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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又見趙禎 今日之所言,朕都恕你無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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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又見趙禎 今日之所言,朕都恕你無罪

柳嘉之展開畫像, 塌鼻闊嘴,眉眼擠蹙,面色蠟黃, 連尋常世家子弟的周正都不及。她心裏直呼好家夥, 難怪安七和這苗昭容要想方設法來游說她。

那般嬌憨明媚、被千嬌萬寵的趙時念,若真嫁了這般模樣,又怯懦聽母命的李六郎,往後日子怎堪設想?

“這李六郎不僅生得粗陋, 性子更是怯懦無能。”苗昭容的淚終是落了下來, “線人打探到李六郎那母親,刻薄尖酸,視財如命, 念念若是嫁過去,恐只有受磋磨的份。我拿著這些去見官家,他卻只說我小題大做。”

柳嘉之握緊畫像, 手指有些冰涼, 既心疼趙時念, 也看清了自己被拘宮中的處境。

官家的權衡裏,她與念念, 皆是棋子。

*

柳嘉之擡眼望向苗昭容,堅定道:“娘娘放心,救命之恩在前,公主情分在後, 臣女定不會坐視不管。只是臣女眼下被官家拘在宮中,連面聖出宮都難,此事需徐徐圖之。”

苗昭容聞言,忙拭去淚, “面聖之事,我也會尋機在官家面前提,雖不敢保證,必當盡力。”

柳嘉之收好密信與畫像,重重點頭:“有勞娘娘,臣女一有機會便面聖,拼盡全力,也會為公主諫言一番。”

苗昭容緊緊握住她的手,哽咽道:“多謝郡主。”

再回錦華閣,她拿出入宮前寫的那幾頁紙,提筆在末尾添了一行字:【長公主婚事,官家欲許李家,以安外戚,懇請官家三思。】

後趙時念醒來找到她:“姐姐自己偷偷去哪啦?”

柳嘉之揉了揉她的發頂,輕聲道:“姐姐出去給念念找最好看的銀杏葉去了。”

趙時念拉著她,叫嚷著也要去。柳嘉之回頭,與立在一旁的江安七目光交匯,沒有多言。

*

終於在第五日,有內侍來召她去福寧殿,想必是苗昭容起了作用。

柳嘉之在門口遠遠瞧見趙禎身著赭黃常服端坐在正位,隨著殿內侍引禮聲落,她斂了裙擺,屏息趨步至丹墀下拜位。

她低著頭,依著規制,垂首雙膝跪地,恭恭敬敬行了兩拜。

“臣婦婦叩見官家,官家聖安。”

“平身。”

柳嘉之謝恩:“謝官家。”這才緩緩起身,垂眸立在一側,身姿端雅,不敢妄動半分。

“擡頭。”

柳嘉之這次沒有猶豫,應聲便擡了起來。

“賜座。”

殿內燃著兩爐沈香,煙氣裊裊繞上殿頂藻井。她坐定擡眼,只見這位帝王的眼裏,沒有了初見時的審視,取而代之的無盡的深邃。

趙禎目光亦落在她臉上,掃過她鬢邊依舊的素銀步搖,半晌才開口:“腳踝好點了嗎?”

*

“腳踝?”柳嘉之一時沒反應過來,往下瞥了眼,才猛然憶起去年高熱瀕死的狼狽處境,忙起身離座,屈膝行禮。

“回官家,早已無礙。勞官家掛懷至此,臣婦愧不敢當。”

趙禎擡擡手,語氣和緩:“坐下說。這裏不是紫宸殿,不必這般拘謹。”

柳嘉之遲疑片刻,才依言落座。

“多虧了你,昭彌部方能順利歸順。”

他頓了頓,讚許道:“打通草原與汴京的商路,鹽礦、寶石貂皮能入內庫充盈府庫,大宋的絲綢瓷器、鍛造制鹽之術能入草原,既穩固了昭彌部的依附之心,又能讓沿途州府的商旅多一條生路,此乃雙贏之策。”

“再者,”趙禎話鋒一轉,“昭彌部歸順,便斷了西夏想要拉攏的心思,等於在西北多了一道屏障。那些殘留的草原餘黨,朝廷與昭彌部合力,也已肅清大半。邊境安穩,百姓便能休養生息,這都是你的功勞。”

柳嘉之微微垂首,“臣婦不敢居功,此事全仰仗官家英明決斷,還有昭彌部深明大義,臣婦不過是略盡綿薄之力罷了。”

趙禎看著她這般謹小慎微的模樣,忽然輕笑一聲:“怎麽此次歸來,對著朕倒只剩些場面話了。”

*

柳嘉之聽到他的微妙語氣,擡眼跟他對視,從容道:“並非場面話。多虧官家派人一路跟著護我周全,這才順手幫昭彌部解決了潛伏的戰事,我是打心眼裏感激您的。”

趙禎眉頭微微蹙起:“你是從何得知?”

柳嘉之想到那個賣餛飩的老婆婆佝僂又挺拔的身影,淺笑道:“猜的。”

趙禎眉頭緩緩放松,饒有興致地追問:“哦?那你還猜到了什麽?”

柳嘉之聞言,淺淺一笑:“那可能就說來話長了。”

趙禎朗聲一笑:“現在天色尚早,一一說來便是。”

柳嘉之定了定心神,擡眸迎上他的目光,緩聲道:“官家真要給我安一個功勞,有一樁事情倒是合適。”

趙禎挑眉,只靜靜看著她,等著下文。

柳嘉之避開他的視線,望向桌案上堆疊的奏疏。

“關於峘王一事。”

*

趙禎眉峰微動,語氣聽不出喜怒:“這件事你猜到了什麽?”

柳嘉之沒有正面回答,反而大膽反問道:“官家當年讓使者從漠北認回峘王的過程究竟是怎樣的?”

殿內的沈香似乎凝滯了片刻,趙禎垂眸望著案上的玉鎮紙,久久沒有說話。那雙深邃的眼眸裏,漸漸漫開一層悵然,竟像是真的沈湎在久遠的回憶裏。

柳嘉之見狀,緊繃的脊背悄悄松了松。

良久,趙禎才緩緩開口:“子峘……他是被偷走的。那年他才五歲,瓊林苑的牡丹開得正好,乳母帶著他在廊下餵錦鯉,不過轉身去取點心的工夫,人就沒了。”

“那年朕方及冠,剛從太後手裏接過權柄沒多久,朝堂上暗流洶湧,後宮裏也不安生。朕派人搜了整整三個月,宮裏宮外翻了個底朝天,卻連半點蛛絲馬跡都沒有。朕甚至動了皇城司,抓了不少人,可到頭來,只落得個杳無音信。”

柳嘉之屏息聽著。

“五年間,朕沒有誕下一子。”趙禎的聲音更輕了些,好像有些無奈,“直到景佑二年,也正好是十年前。宗室裏的叔伯天天遞折子,逼著朕從旁支裏選個孩子養在宮裏,以固國本。朕沒辦法,只能把宗實接進宮來。”

柳嘉之聽到這裏,心頭一震。

趙宗實,日後的宋英宗!

*

他擡眸看向柳嘉之,“可宗實到底是旁支,血脈隔得遠了些。就在朕快要死心的時候,當年跟著乳母照顧子峘的一個老內侍,突然跪在朕面前說出了當年的真相。”

柳嘉之追問的話到了嘴邊,又咽了回去。

趙禎苦笑一聲,續道:“那老內侍說,當年是後宮裏有人容不下子峘,買通了宮外的人,趁著混亂把孩子抱走,本想直接溺死在汴河裏,誰知那歹人貪財,竟把孩子賣到了漠北,換了一筆銀子活命。”

“朕當即派人帶著畫像去漠北尋,直到蘇晴枝帶著子峘乳母給他繡的荷花香囊出現。”

趙禎看向尚在震驚中沒回過神的柳嘉之,“你這副表情,倒是有趣。怎麽?”

柳嘉之連忙斂去神色,垂首道:“涉及國本繼承,官家當真要跟我說這些?”

趙禎卻擺了擺手,笑道:“你的話,不妨事。”

見柳嘉之緊皺的眉頭,趙禎忽然又說:“畢竟你都陪朕去求過子、上過香,這些話你聽正好。”

柳嘉之垂在膝頭的手微微蜷了蜷,不著痕跡地換了話題:“難怪官家先前對峘王如此寬待。”

*

趙禎端起案上的茶盞,淺抿了一口,“他在漠北受了好些苦,朕費盡心力把他從漠北找回來,總要對他好些的。”

“既然如此,那為何後來又將峘王……”

“逐出玉牒,甚至賜死?”趙禎放下茶盞,接過她的話。

柳嘉之沒應聲,只靜靜看著他。

“這個原因,你應該比朕清楚。他夥同蘇晴枝幹著不少見不得人的勾當,朕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許久了。直到近些年,他們竟膽大包天,和西夏有了聯系。”

柳嘉之聞言,輕輕嘆了口氣。

趙禎擡眸看她:“何故嘆氣?你是覺得朕做錯了?”

柳嘉之連忙起身又行一禮:“臣婦不敢。”

“你好好坐著。”趙禎無奈著擡手示意,“今日之所言,朕都恕你無罪。”

柳嘉之松了口氣,心裏暗笑:這可是你說的。

她重新落座,挺直脊背,迎著趙禎的目光鄭重開口:“峘王和蘇晴枝,臣婦都有交談過。蘇晴枝是影響峘王行事最重要的人,若沒有她,峘王未必能好好活到被官家找回來那一日。”

她頓了頓,瞧見趙禎臉色愈發嚴肅,忙調轉話鋒:“但無論什麽原因,都不是叛國的理由。”

*

“朕也知道蘇晴枝對子峘的重要性。當年朕為了子峘,便把她一塊帶回來了,這些年一直暗中監視著她。可惜啊,她還是走了條不歸路。”

柳嘉之忙追問:“監視她?蘇晴枝曾給我說過,她五年前去益州找晏井承並非偶然,是有人指示。難道……”

“不錯。晏井承是朕安排去的益州,為的就是將蘇晴枝引離汴京。”

柳嘉之有些不理解,蹙著眉追問:“但是晏井承怎麽不知道自己要監視蘇晴枝呢?況且官家你怎麽把晏井承從漠北尋到京中的呢?”

趙禎見她急得微微前傾身子的模樣,忽然低笑出聲:“你看你,有那麽多話問朕,這就裝不下去了?”

話音剛落,他擡手往殿側輕揮了一下。

簾櫳微動,張茂則和一名小內侍不知從何處走了出來。

張茂則走到柳嘉之身側,躬身將茶盞放在她手邊的小幾上。

柳嘉之楞了楞神,下意識道:“多謝張都知。”

張茂則依舊是那副恭謹溫和的模樣,微微頷首,沒多說一個字,又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殿內重歸寂靜。

趙禎端起自己面前剛換的熱茶,淺呷一口,慢悠悠說道:“那朕就從如何讓晏井承入京的,給你說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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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景祐二年(1035),宋仁宗因久無子嗣,將宗室濮王趙允讓第十三子趙宗實接入宮中,賜名宗實,由曹皇後撫養。載於宋·李燾《續資治通鑒長編》、元·脫脫等《宋史》、明·陳邦瞻《宋史紀事本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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