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0章 廟堂之高（38） 再見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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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廟堂之高（38） 再見故人
回到客棧, 除了沈明淵，其餘人齊齊松了一口氣。
……怎麽感覺這一幕這麽熟悉？
連劉蘭章這個忠君愛國的臣子都忍不住了，他委婉道：“陛下, 您下次在說這些危險的話之前，能否現給臣等一個指示？”
不要這麽突如其來, 他年紀大了，他真的承受不住。
顧辭與魏靖川這兩個身強力壯的也連連點頭。
沈明淵眨了眨眼，神色無辜：“危險嗎？”
劉蘭章：“……”
何太醫是出了名的大逆不道，於是他翻了個白眼, 開始念叨：“陛下，您是天子，小心駛得萬年船, 您怎麽知道賈騰是個什麽樣的人？萬一他沖動之下狗急跳墻？賈騰也好, 滄州也好, 私藏的金礦也好, 再大的事情都不值得您搭上自己的安危去試探, 您……”
“停！”沈明淵一臉嚴肅：“是‘公子’不是‘陛下’, 你們叫錯了，本公子要罰你們, 就罰你們今天之內不許說話。”
他頒布政令時都沒這麽鄭重其事。
何太醫又翻了一個白眼，到底沒有違抗聖命的意思，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沈明淵驚恐：“你去哪裏？不是說這藥三天喝一次嗎？朕昨天喝過了！”
何太醫依言停住腳步, 他做了個手勢，示意自己不被允許說話。
沈明淵謹慎地退後一步，方便逃跑：“只要不是念叨朕的話，就準你們說。”
何太醫表演了一個皮笑肉不笑：“臣給自己熬藥，今日心悸難寧, 不喝藥怕是睡不著。”
沈明淵松了口氣，“那你去吧。”
他神色坦蕩，仿佛這件事跟他沒關系。
“何太醫留步。”劉蘭章朝他一禮，苦笑道：“請為我也熬一劑。”
魏靖川顫顫巍巍舉起手：“我、我也想要。”
沈明淵這下有些心虛了。
但是他絕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他看向顧辭和李洪吉：“他們就是膽子太小，你們倆應該不需要吧？”
李洪吉：“……”
其實需要。
顧辭：“……”
顧辭到底不忍心讓沈明淵失望，他艱難道：“臣不用。”
何太醫了然地點了點頭。
懂了，煎五幅，除了陛下人手一碗。
……要不給陛下煎個滋補清火的藥吧？巧了，黃連的主要功效就是清熱瀉火。
*
烈日炙烤著嶙峋的山石，也將底下勞作的人影壓得佝僂模糊。
塵土蔽日，空氣中彌漫著碎石與汗水的渾濁氣味。
幾個拿著鞭子的差役冷著一張臉巡視，他們人手不夠，是以當他們巡視其他地方的時候，提心吊膽的犯人才能略微放松些。
最近這裏面多了很多新人，有些人大喊大叫說自己無罪，是被人販子強擄進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不了事實瘋了。
這也不是少見的事情，很少人能接受自己將永無止境地困在這不見天日的苦役之中。
也正因為多了許多人，差役需要盯著那些新來的更不服管教的，因此顧頌年這樣的“老人”也多了許多喘息的機會。
忽然有人提醒：“顧頌年，你兒子又暈倒了。”
顧頌年連忙放下手頭的事情，往顧青雲的方向踉蹌尋覓而去。
顧青雲已經被被鞭子抽醒，差役罵罵咧咧，一鞭接一鞭落在他蜷縮的身子上：“才幹多少就裝死？當著老子的面偷懶！叫你偷懶！”
顧青雲嗚咽著在地上扭動躲避：“我不敢了，我太餓了，饒了我，”
他從前也用鞭子打過人，原來這鞭子打到身上是這般滋味。
“青雲！”顧頌年剛跑過來就看到這一幕，未及多想，他撲到顧青雲身上，將鞭子全數擋下。
一家人因為顧青雲淪落到這種境地，他並非毫無怨念，只是事已至此，也沒有辦法。
何況顧青雲也不是故意的，歸根結底，是他縱容的。
顧頌年將顧青雲護在身下，忍著痛安慰：“青雲，沒事了，沒事了。”
那差役冷笑了一聲，往手上唾一口唾沫，再度用力打了下去：“擱這兒演什麽父子情深？是不是合起夥來偷懶？老子告訴你們，今天的活兒幹不完，今晚也別想吃飯！”
周圍的役囚至多神色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繼續手頭的工作，本來他們也是犯罪後被流放至此的，自然沒有太多同情心，就算有也早就消磨幹凈了。
新來的有些人不忍，在原地猶豫了兩秒，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便也有一道鞭子呼嘯而來，“看什麽看？嫌活兒太輕了是吧？”
他們便也只能移開目光，再不敢停留。
就在這時，礦外忽然傳來喊聲：“好了好了，先別打了！把所有人帶下去洗漱換衣，知府大人要見他們。”
差役收回手，詫異道：“知府大人為什麽突然想見這群犯人？”
周圍的差役也呵斥地讓所有人停下工作，命令他們回去。
役囚們皆一臉木然，連好奇心都生不出來，只麻木依令而行。
顧頌年咬著牙想要爬起來，然而後背太過疼痛，一時難以動彈。
“青雲，”他勉力查看顧青雲的狀態：“你怎麽樣？”
顧青雲聲音早在方才的哭叫中嘶啞，低低抽泣，“爹，我想回家……”
顧頌年鼻尖一酸，幾乎也要落淚，伸手替他拭去臉上的淚痕和塵土。
旁邊說話的差役見他們動作遲緩，不耐煩地踹了顧頌年一腳：“磨蹭什麽！”
“聽說是京中來了一個貴人，想看看被流放的犯人是什麽模樣。”
“啊？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嘴，這是什麽癖好？”
“誰知道呢？貴人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的，照做就是了。”
差役拿著名單一個個核對役囚的身份，有些人確實是他們這段時間強行擄來的百姓或是買來的奴隸，這些自然不能帶到沈明淵面前。
其餘的才是流放至此的罪人。
因人數過多，賈騰後來又向沈明淵確認了一下人選，將其局限在近五年來從盛京流放而來的人。
他們被齊齊沖洗幹凈，換上一身還算體面的衣服，低調地送到了知府府邸。
終於有機會從礦場離開，哪怕知道被釋放的可能性依然寥寥，但這些麻木的役囚們心裏還是忍不住多了一點起伏。
三分期待，三分妄想，四分惴惴不安。
顧頌年護著顧青雲蜷在馬車角落，心緒覆雜。
他們聽差役聊天，說這次之所以會把他們帶出去，是因為一個盛京城裏來的貴人。
盛京啊……
他的家在那裏，他半生的輝煌也在那裏。
顧頌年很後悔，假如再來一次，假如他能早知今日，他不會同意徐文濟帶陛下前來。
一個別院而已，陛下想要，他送上也就是了。
……他至今不知道當年那樣顯赫的顧家怎麽就一夕之間淪落至此，好像也不全然是顧青雲的錯，青雲也沒做什麽。
只能猜測是徐文濟與陛下鬥法，他們顧家成了棄子。
“爹，”顧青雲含著淚小聲地問他：“盛京城來的貴人，是來救我們的嗎？”
不是顧青雲自作多情，但凡在場的囚犯被流放之前是個京官，都難免會生出幾分自欺欺人的念想。
顧頌年安撫地笑了笑，沒說話。
他不敢保證。
他知道徐文濟不會對他伸出援手，張諍兄大概自顧不暇，卻又忍不住期待是張諍到來。
他來此三年多了，戴罪之身傳信一次回去頗為不易，從張諍簡短的回信裏能知道的事情也少，可惜近些年再無京官被流放至滄州，以至於他對時局知之甚少。
而自從發現金礦，其他役犯感受不到變化，他卻能知道他們被限制了行動。
——雖然從前也不能擅離，但每過半月好歹還有一日休息，他們想在城裏走走也不妨事。
如今看來，此地知府果然想要私吞金礦。
可惜他收不到張諍兄的回信，不知朝廷打算如何解決。
為免引人註目，押送囚犯的並非囚車，而是兩輛狹小的馬車。
一輛車上擠了十多人，連轉身都沒有辦法。
馬車停在賈府後門。
“到了，都下來。”差役掀開車簾，滿臉不耐，忍不住摸了摸腰間的鞭子。
旁邊的同僚警告他：“好不容易收拾幹凈的，別又打出傷，貴人可見不得血汙。”
“我曉得。”那人輕嘖一聲，神色輕蔑：“可你看這幫賤骨頭，不抽幾鞭就磨磨蹭蹭，擺明了想偷懶！”
所有囚犯手上和腳上都帶了沈重的鐐銬，以免他們逃跑，動作便是想快也快不起來。
他們如牲口般被驅下馬車，佝僂著背，從狹小的後門挨個鉆入，好像他們這輩子就只能這麽躲躲藏藏，沒資格出現在陽光下。
與此同時，賈騰在前門迎接沈明淵。
沈明淵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下人領著他往宴廳，如今再來，已是賈騰親自來門口相迎了。
賈府朱門洞開，門口鋪著紅毯，十幾個穿著體面的仆從垂手侍立在門兩側，見遠處沈明淵的馬車駛來，立刻有人小跑著進去通報。
如果不是不合適，賈騰估計還會放幾串爆竹。
賈騰快步迎了上去，目光掃過沈明淵身後隨從，略顯詫異：“小公子，本官記得你先前身邊還跟了一位小兄弟，此處沒跟來嗎？”
魏靖川不在。
沈明淵意味深長道：“本公子派來接應金子的人到了，遣他前去安排，順便安排一下印章的事。”
“原來如此。”賈騰已經認定沈明淵是比他還黑心的人物，故而也沒太提防，心想怪不得最近總覺得城裏多了很多人，枉費他還擔心了一段時間。
也是，堂堂兵部尚書的弟弟，身邊自然不會只有這區區幾人保護，想必那些人都是暗中保護楚公子的吧。
哎呀，真是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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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徐文濟：他說的，都是我的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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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要這麽突如其來, 他年紀大了，他真的承受不住。
顧辭與魏靖川這兩個身強力壯的也連連點頭。
沈明淵眨了眨眼，神色無辜：“危險嗎？”
劉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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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沈明淵一臉嚴肅：“是‘公子’不是‘陛下’, 你們叫錯了，本公子要罰你們, 就罰你們今天之內不許說話。”
他頒布政令時都沒這麽鄭重其事。
何太醫又翻了一個白眼，到底沒有違抗聖命的意思，轉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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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淵謹慎地退後一步，方便逃跑：“只要不是念叨朕的話，就準你們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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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神色坦蕩，仿佛這件事跟他沒關系。
“何太醫留步。”劉蘭章朝他一禮，苦笑道：“請為我也熬一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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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他絕不承認是自己的問題，他看向顧辭和李洪吉：“他們就是膽子太小，你們倆應該不需要吧？”
李洪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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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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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這裏面多了很多新人，有些人大喊大叫說自己無罪，是被人販子強擄進來的，也不知道是不是接受不了事實瘋了。
這也不是少見的事情，很少人能接受自己將永無止境地困在這不見天日的苦役之中。
也正因為多了許多人，差役需要盯著那些新來的更不服管教的，因此顧頌年這樣的“老人”也多了許多喘息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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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差役冷笑了一聲，往手上唾一口唾沫，再度用力打了下去：“擱這兒演什麽父子情深？是不是合起夥來偷懶？老子告訴你們，今天的活兒幹不完，今晚也別想吃飯！”
周圍的役囚至多神色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繼續手頭的工作，本來他們也是犯罪後被流放至此的，自然沒有太多同情心，就算有也早就消磨幹凈了。
新來的有些人不忍，在原地猶豫了兩秒，還沒來得及說話，身後便也有一道鞭子呼嘯而來，“看什麽看？嫌活兒太輕了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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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青雲聲音早在方才的哭叫中嘶啞，低低抽泣，“爹，我想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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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說話的差役見他們動作遲緩，不耐煩地踹了顧頌年一腳：“磨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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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不都是兩個眼睛一個嘴，這是什麽癖好？”
“誰知道呢？貴人的心思哪是我們能猜的，照做就是了。”
差役拿著名單一個個核對役囚的身份，有些人確實是他們這段時間強行擄來的百姓或是買來的奴隸，這些自然不能帶到沈明淵面前。
其餘的才是流放至此的罪人。
因人數過多，賈騰後來又向沈明淵確認了一下人選，將其局限在近五年來從盛京流放而來的人。
他們被齊齊沖洗幹凈，換上一身還算體面的衣服，低調地送到了知府府邸。
終於有機會從礦場離開，哪怕知道被釋放的可能性依然寥寥，但這些麻木的役囚們心裏還是忍不住多了一點起伏。
三分期待，三分妄想，四分惴惴不安。
顧頌年護著顧青雲蜷在馬車角落，心緒覆雜。
他們聽差役聊天，說這次之所以會把他們帶出去，是因為一個盛京城裏來的貴人。
盛京啊……
他的家在那裏，他半生的輝煌也在那裏。
顧頌年很後悔，假如再來一次，假如他能早知今日，他不會同意徐文濟帶陛下前來。
一個別院而已，陛下想要，他送上也就是了。
……他至今不知道當年那樣顯赫的顧家怎麽就一夕之間淪落至此，好像也不全然是顧青雲的錯，青雲也沒做什麽。
只能猜測是徐文濟與陛下鬥法，他們顧家成了棄子。
“爹，”顧青雲含著淚小聲地問他：“盛京城來的貴人，是來救我們的嗎？”
不是顧青雲自作多情，但凡在場的囚犯被流放之前是個京官，都難免會生出幾分自欺欺人的念想。
顧頌年安撫地笑了笑，沒說話。
他不敢保證。
他知道徐文濟不會對他伸出援手，張諍兄大概自顧不暇，卻又忍不住期待是張諍到來。
他來此三年多了，戴罪之身傳信一次回去頗為不易，從張諍簡短的回信裏能知道的事情也少，可惜近些年再無京官被流放至滄州，以至於他對時局知之甚少。
而自從發現金礦，其他役犯感受不到變化，他卻能知道他們被限制了行動。
——雖然從前也不能擅離，但每過半月好歹還有一日休息，他們想在城裏走走也不妨事。
如今看來，此地知府果然想要私吞金礦。
可惜他收不到張諍兄的回信，不知朝廷打算如何解決。
為免引人註目，押送囚犯的並非囚車，而是兩輛狹小的馬車。
一輛車上擠了十多人，連轉身都沒有辦法。
馬車停在賈府後門。
“到了，都下來。”差役掀開車簾，滿臉不耐，忍不住摸了摸腰間的鞭子。
旁邊的同僚警告他：“好不容易收拾幹凈的，別又打出傷，貴人可見不得血汙。”
“我曉得。”那人輕嘖一聲，神色輕蔑：“可你看這幫賤骨頭，不抽幾鞭就磨磨蹭蹭，擺明了想偷懶！”
所有囚犯手上和腳上都帶了沈重的鐐銬，以免他們逃跑，動作便是想快也快不起來。
他們如牲口般被驅下馬車，佝僂著背，從狹小的後門挨個鉆入，好像他們這輩子就只能這麽躲躲藏藏，沒資格出現在陽光下。
與此同時，賈騰在前門迎接沈明淵。
沈明淵第一次來的時候，是下人領著他往宴廳，如今再來，已是賈騰親自來門口相迎了。
賈府朱門洞開，門口鋪著紅毯，十幾個穿著體面的仆從垂手侍立在門兩側，見遠處沈明淵的馬車駛來，立刻有人小跑著進去通報。
如果不是不合適，賈騰估計還會放幾串爆竹。
賈騰快步迎了上去，目光掃過沈明淵身後隨從，略顯詫異：“小公子，本官記得你先前身邊還跟了一位小兄弟，此處沒跟來嗎？”
魏靖川不在。
沈明淵意味深長道：“本公子派來接應金子的人到了，遣他前去安排，順便安排一下印章的事。”
“原來如此。”賈騰已經認定沈明淵是比他還黑心的人物，故而也沒太提防，心想怪不得最近總覺得城裏多了很多人，枉費他還擔心了一段時間。
也是，堂堂兵部尚書的弟弟，身邊自然不會只有這區區幾人保護，想必那些人都是暗中保護楚公子的吧。
哎呀，真是自己嚇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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