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宮宴見範公 希文說本分，可這二字，能……
關燈
小
中
大
第41章 宮宴見範公 希文說本分，可這二字，能……
收斂好情緒, 柳嘉之按照小宮女這幾日所教的，鎮定譯完了高麗使者遞上來的祭文。
譯稿剛遞到內侍手中，殿角忽然傳來一聲輕快的撫掌。
“果然是好模樣。”
王珪搖著折扇走出東廊, 他目光落在柳嘉之身上, 笑意裏有著幾分文人的灑脫，“倒像幅剛暈染好的水墨畫，襯得珠翠都落了俗套。”
王珪雖是新科進士，卻因一手好文章常被官家帶在身邊, 他的誇讚, 比尋常官員分量重些。
柳嘉之擡眸時，正撞見他眼中坦蕩的欣賞，沒有狎昵, 倒像在品評一幅合心意的字畫。
她微微頷首，沒接話，這人倒真敢說, 當著趙禎和後宮的面, 也不怕落個輕浮的話柄。
趙禎忽然笑了：“禹玉眼裏, 萬物皆可入畫。不過這形容，倒也貼切。”
王珪拱手笑道：“官家聖明。臣是說, 柳姑娘這份沈靜，比珠翠更難得。方才譯祭文時，筆鋒果斷，這份氣度, 才是真的不俗。”
話鋒一轉，便從容貌落到了氣度上，既圓了場，又暗暗捧了柳嘉之一把。
柳嘉之沒接話, 只垂手站在殿中，像株臨水的柳，任風過而枝不搖。
*
趙禎笑了聲：“禹玉說得是。”
他目光接著掃過柳嘉之的臉，“你自認譯得如何。”
“回官家，”柳嘉之的聲音字字有力，清晰地傳到殿中每個角落，“祭文古奧，民女未必能盡善盡美，若有疏漏，還望恕罪。”
趙禎眼裏閃過一絲讚許，“有這份謙遜便好。來人，賜座。”
內侍搬來的錦凳就設於高麗使者席側，不遠不近，既方便趙禎看到她，又沒挨著任何嬪妃的席位。
柳嘉之坐下時，感覺到晏井承的目光又落了過來，這次帶著些微的安心。
張美人身邊的才人還在低聲說笑，不屑道：
“不過是商賈出身，借了譯祭文的由頭，倒比我們這些人先沾了禦前的光。”
柳嘉之端起面前的茶盞，她猜，這些目光與議論，都是趙禎想看到的。
讓她顯眼到足以被晏井承看見，又因商賈身份低微，不至於被後妃記恨。
*
司儀官陡然拔高了聲調：“吉時到——開宴！”
話音落，編鐘的清響從殿角漫過來。
內侍們魚貫而入，托盤裏的銀壺傾出酒液，殿中霎時蘊起淡淡酒香。
東廊的晏井承已端起酒杯，沒有再看向這邊。
席間的談笑聲漸起，高麗正使端著酒杯起身，先向趙禎舉杯，又轉向範仲淹笑道：
“臣在汴京多日，見街市井然，百姓臉上有笑意，聽說是範相公推行新政，讓大宋更有生氣了。我國世子常說，【鄰國清明，則我亦安】，能與這樣的大宋為鄰，是高麗之幸。”
高麗正使的話音剛落，柳嘉之震驚著豎起了的耳朵。
範相公？新政？
柳嘉之不著聲色地擡眼，望向舉著酒杯的老者。
原來……是他。
絳色官袍，頷下長須，舉杯回禮時從容不迫，眉宇間的沈靜，竟和她幻想中的形象奇異重合了。
*
範仲淹起身回禮：“使臣過譽了，我朝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事，守好該守的本分罷了。”
範仲淹話音落時，殿中靜了一瞬。
趙禎看向範仲淹，嘴角噙著笑意，語氣感慨道：“希文說本分，可這二字，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他擡眼掃過殿中，聲音緩下來，“新政推行不久，非議不少，希文能守得住這份本分，朕心甚慰。”說罷舉杯，“這杯，朕與你同飲。”
高麗正使也撫掌笑起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等鄰國，見大宋有此賢臣，才敢說共享清明。”
柳嘉之小心翼翼張望著，一些大臣聽了這話將嗤之以鼻寫在了臉上，忽然懂了歷史課本裏那句【慶歷新政阻力重重】的分量。
她又偷偷擡眼，看見晏井承也正望著範仲淹。
他眼裏沒有尋常官員的附和或觀望，倒有幾分共鳴似的沈郁。
正如她之前就對他說的：“晏井承，你和範大人一樣，處江湖之遠，一樣心系你們的官家。”
而他此刻望著範仲淹的眼神，是不是像在看一面鏡子，照見了自己未來可能要走的路呢？
“柳姑娘？”內侍又在身邊輕聲提醒。
柳嘉之忙收回目光，才發覺自己竟看得有些出神。
*
高麗副使放下酒杯，他年紀輕些，眉眼間帶著倨傲，操著略顯生硬的漢話笑道：
“範相公說守本分，在下倒覺得，這本分也得分本事。若沒了本事，那本分二字，怕也立不住吧？”
這話一出，席間的談笑聲頓時淡了。正使眉頭微蹙，用高麗語低聲斥了句什麽。
副使梗了梗脖子，終究沒再往下說，只是嘴角那點倨傲的笑，還僵在臉上。
正使松開手，臉上堆起圓融的笑意轉向趙禎，躬身致歉：
“官家恕罪，舍弟年輕氣盛，不懂朝堂體統，方才胡言亂語，還望官家莫要見怪。”
他特意加重【舍弟】二字，把話說成自家兄弟的口角，想要輕輕揭過。
趙禎沈色望著，半晌才淡淡道：“外使遠來是客，席間閑談，原也不必拘謹。”
宴席的樂聲重新漫上來，沖淡了方才的緊繃。
*
趙禎端起酒杯，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西側席位，落在柳嘉之身上時，總情不自禁停留幾秒。
像在打量，又像在確認什麽。
柳嘉之被那目光掃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扭過頭，就瞥見遠處的晏井承也正望著自己。
他眼神裏倒沒什麽明顯的情緒，可那視線太深邃，讓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等她再擡眼，正撞見趙禎的目光也剛從晏井承那邊收回來，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只轉頭與身邊的張茂則低語了句什麽。
柳嘉之見趙禎笑了，悄悄松了口氣，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別處。
這才發現，範仲淹的席位前多了兩個人。
這身影？好生眼熟！
喻赤正跟著父親給範仲淹敬酒，喻明修拍了拍他的背，對範仲淹笑著說些什麽。
*
阿赤？
她心中一跳，算算日子，快有七個月沒見過了。
自晏井承沈冤昭雪，這小子偷偷把暗閣閣主令放回了松風閣，轉頭就沒了音訊。
念頭剛轉，她忽然記起晏井承給她說的，汴京五品官的獨子，為了逃婚方成了他的師弟。
柳嘉之的目光悄悄移到喻赤身邊的中年官員身上。
那人眉眼間與喻赤有幾分相似，只是更顯威嚴些。想來這就是喻赤的父親，那位在太常寺任職的喻大人了。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喻赤兩眼。
還是那副桀驁模樣，就是皮膚黑了些。
這時，喻赤站在喻明修身後，半邊身子藏在陰影裏，可那雙眼卻沒看別處，也正望著她這邊。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又飛快地看向另一邊，一臉不甚在意的模樣。
柳嘉之倒楞了楞。
方才看他站在父親身後倒是很規矩樣子，沒想到此刻眼神對撞在一起，倒和之前跟她打鬧時那副欠打的樣子一模一樣。
*
宴席上的樂聲正轉至《平沙落雁》的疏闊處。
琴音漫過笛簫的清潤，像鋪展遼闊的秋景，雁陣掠水的虛渺感暗自襲來。
高麗副使忽然朝樂師席位偏了偏頭，像是剛發現什麽，揚聲笑道：
“官家，恕在下唐突。在下有一問，方才就見那位樂師抱著胡琴立在案後，怎麽一曲都沒輪上？”
他聲音高昂挑釁，讓周遭的樂聲都淡了幾分。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樂席角落，果然見一個樂師抱著胡琴，垂手站在陰影裏，自始至終沒動過。
副使把玩著酒杯，語氣裏的調侃更濃了：
“莫不是這胡琴在大宋，原就只是擺個樣子？說起來也難怪，畢竟是域外之物，奏不出也正常。”
旁邊的正使想攔，卻被副使一個眼神擋回去，他顯然是鐵了心要在今日挑出個錯處。
樂師席位那邊，抱著胡琴的樂師肩膀微微收緊，頭垂得更低了。
這話剛落，一旁教坊司掌事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慌忙跪地請罪：
“官家恕罪！是……是底下人慌了神，擺錯了器物！”
他這一跪，殿裏頓時更靜了。
*
掌事內監聲音發顫：“這琴是三年前大食進貢的，原該收在庫中。它形制忒怪，尋常胡琴是四弦，這柄竟有六根弦，像把拉長的琵琶又不是琵琶，教坊司沒人能識。今兒本是要擺常制的阮琴，小的們昏了頭，竟把這物件搬了出來……”
眾人這才細看那胡琴，琴筒蒙著不知名的獸皮，六根琴弦並排繃著，確與常見的四弦胡琴大相徑庭。
高麗副使聞言，笑得更得意了：“哦？竟有這等事？看來不是大宋無人，是這琴實在太生僻了。”
話雖客氣，眼底的輕慢卻藏不住，“說起來，此番我高麗使團裏倒有位老樂師，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些雜七雜八的樂器，或許能試試？”
趙禎目光掠過那柄六弦胡琴，又落回副使臉上，笑意淡了幾分：“副使倒是熱心。只是這琴既非我朝常物，彈與不彈，原也無關緊要。”
可副使哪肯罷休，欠身道：“官家此言差矣。器物無分地域，能奏出妙音便是好的。若因生僻就束之高閣，反倒顯得小氣了。”
-----------------------
作者有話說：[1]王珪（1019—1085）：北宋文學家、政治家，字禹玉，仁宗慶歷年間進士，累官至宰相，封岐國公。其文風典雅，多應制之作，與歐陽修、王安石等有交往，曾參與編修《仁宗實錄》，卒謚“文恭”。
[2]慶歷新政：北宋仁宗慶歷三年（1043年），範仲淹、富弼等大臣主持的改革。針對當時吏治腐敗、財政虧空、邊患嚴重等問題，提出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等十項措施，核心是整頓吏治。因觸及官僚集團利益，遭強烈反對，次年即廢，改革僅持續一年多，為後來王安石變法提供了借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收斂好情緒, 柳嘉之按照小宮女這幾日所教的，鎮定譯完了高麗使者遞上來的祭文。
譯稿剛遞到內侍手中，殿角忽然傳來一聲輕快的撫掌。
“果然是好模樣。”
王珪搖著折扇走出東廊, 他目光落在柳嘉之身上, 笑意裏有著幾分文人的灑脫，“倒像幅剛暈染好的水墨畫，襯得珠翠都落了俗套。”
王珪雖是新科進士，卻因一手好文章常被官家帶在身邊, 他的誇讚, 比尋常官員分量重些。
柳嘉之擡眸時，正撞見他眼中坦蕩的欣賞，沒有狎昵, 倒像在品評一幅合心意的字畫。
她微微頷首，沒接話，這人倒真敢說, 當著趙禎和後宮的面, 也不怕落個輕浮的話柄。
趙禎忽然笑了：“禹玉眼裏, 萬物皆可入畫。不過這形容，倒也貼切。”
王珪拱手笑道：“官家聖明。臣是說, 柳姑娘這份沈靜，比珠翠更難得。方才譯祭文時，筆鋒果斷，這份氣度, 才是真的不俗。”
話鋒一轉，便從容貌落到了氣度上，既圓了場，又暗暗捧了柳嘉之一把。
柳嘉之沒接話, 只垂手站在殿中，像株臨水的柳，任風過而枝不搖。
*
趙禎笑了聲：“禹玉說得是。”
他目光接著掃過柳嘉之的臉，“你自認譯得如何。”
“回官家，”柳嘉之的聲音字字有力，清晰地傳到殿中每個角落，“祭文古奧，民女未必能盡善盡美，若有疏漏，還望恕罪。”
趙禎眼裏閃過一絲讚許，“有這份謙遜便好。來人，賜座。”
內侍搬來的錦凳就設於高麗使者席側，不遠不近，既方便趙禎看到她，又沒挨著任何嬪妃的席位。
柳嘉之坐下時，感覺到晏井承的目光又落了過來，這次帶著些微的安心。
張美人身邊的才人還在低聲說笑，不屑道：
“不過是商賈出身，借了譯祭文的由頭，倒比我們這些人先沾了禦前的光。”
柳嘉之端起面前的茶盞，她猜，這些目光與議論，都是趙禎想看到的。
讓她顯眼到足以被晏井承看見，又因商賈身份低微，不至於被後妃記恨。
*
司儀官陡然拔高了聲調：“吉時到——開宴！”
話音落，編鐘的清響從殿角漫過來。
內侍們魚貫而入，托盤裏的銀壺傾出酒液，殿中霎時蘊起淡淡酒香。
東廊的晏井承已端起酒杯，沒有再看向這邊。
席間的談笑聲漸起，高麗正使端著酒杯起身，先向趙禎舉杯，又轉向範仲淹笑道：
“臣在汴京多日，見街市井然，百姓臉上有笑意，聽說是範相公推行新政，讓大宋更有生氣了。我國世子常說，【鄰國清明，則我亦安】，能與這樣的大宋為鄰，是高麗之幸。”
高麗正使的話音剛落，柳嘉之震驚著豎起了的耳朵。
範相公？新政？
柳嘉之不著聲色地擡眼，望向舉著酒杯的老者。
原來……是他。
絳色官袍，頷下長須，舉杯回禮時從容不迫，眉宇間的沈靜，竟和她幻想中的形象奇異重合了。
*
範仲淹起身回禮：“使臣過譽了，我朝不過是做了些分內事，守好該守的本分罷了。”
範仲淹話音落時，殿中靜了一瞬。
趙禎看向範仲淹，嘴角噙著笑意，語氣感慨道：“希文說本分，可這二字，能做到的人太少了。”
他擡眼掃過殿中，聲音緩下來，“新政推行不久，非議不少，希文能守得住這份本分，朕心甚慰。”說罷舉杯，“這杯，朕與你同飲。”
高麗正使也撫掌笑起來，將杯中酒一飲而盡：“我等鄰國，見大宋有此賢臣，才敢說共享清明。”
柳嘉之小心翼翼張望著，一些大臣聽了這話將嗤之以鼻寫在了臉上，忽然懂了歷史課本裏那句【慶歷新政阻力重重】的分量。
她又偷偷擡眼，看見晏井承也正望著範仲淹。
他眼裏沒有尋常官員的附和或觀望，倒有幾分共鳴似的沈郁。
正如她之前就對他說的：“晏井承，你和範大人一樣，處江湖之遠，一樣心系你們的官家。”
而他此刻望著範仲淹的眼神，是不是像在看一面鏡子，照見了自己未來可能要走的路呢？
“柳姑娘？”內侍又在身邊輕聲提醒。
柳嘉之忙收回目光，才發覺自己竟看得有些出神。
*
高麗副使放下酒杯，他年紀輕些，眉眼間帶著倨傲，操著略顯生硬的漢話笑道：
“範相公說守本分，在下倒覺得，這本分也得分本事。若沒了本事，那本分二字，怕也立不住吧？”
這話一出，席間的談笑聲頓時淡了。正使眉頭微蹙，用高麗語低聲斥了句什麽。
副使梗了梗脖子，終究沒再往下說，只是嘴角那點倨傲的笑，還僵在臉上。
正使松開手，臉上堆起圓融的笑意轉向趙禎，躬身致歉：
“官家恕罪，舍弟年輕氣盛，不懂朝堂體統，方才胡言亂語，還望官家莫要見怪。”
他特意加重【舍弟】二字，把話說成自家兄弟的口角，想要輕輕揭過。
趙禎沈色望著，半晌才淡淡道：“外使遠來是客，席間閑談，原也不必拘謹。”
宴席的樂聲重新漫上來，沖淡了方才的緊繃。
*
趙禎端起酒杯，目光卻似有若無地掠過西側席位，落在柳嘉之身上時，總情不自禁停留幾秒。
像在打量，又像在確認什麽。
柳嘉之被那目光掃得有些不自在，故意扭過頭，就瞥見遠處的晏井承也正望著自己。
他眼神裏倒沒什麽明顯的情緒，可那視線太深邃，讓她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等她再擡眼，正撞見趙禎的目光也剛從晏井承那邊收回來，嘴角掛著一抹極淡的笑，只轉頭與身邊的張茂則低語了句什麽。
柳嘉之見趙禎笑了，悄悄松了口氣，目光不由自主飄向別處。
這才發現，範仲淹的席位前多了兩個人。
這身影？好生眼熟！
喻赤正跟著父親給範仲淹敬酒，喻明修拍了拍他的背，對範仲淹笑著說些什麽。
*
阿赤？
她心中一跳，算算日子，快有七個月沒見過了。
自晏井承沈冤昭雪，這小子偷偷把暗閣閣主令放回了松風閣，轉頭就沒了音訊。
念頭剛轉，她忽然記起晏井承給她說的，汴京五品官的獨子，為了逃婚方成了他的師弟。
柳嘉之的目光悄悄移到喻赤身邊的中年官員身上。
那人眉眼間與喻赤有幾分相似，只是更顯威嚴些。想來這就是喻赤的父親，那位在太常寺任職的喻大人了。
她忍不住又多看了喻赤兩眼。
還是那副桀驁模樣，就是皮膚黑了些。
這時，喻赤站在喻明修身後，半邊身子藏在陰影裏，可那雙眼卻沒看別處，也正望著她這邊。
四目相對的瞬間，他又飛快地看向另一邊，一臉不甚在意的模樣。
柳嘉之倒楞了楞。
方才看他站在父親身後倒是很規矩樣子，沒想到此刻眼神對撞在一起，倒和之前跟她打鬧時那副欠打的樣子一模一樣。
*
宴席上的樂聲正轉至《平沙落雁》的疏闊處。
琴音漫過笛簫的清潤，像鋪展遼闊的秋景，雁陣掠水的虛渺感暗自襲來。
高麗副使忽然朝樂師席位偏了偏頭，像是剛發現什麽，揚聲笑道：
“官家，恕在下唐突。在下有一問，方才就見那位樂師抱著胡琴立在案後，怎麽一曲都沒輪上？”
他聲音高昂挑釁，讓周遭的樂聲都淡了幾分。
眾人目光齊刷刷投向樂席角落，果然見一個樂師抱著胡琴，垂手站在陰影裏，自始至終沒動過。
副使把玩著酒杯，語氣裏的調侃更濃了：
“莫不是這胡琴在大宋，原就只是擺個樣子？說起來也難怪，畢竟是域外之物，奏不出也正常。”
旁邊的正使想攔，卻被副使一個眼神擋回去，他顯然是鐵了心要在今日挑出個錯處。
樂師席位那邊，抱著胡琴的樂師肩膀微微收緊，頭垂得更低了。
這話剛落，一旁教坊司掌事的臉色唰地一下白了，慌忙跪地請罪：
“官家恕罪！是……是底下人慌了神，擺錯了器物！”
他這一跪，殿裏頓時更靜了。
*
掌事內監聲音發顫：“這琴是三年前大食進貢的，原該收在庫中。它形制忒怪，尋常胡琴是四弦，這柄竟有六根弦，像把拉長的琵琶又不是琵琶，教坊司沒人能識。今兒本是要擺常制的阮琴，小的們昏了頭，竟把這物件搬了出來……”
眾人這才細看那胡琴，琴筒蒙著不知名的獸皮，六根琴弦並排繃著，確與常見的四弦胡琴大相徑庭。
高麗副使聞言，笑得更得意了：“哦？竟有這等事？看來不是大宋無人，是這琴實在太生僻了。”
話雖客氣，眼底的輕慢卻藏不住，“說起來，此番我高麗使團裏倒有位老樂師，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些雜七雜八的樂器，或許能試試？”
趙禎目光掠過那柄六弦胡琴，又落回副使臉上，笑意淡了幾分：“副使倒是熱心。只是這琴既非我朝常物，彈與不彈，原也無關緊要。”
可副使哪肯罷休，欠身道：“官家此言差矣。器物無分地域，能奏出妙音便是好的。若因生僻就束之高閣，反倒顯得小氣了。”
-----------------------
作者有話說：[1]王珪（1019—1085）：北宋文學家、政治家，字禹玉，仁宗慶歷年間進士，累官至宰相，封岐國公。其文風典雅，多應制之作，與歐陽修、王安石等有交往，曾參與編修《仁宗實錄》，卒謚“文恭”。
[2]慶歷新政：北宋仁宗慶歷三年（1043年），範仲淹、富弼等大臣主持的改革。針對當時吏治腐敗、財政虧空、邊患嚴重等問題，提出明黜陟、抑僥幸、精貢舉等十項措施，核心是整頓吏治。因觸及官僚集團利益，遭強烈反對，次年即廢，改革僅持續一年多，為後來王安石變法提供了借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