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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月光涉水而行,渡她過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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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 3 章 月光涉水而行,渡她過岸。……

青葉幾乎徹夜未眠。

與洄夜聊完後,那道虛影便隨同赤髓花瓣一齊花盆土中,無人知曉。

洄夜是她的父親——魔尊慕滄瀾賜給她的影衛。

洄夜身為鬼修,能以殘魂化影,跨越千山萬水與她對話。

再加之,他曾被被施加過不可背叛於她的魂契,可通過魂魄感應到青葉的的存在。即便她此刻身處仙門重地,洄夜依舊能找到她。

魔宮覆滅後,他們分頭逃亡,只在重要時刻謹慎地聯系對方。

此時,便是關乎她生死存亡的時刻。

魔界叛軍弒君奪位,慕滄瀾已死,叛軍不會放過任何一個和他相關之人,尤其是她——魔尊唯一的子嗣。

青葉沒有入眠,而是點了一盞燈,翻出一本她藏在床褥下的典籍。

這是她在聖子古宅中的藏書閣內找到的。

這半年來,她雖扮演著一個低調的病秧子凡人,私下卻不僅熟讀了無垢宗劍譜,還迅速瀏覽了無數仙門典籍。

正因如此,她才發現了赤髓花對魔丹的功效,從劍齋將這些色澤明艷溫柔、生機勃勃的花兒搬來疊雲峰。

而青葉也記得,與赤髓花同樣被提及的,還有——碧雲雪草。

青葉翻至某頁,纖白指尖劃過紙張。

典籍上寫道,碧雲雪草乃六界罕有的靈草,是飛升者賜予人間的機緣。修者若服食,修為可獲巨進。縱使是廢人,也能重築內丹,再拾道基。

她眸光往下移,又停在一處註解之上。

註:此乃仙人恩澤,不論族類門派,皆可蒙益。唯需慎護,勿令落於奸邪之手,恐滋大禍,貽害無窮。

青葉微微一笑。果然,她沒有記錯。

那日在劍齋,宋子弦話音一落,這段話便浮現在她腦中。

青葉闔上書,目光移向幾案之上靜靜放著的凝霜劍。

以碧雲雪草為彩頭的宗門大比就在一月後。

什麽“唯需慎護,勿令落於奸邪之手”……青葉想,既然仙人賜下的東西不論族類門派都能用,那麽她這個“奸邪”,也想爭他一爭。

反正,如今她已沒有其他退路。

*

青葉不知自己是何時昏昏沈沈睡去的。

只知道自己被門外江小蘆清亮的大嗓門吵醒時,天光已然大亮。

“怎麽了?”她揉著眼睛,推門而出。

大約是如今已成凡人的緣故,青葉需要很長的睡眠,每次醒來,總有片刻的迷茫感。

她還有點困呢。

“青葉姐姐,宗門裏發現了一只魔!”江小蘆卻十分激動,小手拽著青葉的袖擺搖來搖去,“被關押在隱月山上,今日清晨要讓聖子大人就地處決,以示威懾!”

江小蘆興奮不已:“終於又能看到聖子大人除魔的風采了!青葉姐姐,你快和我一起去呀。掌門下了命令,宗門上下幾乎都去了!”

青葉心臟猛地一跳,瞬間清醒了過來。

——原來昨夜重寧深夜去往隱月山,便是為了此事。

她來不及細想,只胡亂披了一件外袍,便被江小蘆急急拉走了。

江小蘆施展法術召來祥雲,拉著她騰空而起,不過半刻,便來到了隱月山。

山上已是人山人海。身著仙袍,頭戴道冠的弟子們圍作一團。

江小蘆一手牽著青葉,一手撥開人群。許多人認出他是聖子仙侍,紛紛讓開,笑著說:“小仙君,請。”

江小蘆便興沖沖地帶著青葉占據了一處高地。青葉擡眼,便見不遠處,一團濃烈的墨色魔氣包裹著的魔物,正被囚困在銀光閃爍的法陣囚籠中。

而這魔物的前方,白衣如雪,身姿如松的男子,正靜靜懸空而立。他腰間佩劍,神情峻然冷冽。

青葉忍不住打了個小小的寒戰。

隱月山上的確綠茵遍地,仙花靈草隨風飄揚,但清晨山上的空氣實在有些冰涼,加之魔氣四散,與重寧周身的靈力刀鋒般對峙著,仿若無數無形的寒刃拔地而起。

是真的冷。

青葉想,她如今是真的成了凡人,連這樣的威壓都難以承受。

她的手指緊攥著外袍,臉色蒼白。

牽著她另一只手的江小蘆也感覺到了,擡頭道:“青葉姐姐,你的手好冰……”

青葉還未來得及開口,囚籠中的魔物突然躁動,嘶吼震天。

那魔物瘋狂地撞向銀籠,撞得血肉模糊,然而鮮血的氣息卻使它愈發癲狂,仰天長嘯:“魔宮已破,慕滄瀾已死!入主鶴州——便如探囊取物!”

圍觀的人群立刻騷動起來:“殺了這魔物!殺了這魔物!”

青葉攥著外袍的指尖在微微發顫。

江小蘆皺起眉頭,冷哼道:“這魔物是被心魔反噬,徹底瘋了吧!鶴州有數不清的仙家宗門,還有我們無垢宗鎮守,它也太過狂妄!”

這時,青葉身側一道女聲忽然開口,似在回應江小蘆:“但,從前仙魔能維持表面的和平,全因與前魔尊慕滄瀾簽訂的條約,然而如今他被魔界叛軍推翻……未來如何,怕是難說了。”

青葉聞言,偏頭一看,才發現說話的女修竟是前些日子在劍齋為她解圍的女修——夏昭。

夏昭顯然也認出了她,朝青葉莞爾一笑。

“那又如何?”江小蘆不服氣地反駁,“有重寧仙君在,有無垢宗在,定能讓這些敢來進犯鶴州的魔物有去無回!”

他擡頭望向懸空的白衣身影,聲音充滿了崇敬:“我們仙君,可是上通仙班,下斬妖魔的聖子!”

青葉在內心嘆了口氣。

每次江小蘆說這樣的話,她都會不由自主地代入一下。

畢竟,若有一日,重寧和江小蘆發現她也是魔,恐怕也會毫不留情地將她投入籠中,就地處決。

正如眼前——

那魔物渾身纏繞魔氣,血沫橫飛,卻還在聲嘶力竭地放狠話,宣揚魔修必將重返鶴州的狂言。

重寧自始至終未發一言。

他立在半空之中,衣袂被罡風掀起,神情依舊冷冽如霜。隨後,重寧指尖微動,腰間佩劍驟然發出錚錚嗡鳴,聲若龍吟,震徹雲霄。

下一瞬,一道無形劍氣破空而出,鋒芒淩厲無比,裹挾著毫不留情的威勢,徑直斬向銀籠中的魔物。

“轟”的一聲巨響,銀色囚籠在劍氣威壓下瞬間碎裂,而那魔物連慘叫都沒來得及出口,就被斬作飛灰。滾滾魔氣在劍勢沖擊下潰散,化作黑煙,隨風消弭在這山間。

重寧收斂劍氣,神色未動,仿佛不過彈指之間碾碎了一只螞蟻。

他甚至未曾拔劍,只憑靈力化劍,便可瞬息間誅殺那魔物。

山間一片死寂,眾人皆屏息,不敢發聲。

半晌,夏昭才低聲喃喃道:“當真震撼……”

“不過……聖子大人為何佩劍,卻不使劍,只用靈力化劍呢?”

“你是近期新來的一批弟子吧。”江小蘆壓低聲音,給她解釋道,“聖子大人有通天之能,是宗門唯一能與上界無垢神君對話之人,卻需將自身最重要之物獻祭給無垢神君。自登上聖子之位起,大人便就此封劍,承諾再不用此劍,以表對神君的虔誠。”

“這把劍,名為玉衡,曾為數萬年前一位天神打造,傳聞曾斬殺過上古邪祟,拯救洪荒百姓。塵封多年後,被少時的聖子大人收服。見此劍如見天神,驅散魑魅魍魎,福澤黎民百姓。”

“因此,大人雖不拔劍,卻時時佩劍。只因此劍在側,如定海神針一般,魔修退避,百姓安定。”

“原來如此。”夏昭聽故事聽得津津有味。

而一旁的青葉卻沒心思參與他們的對話。她的臉色愈發蒼白。

——方才那魔物被擊潰,魔氣本該隨風消散,但青葉卻敏銳地感知到,有幾縷極其微弱的魔氣,宛若游絲,悄無聲息地滲入山間草木中,臨滅前還在搜尋著什麽。

還能是什麽?

叛軍已察覺她未死,如今更是探至無垢宗。

青葉盡力隱藏住自己的氣息,同時拉了拉江小蘆的手。

“青葉姐姐,你是不是覺得冷?”江小蘆很快反應過來,“我們回去吧。”

告別夏昭後,祥雲載著二人回到了疊雲峰上。

此刻朝陽初升,清寂的山上覆上一層暖意。青葉恢覆了些許溫度,仿佛回到了安全之處。

但她心中其實清楚,如今這六界之中,已沒有她真正的容身之處。

方才重寧的殺戮一幕,深深印在了青葉腦海間。

他不似往日溫和沈靜,手中劍氣淩厲決絕,冰冷的氣場籠罩整座隱月山。令人心悸。

*

這幾日,青葉沒有再去劍齋。

為了能真正重塑內丹,恢覆往日修為,青葉想要贏下一月後的宗門試煉。

因此,這幾日她都將自己關在房中練劍。

疊雲峰山頂的古宅內有幾處庭院,重寧將朝東的一間給了青葉居住。

每日清晨,陽光都會透過層疊薄霧,溫柔地灑入院中,又被一棵枝繁葉茂的百歲榕樹拂進室內,落下點點碎金光斑。

這幾日的青葉,便每日隨天光起身,在庭院裏與凝霜相伴。

她已經將無垢宗劍譜翻得滾瓜爛熟,但先前為了掩人耳目,也為了躲懶,甚少認真練劍。

青葉本想著,等到了半年後,她哪還需要用劍呢?

她本可以如重寧一般,無需拔劍,便能以魔氣塑劍身。

但原本想好的半年時間如今驟然縮短,青葉只得提起凝霜,老老實實地用劍法掩蓋自己的魔修功法痕跡。

譬如,她得以君子之禮,正兒八經地用劍擊潰對方,而不是直接探手,直搗對方胸口心臟所在之地……

青葉本就天資不低,認真起來時進步飛速。她雖無法匯聚靈力,但凝霜劍氣包容溫和,周遭再稀薄低微的靈氣它都不嫌棄,通通化為己用。

青葉第一次感受到用劍的妙處。

然而,她仍是病骨難支,破敗的凡人軀體無法承受她高強度的練習。

在第三日,青葉練完劍譜最後一式後,她終是倒下了。

高燒發熱,頭痛如裂……這些從前幾乎不會發生在她身上的病痛,偏偏在如今找上門來。

凡人軀體,真是脆弱啊。青葉這樣想著。

她迷迷糊糊地蜷縮在床榻之上,裹著毯子。凝霜劍被置於枕邊,似有些擔憂主人,散發著涼絲絲的靈氣,為青葉降溫。

青已經分不清自己是睡著了,還是因病昏迷。

她又落入了一個沈沈的夢境之中。

……

波濤起伏之間,被困於深海的窒息感再度裹住她。

青葉又回到了那一夜。

叛軍圍剿下,她無路可退,被逼落入荒棄的仙魔交界之處——玉京海。

此地曾是上古仙家與魔界邪祟的戰場,埋葬了無數仙家神佛,數萬年後,形成了一片大陸之中的內海。

青葉被刺骨海水浸透,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傳來數道嘆息之聲:

“唉……”

“這次是誰?”

“一個可憐的魔修女孩兒……”

“……去吧……”

“吃掉她。”

“別叫她太痛苦。”

隨之而來的,是從海底深處傳來的窸窣聲。

一雙雙碧綠的蛇眸在黑暗中張開,在漆黑海底閃爍著如寶石般的光芒,美麗,卻殘忍。

深海蛇妖蘇醒了,在玉京海底無數神佛的召喚下緩緩出動。

青葉被無情海水裹挾著,虛弱而無助,想起在魔界焚月塔中曾看過的一段記載:

——玉京之海,渡凡人修者,不渡魔物。

若是一位修者或普通人路過此地,玉京海將溫柔平和地將其托舉起來,安然送至對岸。

可若是魔修落入海中,萬年前葬身海底的神佛亡靈不能饒恕,將召喚出沈睡在海底的蛇妖巨獸,將其吞噬殆盡。因此萬年來,若要從魔界潛入仙門聚集的鶴州,魔修們皆要繞海而行。

青葉是魔物。

叛軍將她逼至此地,就是要她有去無回。

綠寶石般的微光越來越近,她幾乎可以感受到這些深海之主們吐出了黏稠的信子,舔舐著她身上傷口散在海中的血液,等待著大快朵頤。

可她不能死。

她不能死。

意識到這一點的青葉驟然清醒些許,她沒有遲疑,將手伸向自己的胸口處。

那裏在叛軍的追殺下留了一道猙獰傷勢,如同將她的身體開了個洞一般。

凜若寒霜的海水幾乎將她的手凍僵,但青葉還是強忍著痛楚,毫不猶豫地探進自己的胸口。

——她親手捏碎了自己的魔丹。

青葉其實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

她曾看過無數典籍,沒有一本書上寫過魔修棄丹渡海的先例。

但為了一線生機,她要試試。

下一秒,青葉的神魂仿佛被撕成兩半,劇烈的疼痛讓她無法維持神智清明,可胸口卻仿佛有團活火一般,燃燒著,不肯屈服。

暗紅的血色蔓延在海水中,玉京海上翻騰的巨浪在這一刻突然停歇,海底淤泥重新上升,活水湧進,沖淡了血腥氣息。

一切都重新恢覆了原狀。

只剩海面上,一道纖細身軀漂浮著。

海水一改方才的冰涼刺骨,變得溫潤柔和,將青葉輕輕托起。

頭頂的夜空遼闊明朗,流水拂過她的身軀,緩慢地修覆著她的傷口。

她活了下來。

這是青葉腦中最後一個念頭。

隨後,她便昏迷了過去,任起伏的流水將她帶走。

……

再次有了些許意識之時,青葉只覺四周冰涼,傷口卻不再劇痛,身體微微搖晃著,不知往何處去。

她蹙著眉,努力睜開眼睛,才發現自己被一層靈力包裹,安穩地躺在一葉小舟上,緩緩駛向彼岸。

“……抱歉。”

一道溫潤聲音倏然響起。

“方才在近海除魔,誤傷了你。”

誤傷?可她明明是被逼落入了玉京海。

青葉茫茫然仰起頭。

此刻夜空澄凈,星子點點,有微風拂面,伴著淡淡柳葉清香。

那道聲音的主人就立於她身側,低眉望向她。

此人一襲白袍,長身玉立,腰間佩著一把劍,劍氣淩冽,卻被束縛於雪白劍鞘中。

他是個男子,但生了一副觀音面,柔中帶剛,肌膚是如玉質般的白,一雙眼眸溫和而慈悲,似是含情,不過細看,卻只是一片冷清。

男人以靈力撐槳,護著她,引這只小舟緩緩向前。

微風陣陣,吹起他白衣獵獵,青葉一時有些恍惚,仿佛見到了洩在海面的一捧月光。

月光涉水而行,渡她過岸。

……

……

青葉再次睜開了雙眼。

日光取代了月光,灑落在身前白袍男子肩上。

重寧坐在她床前,玉冠束發,微涼的指尖搭在她前額之上,熟悉的靈力包裹著她,為她退熱。

青葉仍有些迷糊,雙眸無法聚焦。

恍然間,數道身影重合——除魔時冷酷無情的重寧,初遇時強大而慈悲的重寧,還有此時……守在她床前的重寧。

“醒了?”

此時的重寧神情溫柔,又帶著幾分無奈,輕聲開口,仿佛擔心驚擾了她。

“病得這樣重,也不通傳我一聲。”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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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垂耳兔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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