主播，這裏面有什麽奇奇怪怪的東西嗎？】
【（特指阿飄。】
千陽道：“沒有，這裏比較幹凈。”
終於，謝妍來到了七樓。
和下面幾樓的情況差不多，這一層的安全門早已經被破壞，大大敞開。
謝妍打著電筒，幾乎沒有遲疑地走了進去。
這一層樓的地上依舊堆滿了各式各樣銹跡斑斑的雜物，由於整棟樓的外墻都被封起來了，走廊上透不進一絲光線，只能通過手電筒的光勉強辨別前方的路。
電筒光線掠過地方雜物時，一股蜿蜒的紅色銹水流到了腳下，謝妍仿佛什麽都看不見，自從進入這層樓之後，她就不再開口，有方向、有目的地徑直往前走，仿佛對這個地方十分熟悉。
她踩過地面雜物的腳步聲，隨著深入這層樓變得越來越快、越來越急促，最終，她站定在了一扇關閉的防盜門前。
防盜門的門鎖已經被破壞了，只剩下一個黑黝黝的窟窿，上面貼著一張滲了水的黃色符紙，快要看不出原樣了。
“到了。”
謝妍終於開了口，聲音啞澀。
“進去看看吧。”
“嗯……”
謝妍伸手推開了門，指腹立刻裹上了一層厚厚灰塵，然而當電筒光束照進去的時候，出乎意料的是，屋子裏空空蕩蕩，除了滿地的灰塵和頂在墻上的櫥櫃輪廓，什麽東西都沒有，甚至……可以稱之為幹凈了。
謝妍站在門口，怔怔地說：“施小楠死後，生前屋子裏的東西基本上都被燒掉了。”
“她的遺物除了那幾本所謂的手寫小說，什麽都沒有留下。”
千陽道：“嗯，你帶我在房間裏看看。”
謝妍走進房間，打著手電筒四處看了看，屋子裏什麽都沒有，能拆的東西早已被拆得什麽都不剩，除了一些不方便拆也不好燒東西才留下了一些骨架。
“這裏是她的臥室。”
謝妍來到一間封閉的屋子，和其他房間不同，裏面連地磚都被全部敲碎了。
“讓我看看。”千陽說道。
謝妍來到屋子裏，將手機和手電筒仔仔細細在房中轉了一圈。
這間屋子裏什麽都沒有留下，無論是天花板的吊燈線路，還是燈控、插座，全部被卸了下來。
【一件東西都沒留下……】
【好家夥，這能找到什麽東西？】
【據說施小楠就是在臥室自|殺的。】
【加上鬧鬼的傳聞，所以才會把她的東西全部燒了吧。】
【好害怕她一轉頭，墻角突然出現什麽東西。】
“等一下。”
當鏡頭掠過一扇墻時，千陽忽然喊住了她。
謝妍動作一頓，鏡頭停在了那扇空無一物的墻上。
只是，在這擅長的左上方，有一個明顯不同於其他地方的窟窿。
【嗯？看起來應該是空調管道經過的地方。】
【有什麽問題嗎？】
彈幕上刷過了一些問號。
千陽正色道：“想辦法上去看看。”
謝妍道：“好。”
謝妍轉身離開了房間，在其他地方找到了一張小木桌，艱難地將它拖進了施小楠臥室。
她爬到桌子上，剛好可以夠到空調管道的出入口。
千陽道：“嘗試能不能把手伸進去。”
【？？？】
【不可能吧？一個成年人的手怎麽可能伸進去？】
謝妍沒有說什麽，撩開了袖口，露出自己骨瘦如柴的手腕，竟然真的將手探了進去！
【臥槽？！】
【謝妍姐姐太瘦了吧……】
【一個成年人怎麽能瘦到這種地步？】
【《重演》劇組滾出來挨罵。】
【天啊……我好心疼。】
謝妍仿佛碰到什麽東西，動作頓了一下。
緊接著，她慢慢將手退了回來。
這時，她手裏已經多出了一本卷成一團的紙張。
【我的媽耶！】
【這裏面竟然真的有東西？！】
【主播這麽牛逼嗎？？】
【等等……空調管道這麽狹小的地方，施小楠怎麽把東西放進去的？】
【臥槽？！她生前已經瘦到了和謝妍差不多的程度？】
謝妍重新將手伸進管道中，確定裏面沒有其他東西，才從桌子上爬了下來。
她將厚厚一疊紙張放在桌上，用力將其展開，發現封面上寫著《來信》兩個字。
“《來信》是她生前寫的最後一本書，也是被發現抄襲的那一本。”謝妍一邊說，一邊翻開了第一頁。
內頁裏全是手寫字體，然而在黑色手寫字體之上，用鮮紅顏色的筆跡密密麻麻寫滿了“退稿”二字。
“這些都是施小楠的筆跡。”
千陽註意到了右上角的署名，問道：“她的筆名叫作‘水星’？”
聞言，謝妍動作明顯怔楞下來，她用指尖摩挲著“水星”二字，喃喃道：“不……她沒有筆名。”
【臥槽……】
【《來信》就是她寫的？抄襲的人就是她？】
【啊？？她用署名“水星”投稿被退回來了？】
【……為什麽？以她當時的名氣，沒必要重新換一個筆名啊？】
【我怎麽越想越覺得不對勁？】
【她生前那麽缺錢，無論出於什麽原因，都不應該換筆名投稿啊？】
【她被退稿之後，又用自己的名字發表了這本書……】
謝妍翻開剩下的紙張，大致看完所有內容後，說道：“……這篇文章不是《來信》最終發表的內容，沒有被指抄襲的那些情節。”
千陽挑起眉頭，“是嗎？這才是原版？”
謝妍失神道：“除了被指抄襲的情節，其他劇情都和最終發表的《來信》一模一樣。”
漸漸，謝妍產生了迷茫。
“我以為……抄襲的人不是她。”
“這就是……真相嗎？”
【唉，真相就是這樣，抄襲的人就是施小楠。】
【說不定她之所以變成怨魂逗留世間，只是因為不甘心被發現了。】
【emmm我對這樣的人沒有好感。】
【別人辛辛苦苦創造出來的文字，被她竊取成為了自己東西，和小偷有什麽區別？】
【算了，了解真相就行了，無論她經歷什麽導致文風大變，做出了抄襲這種事情就活該。】
【可是……罪不至死吧？】
“我們來到這裏並不僅僅是為了真相。抄襲的人或許就是施小楠本人，但是，這似乎並不是她心中癥結所在。”千陽提醒道。
“或者，你打算到此為止嗎？”
謝妍手指抵在寫滿文字的紙張上，聽完千陽的話沈默了良久。
“不……”
半晌，她搖了搖頭，“我還是想找到原因。”
“她沒有必要換一個筆名寄給出版社，哪怕原版《來信》只要以她的名字出版，一定能夠被讀者喜歡。”
“但是她並沒有那麽做，或許……因為她對自己的作品不夠自信，被出版社退回後，才會經過修改粉飾，重新以自己的名義寄給出版社。”
千陽沈吟片刻，問道：“你之前說，施小楠在家裏和她妹妹關系很好？”
謝妍道：“嗯，施小楠父母對弟弟的關心和栽培大於她們兩姐妹，施小楠出身社|會後寄回家的錢，全都作為了妹妹的學費和生活費。”
“她妹妹成績很好？”
謝妍道：“對，妹妹是文科生……”
說到這裏，謝妍的聲音頓住了。
她仿佛換了個語氣，補充道：“作文尤其出色。”
【我靠？】
【不會吧？？？】
【我的媽耶……】
【我有一個大膽的想法！】
【那時候……該不會是上學的妹妹，把自己的作品讓姐姐代為發表了吧？】
【啊啊啊啊啊啊！】
千陽眸光微動，似乎察覺到了她身上的波動，說道：“回去客廳。”
謝妍聽從她的話，來到了客廳。
屋子裏什麽都沒有，就連門都只剩下了大門那一扇防盜門。
此時此刻，那扇門朝裏敞開著，門頁貼著側面的墻壁。
“把門關上。”千陽道。
謝妍走上前，關上了門，露出了那一面什麽都沒有的墻壁。
“踢腳線倒數第二塊瓷磚應該可以挪開。”
謝妍半蹲下來，將手電筒放在地上，去扒那一塊瓷磚，果然感覺到了一陣松動。
她幾乎沒費什麽力氣，將瓷磚卸了下來，在手電筒照射下，眾人清晰地看到了瓷磚後方並不是墻壁，反而隱隱閃動著銀色光芒。
謝妍將手伸了進去，幾秒鐘後，從裏面取出了一只裹滿灰塵的銀色盒子。
施小楠離世後，沒有任何人會在走進這間象征不詳的屋子後，關上唯一的門。
所以事情過去十七年，沒有任何人發現這扇門後藏匿的秘密。
打開這扇門，走進屋子，沒有人會發現。
關上這扇門，離開屋子，沒有人會發現。
一切一切仿佛冥冥之中註定了。
千陽道：“這裏已經沒有其他東西了，回去再打開吧。”
“……好。”
謝妍抱著銀盒子與《來信》手稿離開這間屋子，關上了門。
前往安全通道時，電筒燈光恍惚照過玻璃窗，一具人體骨架坐在地上。
來之前的方向不同，鏡頭中他們看不到，這是第一眼。
不過應該是一副骨架模型，謝妍更是徑直從旁邊走了過去，連一個眼神都沒分給它。
在這種環境中，突然看見一副人體骨架，還挺嚇人的。
【謝妍姐姐膽子真的好大。】
【擱我已經嚇癲了。】
【好奇盒子裏到底是什麽東西。】
【我有一種馬上就會真相大白的感覺！】
【哪有真相啊？不就是施小楠抄襲嗎。】
【點了點了。】
謝妍路過五樓的流浪貓骸骨時，隨手撿起地上一件舊衣服，蓋在了它身上。
隨後，她離開了施小楠的故居，回到了家中。
終於，她打開了施小楠生前藏起來的盒子，裏面放著兩個筆記本。
謝妍拿起第一本，翻開第一頁。
【xx年xx月晴】
【一個人搬出來了，晚上做了自己最喜歡吃的獅子頭，味道和想象中一樣，以前都是和妹妹分著吃，第一次一個人吃了一整顆。】
【希望我離開了家，妹妹也能吃到完整的獅子頭。】
【xx年xx月陰】
【買了一個筆記本，想寫一部小說。】
【xx年xx月晴】
【發工資了，給家裏寄了一些，偷偷給妹妹寄了一些當零花錢。】
【和妹妹說了我的構思，她覺得太沈重了……可是，我還挺喜歡的。】
……
【xx年xx月晴】
【好開心，我的第一部作品終於可以發表了！】
【xx年xx月雨】
【銷量不好，但是在店裏遇到了兩個討論它的學生，她們好像很喜歡！】
【xx年xx月雨】
【妹妹作文得獎了！她好厲害。】
……
【如果我能掙到錢就好了。】
【為什麽爸媽只給弟弟買新衣服？妹妹的衣服已經穿很久了。】
【攢了一些錢，周末把妹妹接過來，我要帶她去買衣服！】
【給弟弟也買了一套，希望他會喜歡。】
【爸媽不喜歡我寫小說，為什麽？】
【我能掙到錢就好了。】
……
筆記本上，密密麻麻都是施小楠的日記。
從她搬離家裏，一個人來到外面開始記錄。
千陽和直播間的觀眾跟著謝妍一頁一頁地往下看，仿佛可以透過日記窺探到二十幾年前的施小楠真實的模樣。
【xx年xx月陰】
【妹妹想要零花錢，把她的小說寄給我了，讓我幫她投稿。】
【她害怕被爸媽發現，希望能用我的名字。】
日記寫到這裏，迎來了第一次轉變。
【我靠……】
【這個時間，不就是她突然轉變風格的時候嗎？】
【中後期的作品真的不是她寫的！】
【我的媽耶！】
【xx年xx月晴】
【妹妹的書賣爆了……】
【xx年xx月晴】
【完了，爸媽發現了。】
【xx年xx月雨】
【為什麽……妹妹什麽都做得比我好？】
……
【錢在爸媽手裏了。】
【怎麽辦？他們不許我發表小說。】
【妹妹的第二本書也賣爆了。】
【為什麽……】
【為什麽？這是我唯一的愛好，連我唯一的東西也要剝奪嗎？】
那些冰冷平靜的話語，記錄了施小楠前一生。
隨著她代替妹妹發表了第一本書，事情就越來越不可收拾。
父母不再允許她以自己的名字發布作品。
她的名字成為了妹妹的寄托，在那之後，“施小楠”發表的所有作品，全都出自妹妹之手。
施小楠嘗試以其他筆名向出版社投稿，無一例外，受到了和妹妹天差地別地對待，大部分稿件都被退回來了，就算僥幸出版，銷量也十分慘淡。
被父母發現後，擔心事情可能敗露，影響到幕後的妹妹，施小楠被剝奪了發表作品的資格。
她的名字已經養起來了，父母舍不得放棄，便一直借由她的名字出版妹妹的作品。
在日記中，她甚至不再被允許出門打工。
因為一位有名的小說家不會有時間在底層工作。
看到最後的時候，謝妍已經無法克制地顫抖起來。
曾經在最艱難的時候，施小楠是靠著寫作挺過來的。
即便她每天在工作閑暇時才能創作，哪怕成績十分慘淡，她依舊苦中作樂，毫不誇張地說，在她被壓迫的一生中，創作是她唯一能夠自己選擇的事情。
然而到了最後，她連生命中唯一掌握在自己手裏的東西都被剝奪了。
【天吶……】
【太過分了。】
【這一本日記看得我好窒息、好絕望啊。】
【看著看著眼淚就下來了，施小楠這輩子過得太苦了。】
【我好像眼睜睜看著一個堅韌的少女從對未來滿懷希望，到最後只剩下了深深的絕望和無力。】
【她在父母控制下什麽都做不了，這和囚|禁有什麽區別？】
【所以……最後她才會那麽淒慘？不被父母允許創作，自己不能掙錢，交不起房租，用假身份兼職，以其他筆名投稿卻失敗了。】
……
【當她走投無路的時候，瘦到可以把手伸進空調管道的時候，她以自己的名義，把修改後的《來信》寄給出版社，是不是也是因為覺得自己不如妹妹，擔心自己的作品不會被大眾喜歡，所以才會……】
【被起訴只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
【啊啊啊啊！好賤啊！】
【施小楠的父母太貝戔了！】
【難怪他們要移民，難怪施小楠會變成怨魂，這要是放在我身上，我一定會弄死他們的！】
【嗚嗚嗚救命啊看得我好難受……】
【當年被起訴的時候，她為什麽不把實情說出來？那大家肯定可以理解她啊？】
【為什麽要用那麽極端的方式付出代價？】
了解實情之後，彈幕眾人情緒激動。
一切所謂的真相，都抵不過這一本出自施小楠之手的日記更能夠直擊人心。
更沒有人預料到，《重演》這一部電影的上映能夠牽連出一樁二十年前的秘密。
日記在直播間公開後，立刻受到了數萬人的轉載。
竟然在短短幾分鐘時間內，#施小楠日記#的詞條就登頂了微博熱搜第一。
“啊啊啊啊我人傻了！”
“大家都給我去看現場直播！十七年前施小楠自|殺事件有反轉！”
“看完日記我直接哭麻了。”
“釀成這一切悲劇的人都是施小楠的父母啊！”
“我瘋了……難怪她生前過得那麽慘！”
“嗚嗚嗚我想到一個大膽的猜測，她被起訴後不留下遺書自|殺是不是不想拖累妹妹？”
“媽耶……想起昨天直播時謝妍姐姐說的話，越來越可怕了。”
……
直播間觀看人數一路狂飆來到了兩千萬。
可能有了昨天的教訓，青檸平臺加強了服務器，並沒有出現卡頓現象。
看完兩本日記的內容，最後一篇停在了她終其一生的願望上。
她想要一個完完全全屬於自己的東西。
不用被其他人控制、不用被其他人影響，徹徹底底只是她一個人的東西。
直播間彈幕刷新速度快得讓人捕捉不住，沒有人想到在故事背後，施小楠所經歷的一切那麽讓人痛心。
如今在回想她死前、死後那段日子，不禁令人心痛。
她是以什麽樣的心情不留下只言片語而自|殺？
她留下了一封空白的、任何人都可以編排的遺書，結束了自己痛苦的一生。
如果這就是真相，到底怎麽做才能化解她心中怨氣呢？
將她的父母送上法庭，判處死刑嗎？
“可是……”千陽看著屏幕裏捂臉痛哭的女人，遲疑開口，“這並不是她逗留在人間的原因。”
謝妍身形肉眼可見地滯了一下，難以置信地擡起頭來，豆大眼淚流出眼眶，沿著蒼白的下巴滴落。
“……什麽？”謝妍聲音輕得快要聽不見了。
千陽擰眉道：“這些都不是她成為怨魂的原因。”
“為什麽……”謝妍喃喃道。
【不是？】
【她的怨氣竟然不是因為父母和妹妹嗎？】
【她還經歷了比這些更絕望的事情？？】
【竟然不是父母？這種重男輕女掉錢眼兒裏的父母不如直接去死吧。】
千陽沈吟片刻，回想這兩天看到的事情、聽到的話，幾乎已經是他們能夠了解的關於施小楠的全部了。
她的怨氣並非因為日記中的事情，那會是因為什麽？
日記最終停下的日期，她希望得到一個只屬於她的東西，最終做到了嗎？
如果做到了，會是什麽呢？
……和鄭啟頻繁的噩夢有關系嗎？
千陽回想這兩天了解的所有事情，突然之間，腦海中靈光一現。
為什麽謝妍在那種環境下看到人體骨架，沒有任何反應，卻在下樓時，為死去的流浪貓遺骸蓋上了衣服呢？
施小楠亡靈依附在她身上兩年，她又沈浸地挖掘了施小楠的一切，施小楠生前的習慣早已經潛意識地影響到了她。
“施小楠生前養過寵物嗎？”千陽問道。
聽到這句話，謝妍瞳孔驟然一縮。
“貓？或者狗？”
謝妍瞳孔漸漸失了神，喃喃道：“……撿到了，一只流浪狗。”
“它、它是……唯一的……”
她忽然看向屏幕，問道：“它在哪裏……”
“它生病了。”
“我……”謝妍突然改變了稱呼，“……在給它治病。”
“可是……沒有錢……”
“我、我想掙錢……去……兼職了……”
【……小楠？】
【我真瘋了！這是施小楠在說話？】
【所以，她才會到處兼職，才會以其他筆名投稿《來信》？才會不聽父母話，用自己的名字發表了最終版《來信》？】
【她只是為了給小狗治病？】
【啊？？？？】
【不要啊……】
【我寧願你為了自己、為了生存，你怎麽能因為給小狗治病呢……】
謝妍迷茫看向鏡頭，眼淚滾滾落下，蒼白唇瓣翕動。
“有一天……它不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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