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9 ? 第 17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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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9 第 179 章
這是一個要康熙很是傷心的冬天。
陳廷敬沒有熬過去。
李光地病逝。
江南傳來消息, 曹寅病重。
容若也躺在床上，爬不起來。早年喝酒傷心的一段過往，到底是傷了他的身體根基。
可能這就是輪回, 年輕的孫子輩成長起來了，年輕的一代代有為青年成長起來了, 長一輩的，該老的老，該走的走了。
皇太後和皇貴妃的身體, 都不容樂觀。
康熙也聽說太子妃病了, 吩咐太醫前去診治。
這要他心力交瘁。
處理政務的時候還好，閑下來的時候, 就經常恍惚著，陷入回憶裏就出不來。四爺和兄弟們商議，要年幼的弟弟妹妹們經常來陪著，年長兄弟經常帶著家裏的孩子們陪著, 爭取不要康熙有一個人呆著的時候。
如此這般, 過完春節，康熙五十八年來臨，康熙好一點兒, 只是經常拉著兒子們, 神情傷感地說：“大臣中了解朕心思的沒有人能比得上李光地。大臣中最要朕生氣的沒有人能比得上周培公和姚啟聖。陳廷敬是一個膽小鬼。……”
兒子們聽著，傷心卻又不能任由康熙這樣傷心下去。
有一次, 康熙身體不舒坦，鬧脾氣, 喊著頭疼。四爺照顧他吃藥, 給他按摩頭, 康熙迷糊要睡著了, 對四爺說：“那一年，吳三桂威逼朕要一年一千萬兩銀子的俸祿，那個時候全大清國庫，一年也才t八百八十萬兩。陳廷敬不敢告訴朕，周培公告訴朕。朕氣得要消藩。太皇太後不答應，說太著急了。要忍一忍。周培公出主意說，可以答應，但要分期付款。只要吳三桂願意出雲南，回去山海關，朕就給第一批款。吳三桂答應了，還交出來他的平西大將軍印表示誠意。朕很高興，去和太皇太後炫耀。太皇太後正在看書頭也不擡冷笑說：‘一個印章算得了什麽？哪天吳桂真到了京城地面兒，皇帝再來告訴我。’……朕當年呀，太年輕了。多虧了他們一群人幫著朕，闖過了那一關。否則，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你小子出生了。”
四爺樂道：“可見凡父子緣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是啊，朕欠了你們兄弟姐妹的債，註定了要還。”
康熙夢囈一般的話語輕輕地敲在四爺的心口上，望著老父親睡著的樣子，臉上溝壑般老樹皮一般的道道皺紋，良久良久。
坐上了龍椅才知道，再位高權重，也比不上有一個長輩在身邊的幸福。
有老父親在，他就是一個皇子，一個孩子。有皇太後在，他就只是一個乖孫子，自覺還年輕著，還是當年砸壞了汗阿瑪的花瓶，躲到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跟前的小娃娃。
四爺希望他的汗阿瑪，健健康康的，至少突破了上輩子的壽數啊。
他給老父親調整好枕頭，蓋好被子，一步一步地出來寢室。
迎面胤祺沖進來，看見他的表情，石化一般停住了腳步。
四爺領著他來到偏殿，問他：“什麽事情？”
“二嫂之前用了我給的藥，好一點兒了。可是這次用了太醫的藥，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四哥，……”胤祺趴在他耳朵邊嘀咕嘀咕。
四爺身上的殺氣瞬間出來，嚇得胤祺白了臉：“四哥！汗阿瑪還是疼弘皙的。”
四爺聽見了，卻還是決定要管。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這件事四哥來處理。”深邃的眼睛寒潭一般，沒有一絲溫度。
*
胤祺猜測，有可能是弘皙出手，害得二嫂身體一直不好！四爺派高斌和餑餑去查，事情很快查清。
胤礽被廢後，被圈禁於鹹安宮，由宗室親王帶領宗室成員共同看守。平時與外界隔絕，大門緊閉，一切生活必需品只是通過專門的洞口送入，如果他有事，只要敲響雲板，負責看護他的侍衛打開洞口和他聯系。胤祺每次去探望，從洞口進出，所有交流都在重重侍衛們的監視下。
弘暉等皇孫們出去打仗的消息傳進去鹹安宮，弘皙也想去打仗。要去打仗，就需要有人去和康熙求情。而康熙派去的太醫，要他發現和外界聯系的機會。所以他需要二福晉一直病著，好讓太醫經常出入鹹安宮。四爺不想老父親知道後傷心，吩咐太醫院，換擅長保養的葉桂去給二阿哥和二福晉診脈，開保養方子。
*
前線大軍來報， 他們已經一鼓作氣收覆拉薩城，請求康熙冊封新da賴喇嘛，派人來代表皇上主持新da賴喇嘛進藏， 在拉薩舉行坐床儀式。
康熙大喜過望，好一場痛快大笑。
召集群臣商議派誰去，正吵鬧的激烈，又有軍報送來，年羹堯以敵情叵測，請赴西藏為備。
康熙歡聲大笑道：“去年，年羹堯令護軍統領溫普進駐裏塘，增設康定打箭爐，至裏塘驛站，增設四川駐防兵，治事明敏，巡撫無督兵責， 特授四川總督，兼管巡撫事，統領軍政和民事。”
“恭喜皇上，賢臣良將圍繞。”大臣們齊聲恭賀， 康熙端坐龍椅摸著胡子，越發笑得開懷。
大臣們舌燦蓮花地誇誇誇，心裏則是覆雜得很，甚至有人都明目張膽地瞄著打盹的四爺。
年羹饒在關鍵時刻做四川總督，隆科多做九門提督，都是兵權在握！
皇上這是心疼四爺那，擔心他百年後，四爺作為實權孤王，受到新帝打壓。給他安排兩個保駕護法。
大臣們描向皇子們的一排，大多數皇子們都替四哥高興，只有幾個要哭出來的樣子：汗阿瑪您偏心成這樣，真的好嗎？四弟/四哥這樣大的權利，四弟/四哥還這樣的無賴脾氣，將來哪個做新帝能不和他打起來？
外頭刮進來一陣陰風，這幾天天陰沈沈的一直不下雨。因為康熙最近有點胸悶乾清宮早早地不燒炕，康熙穿得厚實，有穿的薄的大臣們凍得一個哆嗦又一個哆嗦強忍打噴嚏的沖動。康熙笑瞇瞇地接過來魏珠手裏的茶杯，右手舉著茶蓋刮著茶葉沫，聞著清甜茶香，慢慢品著新春的第一批長在西湖邊上的龍井茶。
四爺對這些目光統統無視，老父親給年羹堯升官兒是年羹堯有這個能力，和他有關也無關。他腦袋裏是四川那邊傳來的，年羹堯越發“闊氣、殺氣”的消息。
八爺咬碎了一口鋼牙，臉上沒有一點平時的溫文儒雅。
胤祉的臉色比八爺的更難看。他因為貪圖文人瀟灑裏頭沒有穿皮襖子，被凍的被氣的臉上白生生的很是脆弱。
無他，他是隱形太子的身份，可他手裏沒有一個親信是掌兵大臣！而他的四弟本來比他還慘，都被流放三四年了，結果一下子蹦出來兩個——九門提督隆科多和封疆大吏年羹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尤其年羹饒曾經在他手底下做翰林，是他白白放手給四弟的！
胤祉極力克制，還是臉色發白，就覺得心口悶得慌喘不過來氣。
老父親您偏心成這樣真的成嗎？將來不管誰做新帝，就算是四弟親弟弟的老十四，那也容不下四弟有這麽大權利！
這實在是打擊太大了！您就這樣護著四弟？您就不怕四弟將來興兵造反做朱棣？
他可算知道老八得知隆科多做九門提督的病重了。
都以為隆科多要一輩子做侍衛了，哪知道一下變成九門提督？比老八辛苦拉攏的佟佳家一大家子其他所有人綁一塊兒，都強百倍！
康熙發覺他要站不穩，瞄他一眼：“胤祉，你是不是不舒服？先回去休息？”
我不舒服您老人家不知道？胤祉在心裏自嘲地笑，勉強躬身回答：“回汗阿瑪，兒臣只是太過高興了，兒臣沒事。”聲音有氣無力的，透著哭意。
康熙狀似沒有發覺地點頭，目光掃向群臣：“都先說說，四川怎麽朝西藏管理？”
群臣一個激靈，顧不得同情三爺或者同情自個兒，蕭永藻沖第一個：“啟奏皇上，臣認為，四川無法管理西藏，”笑話，要把那麽大的西藏劃給四川，那年羹堯還不蹦跶上天？“臣建議，西藏還是西藏，但是將西藏和四川挨著的裏塘、巴塘，劃給四川。另外將西藏和甘肅挨著的地方，劃給甘肅，減輕西藏王的管理壓力。”
“嗯……”康熙頗為動容，這也是一個好辦法。
明明是要分化西藏，偏偏說的這樣好心。阿靈阿看一眼蕭永藻，站出來道：“啟奏皇上，臣認為，四川內部也要嚴加約束。臣聽聞，四川土司們很多都和西藏往來頗多。”
“嗯……”康熙還是點頭，這也是應該的。
溫達站出來：“四川情況和內陸大不同，四川地處邊境，民風彪悍，然民心是一樣的，都是肉長的，本性中有善良的一面。臣以為，嚴打和招撫互相配合。年羹堯這幾年在四川辦學、開辦作坊，卓有成效。臣挺喜歡四川的辣椒罐頭。”
“嗯……”康熙摸著保養得宜的白胡子，陷入思考。
就在康熙要決定的時候，猛不丁，四爺站出來，朗聲道：“汗阿瑪，兒子認為，松潘諸路軍事重要，可令年羹堯毋率兵出邊，檄法喇進師。法喇率副將岳鐘麒撫定裏塘、巴塘。”
“另，兒子認為，既然年羹饒是四川總督，更要做好四川的父母官。當下除了戰事，還有一件事要緊，就是民生。四川民眾盡量不為戰事所擾，孩子進學，農戶種地，照常進行。”四爺一番暢談，快速清晰有力。“至於土司們……兒子也聽說，四川土司們經常混戰，和西藏、青海方面往來密切。兒臣認為，可開始改土歸流試點！派京官前去四川。協助年羹堯。”
眾人被四爺的話驚呆了！
康熙被嚇得差點從龍椅上跳起來。
“改土歸流？”康熙不敢置信，老四要在這個時候整治四川！
“改土歸流。”四爺腰桿挺直，直視康熙。一向憊懶的眼睛裏，浮現一抹嚴肅。“整個四川一下子全部實行不現實，可先找幾個州縣做試點。新收覆的地方便是一個好的開始！”
亂世用重典。正好新收覆的地方是建立新秩序的開始。直接就改土歸流吧。
“兒子推薦都察院鄂爾泰。”四爺一眨眼，一副光明正大舉賢不避親的大義模樣。
咳咳咳！
又是一陣陰風吹進來，冷颼颼的凍死個人。胤祉的身體搖搖t欲墜。
不光康熙咳嗽。
大臣們都驚得咳嗽。
四爺您真是好樣的！
四爺一臉無辜。
康熙便秘臉瞪眼老四：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小心被群毆。
四川土司們鬧騰可以理解，大臣們先鬧起來？四爺是真無辜，俊臉上的表情忒是乖巧：“汗阿瑪，大臣們可是冷了？要不要關上大殿的門還有窗戶？兒子今天穿的暖和得緊，開春天冷得很，大臣們也要多穿衣服。”
康熙一噎。
大臣們瞅著父子兩個的眉眼官司，真要哭出來了。
年羹堯是四川總督了。您還要派耿直刻薄的鄂爾泰去四川？！四川哪裏得罪您老人家了？！您下一步是不是就是雲貴啊？啊！
說實話，就是康熙都有點同情四川的土司們和士紳們，還有滿朝大臣們。
——江南和山東河南等地土地清查，這些人都轉到雲貴四川大量買地，導致四川土地價格一直上漲。這一旦四川也土地清查？！四川士紳大族出身的吏部尚書張鵬翮第一個忍不住了，站出來哭訴道：“皇上，這可使不得啊。四爺，改土歸流乃是天大的事情。四川情況特殊，和雲南貴州一樣，無法和內地一樣治理。”話音落老淚縱橫：我有生之年，難道要自己清查自己家的土地？
緊跟著就是禮部侍郎蔡珽：“皇上，四川確實不能動啊。四川關系到青海西藏，甚至雲貴安全，四川一動，萬一引發亂子，雲貴也亂起來，可怎麽辦？”
你一言我一語的，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傷心的，反正都涕淚浪流噴嚏連連的，格外要人心軟動容。
康熙安靜地聽著。
胤祉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恍然未覺。
八爺腦袋裏轟隆隆的打著驚天大雷，震驚到無法思考：改土歸流！混賬雍正現在就要鄂爾泰去四川改土歸流！
其餘的皇子們都保持沈默，莫名的有點兒看熱鬧之開心感：皇子們家裏的土地都清查一遍了整頓一遍了，你們比皇子們還高貴？當初你們看我們笑話的時候，義正詞嚴憂國憂民的態度那？有本事拿出來！哼！
四爺轉臉看向哭嚎的大臣們，笑瞇瞇的，一臉正直誠懇的小樣兒：
“爺知道四川情況特殊。幾千年來都是各部落土司世襲治理。這只是試點嘛。能做到哪一步到哪一步。目前還是打仗為主。爺只是關心戰爭地方的孩子們和農戶們。”一轉臉，看向康熙樂得眉眼彎彎。
“年羹堯主要精力還是配合打仗，鄂爾泰為官資歷輕，改土歸流也沒有經驗，就真當是試一試吧，汗阿瑪。兒子相信，大臣們都是明事理憂國憂民的，一定會支持兒子的。”
康熙差點罵出來你個臭小子！
大臣們默默地哭泣，四爺一頂憂國憂民的大帽子扣下來，敢說我在四川買地不交稅嗎？我敢嗎？四爺你個活閻王！連四川也不放過，你這是要逼著我們去日本朝鮮買地啊你啊！
驀然爺胤祉也不知道那股子勇氣，猛地出列：“啟奏汗阿瑪，兒臣認為，四弟的提議過於大膽。萬一逼著四川土司們造反，雲貴土司們跟著造反，將釀成大禍。”
胤祉人生第一次反駁四弟。
說完這句話，嘴巴裏一股濃濃的鮮血鐵銹味，身體搖晃著差點站不穩，心跳加速，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
站在他身後的四爺一把扶住了，見他面色潮紅，臉上大冒虛汗，心跳快的自己都能聽見了，很是擔憂地蹙眉：“三哥，你真的不要去休息？”擡頭看向康熙：“汗阿瑪，三哥需要休息。”
“我不去休息！”胤祉大喝一聲，臉的白一張。又是一陣更大的陰風刮進來，有人打著“噴嚏”煞是響亮，四爺趕緊用身體給胤祉擋著。
康熙皺眉吩咐：“關上大殿門，窗戶不要關。”
“吱呀吱呀”厚重的紅木大門關上，胤祉感受到四弟的關心，雙手扶著他的有力支撐，一顆心亂成亂麻。
憑什麽汗阿瑪就是寵著你！憑什麽汗阿瑪都給你打算！憑什麽我們費盡心力爭來爭去擔心小命擔心未來！你什麽也不爭就有了！
胤祉緊緊地咬著嘴唇，咬得嘴唇出血，他吼不出來，他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這要他驀然心生一股子頹敗的無力感，眼前一陣陣發黑，清秀的臉汗珠子滾滾。康熙眉心一皺猛地站起來：“快去請太醫。”四爺和身邊的兄弟們也顧不得其他，趕緊的一起擡著他去乾清宮後頭暖閣裏休息。
胤祉暈了，這場臨時會議結束。
*
暖閣裏很是溫暖。群臣圍在暖閣裏，看著太醫診脈。其他兄弟們也都望在床邊，都不了解三哥怎麽突然暈倒了。
四爺隱約猜到是年羹堯升任總督，三哥情緒開始變化。心裏一嘆。
八爺最能理解三哥的心情。
——重生一世，於人情世事上面不再是殫精竭慮，兒時應付自如，便有了心力多思考，他才發覺老父親對混賬四哥的偏心，老父親這是從多久就開始給混賬四哥布局那？！一廢太子之前？兩輩子！他們所有兄弟其實不是輸給混賬四哥，而是輸給偏心的老父親嗎！
上輩子三哥在四哥登基後那麽倔強，從一個自封的隱形太子變成皇叔，非要頂著四哥的雷點蹦跶氣得四哥罰他去守墓，也實在是傷透了心吧。
康熙自始至終，選擇都在他的二子和四子身上，壓根沒有其他兒子們的份兒。八爺眼皮顫抖克制著眼淚不流出來，也不知怎麽的，又犯了性子，我幹嘛要忍著，我就要哭出來。帶淚的目光看向爺胤祉。
目前兄弟們，文武大臣，都以為汗阿瑪是擔心四哥作為孤王，得罪了太多人，還有實權，將來新帝容不下，給他一定的自保之力。可就算這樣，也要三哥無法接受了。憑什麽從小到大汗阿瑪您就顧著四哥？四哥怎麽闖禍您都給兜著？四哥怎麽鬧騰您都幫著？
憑什麽您連新帝是誰都不確定，卻什麽都給四哥打算好了？
八爺聽著太醫搖頭晃腦地說著診斷結果，康熙焦急地詢問床上被太醫們圍繞的三哥，三哥臉上露出來的感動之色，不由地苦澀一笑。
如果三哥知道汗阿瑪已經決定四哥就是新帝，不知道該什麽滋味兒？轉頭看一眼四哥，四哥站在最靠近床的位置，目光關心地望著哥，嘴裏越發苦澀的黃連一般。
三哥四哥到底是有兄弟情義的。上輩子，是三哥，第一個跪拜四哥做皇帝。四哥再氣三哥，到底是沒有下狠手處罰他。而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之間再怎麽鬧騰，也是他們這些年幼弟弟插入不進去的世界。
所以我擔心什麽那？我先顧著好我自己。
可是盡管八爺這樣自覺想通了，卻是心裏還是不甘心的。晚上八爺睡不著，爬梯子過來找四哥，準備和四哥發發牢騷，卻得知混賬四哥不在府邸，金常明說，他三哥回去後發瘋發燒地喊著“四弟……四弟……”福晉派人來給請走了。
八爺：“……”
還以為三哥這輩子有變化了，能在混賬四哥面前硬氣起來，這才到哪裏，他就開始受傷地鬧騰了。幸虧這輩子老十三的母親還活著，最近皇家沒有喪禮。
八爺也沒回去，幹脆要金常明收拾收拾，在四哥的書房囫圇睡著了。
誠親王府裏，四爺在爺府上，前書房，六盞碩大的石油蠟燭燃燒，四爺正在和三爺對盤坐炕上喝酒，炕桌上一個小火鍋燉著，加四碟子小菜，兩邊陳夢雷、謝濟世和陸生楠幾個人吟詩作賦地陪著。
酒過巡菜過五味，臉上都帶著一點紅暈，胤祉用了一口五香花生米，低著頭，百無聊賴地問：“真要鄂爾泰去四川？”
“去。”四爺看他一眼，放下手裏的筷子，納悶道：“三哥你找弟弟來，就問這個？”
胤祉還是沒有擡頭，嘴裏咀嚼花生米咽下，似乎是無助可憐地問：“還記得那一年，你在山莊，我和大哥去找你，和你說的話嗎？”
四爺翻著記憶，好不容易從記憶角落裏扒拉出來，大哥和哥找到他，各自承諾他們若做皇帝，將來封他親王等等話語。
“……弟弟記得。三哥有話請講。”
胤祉動動嘴巴，他想說什麽來著，可他如今難以啟齒。
他可算明白了，太子當初因為皇父封他們王位一直不舒坦的心情。
自己一直以為，大哥和二哥失去繼承權了，自己這個老三可算是輪到做太子爺了，可是他卻很不開心——如今四弟已經是親王了，實權比自己還大，將來就算自己做皇帝，還能怎麽封賞四弟？
胤祉一擡頭，略顯蒼白的臉扯出來一抹勉強的笑兒，看著四弟的眼睛問：“現在十四弟的勢頭越發大了，如果他和老八聯手，有老八幫助，可能我們這些年長哥哥們，都要退後一步。四弟你說，我們要不要，找一個機t會，做回來郡王吧。太子是一個火山座兒，親王，也是一個火山座兒。”
四爺真心驚訝：“三哥，何以出此言？”
“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兩個呀，現在都是前浪拍死後浪的後浪了。”話音落，胤祉眼裏真有幾分自嘲。“這次代表汗阿瑪去西藏的人，除了十四弟，還有誰？你看我和你有機會嗎？”
“三哥想去西藏？”四爺一樂。胤祉的貼身小廝端著一個托盤進來，裏面是兩碟子新鮮水果。四爺用銀叉子叉一片香蕉用著，胤祉拿過來一個橘子慢慢剝著。
四爺隨意聊天的語氣：“三哥，雖然弟弟也想出去邊境看看孩子們，可這只是去主持坐床儀式。我們以前，不也經常代表汗阿瑪去祭祀？”
“以前是以前，現在大不一樣了。以前皇子們出門辦差，老父親很痛快地給我們權利，我們安心辦差，也從來不想著撈什麽私人好處。如今呀，……”老父親防備著兒子們，兒子們的心思也不單純了。胤祉搖搖頭，送一瓣兒橘子進嘴巴，堵著了後面的話。
四爺不認同地搖頭。
“我看，還是和以前一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胤祉剝橘子的動作一頓，人楞楞地看著他。
周圍的幾個文人都因為這句話驚訝，四爺已經有了這份平淡的修為心態？四爺的意思是，三爺想去西藏主持坐床儀式，其實是被亂花迷了眼？其實這坐床儀式，沒有什麽好爭的？
四爺意識到他們為什麽震驚，微微一笑：“可能是我，經歷事情多吧。”
這倒，也是。
陳夢雷感佩道：“雖然吾等癡長一二十年，可是我們年輕的時候，就聽著四爺的傳奇故事。老臣這兩年，方漸漸有點體會，人生後半段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愛恨情仇功名利祿俱是大夢一場啊。夢醒了，人生也到頭了。”
胤祉心頭一震，似有所悟，似有所覺。
四弟的人生，已經活到這個程度了，將來不管如何，也是不枉一生為人為大清皇子了。他自己那？
“我這四十年，是不是白活了？”胤祉受到的打擊更大了，白天是因為康熙，此刻是因為自己的過去。
“哪有什麽白活？”四爺真心實意地勸說：“人活著，所有的過往都是最好的安排，該遇見的終會遇見，該別離的終會別離，該發生的發生。每個人的過去都是獨一無二的精彩。”
胤祉夾了一筷子鍋裏翻滾的羊肉片，隨意蘸著一份醬料送進嘴巴咽下，辣的他眼淚都出來，原來他沒有註意蘸著的是辣醬。擦擦眼淚苦笑一下:“並沒有被你安慰到，更受傷了。閉眼回憶過去，我只編寫了幾本書，還做過什麽？”
“三哥還曾經跟去打仗，還在南巡的時候抄家貪汙大臣，操辦八旗學院、去天津新船試驗，去各地方巡視整頓地方治安，……三哥還做一個好兒子，好夫婿，好父親……”四爺一樣樣地數著，滿是讚賞。
胤祉的苦笑變成哭笑不得：“做一個好兒子，好夫婿，好父親……不是應該的嗎？這也值得誇獎？”
“怎麽不值得？世人都說‘男主外女主內’，其實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功名利祿都是一半努力一半機遇，隨緣分。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好兒郎一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經營好一個家庭，養育好兒女。”
“亂說一氣。”胤祉搖頭失笑，但是心情無端地變好起來，略八卦地說道：“你不知道，你去南海那年，陳廷敬家裏有一次辦宴會大兒媳婦當眾捉奸。要不他能一下子病重了。這事呀，我們這一圈的人有耳聞。陳廷敬幾次病危，太醫都下通知了，還挺過來，一心想看是誰做新帝，結果那次給氣得傷到根本了。那照你這樣說，這家庭亂相還是他自己的責任，沒有管理好一個家，沒有教育好孩子？”
四爺睜大眼睛，嘆息道：“雖然很是不雅，但這樣的家庭倫理鬧劇家家戶戶都有，也算是人之常情之一。……禮法規矩只能管住想被管住的人，對於其他人，不要強求誰都是道德模範。”四爺眼裏含笑，一片安然：“該管要管，治家要嚴。但真遇到了，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動氣是人之常情。只是凡事想開點兒，放過自己，也是放過他人。”
“四爺這話，老臣不大明白。”陳夢雷放下酒杯皺眉道：“如今一些年輕人反抗理學，甚至不明所以地跟風，為了反抗禮法而反抗禮法，女子不裹腳，男子不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眼見道德淪喪世風日下，這難道也要放過？”
“這呀，是年輕人的想法，我認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這沒有什麽對錯。若我們回到千年前，和大唐女子說裹腳，和漢朝女子說不許改嫁，和夏商周女子說《詩經》都是不對的，男女年輕人一起在河邊唱情歌是不對的，你想想，她們會怎麽想？再說男子，如果爺到了漢朝，告訴漢武帝，你生母是改嫁的，不守婦道，他會怎麽想？到了隋朝和隋煬帝說，明清已經實行八股考試了，他為了推行寒門科舉被推翻了皇位，被各大世家鉗制，修條運河被罵慘，如果知道元朝修建了貫通南北的京杭大運河，明朝的危機不是高麗而是倭寇和緬甸，大清如今開始海運了，統一關內外了，嘿！……”四爺笑瞇瞇地娓娓道來，暢談古今神采飛揚。
“人都說黃粱一夢，我們要是有一夢回到夏商周漢唐，我們可要閉緊了嘴巴，可不能暴露這些免得被當成妖怪燒死。”
眾人本來都在思考他的話，聽到這裏不由地噴笑出來。
陸生楠一代理學大家，摸著白胡子苦笑搖頭：“聽四爺一言，真是勝讀一輩子的書。老臣一輩子以理學為榮，克己律人，……其實，理學又哪裏是天生就有的那？巫祝、神明、春秋百家、道家、佛家、儒教、理學、心學……都是從無到有，也可能下一代年輕人中出來一些自然學說的思想家，出來一個類比理學和心學的思想……”
搖搖頭，還是無法接受無法想象的樣子，卻是不再全力反對。
在座的人都沈默，胤祉按著眉心：“我坐不住了，失禮歪一歪。”動一動身體，歪著身體靠墻，抱著一個抱枕在懷裏，人還是有點恍惚。謝濟世是廣西人，雖然也是正經科舉儒家子弟，但他成長的地方並不以女子小腳為美：
“顧炎武先生生前曾經說，他去到廣西最山裏的村子，雲南貴州……那些語言不一樣，習俗不一樣，孩子隨母姓，女子背著孩子在地裏澆水播種收割，男女走婚……也是華夏文化之一。我以前一直不明白，如今到這個歲數，方是看開了，天底下不光只有儒家才是文化。”
在座的人俱是驚訝。
他們的眼裏，那都是野蠻不開化。
四爺道：“存在就是合理。對於不同地方民眾的不同習俗生活方式，我們要尊重且包容。”
胤祉無力地擺擺手：“這要什麽包容？等他們走出來大山，他們就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文明了。”
“哎~~三哥這話說到點上了。就因為他們生活在大山裏，他們選擇了最合適大山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文明。山外的人站在山外，和他們交流溝通，幫助開山修路，但不能說他們不文明沒有文化。”
胤祉一噎，卻又氣得沒有力氣反駁，看向陳夢雷等人。
哪知道謝濟世一臉似有所悟地出神。陳夢雷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卻道：“這幾年老臣幾次聽說，有歐洲女子在大清沿海城市逛街，因為穿的衣服暴露了胳膊大脖子被人追著罵，歐洲人說我們不許女子暴露是野蠻，我們說他們露胳膊大脖子是野蠻，……”
陳夢雷端起來鍍金琺瑯纏枝蓮酒壺，給在座的人依次滿上酒：“我們有我們的文化優越感，他們有他們的文化優越感。文化輿論思想陣地必須要占領，但所有只捧自己批判別人的，都是過度情緒化。”
胤祉氣得給他一個白眼。四爺笑著舉杯，和眾人都碰一下：“三哥，人生就是大夢一場。別想那麽多。你看孩子們都能去打仗了，我們呀，可以開始準備養老了。”
噗嗤，胤祉真的笑了出來。
“我準備養老差不多，你呀，你對鏡子看你這張俊臉，有十歲嗎？”
四爺大方地笑，示意陳夢雷再倒酒：“承蒙三哥誇獎，弟弟專敬三哥一杯。”
“你個小無賴。”胤祉坐直身體跟著開心地舉杯共飲，其餘幾人也放下話題，一臉笑兒渾身輕松繼續投壺吟詩地拼酒。
這一晚上三爺明白了，去西藏這差事，沒什麽好爭的。
四爺喝醉了，很晚回來爬上床發現老八也在，t只是一笑。
第二天早朝再次議事，沒想到是一直中立的容若法喀等人站出來提議整頓四川民生，理由是四川如今落後內地，關外都開始辦學建造作坊了，四川卻一直沒有動靜。
康熙於是同意派鄂爾泰去四川，沒有用“改土歸流”的名義，只說協助年羹堯管理四川，整頓民生。
四爺摸摸鼻子在老父親的瞪眼下，沒有再強求。
大臣們有的松了一口氣，有的真開始擔心了：四爺說出來的話，是這樣好糊弄的嗎？這次皇上不答應，照皇上寵著四爺的樣子保不齊下次就答應了呀。
可是我們能怎麽辦呀。三爺胤祉病著在府邸休養今天沒來，其他皇子們都不說話。墻上自鳴鐘的時間在一分一秒地走著。朝臣們肚子裏琢磨真要派人去朝鮮日本買地，嘴巴上趕緊地爭鬥派哪一位有資格的皇子主持儀式，這可是代表皇上出巡西部！
雖然皇上年紀大了，出巡皇子有可能變成“扶蘇”，可皇上不冊封新太子，這個人選就是強有力的信號！大臣們紛紛發言上書推薦人選，力爭是自己親近的皇子前去。有舉薦三爺的，有舉薦八爺的，有舉薦十四爺的，也有不少人舉薦二爺出來去西藏，幾方人爭先恐後。——好像皇上派誰去西藏做代表，就是定下來誰是未來皇帝一樣，吵著打著爭論不休。
四爺和中立派們則是開始打瞌睡了。
胤禟、胤俄這些皇子自覺沒有自己的份兒，也學四哥迷瞪眼打盹兒。
八爺瞇著望著胤禵激動到臉色紅漲的模樣，微微一笑。
自己已經要放棄這件事，卻天賜良機！
汗阿瑪還是要派一個皇子去西藏！
要想辦法自己去西藏領兵。自己若不能去，再舉薦十四弟！
他正在琢磨，其他沈默的大臣也在琢磨。
隆科多著急地想要舉薦四爺，可他考慮四爺的身體情況又擔心四爺受不住西藏苦寒，張嘴就要舉薦十三爺，被他身邊的容若一腳踢得楞住。隆科多瞪他一眼，容若暗示他去看四爺。隆科多更生氣。——我知道四爺不爭，但是我必須要幫四哥爭取！容若被這個蠢豬給氣到了，用唇形說一個字：“等。”
等個屁？再等黃花菜都涼了，要給新太子新皇帝磕頭了！隆科多心裏暗罵，可這個納蘭家的大才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福氣，病歪歪這麽多年還是好好站在朝堂，隆科多也不敢小瞧了他，想著自己先攪合渾了這會議，自己和四爺商量再決定。
於是隆科多大聲咳嗽一陣，吸引一部分官員的註意後，亮開大嗓門對皇上喊道：“皇上，奴才有話說。皇上，奴才看來，既然二爺、三爺、八爺、十四爺都有人舉薦，不若皇上派四位皇阿哥都去西藏。剛才四爺說到四川民生，奴才認為西藏民生也要關註。四位皇阿哥一起去，正好將西藏建設更好。”
刷！
所有官員吵架打架的動作都停了，齊刷刷地看向隆科多，你是不是想留四爺在京城直接登基！
隆科多因為自己的主意得意洋洋，發現皇上也看向自己，小眼睛一瞇，又道：“皇上英明仁慈，皇上不光想著四川老百姓，也想著西藏老百姓。可憐見地，西藏百姓遭遇戰火，如今日子不知道咋樣了，估計正日夜盼望朝廷派官員去，好過上好日子呢。”說著話，他還伸手抹著眼角沒有的眼淚。
康熙氣笑了，老龍臉一肅，長長地嘆口氣：“隆科多說得好啊。戰爭中，百姓是最受罪的。拉薩被準格爾搶劫三天三夜，如今老百姓估計吃不上，穿不上。哎，想起來這些朕心裏就不安。”
大臣們聽得楞住，皇上您什麽意思？您要派官員去西藏直接管理西藏？
容若眼睛一瞇，站出來道：“啟奏皇上，奴才認為隆科多所言很有道理。西藏多年來一直遭遇戰火，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西藏一直沒有朝廷官員管理，沒有駐軍。奴才也建議，派更多官員去西藏，設駐軍，保護西藏的民生安全，帶去中原的文化和教化。”
法喀緊跟著站出來，躬身大聲道：“皇上，奴才附議。西藏高原苦寒之地，民風彪悍，但越是如此越需要皇上和朝廷的關心和愛護。奴才請命，去西藏為官！”
康熙渾濁的老龍眼徒然一亮。
法喀也想建功立業了？
思及之前容若派揆敘去南海，阿靈阿派長子去南海，瓜爾佳家、馬佳家、佟佳家、董鄂家……都有派嫡系子弟去支持老四。康熙對這些家關鍵時候真心出力很是滿意，遂點點頭：“既然你有心，朕答應了。你跟著主持坐床儀式的皇阿哥前去西藏，協助戰後後勤。”
法喀磕頭謝恩：“奴才領旨！”
這下子，大殿裏氣氛瞬間變化，難道之前搶著去窮嘎啦的南海之後，還要搶著去苦寒的西藏？
這頭一批去西藏的人，必然能掌握西藏的資源。所有人都心動。可轉念一想，去南海大家爭搶，那是因為南海有條流淌黃金的航道，西藏有什麽？
正震驚疑惑猶豫的時候，康熙又道：“如此一來，派皇子去西藏主持坐床儀式，還要派皇子去西藏主持戰後重建，……”康熙停頓片刻，觀察下面人的表情，發現胤禟擠眉弄眼的小動作，笑著問道：“胤禟，你看你四哥做什麽？”
胤禟剛著急地看向四哥一眼又一眼，聽見康熙問他，嚇得脫口而出：“汗阿瑪，兒子生怕四哥說兒子又胖了，舉薦兒子去西藏那窮山溝溝主持民生。”
“噗嗤”整個大殿都是噴笑聲。四爺的瞌睡蟲沒了，睜開眼睛看向這個傻弟弟，真有點兒哭笑不得。
四爺道：“汗阿瑪，九弟剛從南海回來，兒子哪裏舍得舉薦他去西藏？”
胤禟一楞，沒想到四哥還知道心疼自己，還真有點感動。
康熙瞅著胤禟傻乎乎感動的樣子，更是開懷大笑，一陣豪邁的笑聲過後，康熙瞅著楞怔的胤禟，安慰道：“你們哥仨在南海辦差辛苦，差事也做得好，休息一段時間。這次就不要你去南海了。”
胤禟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剛要說話，容若卻道：“啟奏皇上，奴才舉薦次子富爾敦前去。”
康熙樂了：“好。揆敘在南海做事用心，……和碩額附揆芳夫妻早逝，元普過繼給揆敘，改名永福。元普的兄長安昭改名永壽。”
容若磕頭道：“臣代揆敘敬謝皇上恩典。”
這事正常，只不過康熙親自給揆敘過繼子嗣，顯示康熙對揆敘的信重。唯有胤禟眉心一跳，他三閨女剛指婚給元普，現在女婿改名永福，親家變成揆敘。揆敘可是害十三弟的人之一！還是想辦法要揆敘在南海一直呆著吧！多吃點苦頭立功贖罪。他正胡思亂想，只見滿都護也站出來：“皇伯父，侄兒也請命去西藏。”
康熙點點頭：“好。你也去。”
胤禟聽得目瞪口呆。居然還有人沒苦硬吃？搶著吃？
大臣們都在心裏打鼓，法喀位高權重，居然要親自去西藏那什麽都沒有的窮高原！容若居然派親弟弟揆敘去！滿都護居然也去！難道西藏有什麽富可敵國的寶藏不成？
隆科多更因為這個發展驚住，他只是想攪渾這場會議，容若和法喀怎麽站出來了？他一時想不明白，但是容若不喜歡富爾敦，他是知道的。他眼珠一轉，他頓時有了主意。——容若能舉薦富爾敦遠走西藏，他也能舉薦自己不喜歡的家裏人啊。當即就搶著說道：“皇上，奴才舉薦堂兄鄂倫岱去西藏。”
“好，你們舉薦的人選，朕都答應。自己想去的，朕也答應。”康熙樂呵呵的。“至於去西藏主持坐床儀式的皇子人選，今天就商議到這裏，諸位愛卿若有提議，上折子。”
*
下朝後，隆科多想和四爺商議，奈何四爺和兄弟們去後宮請安，他等四爺從後宮出來，還沒說兩句話，工部來人急報，密雲工程出來問題，四爺趕去密雲。
三天後，胤禵和四哥，都察院一群人送走了鄂爾泰的進川隊伍，他去兵部處理完日常事務，便來見胤禩。剛到門口卻見八哥新任貼身太監墨雨陪送著一個武官出來，仔細看時，卻是九門提督隆科多。
隆科多穿著簇新的正二品武官獅子官服，帶著珊瑚頂，散著酒氣的紫棠臉嚴肅，甩開大步著急地走著，見是胤禵下轎，忙上前請安，笑道：“給十四爺請安！送走鄂爾泰了麽？”
“吆喝！這是一起吃酒了！”胤禵微微瞇眼叫起，“來找八哥有事情嗎——我只是跟著所有人一起送一送，您是不是要問我四哥？四哥又趕去密雲了，不知何時回來。”
隆科多懊惱地一拍腦門，說道：“我知道四爺最近忙著密雲的事情，現在著急離開就是去見四爺說說話兒，這下又t錯開了！我昨兒去找他，他也不在府裏，鄂爾泰也去找他，大家一起喝酒，喝著喝著就醉了，今兒起來晚了又沒見到。”
胤禵點了點頭笑道：“昨天我聽說順天府出來一個大案子，估摸著汗阿瑪要找你詢問呢！”說罷擡腳，過西廂房，在石甬道的抄手游廊邊，遠遠便聽書房有人大聲說笑，“三星高照！五魁首！八仙聚啊！四季春呀！”的猜拳行令煞是熱鬧。
隆科多做九門提督要胤禵很不舒服，但是隆科多若對他四哥有了外心，他更憤怒。小廝打起來簾子，胤禵大步進來，打眼一瞧除了胤禩胤禟胤俄，王鴻緒、景煦、蕭永藻等等人都在，還有鄂倫岱穿著禦前侍衛服飾，黃馬褂脫在一邊，揮舞胳膊正和胤俄拼酒。他給胤禩請安，一起身說道：“此日光陰漸返長，行看萬物度陽。君思偏覆乾坤大，四海清平頌禹湯！”
“這詩詞好！”胤禩對他的興奮絲毫不驚訝，紅光滿面地起身說道：“難得今兒個十四弟如此高興，蕭永藻，給十四爺斟酒先飲三大杯盡興！”微笑著看胤禵一樣脖子喝了三大杯，胤禩款款說道：“汗阿瑪要派皇子去西部，十四弟能文能武，年輕有體力奔波邊境戰場，這就是專門給十四弟安排的大機會啊！”
胤禵拿著空杯的手一顫，八哥這些日子人焉巴巴的什麽也不關心的樣子，卻是想保舉自己去西藏？
胤俄兀自和鄂倫岱比劃行酒令，聽到這裏轉身笑道：“八哥、十四弟，我們今天喝酒高興，何必討論朝堂之事？”
胤禵望了一下眾人，慢慢放下杯子，沈吟片刻，胤禵正容說道：“我們兄弟情深諾重，您永遠是我們的八哥。這次去西藏替汗阿瑪主持活佛坐床儀式，我想保舉八哥去。且據我看，主持坐床儀式隆重，西部戰事至關要緊。戰事關系到兵權和軍功！萬萬不能被三哥搶了這機會。”
“謝謝你的心意。”胤禩垂眼，淡淡說道：“這次的差事，確實和以往兄弟們代替汗阿瑪出巡祭祀完全不同。……”
他微微停頓，舉杯喝一杯，正要繼續說話，正和蕭永藻喝酒的胤禟聞聲看過來，驚訝道：“這麽好的事，你們推來讓去，叫我坐在一邊很是感動。”
胤俄酒勁兒上來蹙眉嘮叨道：“八哥、十四弟的感情讓人感動。我也聽說三哥想去西藏那，不知道三哥為什麽一直沒有露面。王剡等人又想要二哥出來去西藏。依著我看，這事情，還要先看幾位哥哥的意思。”
頓時場面冷了下來。
胤俄瞬間酒醒。他和胤禟互看一眼，胤禟站起來笑道：“老十喝醉了。四哥今天去密雲之前留下話，要我明天辦好手頭差事也趕去密雲，我先去工部看看。”胤俄也忙跟著站起身道：“我要安排話劇童話劇進四川西藏，也先走一步。”說罷喝了杯中酒以示歉意，和胤禩行禮後擡腳就離開了。
胤禩望著他們的背影苦澀一笑：“諸位莫要在意。九弟和十弟……，我以前想不開，也郁悶生氣。可我如今卻覺得，兩位弟弟這樣只管做事也好。不管將來如何，他們都不會牽扯了。”
胤禵臉色晦暗不明。
其他人都不說話。
事到如今，都明白四爺這般只管做事才是最保險。八爺黨剩下的人中，有一半也曾經勸說八爺，幹脆趁皇上打壓的時機，中立吧。將來不管怎麽樣都能保全了。
只是享受過八爺黨的風光後，誰還能甘心做普通皇子臣工呢？
沈默中，話題說到四爺和隆科多身上。景煦笑道：“我也奇怪他今天居然和我們一起喝酒。聽說前兒還去三爺府上喝酒呢。四爺一貫只管做事的。但他如今大權在握，我看他難免有點別的心思。”
“他難道想八面玲瓏一女八嫁？”胤禵冷笑道，“我就不明白，為什麽九門提督不是舜安顏、鄂倫岱，反而是他！八哥，我看鄂倫岱和舜安顏都是好的。隆科多舉薦鄂倫岱去西藏，我們不如舉薦鄂倫岱去打仗，他一定比傅爾丹強！”
景煦笑得兩眼擠成一條縫，翹著大拇指道：“這個提議高！就算不能從傅爾丹手中奪來兵權，至少也要軍中有我們的人！”
胤禩突然一陣胸悶，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只見不知何時陰了天，狂風呼嘯。
胤禩望著烏雲密布的天際放聲大笑道：“風雨雷電，君子理應心存敬畏。但我對我之天命實實不解。想我胤禩，何嘗不知國家急需大改革？但如無士紳支持，憑你累死也沒有權利去整頓更是整頓不來！可自從漢武帝重權臣尊儒千百年來官員士紳權利越來越大，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這就是天下現實。上天，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麽做？我能怎麽做！”說著，他伸展雙臂似是要迎接那閃電，背影孤獨寂寥無助，看得在場之人俱是熱淚滾滾。
正在此時，墨雨從大風裏跑來：“爺、十四爺，皇上在南書房召見！”
胤禵起身，對胤禩的背影抱拳一揖大步離開。天上一道道閃電劈下來，轟隆隆的雷聲不絕於耳。胤禩轉身時，見大家無聲哭泣，似乎開心笑道：“春雨貴如油啊，今年又是一個好收成的年。”說罷看著黑沈沈的天吟道：
北鬥杓旋春六十，西池果熟歲千。璇圖寶歷膺無極，大德由來享大年。
眾人正難過於他選擇保舉十四爺的無奈和苦衷，聽他這幾句禦詞更覺蒼涼。胤禩卻好似真的心情好了，看一眼宗室郡王蘇努，走到擦眼淚的鄂倫岱跟前，溫文爾雅地笑道：“鄂倫岱舅舅，你想去邊境領兵還是去做後勤？你自己想，想好後去和皇上請命。”
鄂倫岱搖頭：“隆科多那小子和皇上舉薦我去西藏管後勤，皇上已經答應了。”
“你錯了！你要自己決定你的未來！”胤禩深深呼出一口氣，“你祖父從龍入關戰死，你父親隨駕西征斷了一條腿！你是大丈夫，你怎麽能甘心聽隆科多的安排！如今皇上身邊有容若、法喀，左右是格斯泰、隆科多，你卻從兩次高位跌落，正該反省和振作。——大丈夫生死榮辱都當有自己做主！”
電閃雷鳴，卻是大風吹散天上濃重的烏雲，細小的雨絲綿綿落下來。
*
康熙同樣的命令也給了其他皇子們，傳旨的小太監到雍親王府，得知四爺不在府上，去密雲了。其他皇子們紛紛騎馬坐轎子的出門。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小雨還在淅淅瀝瀝，胤禩剛下馬脫了雨具，便見西邊又來一乘金頂撐傘大轎在門前落下，閃眼看時，卻是誠親王胤祉哈著腰出來，因笑道：“原來是三哥啊！我想著約了九弟十弟一同去你府上看你，看看你身體休養的怎麽樣了，不想你也來了。”
“是八弟！”胤祉一怔，見他打千兒行禮忙上前雙手扶起來，笑道：“我還想約了四弟一起請弟弟們聚一聚那，不成想想到一處了。”胤祉病了一場，今兒看著面色有點蒼白，但好似越發顯得他秀拔挺立斯文有禮，瀟灑恬靜，說話娓娓而言，顯得從容穩重，二人正說笑，胤禟和胤俄到了，胤祺也到了，互相行禮說笑，其樂融融地進來宮裏。
這次是商議俄國特使伊茲麥伊洛夫一行來大清商貿談判。之前康熙派馬齊去邊境談判拖延時間，馬齊拖延到現在，沙俄覺得當了康熙的當，一氣之下來到北京談判。——在大清和準格爾開戰的時候來大清，明顯是看大清不好和準格爾、沙俄同時開戰，威脅大清簽訂有利於沙俄的貿易條約。
皇子們和文武大臣們顧不得各自的小心思，義憤填膺地各自提建議，甚至主戰派要兩線開戰。康熙一直安靜聽著。
五天後的下午，四爺從密雲回京，在府邸裏稍作休息，進宮去見康熙。正和康熙、大臣們商議如果兩線作戰的糧草問題，小太監來找說外頭簡親王找他，請他出來一趟。四爺出去後見簡親王，得知弘皙生病，再進來和康熙詢問，出去告訴簡親王允許給弘皙請太醫。
再進來見到胤禮也來了，待政務結束，大臣們各自散開，胤禮緊緊跟著四哥，哥倆走到乾清宮門口的時候，看見鄂倫岱。
鄂倫岱正和一個小太監吵鬧哄哄的。鄂倫岱氣得要打人，那小太監仰著脖子尖聲叫道：“你有本事敢對我動手，我要告訴皇上！”正鬧著，裏頭四爺和十七阿哥一前一後相跟而出。
四爺見這邊吵鬧，背著手踱過來，問道：“怎麽回事？”
鄂倫岱顧不得和四爺的恩怨，忙道：“四爺，奴才著急忘記帶銀子了，這奴才攔著奴才不給通報。四爺，奴才就這點兒勇氣，過了這時候就沒有了。”說著，將請命折子遞過t來道：“您瞧，奴才是真的下了決心了，請命去邊境打仗。”
“哦。”四爺知道他去年犯錯，康熙一氣之下，再次革了他包括領侍衛內大臣的所有職務，目前只是一個不需要上崗的禦前侍衛，而小太監勢利眼拿不到銀子便不給通報。四爺沒接過折子，笑道：“鄂倫岱舅舅想去邊境，很好。”對身邊圍過來的小太監說道：“你們誰進去通報？”這小太監剛剛發了“狐假虎威”的威風，不想遇到傳說中太監們都不敢招惹的活閻王四爺！他不知道活閻王有什麽可怕的，他只看見四爺一直犯懶很是好說話的樣子，而他是康熙皇帝的身邊人！他見其他太監們聽四爺的話搶著進去通報，便大著膽子賠笑道：“四爺，這於理不合，……”四爺一直微笑著，這小太監還要繼續說，左頰上“啪”地一聲，已有李德全小跑過來給他重重一記耳光！他被打得身子一歪，伸手一抹嘴巴，滿嘴巴的血還有一顆牙齒。
四爺低頭看他，面帶微笑望著氣得臉色大變的李德全。
這小太監被李德全的一巴掌打了個心驚膽戰，卻見李德全“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四爺，是奴才管教不嚴，奴才領罪。”說著話，對自己臉上“啪”又是一巴掌。四爺臉上笑意加大，眼裏興味漸濃：“你呀，對下面的人總是心軟。”因吩咐：“起來吧。剛才進去給通報的是哪幾個？這是爺賞賜他們的銀子。”說罷，從袖筒裏掏出來五百兩銀子的銀票遞給李德全。
胤禮早看得楞神，正要說話，四爺一把拉他出來，到院子裏亭子旁迎春花籬笆跟前，左右看看沒人，笑道：“一臉有事的樣子，說罷。”
“四哥，”胤禮擡頭看了四哥一眼，壓低了聲音道，“王剡病了，前兒我奉汗阿瑪命令去看望他，他說他想聯系二哥舊部舉薦二哥去西藏。我嘛……”說著眼圈一紅，想說什麽又閉上了口，低下了頭用腳尖搓著地不言語。
他雖不說，四爺也已明白。胤禮的母親陳嬪上個月大病一場，至今未康覆，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思量著，四爺放緩了口氣嘆道：“十七弟，王剡想要舉薦二哥，這是他想做的事情，你什麽也不要管。莫哭，一切都會好起來。從今往後，我像十三弟一樣待你……”胤禮聽了哪裏忍得，點頭哽咽著“嗯”了一聲，淚水早走珠般滾落。四爺看看天，說道：“天陰上來了，可能又要下雨。我們一起去寧壽宮請安。”正說話間，遠遠見隆科多大步飛奔而來，胤禮小聲道：“四哥，隆科多最近情況你知道嗎？”見四哥納悶，胤禮又道：“他這些天，去三哥八哥十四弟府上喝酒，四哥你還是約束著點。”說罷便要先離開。
四爺睨一眼正走來的隆科多，擡腳便和他一起走了。
胤禮看一眼大步過來要行禮一臉尷尬的隆科多，偷瞄一眼四哥，心裏惴惴不安：雖然他生氣隆科多居然去喝八哥的酒，可隆科多畢竟已經是九門提督了，不可同日而語了。四哥這樣，不是越發疏遠了嗎？
可他四哥就是這個脾氣。你要他教訓人，就剛剛那樣，直接要管事揍一頓，簡單粗暴有效。他能給隆科多冷眼，已經是對隆科多的不同了。
胤禮感受到身後隆科多那怨念化成實質的目光，再瞄一眼他四哥憊懶悠閑的微笑，烏龜挪步一般的八字步，一肚子不安，決定寫信告訴十三哥，要十三哥好生勸說勸說四哥。
哪知道哥倆去寧壽宮，各個長輩宮裏請安回來準備出宮，在乾清宮門口又遇到隆科多。
隆科多這是一直等著那。
剛下了點雨，這會子雨點兒漸漸小了，隆科多也沒打傘也沒披著雨披，站在門廊下面，四爺路過門廊好似沒有看見，對胤禮問道：“汗阿瑪囑咐我說準備給辦婚禮，定下來人選了嗎？”
胤禮有點不過意地看了一眼滿臉惶惑的隆科多，說道：“基本定下來了。汗阿瑪前些日子說是阿靈阿的閨女。”
“挺好。”四爺看也不看隆科多。阿靈阿的福晉烏雅氏，是德妃庶出的妹妹。弟弟娶了姨妹，四爺頓時因為滿洲各家聯姻的親戚關系笑了出來。
隆科多好容易找到話縫兒，忙打千兒道：“給四爺請安！”一擡身再次彎腰行禮。
“這不是隆科多大提督嘛！”四爺說罷挑眉笑著，“快起來，爺怎麽受得起你的禮！別折死了你四爺！”胤禮眼見他要發作隆科多，忙道：“多謝四哥操辦。你們說話，我先回西三所。”說罷快步走了。
隆科多知是因自己最近喝了三爺八爺十四爺的酒，四爺犯了脾氣，忙磕頭行大禮道：“從商議去西藏會議那天奴才就一直想找四爺說說話，鄂爾泰離開前一天晚上沒有機會，第二日趕去見四爺，十四爺說四爺去了密雲。這幾日去府裏幾回，主子都在密雲沒回來，沒能見著四爺，奴才真的著急找四爺商議要事……”
“你這話說的奇怪，爺聽不懂。”四爺冷笑道，“爺能有什麽‘要事’商議？你如今身為九門提督，起居八座，身份高得緊。你四爺是個清閑阿哥，怕是也沒有酒給你喝。知道你是大忙人，你就趕緊去忙你的吧！”說罷便是擡腳離開了。
隆科多遠遠地聽到四爺對迎上來的蘇培盛吩咐道：“雨停了不做轎子，備馬！”真就不等隆科多分辯，竟自徉徉地去了。隆科多自從做了九門提督，那真是威風八面。今日當著一幹太監和四爺府下人的面，跪也不是，起也不是，臉色一青一紅，又想著康熙在裏頭可能聽說了，含羞帶怒更委屈爬起身來踽踽走著，心裏一聲接一聲嘆息，怎麽偏自己當初就眼瞎看四爺好那？更眼瞎的是自己好不容易高升了，四爺從南海回來後，不熱乎拉攏自己，這些日子出來大事了，他還整天在密雲，自己要和他商量西藏大事也難見一面，自己這為的都是誰！他不領情還給臉色看！偏自己還就覺得這是四爺的親近，這不是人說的犯賤嗎！他都是九門提督了，四爺也不知道給他面子，怎麽就攤了這麽難侍候的一個主子？這麽一想，眼淚花花地進去找康熙哭訴去了。
四爺氣哼哼地騎馬回府中。雨又下的大了，膳房裏的人忙著打傘洗菜做飯，其他地方都是安安靜靜的，管家金常明見四爺回來，忙行禮道：“十四爺這幾天經常來找四爺。隆科多這幾天一直來找四爺，今前晌來，沒見著主子又出去了。”
“知道了。”四爺臉上還帶著不痛快，“鄔先生回來了嗎？”金常明怔了一下，說道：“方才見性音大師出去接人，和鄔先生一起回來的。”四爺點點頭，一擺手便進了後書房如意居。
此時雨點兒又開始劈裏啪啦的，越顯得園林幽深、天色暗沈，四爺進來如意居張眼望時，鄔思道正襟危坐看報紙，文覺敲著木魚、性音挺著羅漢肚端坐吃大肉。四爺一進來，嘆道：“先生回家祭祀一趟，回來後兀自看報紙，好安適！”說著坐到書房躺椅上。
“我看報紙上對西部戰事很是看好。”鄔思道撐著輪椅扶手站起來行禮，文覺、性音一起起身行禮。四爺道：“快坐。”文覺問道：“王爺臉上帶氣，朝裏出了什麽事？”
四爺深呼吸一口，很快安定住心神，略一沈吟，把鄂倫岱要去戰場的事簡略說了。又道：“爺也想出去辦差——帶著一家人去西藏看看。”性音在旁問道：“四爺見到十四爺沒有？十四爺來求四爺舉薦他去西藏那。隆科多這幾天每天來找四爺，想和四爺商議西藏的事情。隆科多想保舉四爺去西藏，我們一直勸說他忍著。”四爺淡淡道：“爺沒見到老十四。”
屋裏三個人對視一眼，四爺這是在氣惱隆科多？
“四爺是十四爺的親哥哥，他有事來找四爺，很正當。”鄔思道因為四爺的情緒外露微微笑著。“今天四爺回來開心地說密雲的工程有大進展，說接下來要長待密雲一段時間，沒有時間遠門啊。”說罷，不禁又是一笑。此時天色黑了下來，蘇培盛舉著燭臺進來，燭火照耀鄔思道的面堂蒼白清雅、風霜落拓，微微笑著的樣子煞是開心顯露一絲真性情。四爺取笑道：“鄔先生年輕時必定是個十分俊秀的美男子。”
眾人正要勸說四爺對隆科多好點兒，猛不丁被四爺嚇得咳嗽出聲。
鄔思道回頭看四爺一臉無賴樂呵，孩子氣的天真頑皮，無奈笑道：“八爺估計給十四爺灌好迷魂湯了，前去西藏主持一個儀式不是重點，重點是十萬大軍的軍權關系到皇位。十四爺知道八爺拉攏t利用他，但隨著邊境戰事的進展，十四爺想領兵的野心壓不住了，這次是一定要去西藏的。現在一直沒有動靜，估計八爺和十四爺在看彼此的誠意籌碼，以後八爺黨以誰為主呢。”
四爺苦笑搖頭，端起來茶幾上的茶杯輕抿一口茶，臉上露出思念之情。
眾人互看一眼，猜到四爺是想十三爺了。十三爺擅長領兵，也擅長交際，可惜啊。
正在這時，蘇培盛領著胤祚進來，胤祚一眼看見眾人沈默的樣子，笑了。除了四爺都起身給他行禮，他給四哥請安，四爺放下茶杯起身扶著他：“六弟來得正好，鄔先生從老家回來，正準備給他接風洗塵。”
“這麽晚了，四哥在宮裏和汗阿瑪一起用飯了嗎？”
“汗阿瑪和孩子們一起用飯早，商議事情的時候我簡單用了一點。”
“四哥整天出去忙著，幸好汗阿瑪照顧教導孩子們。”胤祚說著，瞇眼上下打量鄔思道。“鄔先生回去一趟，看著越發清俊了？”
鄔思道呆滯。
屋裏驀然爆發一陣陣大笑。
四爺難得如此開懷，對鄔思道笑著說道：“十三弟來信裏也一直關心鄔先生的終身大事呢。聽說鄔先生回老家祭祀，詢問鄔先生可有婚配之意，想要福晉和十三弟妹給參謀人選。哈哈哈哈哈。”
鄔思道嚇得手中滋啦撕成兩半，他低頭一看頓時心疼，忙將報紙給蘇培盛，仔細囑咐道：“拿膠水將邸報小心粘連上，放到院子裏給幹著，用石頭壓住莫要風吹跑了。”
“鄔先生，你連一張報紙都心疼，怎麽就不想成親呢？”蘇培盛真的是不懂這些聰明人的想法，一臉笑地拿著邸報出去了。
胤祚笑著用羽毛扇指著他道：“你啊。我真懷疑你心裏有人，可能你就是傳說中非卿不娶的癡情人。”
鄔思道臉上一白，他的腦海中又是得知表妹嫁人，姑父和表妹夫要害自己，自己深夜逃亡的一幕幕。輕輕地一閉眼，再睜開，神清目正。
“六爺，我們正在商議去西藏的人選。鄔某認為，十四爺去邊境正好，八弟會繼續全力支持十四弟在邊境的行事。十四爺領著的兵部也會繼續全力支持戰事打下去。當然，十三爺如果在京城，我們可以舉薦十三爺。但是十三爺不在京城。可就算十三爺在京城，鄔某猜測，皇上也不會答應十三爺前去西藏。四爺和六爺以大局為重，也不應該舉薦十三爺。”
此話一出，屋裏一片死寂無聲。
文覺和性音不由對望一眼，一起看向六爺，文覺問道：“這幾天，十四爺也去找六爺？請六爺保舉他去西藏？”
胤祚無辜地一攤手，對四哥笑道：“得嘞！我就知道他這幾天也來找四哥了。四哥，我們如今是不得不舉薦十四弟，不答應十四弟就是沒有兄弟情義了。”一撩袍子坐下來無奈笑道：“鄔先生說得這一點也很對，十四弟是最好的選擇。就算十三弟在北京，我們也不能舉薦十三弟。四哥，我也疼十三弟。可是越疼他越不能要他出風頭了。”
四爺沈默。
“六爺，我們剛才說到八爺和十四爺目前在博弈拉扯，但合作是註定的。”鄔思道慢條斯理說道，“八爺之前秘密派去奶兄弟去打仗，剛四爺說八爺的親信鄂倫岱也要去戰場，八爺想要實打實的兵權啊。可是，十四爺做夢也想要實打實的兵權和軍功，已經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他看一眼四爺煩躁地撲棱腦門，微笑地端茶用碗蓋撥著浮茶。
“四哥，其實我更擔心十四弟這急於立功的摸樣早晚惹事，整天一肚子野心膨脹，不一定怎麽做了老八的刀那。他是我們的親弟弟，一旦出事我們不光救不了他還都跟著受累。不若早早打發他去了外頭。”胤祚的聲音稍顯虛弱，其中理智涼薄宛若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性音感嘆道：“八爺當初陷害十三爺，害得十三爺被圈禁，又遠走海上，可能就是為了防備十三爺在京城，妨礙他們拉攏軍中之人。”
所有人包括上茶的王之鼎都重重點頭，同時又與有榮焉地驕傲：十三爺在軍中的威望，那是誰也比不上的！
四爺躺在躺椅上慢慢搖著，內心裏翻湧著各種覆雜的情緒。汗阿瑪容不下自己和十三弟的組合，又怎麽能容得下八弟和十四弟的組合？皇上心思就是這樣深，誰也想不到的深。汗阿瑪一直是最英明仁慈的一個，同時也是最猜疑防備心重的一個。可是八弟如今當局者迷了，一心想要和十四弟達成真正合作，一起爭兵權。汗阿瑪最終會同意老十四去西藏，一是徹底分開老八和老十四，保護老十四，保護自己在兄弟一項上的仁慈名聲。
“他是你親弟弟，將來他知道你這個親哥登基了，他知道自己再怎麽鬧也不會掉腦袋，一定不會狗急跳墻地在外頭造反，而是領著幾千將士就回來京城。你呀，你眼裏不容沙子，可他畢竟是你親弟弟，你母親還活著，你怎麽都要顧著最多圈禁了他。這樣，你們兄弟才能都得以保全。”
上輩子汗阿瑪臨終的交代突然回響在耳邊，四爺頭疼地擡手按按太陽穴，示意王之鼎給他按頭。王之鼎的手法很好，四爺的頭疼緩解，過往的一幕一幕卻更為清晰。
他終究是辜負了老父親的苦心安排，狠心處罰了老八和老九，很多很多人。
性音瞅著四爺閉眼養神的樣子，眼裏一抹擔憂，口中笑道：“八爺和十四爺的博弈，我們只管看著 。只是我還聽說，二阿哥要出來去西藏？四九城傳言頗多。唱曲子的、說書的，都有提到二阿哥去西藏。王剡又在聯系群臣保舉二哥。”鄔思道沈聲道：“按照二爺的能力，做了三十多年太子，手底下有很多忠貞不二的親信，很正常。可就因為二爺明面上還有這麽多親信，皇上越不能放二爺出來啊。王剡這些大儒們什麽道理都懂，奈何身在其中，看不清呀。”
四爺喃喃出神道：“老八、老十四、蕭永藻、王剡，……所有人的想頭都是人之常情。……爺想胤祥了，真想舉薦胤祥去西藏。上次科爾沁親王還問起來胤祥，蒙古臺吉們和胤祥的感情更好。”
這句話好似自言自語，又好似是壓抑了很多很多很多年的愧疚，心疼。十三阿哥胤祥之所以有這些遭遇，一個是他能力過於出眾，軍中人緣太好；一個是因為他跟著四爺。四爺如何能心安？
“就因為臺吉們和十三爺的關系更好，所以更不能舉薦十三爺。”鄔思道目光警惕地看著四爺。
胤祚吃著茶出神道：“四哥，我也想胤祥。胤祥一直想要打仗，可一直沒有機會。可是我們必須忍住。舉薦老十四，是迫不得已，也是順勢而為。至於十萬大軍的軍權，一定不能落到他的手裏，盡可能地拖延出發時間，最好等老十四到了拉薩，主持完坐床儀式，前線仗已經打完了，打到準格爾的首府伊犁了。”
四爺擡手按按眉心，胤祥上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去打西部。汗阿瑪在的時候被圈禁。等自己登基了，他的身體不允許了。
可是，別人都能“人之常情”，別人都能理所應當地“當局者迷”，說著做著最有利於自己情感的事情，只有四爺不能。
重生的四爺也不能！
四爺怔怔地看著窗外，看著南海的方向，胤祥現在做什麽那？南海也在下雨嗎？
他是不是也在關心西藏戰事，想要去西藏那？
四爺目光飄忽忽的，好似已經飄到了南海。
眾人看著四爺的那張俊臉，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訴說著對胤祥的思念之情，那不得不壓抑克制的情分，無端的心裏酸酸的想哭。
誰也沒說話，書房裏靜得一片死寂，只聽蘇培盛高興地搬個桌子進來，歡呼道：“爺，廚房整了一桌子好菜好酒呢。福晉還特意做了一份烤鹿肉，一份佛跳墻。”
四爺在如意齋和眾人邊吃酒邊聊天，飯後胤祚和眾人還在用甜湯，他去內院檢查孩子們的功課，聽他們訴說這幾天開心或者不開心的事情，抱抱年幼的小娃娃。蘇培盛來報高斌餑餑回來了，四爺回來書房，聽他們說了事情，吩咐他們兩個用飯，起身要準備出門，因見蘇培盛守在門口，便問道：“有什麽事？”蘇培盛難得嚴肅道：“爺，隆科多來了，說是惹了爺生氣，候在如意居門口不敢進來。”四爺在門廊裏站住了，略一沈吟道：“你告訴他，我要出門一趟，他要麽回去，要麽就呆著等我回來。”
蘇培盛驚訝：“馬上宵禁時間了，爺要出去？奴才跟著爺。”
“不用你跟，叫粘竿處的護衛隨著。”
胤祚皺眉：“四哥，我聽五哥說了那件事。你t就是操心，你今天從密雲回來很是疲憊，正應該好生休息，何必這麽晚出門？”
性音文覺還沒聽懂，鄔思道大約猜到，一定是和二阿哥有關，面色凝重道：“四爺，是不是二爺也想出來領兵？在鬧騰？我早該想到這一點。”高斌和餑餑放下碗筷，起身道：“四爺，我們也去。”餑餑又道：“四爺，夜裏冷，您做轎子吧。”
四爺點點頭：“你們要跟，就跟著吧。六弟今晚上莫要回去了，早點休息。”
蘇培盛小跑出去又小跑回來：“爺，隆科多說他和爺一起出門。”四爺：“他要跟也跟著吧。”
夜色濃稠如汁。
四爺命粘竿處十幾個武士舉著琉璃燈，由隆科多性音高斌餑餑騎馬護轎。
同一時間，皇宮角落一處被重兵把守的宮殿，弘皙也收到了，康熙要派人去西藏主持坐床儀式的消息，這要他再也坐不住。
一連幾天，圍在他身邊的人都和他說“只要能出去西藏代表皇上冊封新da賴喇嘛，便是皇上中意的繼承人選了。皇孫們能參與西北戰事，您就能領十萬大軍，只要領兵就能重新回去毓慶宮了。就算不能回去毓慶宮，也能在外頭做一方藩王，以圖大事……”聽得他心猿意馬，一心要去西藏，做夢都夢到他瑪法直接要他登基做皇帝，皇太孫都不用做了。越發地通過賀孟頫聯系他知道的父親親信。……葉桂進去給二福晉診脈，二福晉身體逐漸好轉，聲稱戰爭期間私人不要麻煩太醫院。他著急之下，自己跳進去冷水木桶裏，害得自己生病，派人去請簡親王，逼著簡親王給他請太醫。這才有簡親王無奈進宮，不敢見皇上，先見四爺。——如弘皙所料，太醫院果然又派出鹹安宮喜歡的賀太醫。
三格格和弘曣在床前打坐守著二福晉，面容疲憊憔悴，臉色尚好。弘曣的貼身小太監匆忙跑過來，姐弟兩個猛地睜開眼睛，弘曣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爺，出事了。”小太監將賀孟頫太醫進來給弘皙診脈，弘皙發瘋大罵賀太醫趕走他，使得鹹安宮侍衛只顧拉架沒有顧得上搜查賀太醫，細細地勸說了。弘曣起身拉著三格格出來二福晉的寢室，當機立斷：“三姐姐，二哥的舉止很是反常，反常為妖！我擔心二哥要做什麽牽連到我們，必須通知四叔！”
三格格嚇得瞪大眼睛：“弟弟，你怎麽聯系上四叔？”
“五叔這些年經常來看望阿瑪，你以為是五叔關心我們？這都是四叔的安排。”弘曣眼睛微微瞇起來，眼神崇拜。“四叔說，遇到緊急事情，可以找人直接聯系他。你守著額涅，我現在就去聯系那個人。”
弘曣轉身便走，腳步越來越快，身後的三格格顧不上心裏的震驚，忙跑上去扶著他：“你別急，慢慢走。額涅用了藥睡著了，我陪你一起去。”
三格格攙扶弘曣，一路快走，眼睜睜地看著他找到廚房的一個矮胖夥夫，將弘皙和賀孟頫的異常舉動仔細說明，再眼睜睜地看著夥夫大方地出去這個圈禁之地，眼圈不禁紅了。
“弟弟，四叔為什麽要安排人給你？”三格格語氣防備懷疑。
弘曣因為走路快臉泛潮紅，他咳嗽兩聲，仰頭，目光渴望地望著夜空中金鉤一般的月牙兒：“我們被關在這裏，四叔安排五叔經常來看望阿瑪，一方面是安慰阿瑪；一方面是為了保護我們。虎落平陽被犬欺！這些年，如果不是四叔明裏暗裏照應，我們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光這些太監們就能欺淩得我們苦不堪言。”
“我以為……”三格格給他順背的手頓住，哽咽地低了頭。說實話，自從跟著父母被圈進，三格格恨天恨地，已經不再有當初的單純天真。當然，當初對一家叔伯堂兄弟姐妹們的情感，也不知道還有幾分。
弘曣察覺她的異常，擡手摸摸她的腦袋，陽光下，少年郎保護姐姐的姿勢沈默而單薄。
*
賀孟頫雖然在弘皙的鬧騰下躲過了鹹安宮侍衛的搜查，可他手裏捏著紙條越發擔驚受怕！他進宮提著的燈籠也忘記了，也不敢走大路，專揀那沒人的小道，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往宮外跑。
四爺一行人趕至東華門附近，停下轎子，餑餑離開一會兒回來，走到四爺跟前小聲道：“爺，剛一個夥夫來報，說弘曣阿哥傳消息給爺，弘皙阿哥和賀孟頫舉止異常。”四爺楞怔片刻，輕嘆口氣：“賞給夥夫銀子了嗎？”“賞了五十兩，命令他們繼續照顧二爺一家人。”
四爺點點頭，沈吟道：“弘曣很好。”
身邊幾個人聽著，理解四爺話裏的可惜之意。弘曣阿哥本是大清國最尊貴的皇孫，靈慧善良，一出生就身體不好被排除繼承權，接著便跟著父母被圈禁，怎不要人憐惜？更何況四爺一貫心軟，最是疼愛侄子侄女們。奈何自從二廢太子，弘曣阿哥和三格格好似恨上了所有伯伯叔叔，滿以為兩個孩子都和四爺遠著了，都很嘆息。這次是四爺猜到弘皙阿哥要折騰事情，提前防備。但是弘曣阿哥特意聯系提醒，這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一個莫大的安慰。
四爺的腦海裏是弘曣出生那夜的場景，上輩子流產的孩子這輩子成功出生了，因為自己。自己便擔起來這個因果，盡可能照顧好這個孩子。
他站在東華門外不遠處的路口等著，此時已經是宵禁時分，附近店鋪都關了門，只有遠處隱約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打更聲傳來。
不一會兒一個粘桿兒侍衛小跑過來，小聲匯報道：“四爺，賀太醫從鹹安宮出來沒帶燈籠，走路摔了幾腳，路過東華門在東華門換了衣服。今天東華門當值侍衛是小舅爺郭木布，小舅爺看賀太醫神色驚慌，派侍衛仔細搜查了賀太醫，發現一張沒有寫字的紙。賀太醫說是寫藥方的紙。但是小舅爺仔細，扣下來那張紙，這才放賀太醫離開。奴才腿腳快，賀太醫在奴才身後，大約一會兒就過來了。”
四爺對小舅子郭木布的認真很是欣賞：“難得他做事仔細。我們在這裏等著賀太醫。你去找來郭木布帶著那張紙。”
“嗻。”
粘桿兒快速離開了，四爺等了三四個呼吸，便聽見賀太醫驚慌沈重的腳步聲，給高斌一個眼神。高斌一個猛子竄出去，捂著賀太醫的嘴巴，裹挾著賀太醫來到四爺跟前，放他下來。
賀太醫嚇得驚了魂，皇宮附近哪裏有打劫的？他立即就知道自己的事情洩露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八爺饒命，八爺繞命。奴才的紙條被侍衛收走了，奴才今晚上趕回去就收拾行李，離開京城。奴才保證一個字也不說。求八爺饒命，……”
眾人聽得驚住，高斌踢他一腳：“這是四爺！”賀太醫猛地震驚擡頭，看到四爺從轎子裏出來，頓時渾身癱軟在地上。如果是八爺來了，自己還能和八爺做個交易。來的是四爺，今天死定了。賀太醫不顧一切地伏地痛哭道：“四爺，奴才錯了，奴才也是被逼的啊。四爺，奴才什麽都說，只求四爺繞命。”
四爺納悶：“賀太醫，請起。賀太醫這話從何說起？犯了什麽錯？”賀太醫一楞渾身癱軟在地上，難道四爺不知情，糟了！自己全說了！正好粘桿兒帶著郭木布過來。郭木布小跑到來打千兒行禮：“給四爺請安。”
“快起來。”四爺扶著他起身，親切含笑道：“今天白天聽簡親王說弘皙病了，我稟告汗阿瑪派太醫給他看病。我不放心弘皙的病情，所以來問問賀太醫弘皙的情況。”
郭木布是老實人，親近地笑道：“四爺，按規矩賀太醫一張紙條也不能帶出鹹安宮，我們搜查了一下。賀太醫身上只有這張白紙，說是準備給弘皙阿哥開藥方用的，但是沒用到。因此奴才也不知道弘皙阿哥病情如何，如何用藥。這是紙張。”
四爺感嘆道：“聽說二哥二嫂剛好點兒，昨兒又不舒服了。怎麽弘皙也病了？天氣冷得很，郭木布夜裏值班也要註意保暖。”說著話，便見賀太醫看見那張紙面露驚恐，臉白得像死人絕望灰敗。
高斌接過來那張紙，眼睛一瞇：“四爺，奴才懷疑，這是傳說中的白礬密信。”說著話，解下來腰上皮囊倒水打濕，隆科多驚呼一聲：“四爺，紙上有字！”說著話，他看見賀太醫爬起來要跑，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巴。郭木布上前反剪他的胳膊按在地上，掏一塊手帕塞他嘴裏。早有高斌舉著那張紙遞給四爺。四爺看時，果見潮濕之處字跡清晰，心裏一聲嘆息宛若夜色濃重磅礴且無聲。
*
今早上，康熙的心情特別好，因為曹寅派人送t來了一份快信，說他身體好多了，今年回京給皇上慶賀生日。乾清宮上早朝的時候，聽見一群兵部官員鬧騰著舉薦十四去西藏，也是笑瞇瞇地問：“諸位愛卿，還有不同意見嗎？”
胤禩眼睛一瞇站出來，肅容道：“汗阿瑪，兒子也提議十四弟去西藏。”
哪知道胤禵也站出來，躬身道：“汗阿瑪，兒子才疏學淺，不敢應承。兒子舉薦八哥去西藏。”
緊跟著又有八爺黨人站出來，一起舉薦八爺去西藏。
康熙還是心情很好的樣子，笑著問：“還有不同意見嗎？”
從地方進京敘職的李紱站出來：“啟奏皇上，微臣保舉誠親王去西藏。”
三爺一系的清流文官吩咐站出來。
三方人又開始唇槍舌戰，混亂中，王剡顫顫巍巍地站出來，抖著嗓子說道：“啟奏皇上，微臣有話說。微臣舉薦二阿哥去西藏。”
緊跟著就有其他原太子黨的人都站出來，一起保舉二阿哥去西藏。
康熙頓時好心情全無，無奈地一揮手：“侍衛們扶著王剡回家。”
門口進來兩個侍衛，小心翼翼地扶著老王剡出去。老王剡一邊走還一邊喊：“皇上，老臣有話說。皇上，二阿哥自獲罪以來，潛心懺悔啊。皇上您給二阿哥一個機會啊。”
康熙氣得站起來：“既然沒有其他事情，諸位愛卿回去衙門用心辦差。”說著話，人就離開乾清宮正殿，轉身不見了身影。胤祉領著群臣行禮：“恭送皇上！”
胤祉看一眼還在迷瞪眼打瞌睡的四弟，說實話他想去西藏，他想將自己隱形太子的身份變成明太子！可四弟那天晚上說的話使得他清醒幾分。——去西藏能代表什麽呢？還不如實打實辦差或者在皇父面前盡孝，更能入皇父的眼。可他到底是不甘心的，板著臉擡腳走了。
胤禩和胤禵互看一眼，都對王剡倚老賣老亂摻和的現狀，很是沮喪和無奈。再互相看一眼，一起打起來精神，他們兄弟兩個無論哪一個單獨爭都爭不過二哥、三哥。必須聯手。
哥倆轉身一前一後離開大殿。
四個皇子親近的大臣們也是無奈，滿以為今天一鼓作氣能使得皇上定下來人選，哪知道又是不歡而散。
*
康熙去了後宮，給皇太後請安，回來和進宮學習的孩子一起用早膳，飯後散步，小糯米因為想念大哥，殷勤地問康熙：“瑪法，哥哥弟弟們什麽時候回來？”
康熙琢磨一會兒：“估計今年吧。”
孩子們互看一眼，今年幾月份啊？小米粒上前抱著瑪法的胳膊，一臉向往：“瑪法，我也想去邊境。”隨即一臉憤怒：“瑪法，孫女兒一想起來就生氣，哥哥弟弟們走之前，沒有一個帶上我。”
“你的武功再練習練習。”康熙細細地和孫女兒解釋。“戰場上不比平時比武，女孩子的力氣總歸是比不上男孩子。小米粒，不能著急。”
小米粒鼓著臉頰生氣道：“瑪法，我一定勤加練習武功和內力。等下次打仗你若不答應，我也偷跑。”
“吆喝！”康熙氣笑了，轉臉看著這個孫女兒一身練武之人的勁裝打扮，頭發編成一根大辮子一根釵環花兒也沒戴，連旗袍也不穿了，不由地搖頭：“平時在宮裏還是要穿旗袍。身為女孩子也有優勢，要學會被人保護。”
“瑪法，孫女兒知道女孩子要學會打扮得美美的，會被保護。孫女兒明天在宮裏開始穿旗袍。”小米粒腦袋親近地蹭著他的肩膀笑著，一雙眼睛快樂地瞇瞇成一對月牙兒。一擡頭，耐不住好奇地問：“瑪法，阿瑪還要經常出門嗎？”
“經常出門。”
“那孫女兒能跟著阿瑪一起出門嗎？”
“嗯……”康熙考慮考慮，面對一群孩子滿臉都是對阿瑪的渴望之情，寵溺地笑著。“好吧。既然你們都想去，那就輪流跟著去密雲。要安排好班次，照顧弟弟妹妹們，學習也不能耽誤。”
“瑪法放心！”孩子們異口同聲，蹦著跳著地歡呼：“嗷嗚！我們和阿瑪一起去密雲！”
康熙因為孩子們朝氣蓬勃的歡笑聲，不由地也笑出了聲。送孩子們去無逸齋進學，他渾身放松下來，回來南書房，聽到小太監稟告說賀太醫求見，驚訝一個小小太醫為何一大早特意求見，卻還是笑著。
傳話太監:“皇上，賀太醫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回稟。”身邊的內閣學士高其倬也說：“皇上，賀太醫這個人，微臣也認識，他是穩重的性子，一大早求見皇上，可能真的有急事。”隆科多也笑道：“皇上，賀太醫昨天給弘皙阿哥診脈呢。”康熙便笑道：“既然你們這麽說，宣。”
賀太醫正在心疼剛自己給傳話小太監的大紅包，進來的路上遇見出來的高其倬，木然地行禮錯身而過，一進殿門，就聽到康熙興奮地說：
“賀太醫，你來得正好，快說說，弘皙的病情怎麽樣？”
賀太醫只顧想事情被門檻拌了一腳，同手同腳踉蹌狼狽地進來，悶頭叩頭行禮：“奴才給皇上請安。二阿哥受寒發熱，用了藥發散開來，七天全好。”
興奮異常的康熙開懷暢笑：“好！曹寅的身體好轉，阿靈阿的身體到了關外也好多了。朕很高興啊。”
賀太醫侍候皇上已經十幾年了，今兒個見皇上這樣高興，簡直成了個大孩子，賀太醫不由得滿心喜悅地說：“主子說得好。阿靈阿大人的身體真的好轉了？”
康熙高興地說：“好轉了。太醫都說他的身體要撐不住了，幸虧現在醫術進步大有了方法，送他去冰天雪地的邊境之地，他就好轉了，能用飯了走路了，來信顯擺說，還能處理事務了。你們的四公主來信也是誇他，不愧是朝廷大臣，到了喀爾喀也是能幹。昨兒李煦也來信說，一年兩熟的稻米今年繼續在江南耕種，基本上整個江南都種開了，老百姓家家豐收，都誇朕英明那。”
康熙興奮地、滔滔不絕地說著。大臣們聽著開心，魏珠等太監們聽著開心，賀太醫也聽得十分激動，十分動情：“主子，曹寅、阿靈阿、李煦等大臣們忠心事主，不愧是主子一手調理出來的人。奴才們當以這些大臣為楷模，也像他們那樣忠心辦差。”
康熙更高興了：“好好好，說得好。阿爾靈阿，你進來，替朕寫封信給李煦，傳朕的旨意。就說朕收到他的信件，高興得很。他說他欠了國庫幾十萬兩銀子嘛，怕雍親王查賬。就說朕特批的，進口銅、出口茶葉絲綢等等海上大船，都給他和曹寅一份子，一直到還上賬為止。唉，朕也怕朕的雍親王呀。其他的人家朕管不了了，曹家和李家，朕到底不忍心。”
阿爾靈阿剛進來打千兒行禮，聽到這麽一番話，雖然他也高興父親阿靈阿的病好轉了，可見皇上越說越傷心，連忙勸解：“皇上龍體康健，就是真有那一天，四爺也不會……”
康熙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你寫完信拿給朕看，朕和賀太醫說會兒話。”
新任領侍衛內大臣·阿爾靈阿小心翼翼地說：“主子，奴才有句話，主子的心意是好的，可是曹寅和李煦，真不是做生意的人。再好的生意，他們也賺不來銀子。”
康熙楞了一會兒，一拍腦門，無奈地說：“朕倒是忘記了。曹寅啊真真是，那麽有才華的一個人，偏偏什麽好生意到他手裏，都能賠個精光！”
“皇上，要不臣給幫著直接將生意安排了？如今海上貿易發達，稍稍出海兩趟，就齊活了。”阿爾靈阿說著又湊到跟前，把容若的長子富爾敦走海洋貿易，所以容若才氣得扔他去西藏，簡略地稟明了康熙。
康熙一聽，立時就氣得漲紅了臉，冷笑著說：“好哇，富爾敦好樣的！想當年，容若何等英雄？容若走海洋貿易，那在當時是別人都不敢走，他拿本錢撒海洋裏，為了大清開辟海路！爹英雄兒子狗熊，不好好辦差讀書卻去走海貿。曹寅，曹寅都沒有兒子，要過繼侄子曹頫。”說到後面，康熙又傷感起來了。
要說也奇怪，康熙對容若和曹寅好，對他們的後人，那是兩極分化。康熙看不上容若的兒子們，寵著容若的閨女們。曹宣是康熙乳母的親兒子，曹寅是康熙奶公先頭夫人生的兒子，可康熙偏偏親近曹寅，曹寅沒有兒子，康熙寧可寵著曹寅的閨女們，也不寵著曹宣的兒子們。
在場大臣太監，包括阿爾靈阿都只敢在心裏嘀咕，皇上您這是怎麽樣的偏心眼啊？四爺寵公主們寵女兒侄女兒，估計就是遺傳您老人家。當然，阿爾靈阿臉上是和康熙一樣的義憤填膺——容若和曹寅的兒子們侄子們都不爭氣，有愧於父親名聲，有愧於康熙青眼。
等t到阿爾靈阿退到一邊桌上寫信，康熙拿眼瞅著賀太醫，猶自生氣道：“說吧，掛著兩個黑眼圈來見朕，到底有什麽事情？”
賀孟頫聽見皇上問話心裏一驚，忙從袖筒裏掏出來一份折子，雙手捧過頭頂。李德全走過來接過折子，哈腰雙手捧給康熙。
康熙一看，字跡整潔，字體極為熟悉，正是久違了的“太子”親筆！臉色刷地黑了下來。他以為胤礽上折子也是想去西藏，氣得臉色鐵青。可他從頭到尾仔細地看完這份折子，卻唯有長長一聲嘆息。
弘皙謀求去西藏。假借胤礽的名聲，利用賀太醫和外頭宗室將軍聯系。為了能讓賀太醫經常出入鹹安宮，威脅逼迫賀太醫給二福晉開拖延病情的藥。二福晉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引發胤祺的註意。胤祺告訴胤禛。胤禛派葉桂去給二福晉診脈開保養方子。二福晉身體好轉拒絕太醫再進鹹安宮，弘皙卻折騰自己生病。簡親王無法做主，便來找胤禛。胤禛告訴自己後，自己同意派太醫去給弘皙看病。太醫院知道鹹安宮喜歡用賀太醫，於是派賀太醫去鹹安宮。弘皙再次逼迫賀太醫替他傳遞消息。
胤禛擔心弘皙的病情，夜裏去找賀太醫詢問。哪知道賀太醫被郭木布搜到一張白紙。胤禛身邊的粘桿兒能幹，猜到白紙是白礬密信，拿水一澆，字跡就出來了。胤禛吩咐粘桿兒將賀太醫送到鹹安宮，簡親王轉交給胤礽，有胤礽處罰管教弘皙。胤礽安排賀太醫自首，通過賀太醫上這道折子，願意替弘皙頂下這樁過錯。
至於賀太醫為什麽會被弘皙逼迫？因為弘皙有他當年替二阿哥煉制藥丸子的證據！
而弘皙聯系的兩個宗室子弟，其中一個郡王蘇努，人人皆知他和老八胤禩交往甚密。康熙鎖拿索額圖的時候，蘇努沖第一個。為此老二恨死了蘇努，當眾抽打蘇努。蘇努之後一心跟著老八。弘皙怎麽會認為蘇努會幫他呢？這裏面很可能有老八的手筆，故意利用蘇努引導弘皙犯錯。
康熙無力思考自己苦心教導出來的弘皙，怎麽變得如此愚蠢失智，他望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賀太醫，沈聲吩咐：“念賀太醫自首情節，死罪可免，活罪不饒。革除賀太醫太醫身份，禁閉在家，不得外出，任何外人不得見。二阿哥胤礽由鹹安宮移居上駟院圈禁。”
*
和弘皙聯系的宗室子弟普奇、蘇努，賜宗人府自盡。八爺知道後，緊急趕去普奇和蘇努家，安撫其家人。
胤礽被懲罰去了上駟院，鹹安宮裏頭收到消息，弘皙病情加重，發燒說胡話。
二福晉望著自己已經長大卻還沒婚嫁的一雙兒女，氣暈了過去。
胤祺進去鹹安宮壓住亂成一團的奴才們，嚎啕大哭的年幼侄子侄女們，正著急二嫂和弘皙的病情，康熙命太醫葉桂前去給二福晉和弘皙診治，命胤祺帶三格格昭兒和弘曣來乾清宮。
“給瑪法請安。”
昭兒和弘曣五六年沒有出來鹹安宮，一朝出來，卻是沒有心情看外頭的一眼。跟著五叔，踉踉蹌蹌地進來乾清宮，撲通跪在瑪法面前，哭得語不成句。
康熙看著兩個衣著樸素面容憔悴的兩個孩子，長大了，他有五六年沒有見過的兩個孩子，忍不住老淚縱橫。
仔細打量兩個孩子，二福晉生病這段時間他們兩個輪流守著，如今又遭遇大變，難得弘曣身體還能撐到現在，可見平日裏真的認真練習老四教導他們的養身心法。
都是好孩子！
康熙狠狠心，咬牙道：“起來。坐下來。今天找你們來，是要你們知道一段真相。胤祺，賀太醫，你們說。”
胤祺心裏嘆息心疼，卻也知道，昭兒和弘曣的未來，全都寄托在這次見面上，思及四哥的囑咐，將他一開始給二福晉送藥，到後來賀太醫給二福晉看病老是不好，他懷疑弘皙弄鬼，告訴四哥，……到二福晉用“戰爭時候私人不能麻煩朝廷”的理由，拒絕賀太醫進去鹹安宮，娓娓道來。
緊跟著，賀太醫將他之前給廢太子開春~藥方子，被弘皙抓住把柄，不得不聽他的話，故意用藥拖延二福晉的病情，幾次幫弘皙傳紙條出來，……包括這一次的事情，全部都說了出來。當然，將被四爺抓包的經過，美化成他見四爺，主動自首。
晴天霹靂。
三格格和弘曣，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瑪法，看著五叔，看著賀太醫，不敢信他們聽到的。
額涅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是二哥弘皙害得！
四叔和五叔管了這件事，告訴了額涅。可是弘皙還是不死心，他寧可要用涼水自己生病，也要賀太醫進來鹹安宮幫他傳遞消息！最終害了阿瑪。
康熙見兩個孩子被驚傻了，心疼地哄著：“莫怕，莫怕，你們額涅會好起來的。”
胤祺也哄著：“你們阿瑪也沒事，臨時在上駟院住一陣子，過了風頭就好了。”
“啊————”驀然三格格尖叫著嚎出來一嗓子，身體猛然癱軟在地磚上，形狀全無地嚎啕大哭，哭得心肺都要出來，靈魂都給哭出來。
弘曣本來很是傷心，可是格格這一下，要他警醒，額涅暈了，姐姐這樣傷心，他是男子漢，必須振作起來。
弘曣動動身體，單薄的胳膊抱住姐姐在懷裏，看著姐姐一顆顆淚珠子落在洗的掉色的衣服上，落在乾清宮金色的地磚上，暈染開一片片水色的痕跡。擡頭看看五叔，看看瑪法。
“瑪法，五叔，救救阿瑪和額涅。阿瑪和額涅是為了保住二哥，什麽也不說。可阿瑪的身體受不住圈禁了。”弘曣眼裏含著淚，倔強地沒有落下來。但他的臉色越發蒼白，白的好似透明了一般一碰就碎。
康熙心疼難忍，哭道：“瑪法何嘗不知道你阿瑪和額涅的心意？瑪法沒有當眾說出來這件事，就是為了保住弘皙。可是弘曣，三丫頭，你們經過這件事，應該明白一些事情。你阿瑪給弘皙頂罪，他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三格格還是大哭著，哭得身體顫抖，哭得撕心裂肺，要將她這六年多來所有的委屈痛苦都一股腦地哭出來，哭得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弘曣心痛如絞，流淚道：“瑪法，我們擔心阿瑪的身體。瑪法，我們該明白什麽？瑪法，我們該怎麽做？求瑪法指點。”
胤祺看一眼賀太醫，賀太醫忙告狀道：“四阿哥，三格格，你們呀，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二阿哥是通過他的貼身太監劉富貴從外頭打聽消息的。劉富貴這些奴才們，之前貪汙毓慶宮很多銀子，至今和鹹安宮外的太監宮女來往密切，他們做夢都想出來鹹安宮那。鹹安宮裏頭不安全，這幾年，多虧了五爺時不時進去看著，才得以平靜。四阿哥您還記得，您在毓慶宮那次生病嗎？您多吃了一口西瓜，病了好一陣子。四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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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個要康熙很是傷心的冬天。
陳廷敬沒有熬過去。
李光地病逝。
江南傳來消息, 曹寅病重。
容若也躺在床上，爬不起來。早年喝酒傷心的一段過往，到底是傷了他的身體根基。
可能這就是輪回, 年輕的孫子輩成長起來了，年輕的一代代有為青年成長起來了, 長一輩的，該老的老，該走的走了。
皇太後和皇貴妃的身體, 都不容樂觀。
康熙也聽說太子妃病了, 吩咐太醫前去診治。
這要他心力交瘁。
處理政務的時候還好，閑下來的時候, 就經常恍惚著，陷入回憶裏就出不來。四爺和兄弟們商議，要年幼的弟弟妹妹們經常來陪著，年長兄弟經常帶著家裏的孩子們陪著, 爭取不要康熙有一個人呆著的時候。
如此這般, 過完春節，康熙五十八年來臨，康熙好一點兒, 只是經常拉著兒子們, 神情傷感地說：“大臣中了解朕心思的沒有人能比得上李光地。大臣中最要朕生氣的沒有人能比得上周培公和姚啟聖。陳廷敬是一個膽小鬼。……”
兒子們聽著，傷心卻又不能任由康熙這樣傷心下去。
有一次, 康熙身體不舒坦，鬧脾氣, 喊著頭疼。四爺照顧他吃藥, 給他按摩頭, 康熙迷糊要睡著了, 對四爺說：“那一年，吳三桂威逼朕要一年一千萬兩銀子的俸祿，那個時候全大清國庫，一年也才t八百八十萬兩。陳廷敬不敢告訴朕，周培公告訴朕。朕氣得要消藩。太皇太後不答應，說太著急了。要忍一忍。周培公出主意說，可以答應，但要分期付款。只要吳三桂願意出雲南，回去山海關，朕就給第一批款。吳三桂答應了，還交出來他的平西大將軍印表示誠意。朕很高興，去和太皇太後炫耀。太皇太後正在看書頭也不擡冷笑說：‘一個印章算得了什麽？哪天吳桂真到了京城地面兒，皇帝再來告訴我。’……朕當年呀，太年輕了。多虧了他們一群人幫著朕，闖過了那一關。否則，也不知道還有沒有你小子出生了。”
四爺樂道：“可見凡父子緣分冥冥之中自有安排。”
“是啊，朕欠了你們兄弟姐妹的債，註定了要還。”
康熙夢囈一般的話語輕輕地敲在四爺的心口上，望著老父親睡著的樣子，臉上溝壑般老樹皮一般的道道皺紋，良久良久。
坐上了龍椅才知道，再位高權重，也比不上有一個長輩在身邊的幸福。
有老父親在，他就是一個皇子，一個孩子。有皇太後在，他就只是一個乖孫子，自覺還年輕著，還是當年砸壞了汗阿瑪的花瓶，躲到太皇太後和皇太後跟前的小娃娃。
四爺希望他的汗阿瑪，健健康康的，至少突破了上輩子的壽數啊。
他給老父親調整好枕頭，蓋好被子，一步一步地出來寢室。
迎面胤祺沖進來，看見他的表情，石化一般停住了腳步。
四爺領著他來到偏殿，問他：“什麽事情？”
“二嫂之前用了我給的藥，好一點兒了。可是這次用了太醫的藥，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四哥，……”胤祺趴在他耳朵邊嘀咕嘀咕。
四爺身上的殺氣瞬間出來，嚇得胤祺白了臉：“四哥！汗阿瑪還是疼弘皙的。”
四爺聽見了，卻還是決定要管。伸手拍拍弟弟的肩膀：“這件事四哥來處理。”深邃的眼睛寒潭一般，沒有一絲溫度。
*
胤祺猜測，有可能是弘皙出手，害得二嫂身體一直不好！四爺派高斌和餑餑去查，事情很快查清。
胤礽被廢後，被圈禁於鹹安宮，由宗室親王帶領宗室成員共同看守。平時與外界隔絕，大門緊閉，一切生活必需品只是通過專門的洞口送入，如果他有事，只要敲響雲板，負責看護他的侍衛打開洞口和他聯系。胤祺每次去探望，從洞口進出，所有交流都在重重侍衛們的監視下。
弘暉等皇孫們出去打仗的消息傳進去鹹安宮，弘皙也想去打仗。要去打仗，就需要有人去和康熙求情。而康熙派去的太醫，要他發現和外界聯系的機會。所以他需要二福晉一直病著，好讓太醫經常出入鹹安宮。四爺不想老父親知道後傷心，吩咐太醫院，換擅長保養的葉桂去給二阿哥和二福晉診脈，開保養方子。
*
前線大軍來報， 他們已經一鼓作氣收覆拉薩城，請求康熙冊封新da賴喇嘛，派人來代表皇上主持新da賴喇嘛進藏， 在拉薩舉行坐床儀式。
康熙大喜過望，好一場痛快大笑。
召集群臣商議派誰去，正吵鬧的激烈，又有軍報送來，年羹堯以敵情叵測，請赴西藏為備。
康熙歡聲大笑道：“去年，年羹堯令護軍統領溫普進駐裏塘，增設康定打箭爐，至裏塘驛站，增設四川駐防兵，治事明敏，巡撫無督兵責， 特授四川總督，兼管巡撫事，統領軍政和民事。”
“恭喜皇上，賢臣良將圍繞。”大臣們齊聲恭賀， 康熙端坐龍椅摸著胡子，越發笑得開懷。
大臣們舌燦蓮花地誇誇誇，心裏則是覆雜得很，甚至有人都明目張膽地瞄著打盹的四爺。
年羹饒在關鍵時刻做四川總督，隆科多做九門提督，都是兵權在握！
皇上這是心疼四爺那，擔心他百年後，四爺作為實權孤王，受到新帝打壓。給他安排兩個保駕護法。
大臣們描向皇子們的一排，大多數皇子們都替四哥高興，只有幾個要哭出來的樣子：汗阿瑪您偏心成這樣，真的好嗎？四弟/四哥這樣大的權利，四弟/四哥還這樣的無賴脾氣，將來哪個做新帝能不和他打起來？
外頭刮進來一陣陰風，這幾天天陰沈沈的一直不下雨。因為康熙最近有點胸悶乾清宮早早地不燒炕，康熙穿得厚實，有穿的薄的大臣們凍得一個哆嗦又一個哆嗦強忍打噴嚏的沖動。康熙笑瞇瞇地接過來魏珠手裏的茶杯，右手舉著茶蓋刮著茶葉沫，聞著清甜茶香，慢慢品著新春的第一批長在西湖邊上的龍井茶。
四爺對這些目光統統無視，老父親給年羹堯升官兒是年羹堯有這個能力，和他有關也無關。他腦袋裏是四川那邊傳來的，年羹堯越發“闊氣、殺氣”的消息。
八爺咬碎了一口鋼牙，臉上沒有一點平時的溫文儒雅。
胤祉的臉色比八爺的更難看。他因為貪圖文人瀟灑裏頭沒有穿皮襖子，被凍的被氣的臉上白生生的很是脆弱。
無他，他是隱形太子的身份，可他手裏沒有一個親信是掌兵大臣！而他的四弟本來比他還慘，都被流放三四年了，結果一下子蹦出來兩個——九門提督隆科多和封疆大吏年羹堯。做夢也想不到的事情發生了，尤其年羹饒曾經在他手底下做翰林，是他白白放手給四弟的！
胤祉極力克制，還是臉色發白，就覺得心口悶得慌喘不過來氣。
老父親您偏心成這樣真的成嗎？將來不管誰做新帝，就算是四弟親弟弟的老十四，那也容不下四弟有這麽大權利！
這實在是打擊太大了！您就這樣護著四弟？您就不怕四弟將來興兵造反做朱棣？
他可算知道老八得知隆科多做九門提督的病重了。
都以為隆科多要一輩子做侍衛了，哪知道一下變成九門提督？比老八辛苦拉攏的佟佳家一大家子其他所有人綁一塊兒，都強百倍！
康熙發覺他要站不穩，瞄他一眼：“胤祉，你是不是不舒服？先回去休息？”
我不舒服您老人家不知道？胤祉在心裏自嘲地笑，勉強躬身回答：“回汗阿瑪，兒臣只是太過高興了，兒臣沒事。”聲音有氣無力的，透著哭意。
康熙狀似沒有發覺地點頭，目光掃向群臣：“都先說說，四川怎麽朝西藏管理？”
群臣一個激靈，顧不得同情三爺或者同情自個兒，蕭永藻沖第一個：“啟奏皇上，臣認為，四川無法管理西藏，”笑話，要把那麽大的西藏劃給四川，那年羹堯還不蹦跶上天？“臣建議，西藏還是西藏，但是將西藏和四川挨著的裏塘、巴塘，劃給四川。另外將西藏和甘肅挨著的地方，劃給甘肅，減輕西藏王的管理壓力。”
“嗯……”康熙頗為動容，這也是一個好辦法。
明明是要分化西藏，偏偏說的這樣好心。阿靈阿看一眼蕭永藻，站出來道：“啟奏皇上，臣認為，四川內部也要嚴加約束。臣聽聞，四川土司們很多都和西藏往來頗多。”
“嗯……”康熙還是點頭，這也是應該的。
溫達站出來：“四川情況和內陸大不同，四川地處邊境，民風彪悍，然民心是一樣的，都是肉長的，本性中有善良的一面。臣以為，嚴打和招撫互相配合。年羹堯這幾年在四川辦學、開辦作坊，卓有成效。臣挺喜歡四川的辣椒罐頭。”
“嗯……”康熙摸著保養得宜的白胡子，陷入思考。
就在康熙要決定的時候，猛不丁，四爺站出來，朗聲道：“汗阿瑪，兒子認為，松潘諸路軍事重要，可令年羹堯毋率兵出邊，檄法喇進師。法喇率副將岳鐘麒撫定裏塘、巴塘。”
“另，兒子認為，既然年羹饒是四川總督，更要做好四川的父母官。當下除了戰事，還有一件事要緊，就是民生。四川民眾盡量不為戰事所擾，孩子進學，農戶種地，照常進行。”四爺一番暢談，快速清晰有力。“至於土司們……兒子也聽說，四川土司們經常混戰，和西藏、青海方面往來密切。兒臣認為，可開始改土歸流試點！派京官前去四川。協助年羹堯。”
眾人被四爺的話驚呆了！
康熙被嚇得差點從龍椅上跳起來。
“改土歸流？”康熙不敢置信，老四要在這個時候整治四川！
“改土歸流。”四爺腰桿挺直，直視康熙。一向憊懶的眼睛裏，浮現一抹嚴肅。“整個四川一下子全部實行不現實，可先找幾個州縣做試點。新收覆的地方便是一個好的開始！”
亂世用重典。正好新收覆的地方是建立新秩序的開始。直接就改土歸流吧。
“兒子推薦都察院鄂爾泰。”四爺一眨眼，一副光明正大舉賢不避親的大義模樣。
咳咳咳！
又是一陣陰風吹進來，冷颼颼的凍死個人。胤祉的身體搖搖t欲墜。
不光康熙咳嗽。
大臣們都驚得咳嗽。
四爺您真是好樣的！
四爺一臉無辜。
康熙便秘臉瞪眼老四：別得了便宜還賣乖，小心被群毆。
四川土司們鬧騰可以理解，大臣們先鬧起來？四爺是真無辜，俊臉上的表情忒是乖巧：“汗阿瑪，大臣們可是冷了？要不要關上大殿的門還有窗戶？兒子今天穿的暖和得緊，開春天冷得很，大臣們也要多穿衣服。”
康熙一噎。
大臣們瞅著父子兩個的眉眼官司，真要哭出來了。
年羹堯是四川總督了。您還要派耿直刻薄的鄂爾泰去四川？！四川哪裏得罪您老人家了？！您下一步是不是就是雲貴啊？啊！
說實話，就是康熙都有點同情四川的土司們和士紳們，還有滿朝大臣們。
——江南和山東河南等地土地清查，這些人都轉到雲貴四川大量買地，導致四川土地價格一直上漲。這一旦四川也土地清查？！四川士紳大族出身的吏部尚書張鵬翮第一個忍不住了，站出來哭訴道：“皇上，這可使不得啊。四爺，改土歸流乃是天大的事情。四川情況特殊，和雲南貴州一樣，無法和內地一樣治理。”話音落老淚縱橫：我有生之年，難道要自己清查自己家的土地？
緊跟著就是禮部侍郎蔡珽：“皇上，四川確實不能動啊。四川關系到青海西藏，甚至雲貴安全，四川一動，萬一引發亂子，雲貴也亂起來，可怎麽辦？”
你一言我一語的，也不知道是凍的還是傷心的，反正都涕淚浪流噴嚏連連的，格外要人心軟動容。
康熙安靜地聽著。
胤祉沈浸在自己的思緒裏，恍然未覺。
八爺腦袋裏轟隆隆的打著驚天大雷，震驚到無法思考：改土歸流！混賬雍正現在就要鄂爾泰去四川改土歸流！
其餘的皇子們都保持沈默，莫名的有點兒看熱鬧之開心感：皇子們家裏的土地都清查一遍了整頓一遍了，你們比皇子們還高貴？當初你們看我們笑話的時候，義正詞嚴憂國憂民的態度那？有本事拿出來！哼！
四爺轉臉看向哭嚎的大臣們，笑瞇瞇的，一臉正直誠懇的小樣兒：
“爺知道四川情況特殊。幾千年來都是各部落土司世襲治理。這只是試點嘛。能做到哪一步到哪一步。目前還是打仗為主。爺只是關心戰爭地方的孩子們和農戶們。”一轉臉，看向康熙樂得眉眼彎彎。
“年羹堯主要精力還是配合打仗，鄂爾泰為官資歷輕，改土歸流也沒有經驗，就真當是試一試吧，汗阿瑪。兒子相信，大臣們都是明事理憂國憂民的，一定會支持兒子的。”
康熙差點罵出來你個臭小子！
大臣們默默地哭泣，四爺一頂憂國憂民的大帽子扣下來，敢說我在四川買地不交稅嗎？我敢嗎？四爺你個活閻王！連四川也不放過，你這是要逼著我們去日本朝鮮買地啊你啊！
驀然爺胤祉也不知道那股子勇氣，猛地出列：“啟奏汗阿瑪，兒臣認為，四弟的提議過於大膽。萬一逼著四川土司們造反，雲貴土司們跟著造反，將釀成大禍。”
胤祉人生第一次反駁四弟。
說完這句話，嘴巴裏一股濃濃的鮮血鐵銹味，身體搖晃著差點站不穩，心跳加速，呼吸都好像要停止了。
站在他身後的四爺一把扶住了，見他面色潮紅，臉上大冒虛汗，心跳快的自己都能聽見了，很是擔憂地蹙眉：“三哥，你真的不要去休息？”擡頭看向康熙：“汗阿瑪，三哥需要休息。”
“我不去休息！”胤祉大喝一聲，臉的白一張。又是一陣更大的陰風刮進來，有人打著“噴嚏”煞是響亮，四爺趕緊用身體給胤祉擋著。
康熙皺眉吩咐：“關上大殿門，窗戶不要關。”
“吱呀吱呀”厚重的紅木大門關上，胤祉感受到四弟的關心，雙手扶著他的有力支撐，一顆心亂成亂麻。
憑什麽汗阿瑪就是寵著你！憑什麽汗阿瑪都給你打算！憑什麽我們費盡心力爭來爭去擔心小命擔心未來！你什麽也不爭就有了！
胤祉緊緊地咬著嘴唇，咬得嘴唇出血，他吼不出來，他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的書生！這要他驀然心生一股子頹敗的無力感，眼前一陣陣發黑，清秀的臉汗珠子滾滾。康熙眉心一皺猛地站起來：“快去請太醫。”四爺和身邊的兄弟們也顧不得其他，趕緊的一起擡著他去乾清宮後頭暖閣裏休息。
胤祉暈了，這場臨時會議結束。
*
暖閣裏很是溫暖。群臣圍在暖閣裏，看著太醫診脈。其他兄弟們也都望在床邊，都不了解三哥怎麽突然暈倒了。
四爺隱約猜到是年羹堯升任總督，三哥情緒開始變化。心裏一嘆。
八爺最能理解三哥的心情。
——重生一世，於人情世事上面不再是殫精竭慮，兒時應付自如，便有了心力多思考，他才發覺老父親對混賬四哥的偏心，老父親這是從多久就開始給混賬四哥布局那？！一廢太子之前？兩輩子！他們所有兄弟其實不是輸給混賬四哥，而是輸給偏心的老父親嗎！
上輩子三哥在四哥登基後那麽倔強，從一個自封的隱形太子變成皇叔，非要頂著四哥的雷點蹦跶氣得四哥罰他去守墓，也實在是傷透了心吧。
康熙自始至終，選擇都在他的二子和四子身上，壓根沒有其他兒子們的份兒。八爺眼皮顫抖克制著眼淚不流出來，也不知怎麽的，又犯了性子，我幹嘛要忍著，我就要哭出來。帶淚的目光看向爺胤祉。
目前兄弟們，文武大臣，都以為汗阿瑪是擔心四哥作為孤王，得罪了太多人，還有實權，將來新帝容不下，給他一定的自保之力。可就算這樣，也要三哥無法接受了。憑什麽從小到大汗阿瑪您就顧著四哥？四哥怎麽闖禍您都給兜著？四哥怎麽鬧騰您都幫著？
憑什麽您連新帝是誰都不確定，卻什麽都給四哥打算好了？
八爺聽著太醫搖頭晃腦地說著診斷結果，康熙焦急地詢問床上被太醫們圍繞的三哥，三哥臉上露出來的感動之色，不由地苦澀一笑。
如果三哥知道汗阿瑪已經決定四哥就是新帝，不知道該什麽滋味兒？轉頭看一眼四哥，四哥站在最靠近床的位置，目光關心地望著哥，嘴裏越發苦澀的黃連一般。
三哥四哥到底是有兄弟情義的。上輩子，是三哥，第一個跪拜四哥做皇帝。四哥再氣三哥，到底是沒有下狠手處罰他。而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之間再怎麽鬧騰，也是他們這些年幼弟弟插入不進去的世界。
所以我擔心什麽那？我先顧著好我自己。
可是盡管八爺這樣自覺想通了，卻是心裏還是不甘心的。晚上八爺睡不著，爬梯子過來找四哥，準備和四哥發發牢騷，卻得知混賬四哥不在府邸，金常明說，他三哥回去後發瘋發燒地喊著“四弟……四弟……”福晉派人來給請走了。
八爺：“……”
還以為三哥這輩子有變化了，能在混賬四哥面前硬氣起來，這才到哪裏，他就開始受傷地鬧騰了。幸虧這輩子老十三的母親還活著，最近皇家沒有喪禮。
八爺也沒回去，幹脆要金常明收拾收拾，在四哥的書房囫圇睡著了。
誠親王府裏，四爺在爺府上，前書房，六盞碩大的石油蠟燭燃燒，四爺正在和三爺對盤坐炕上喝酒，炕桌上一個小火鍋燉著，加四碟子小菜，兩邊陳夢雷、謝濟世和陸生楠幾個人吟詩作賦地陪著。
酒過巡菜過五味，臉上都帶著一點紅暈，胤祉用了一口五香花生米，低著頭，百無聊賴地問：“真要鄂爾泰去四川？”
“去。”四爺看他一眼，放下手裏的筷子，納悶道：“三哥你找弟弟來，就問這個？”
胤祉還是沒有擡頭，嘴裏咀嚼花生米咽下，似乎是無助可憐地問：“還記得那一年，你在山莊，我和大哥去找你，和你說的話嗎？”
四爺翻著記憶，好不容易從記憶角落裏扒拉出來，大哥和哥找到他，各自承諾他們若做皇帝，將來封他親王等等話語。
“……弟弟記得。三哥有話請講。”
胤祉動動嘴巴，他想說什麽來著，可他如今難以啟齒。
他可算明白了，太子當初因為皇父封他們王位一直不舒坦的心情。
自己一直以為，大哥和二哥失去繼承權了，自己這個老三可算是輪到做太子爺了，可是他卻很不開心——如今四弟已經是親王了，實權比自己還大，將來就算自己做皇帝，還能怎麽封賞四弟？
胤祉一擡頭，略顯蒼白的臉扯出來一抹勉強的笑兒，看著四弟的眼睛問：“現在十四弟的勢頭越發大了，如果他和老八聯手，有老八幫助，可能我們這些年長哥哥們，都要退後一步。四弟你說，我們要不要，找一個機t會，做回來郡王吧。太子是一個火山座兒，親王，也是一個火山座兒。”
四爺真心驚訝：“三哥，何以出此言？”
“你還不明白嗎？我們兩個呀，現在都是前浪拍死後浪的後浪了。”話音落，胤祉眼裏真有幾分自嘲。“這次代表汗阿瑪去西藏的人，除了十四弟，還有誰？你看我和你有機會嗎？”
“三哥想去西藏？”四爺一樂。胤祉的貼身小廝端著一個托盤進來，裏面是兩碟子新鮮水果。四爺用銀叉子叉一片香蕉用著，胤祉拿過來一個橘子慢慢剝著。
四爺隨意聊天的語氣：“三哥，雖然弟弟也想出去邊境看看孩子們，可這只是去主持坐床儀式。我們以前，不也經常代表汗阿瑪去祭祀？”
“以前是以前，現在大不一樣了。以前皇子們出門辦差，老父親很痛快地給我們權利，我們安心辦差，也從來不想著撈什麽私人好處。如今呀，……”老父親防備著兒子們，兒子們的心思也不單純了。胤祉搖搖頭，送一瓣兒橘子進嘴巴，堵著了後面的話。
四爺不認同地搖頭。
“我看，還是和以前一樣。看山是山，看水是水。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是山，看水是水。”
胤祉剝橘子的動作一頓，人楞楞地看著他。
周圍的幾個文人都因為這句話驚訝，四爺已經有了這份平淡的修為心態？四爺的意思是，三爺想去西藏主持坐床儀式，其實是被亂花迷了眼？其實這坐床儀式，沒有什麽好爭的？
四爺意識到他們為什麽震驚，微微一笑：“可能是我，經歷事情多吧。”
這倒，也是。
陳夢雷感佩道：“雖然吾等癡長一二十年，可是我們年輕的時候，就聽著四爺的傳奇故事。老臣這兩年，方漸漸有點體會，人生後半段的‘看山是山，看水是水’。愛恨情仇功名利祿俱是大夢一場啊。夢醒了，人生也到頭了。”
胤祉心頭一震，似有所悟，似有所覺。
四弟的人生，已經活到這個程度了，將來不管如何，也是不枉一生為人為大清皇子了。他自己那？
“我這四十年，是不是白活了？”胤祉受到的打擊更大了，白天是因為康熙，此刻是因為自己的過去。
“哪有什麽白活？”四爺真心實意地勸說：“人活著，所有的過往都是最好的安排，該遇見的終會遇見，該別離的終會別離，該發生的發生。每個人的過去都是獨一無二的精彩。”
胤祉夾了一筷子鍋裏翻滾的羊肉片，隨意蘸著一份醬料送進嘴巴咽下，辣的他眼淚都出來，原來他沒有註意蘸著的是辣醬。擦擦眼淚苦笑一下:“並沒有被你安慰到，更受傷了。閉眼回憶過去，我只編寫了幾本書，還做過什麽？”
“三哥還曾經跟去打仗，還在南巡的時候抄家貪汙大臣，操辦八旗學院、去天津新船試驗，去各地方巡視整頓地方治安，……三哥還做一個好兒子，好夫婿，好父親……”四爺一樣樣地數著，滿是讚賞。
胤祉的苦笑變成哭笑不得：“做一個好兒子，好夫婿，好父親……不是應該的嗎？這也值得誇獎？”
“怎麽不值得？世人都說‘男主外女主內’，其實對於一個男人來說，功名利祿都是一半努力一半機遇，隨緣分。家人才是最重要的。好兒郎一輩子最大的成就，就是經營好一個家庭，養育好兒女。”
“亂說一氣。”胤祉搖頭失笑，但是心情無端地變好起來，略八卦地說道：“你不知道，你去南海那年，陳廷敬家裏有一次辦宴會大兒媳婦當眾捉奸。要不他能一下子病重了。這事呀，我們這一圈的人有耳聞。陳廷敬幾次病危，太醫都下通知了，還挺過來，一心想看是誰做新帝，結果那次給氣得傷到根本了。那照你這樣說，這家庭亂相還是他自己的責任，沒有管理好一個家，沒有教育好孩子？”
四爺睜大眼睛，嘆息道：“雖然很是不雅，但這樣的家庭倫理鬧劇家家戶戶都有，也算是人之常情之一。……禮法規矩只能管住想被管住的人，對於其他人，不要強求誰都是道德模範。”四爺眼裏含笑，一片安然：“該管要管，治家要嚴。但真遇到了，該怎麽處理怎麽處理，動氣是人之常情。只是凡事想開點兒，放過自己，也是放過他人。”
“四爺這話，老臣不大明白。”陳夢雷放下酒杯皺眉道：“如今一些年輕人反抗理學，甚至不明所以地跟風，為了反抗禮法而反抗禮法，女子不裹腳，男子不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娶妻，眼見道德淪喪世風日下，這難道也要放過？”
“這呀，是年輕人的想法，我認為，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想法，這沒有什麽對錯。若我們回到千年前，和大唐女子說裹腳，和漢朝女子說不許改嫁，和夏商周女子說《詩經》都是不對的，男女年輕人一起在河邊唱情歌是不對的，你想想，她們會怎麽想？再說男子，如果爺到了漢朝，告訴漢武帝，你生母是改嫁的，不守婦道，他會怎麽想？到了隋朝和隋煬帝說，明清已經實行八股考試了，他為了推行寒門科舉被推翻了皇位，被各大世家鉗制，修條運河被罵慘，如果知道元朝修建了貫通南北的京杭大運河，明朝的危機不是高麗而是倭寇和緬甸，大清如今開始海運了，統一關內外了，嘿！……”四爺笑瞇瞇地娓娓道來，暢談古今神采飛揚。
“人都說黃粱一夢，我們要是有一夢回到夏商周漢唐，我們可要閉緊了嘴巴，可不能暴露這些免得被當成妖怪燒死。”
眾人本來都在思考他的話，聽到這裏不由地噴笑出來。
陸生楠一代理學大家，摸著白胡子苦笑搖頭：“聽四爺一言，真是勝讀一輩子的書。老臣一輩子以理學為榮，克己律人，……其實，理學又哪裏是天生就有的那？巫祝、神明、春秋百家、道家、佛家、儒教、理學、心學……都是從無到有，也可能下一代年輕人中出來一些自然學說的思想家，出來一個類比理學和心學的思想……”
搖搖頭，還是無法接受無法想象的樣子，卻是不再全力反對。
在座的人都沈默，胤祉按著眉心：“我坐不住了，失禮歪一歪。”動一動身體，歪著身體靠墻，抱著一個抱枕在懷裏，人還是有點恍惚。謝濟世是廣西人，雖然也是正經科舉儒家子弟，但他成長的地方並不以女子小腳為美：
“顧炎武先生生前曾經說，他去到廣西最山裏的村子，雲南貴州……那些語言不一樣，習俗不一樣，孩子隨母姓，女子背著孩子在地裏澆水播種收割，男女走婚……也是華夏文化之一。我以前一直不明白，如今到這個歲數，方是看開了，天底下不光只有儒家才是文化。”
在座的人俱是驚訝。
他們的眼裏，那都是野蠻不開化。
四爺道：“存在就是合理。對於不同地方民眾的不同習俗生活方式，我們要尊重且包容。”
胤祉無力地擺擺手：“這要什麽包容？等他們走出來大山，他們就知道什麽是真正的文明了。”
“哎~~三哥這話說到點上了。就因為他們生活在大山裏，他們選擇了最合適大山的生活方式，這就是文明。山外的人站在山外，和他們交流溝通，幫助開山修路，但不能說他們不文明沒有文化。”
胤祉一噎，卻又氣得沒有力氣反駁，看向陳夢雷等人。
哪知道謝濟世一臉似有所悟地出神。陳夢雷咳嗽兩聲清清嗓子，卻道：“這幾年老臣幾次聽說，有歐洲女子在大清沿海城市逛街，因為穿的衣服暴露了胳膊大脖子被人追著罵，歐洲人說我們不許女子暴露是野蠻，我們說他們露胳膊大脖子是野蠻，……”
陳夢雷端起來鍍金琺瑯纏枝蓮酒壺，給在座的人依次滿上酒：“我們有我們的文化優越感，他們有他們的文化優越感。文化輿論思想陣地必須要占領，但所有只捧自己批判別人的，都是過度情緒化。”
胤祉氣得給他一個白眼。四爺笑著舉杯，和眾人都碰一下：“三哥，人生就是大夢一場。別想那麽多。你看孩子們都能去打仗了，我們呀，可以開始準備養老了。”
噗嗤，胤祉真的笑了出來。
“我準備養老差不多，你呀，你對鏡子看你這張俊臉，有十歲嗎？”
四爺大方地笑，示意陳夢雷再倒酒：“承蒙三哥誇獎，弟弟專敬三哥一杯。”
“你個小無賴。”胤祉坐直身體跟著開心地舉杯共飲，其餘幾人也放下話題，一臉笑兒渾身輕松繼續投壺吟詩地拼酒。
這一晚上三爺明白了，去西藏這差事，沒什麽好爭的。
四爺喝醉了，很晚回來爬上床發現老八也在，t只是一笑。
第二天早朝再次議事，沒想到是一直中立的容若法喀等人站出來提議整頓四川民生，理由是四川如今落後內地，關外都開始辦學建造作坊了，四川卻一直沒有動靜。
康熙於是同意派鄂爾泰去四川，沒有用“改土歸流”的名義，只說協助年羹堯管理四川，整頓民生。
四爺摸摸鼻子在老父親的瞪眼下，沒有再強求。
大臣們有的松了一口氣，有的真開始擔心了：四爺說出來的話，是這樣好糊弄的嗎？這次皇上不答應，照皇上寵著四爺的樣子保不齊下次就答應了呀。
可是我們能怎麽辦呀。三爺胤祉病著在府邸休養今天沒來，其他皇子們都不說話。墻上自鳴鐘的時間在一分一秒地走著。朝臣們肚子裏琢磨真要派人去朝鮮日本買地，嘴巴上趕緊地爭鬥派哪一位有資格的皇子主持儀式，這可是代表皇上出巡西部！
雖然皇上年紀大了，出巡皇子有可能變成“扶蘇”，可皇上不冊封新太子，這個人選就是強有力的信號！大臣們紛紛發言上書推薦人選，力爭是自己親近的皇子前去。有舉薦三爺的，有舉薦八爺的，有舉薦十四爺的，也有不少人舉薦二爺出來去西藏，幾方人爭先恐後。——好像皇上派誰去西藏做代表，就是定下來誰是未來皇帝一樣，吵著打著爭論不休。
四爺和中立派們則是開始打瞌睡了。
胤禟、胤俄這些皇子自覺沒有自己的份兒，也學四哥迷瞪眼打盹兒。
八爺瞇著望著胤禵激動到臉色紅漲的模樣，微微一笑。
自己已經要放棄這件事，卻天賜良機！
汗阿瑪還是要派一個皇子去西藏！
要想辦法自己去西藏領兵。自己若不能去，再舉薦十四弟！
他正在琢磨，其他沈默的大臣也在琢磨。
隆科多著急地想要舉薦四爺，可他考慮四爺的身體情況又擔心四爺受不住西藏苦寒，張嘴就要舉薦十三爺，被他身邊的容若一腳踢得楞住。隆科多瞪他一眼，容若暗示他去看四爺。隆科多更生氣。——我知道四爺不爭，但是我必須要幫四哥爭取！容若被這個蠢豬給氣到了，用唇形說一個字：“等。”
等個屁？再等黃花菜都涼了，要給新太子新皇帝磕頭了！隆科多心裏暗罵，可這個納蘭家的大才子也不知道哪裏來的福氣，病歪歪這麽多年還是好好站在朝堂，隆科多也不敢小瞧了他，想著自己先攪合渾了這會議，自己和四爺商量再決定。
於是隆科多大聲咳嗽一陣，吸引一部分官員的註意後，亮開大嗓門對皇上喊道：“皇上，奴才有話說。皇上，奴才看來，既然二爺、三爺、八爺、十四爺都有人舉薦，不若皇上派四位皇阿哥都去西藏。剛才四爺說到四川民生，奴才認為西藏民生也要關註。四位皇阿哥一起去，正好將西藏建設更好。”
刷！
所有官員吵架打架的動作都停了，齊刷刷地看向隆科多，你是不是想留四爺在京城直接登基！
隆科多因為自己的主意得意洋洋，發現皇上也看向自己，小眼睛一瞇，又道：“皇上英明仁慈，皇上不光想著四川老百姓，也想著西藏老百姓。可憐見地，西藏百姓遭遇戰火，如今日子不知道咋樣了，估計正日夜盼望朝廷派官員去，好過上好日子呢。”說著話，他還伸手抹著眼角沒有的眼淚。
康熙氣笑了，老龍臉一肅，長長地嘆口氣：“隆科多說得好啊。戰爭中，百姓是最受罪的。拉薩被準格爾搶劫三天三夜，如今老百姓估計吃不上，穿不上。哎，想起來這些朕心裏就不安。”
大臣們聽得楞住，皇上您什麽意思？您要派官員去西藏直接管理西藏？
容若眼睛一瞇，站出來道：“啟奏皇上，奴才認為隆科多所言很有道理。西藏多年來一直遭遇戰火，原因有很多。其中之一就是西藏一直沒有朝廷官員管理，沒有駐軍。奴才也建議，派更多官員去西藏，設駐軍，保護西藏的民生安全，帶去中原的文化和教化。”
法喀緊跟著站出來，躬身大聲道：“皇上，奴才附議。西藏高原苦寒之地，民風彪悍，但越是如此越需要皇上和朝廷的關心和愛護。奴才請命，去西藏為官！”
康熙渾濁的老龍眼徒然一亮。
法喀也想建功立業了？
思及之前容若派揆敘去南海，阿靈阿派長子去南海，瓜爾佳家、馬佳家、佟佳家、董鄂家……都有派嫡系子弟去支持老四。康熙對這些家關鍵時候真心出力很是滿意，遂點點頭：“既然你有心，朕答應了。你跟著主持坐床儀式的皇阿哥前去西藏，協助戰後後勤。”
法喀磕頭謝恩：“奴才領旨！”
這下子，大殿裏氣氛瞬間變化，難道之前搶著去窮嘎啦的南海之後，還要搶著去苦寒的西藏？
這頭一批去西藏的人，必然能掌握西藏的資源。所有人都心動。可轉念一想，去南海大家爭搶，那是因為南海有條流淌黃金的航道，西藏有什麽？
正震驚疑惑猶豫的時候，康熙又道：“如此一來，派皇子去西藏主持坐床儀式，還要派皇子去西藏主持戰後重建，……”康熙停頓片刻，觀察下面人的表情，發現胤禟擠眉弄眼的小動作，笑著問道：“胤禟，你看你四哥做什麽？”
胤禟剛著急地看向四哥一眼又一眼，聽見康熙問他，嚇得脫口而出：“汗阿瑪，兒子生怕四哥說兒子又胖了，舉薦兒子去西藏那窮山溝溝主持民生。”
“噗嗤”整個大殿都是噴笑聲。四爺的瞌睡蟲沒了，睜開眼睛看向這個傻弟弟，真有點兒哭笑不得。
四爺道：“汗阿瑪，九弟剛從南海回來，兒子哪裏舍得舉薦他去西藏？”
胤禟一楞，沒想到四哥還知道心疼自己，還真有點感動。
康熙瞅著胤禟傻乎乎感動的樣子，更是開懷大笑，一陣豪邁的笑聲過後，康熙瞅著楞怔的胤禟，安慰道：“你們哥仨在南海辦差辛苦，差事也做得好，休息一段時間。這次就不要你去南海了。”
胤禟長長地舒出一口氣，剛要說話，容若卻道：“啟奏皇上，奴才舉薦次子富爾敦前去。”
康熙樂了：“好。揆敘在南海做事用心，……和碩額附揆芳夫妻早逝，元普過繼給揆敘，改名永福。元普的兄長安昭改名永壽。”
容若磕頭道：“臣代揆敘敬謝皇上恩典。”
這事正常，只不過康熙親自給揆敘過繼子嗣，顯示康熙對揆敘的信重。唯有胤禟眉心一跳，他三閨女剛指婚給元普，現在女婿改名永福，親家變成揆敘。揆敘可是害十三弟的人之一！還是想辦法要揆敘在南海一直呆著吧！多吃點苦頭立功贖罪。他正胡思亂想，只見滿都護也站出來：“皇伯父，侄兒也請命去西藏。”
康熙點點頭：“好。你也去。”
胤禟聽得目瞪口呆。居然還有人沒苦硬吃？搶著吃？
大臣們都在心裏打鼓，法喀位高權重，居然要親自去西藏那什麽都沒有的窮高原！容若居然派親弟弟揆敘去！滿都護居然也去！難道西藏有什麽富可敵國的寶藏不成？
隆科多更因為這個發展驚住，他只是想攪渾這場會議，容若和法喀怎麽站出來了？他一時想不明白，但是容若不喜歡富爾敦，他是知道的。他眼珠一轉，他頓時有了主意。——容若能舉薦富爾敦遠走西藏，他也能舉薦自己不喜歡的家裏人啊。當即就搶著說道：“皇上，奴才舉薦堂兄鄂倫岱去西藏。”
“好，你們舉薦的人選，朕都答應。自己想去的，朕也答應。”康熙樂呵呵的。“至於去西藏主持坐床儀式的皇子人選，今天就商議到這裏，諸位愛卿若有提議，上折子。”
*
下朝後，隆科多想和四爺商議，奈何四爺和兄弟們去後宮請安，他等四爺從後宮出來，還沒說兩句話，工部來人急報，密雲工程出來問題，四爺趕去密雲。
三天後，胤禵和四哥，都察院一群人送走了鄂爾泰的進川隊伍，他去兵部處理完日常事務，便來見胤禩。剛到門口卻見八哥新任貼身太監墨雨陪送著一個武官出來，仔細看時，卻是九門提督隆科多。
隆科多穿著簇新的正二品武官獅子官服，帶著珊瑚頂，散著酒氣的紫棠臉嚴肅，甩開大步著急地走著，見是胤禵下轎，忙上前請安，笑道：“給十四爺請安！送走鄂爾泰了麽？”
“吆喝！這是一起吃酒了！”胤禵微微瞇眼叫起，“來找八哥有事情嗎——我只是跟著所有人一起送一送，您是不是要問我四哥？四哥又趕去密雲了，不知何時回來。”
隆科多懊惱地一拍腦門，說道：“我知道四爺最近忙著密雲的事情，現在著急離開就是去見四爺說說話兒，這下又t錯開了！我昨兒去找他，他也不在府裏，鄂爾泰也去找他，大家一起喝酒，喝著喝著就醉了，今兒起來晚了又沒見到。”
胤禵點了點頭笑道：“昨天我聽說順天府出來一個大案子，估摸著汗阿瑪要找你詢問呢！”說罷擡腳，過西廂房，在石甬道的抄手游廊邊，遠遠便聽書房有人大聲說笑，“三星高照！五魁首！八仙聚啊！四季春呀！”的猜拳行令煞是熱鬧。
隆科多做九門提督要胤禵很不舒服，但是隆科多若對他四哥有了外心，他更憤怒。小廝打起來簾子，胤禵大步進來，打眼一瞧除了胤禩胤禟胤俄，王鴻緒、景煦、蕭永藻等等人都在，還有鄂倫岱穿著禦前侍衛服飾，黃馬褂脫在一邊，揮舞胳膊正和胤俄拼酒。他給胤禩請安，一起身說道：“此日光陰漸返長，行看萬物度陽。君思偏覆乾坤大，四海清平頌禹湯！”
“這詩詞好！”胤禩對他的興奮絲毫不驚訝，紅光滿面地起身說道：“難得今兒個十四弟如此高興，蕭永藻，給十四爺斟酒先飲三大杯盡興！”微笑著看胤禵一樣脖子喝了三大杯，胤禩款款說道：“汗阿瑪要派皇子去西部，十四弟能文能武，年輕有體力奔波邊境戰場，這就是專門給十四弟安排的大機會啊！”
胤禵拿著空杯的手一顫，八哥這些日子人焉巴巴的什麽也不關心的樣子，卻是想保舉自己去西藏？
胤俄兀自和鄂倫岱比劃行酒令，聽到這裏轉身笑道：“八哥、十四弟，我們今天喝酒高興，何必討論朝堂之事？”
胤禵望了一下眾人，慢慢放下杯子，沈吟片刻，胤禵正容說道：“我們兄弟情深諾重，您永遠是我們的八哥。這次去西藏替汗阿瑪主持活佛坐床儀式，我想保舉八哥去。且據我看，主持坐床儀式隆重，西部戰事至關要緊。戰事關系到兵權和軍功！萬萬不能被三哥搶了這機會。”
“謝謝你的心意。”胤禩垂眼，淡淡說道：“這次的差事，確實和以往兄弟們代替汗阿瑪出巡祭祀完全不同。……”
他微微停頓，舉杯喝一杯，正要繼續說話，正和蕭永藻喝酒的胤禟聞聲看過來，驚訝道：“這麽好的事，你們推來讓去，叫我坐在一邊很是感動。”
胤俄酒勁兒上來蹙眉嘮叨道：“八哥、十四弟的感情讓人感動。我也聽說三哥想去西藏那，不知道三哥為什麽一直沒有露面。王剡等人又想要二哥出來去西藏。依著我看，這事情，還要先看幾位哥哥的意思。”
頓時場面冷了下來。
胤俄瞬間酒醒。他和胤禟互看一眼，胤禟站起來笑道：“老十喝醉了。四哥今天去密雲之前留下話，要我明天辦好手頭差事也趕去密雲，我先去工部看看。”胤俄也忙跟著站起身道：“我要安排話劇童話劇進四川西藏，也先走一步。”說罷喝了杯中酒以示歉意，和胤禩行禮後擡腳就離開了。
胤禩望著他們的背影苦澀一笑：“諸位莫要在意。九弟和十弟……，我以前想不開，也郁悶生氣。可我如今卻覺得，兩位弟弟這樣只管做事也好。不管將來如何，他們都不會牽扯了。”
胤禵臉色晦暗不明。
其他人都不說話。
事到如今，都明白四爺這般只管做事才是最保險。八爺黨剩下的人中，有一半也曾經勸說八爺，幹脆趁皇上打壓的時機，中立吧。將來不管怎麽樣都能保全了。
只是享受過八爺黨的風光後，誰還能甘心做普通皇子臣工呢？
沈默中，話題說到四爺和隆科多身上。景煦笑道：“我也奇怪他今天居然和我們一起喝酒。聽說前兒還去三爺府上喝酒呢。四爺一貫只管做事的。但他如今大權在握，我看他難免有點別的心思。”
“他難道想八面玲瓏一女八嫁？”胤禵冷笑道，“我就不明白，為什麽九門提督不是舜安顏、鄂倫岱，反而是他！八哥，我看鄂倫岱和舜安顏都是好的。隆科多舉薦鄂倫岱去西藏，我們不如舉薦鄂倫岱去打仗，他一定比傅爾丹強！”
景煦笑得兩眼擠成一條縫，翹著大拇指道：“這個提議高！就算不能從傅爾丹手中奪來兵權，至少也要軍中有我們的人！”
胤禩突然一陣胸悶，他起身走到窗邊推開窗戶，只見不知何時陰了天，狂風呼嘯。
胤禩望著烏雲密布的天際放聲大笑道：“風雨雷電，君子理應心存敬畏。但我對我之天命實實不解。想我胤禩，何嘗不知國家急需大改革？但如無士紳支持，憑你累死也沒有權利去整頓更是整頓不來！可自從漢武帝重權臣尊儒千百年來官員士紳權利越來越大，皇家和士大夫共治天下，這就是天下現實。上天，你告訴我，我到底該怎麽做？我能怎麽做！”說著，他伸展雙臂似是要迎接那閃電，背影孤獨寂寥無助，看得在場之人俱是熱淚滾滾。
正在此時，墨雨從大風裏跑來：“爺、十四爺，皇上在南書房召見！”
胤禵起身，對胤禩的背影抱拳一揖大步離開。天上一道道閃電劈下來，轟隆隆的雷聲不絕於耳。胤禩轉身時，見大家無聲哭泣，似乎開心笑道：“春雨貴如油啊，今年又是一個好收成的年。”說罷看著黑沈沈的天吟道：
北鬥杓旋春六十，西池果熟歲千。璇圖寶歷膺無極，大德由來享大年。
眾人正難過於他選擇保舉十四爺的無奈和苦衷，聽他這幾句禦詞更覺蒼涼。胤禩卻好似真的心情好了，看一眼宗室郡王蘇努，走到擦眼淚的鄂倫岱跟前，溫文爾雅地笑道：“鄂倫岱舅舅，你想去邊境領兵還是去做後勤？你自己想，想好後去和皇上請命。”
鄂倫岱搖頭：“隆科多那小子和皇上舉薦我去西藏管後勤，皇上已經答應了。”
“你錯了！你要自己決定你的未來！”胤禩深深呼出一口氣，“你祖父從龍入關戰死，你父親隨駕西征斷了一條腿！你是大丈夫，你怎麽能甘心聽隆科多的安排！如今皇上身邊有容若、法喀，左右是格斯泰、隆科多，你卻從兩次高位跌落，正該反省和振作。——大丈夫生死榮辱都當有自己做主！”
電閃雷鳴，卻是大風吹散天上濃重的烏雲，細小的雨絲綿綿落下來。
*
康熙同樣的命令也給了其他皇子們，傳旨的小太監到雍親王府，得知四爺不在府上，去密雲了。其他皇子們紛紛騎馬坐轎子的出門。
此時已經是傍晚時分，小雨還在淅淅瀝瀝，胤禩剛下馬脫了雨具，便見西邊又來一乘金頂撐傘大轎在門前落下，閃眼看時，卻是誠親王胤祉哈著腰出來，因笑道：“原來是三哥啊！我想著約了九弟十弟一同去你府上看你，看看你身體休養的怎麽樣了，不想你也來了。”
“是八弟！”胤祉一怔，見他打千兒行禮忙上前雙手扶起來，笑道：“我還想約了四弟一起請弟弟們聚一聚那，不成想想到一處了。”胤祉病了一場，今兒看著面色有點蒼白，但好似越發顯得他秀拔挺立斯文有禮，瀟灑恬靜，說話娓娓而言，顯得從容穩重，二人正說笑，胤禟和胤俄到了，胤祺也到了，互相行禮說笑，其樂融融地進來宮裏。
這次是商議俄國特使伊茲麥伊洛夫一行來大清商貿談判。之前康熙派馬齊去邊境談判拖延時間，馬齊拖延到現在，沙俄覺得當了康熙的當，一氣之下來到北京談判。——在大清和準格爾開戰的時候來大清，明顯是看大清不好和準格爾、沙俄同時開戰，威脅大清簽訂有利於沙俄的貿易條約。
皇子們和文武大臣們顧不得各自的小心思，義憤填膺地各自提建議，甚至主戰派要兩線開戰。康熙一直安靜聽著。
五天後的下午，四爺從密雲回京，在府邸裏稍作休息，進宮去見康熙。正和康熙、大臣們商議如果兩線作戰的糧草問題，小太監來找說外頭簡親王找他，請他出來一趟。四爺出去後見簡親王，得知弘皙生病，再進來和康熙詢問，出去告訴簡親王允許給弘皙請太醫。
再進來見到胤禮也來了，待政務結束，大臣們各自散開，胤禮緊緊跟著四哥，哥倆走到乾清宮門口的時候，看見鄂倫岱。
鄂倫岱正和一個小太監吵鬧哄哄的。鄂倫岱氣得要打人，那小太監仰著脖子尖聲叫道：“你有本事敢對我動手，我要告訴皇上！”正鬧著，裏頭四爺和十七阿哥一前一後相跟而出。
四爺見這邊吵鬧，背著手踱過來，問道：“怎麽回事？”
鄂倫岱顧不得和四爺的恩怨，忙道：“四爺，奴才著急忘記帶銀子了，這奴才攔著奴才不給通報。四爺，奴才就這點兒勇氣，過了這時候就沒有了。”說著，將請命折子遞過t來道：“您瞧，奴才是真的下了決心了，請命去邊境打仗。”
“哦。”四爺知道他去年犯錯，康熙一氣之下，再次革了他包括領侍衛內大臣的所有職務，目前只是一個不需要上崗的禦前侍衛，而小太監勢利眼拿不到銀子便不給通報。四爺沒接過折子，笑道：“鄂倫岱舅舅想去邊境，很好。”對身邊圍過來的小太監說道：“你們誰進去通報？”這小太監剛剛發了“狐假虎威”的威風，不想遇到傳說中太監們都不敢招惹的活閻王四爺！他不知道活閻王有什麽可怕的，他只看見四爺一直犯懶很是好說話的樣子，而他是康熙皇帝的身邊人！他見其他太監們聽四爺的話搶著進去通報，便大著膽子賠笑道：“四爺，這於理不合，……”四爺一直微笑著，這小太監還要繼續說，左頰上“啪”地一聲，已有李德全小跑過來給他重重一記耳光！他被打得身子一歪，伸手一抹嘴巴，滿嘴巴的血還有一顆牙齒。
四爺低頭看他，面帶微笑望著氣得臉色大變的李德全。
這小太監被李德全的一巴掌打了個心驚膽戰，卻見李德全“撲通”一聲跪下磕頭道：“四爺，是奴才管教不嚴，奴才領罪。”說著話，對自己臉上“啪”又是一巴掌。四爺臉上笑意加大，眼裏興味漸濃：“你呀，對下面的人總是心軟。”因吩咐：“起來吧。剛才進去給通報的是哪幾個？這是爺賞賜他們的銀子。”說罷，從袖筒裏掏出來五百兩銀子的銀票遞給李德全。
胤禮早看得楞神，正要說話，四爺一把拉他出來，到院子裏亭子旁迎春花籬笆跟前，左右看看沒人，笑道：“一臉有事的樣子，說罷。”
“四哥，”胤禮擡頭看了四哥一眼，壓低了聲音道，“王剡病了，前兒我奉汗阿瑪命令去看望他，他說他想聯系二哥舊部舉薦二哥去西藏。我嘛……”說著眼圈一紅，想說什麽又閉上了口，低下了頭用腳尖搓著地不言語。
他雖不說，四爺也已明白。胤禮的母親陳嬪上個月大病一場，至今未康覆，不知道能不能熬過去。思量著，四爺放緩了口氣嘆道：“十七弟，王剡想要舉薦二哥，這是他想做的事情，你什麽也不要管。莫哭，一切都會好起來。從今往後，我像十三弟一樣待你……”胤禮聽了哪裏忍得，點頭哽咽著“嗯”了一聲，淚水早走珠般滾落。四爺看看天，說道：“天陰上來了，可能又要下雨。我們一起去寧壽宮請安。”正說話間，遠遠見隆科多大步飛奔而來，胤禮小聲道：“四哥，隆科多最近情況你知道嗎？”見四哥納悶，胤禮又道：“他這些天，去三哥八哥十四弟府上喝酒，四哥你還是約束著點。”說罷便要先離開。
四爺睨一眼正走來的隆科多，擡腳便和他一起走了。
胤禮看一眼大步過來要行禮一臉尷尬的隆科多，偷瞄一眼四哥，心裏惴惴不安：雖然他生氣隆科多居然去喝八哥的酒，可隆科多畢竟已經是九門提督了，不可同日而語了。四哥這樣，不是越發疏遠了嗎？
可他四哥就是這個脾氣。你要他教訓人，就剛剛那樣，直接要管事揍一頓，簡單粗暴有效。他能給隆科多冷眼，已經是對隆科多的不同了。
胤禮感受到身後隆科多那怨念化成實質的目光，再瞄一眼他四哥憊懶悠閑的微笑，烏龜挪步一般的八字步，一肚子不安，決定寫信告訴十三哥，要十三哥好生勸說勸說四哥。
哪知道哥倆去寧壽宮，各個長輩宮裏請安回來準備出宮，在乾清宮門口又遇到隆科多。
隆科多這是一直等著那。
剛下了點雨，這會子雨點兒漸漸小了，隆科多也沒打傘也沒披著雨披，站在門廊下面，四爺路過門廊好似沒有看見，對胤禮問道：“汗阿瑪囑咐我說準備給辦婚禮，定下來人選了嗎？”
胤禮有點不過意地看了一眼滿臉惶惑的隆科多，說道：“基本定下來了。汗阿瑪前些日子說是阿靈阿的閨女。”
“挺好。”四爺看也不看隆科多。阿靈阿的福晉烏雅氏，是德妃庶出的妹妹。弟弟娶了姨妹，四爺頓時因為滿洲各家聯姻的親戚關系笑了出來。
隆科多好容易找到話縫兒，忙打千兒道：“給四爺請安！”一擡身再次彎腰行禮。
“這不是隆科多大提督嘛！”四爺說罷挑眉笑著，“快起來，爺怎麽受得起你的禮！別折死了你四爺！”胤禮眼見他要發作隆科多，忙道：“多謝四哥操辦。你們說話，我先回西三所。”說罷快步走了。
隆科多知是因自己最近喝了三爺八爺十四爺的酒，四爺犯了脾氣，忙磕頭行大禮道：“從商議去西藏會議那天奴才就一直想找四爺說說話，鄂爾泰離開前一天晚上沒有機會，第二日趕去見四爺，十四爺說四爺去了密雲。這幾日去府裏幾回，主子都在密雲沒回來，沒能見著四爺，奴才真的著急找四爺商議要事……”
“你這話說的奇怪，爺聽不懂。”四爺冷笑道，“爺能有什麽‘要事’商議？你如今身為九門提督，起居八座，身份高得緊。你四爺是個清閑阿哥，怕是也沒有酒給你喝。知道你是大忙人，你就趕緊去忙你的吧！”說罷便是擡腳離開了。
隆科多遠遠地聽到四爺對迎上來的蘇培盛吩咐道：“雨停了不做轎子，備馬！”真就不等隆科多分辯，竟自徉徉地去了。隆科多自從做了九門提督，那真是威風八面。今日當著一幹太監和四爺府下人的面，跪也不是，起也不是，臉色一青一紅，又想著康熙在裏頭可能聽說了，含羞帶怒更委屈爬起身來踽踽走著，心裏一聲接一聲嘆息，怎麽偏自己當初就眼瞎看四爺好那？更眼瞎的是自己好不容易高升了，四爺從南海回來後，不熱乎拉攏自己，這些日子出來大事了，他還整天在密雲，自己要和他商量西藏大事也難見一面，自己這為的都是誰！他不領情還給臉色看！偏自己還就覺得這是四爺的親近，這不是人說的犯賤嗎！他都是九門提督了，四爺也不知道給他面子，怎麽就攤了這麽難侍候的一個主子？這麽一想，眼淚花花地進去找康熙哭訴去了。
四爺氣哼哼地騎馬回府中。雨又下的大了，膳房裏的人忙著打傘洗菜做飯，其他地方都是安安靜靜的，管家金常明見四爺回來，忙行禮道：“十四爺這幾天經常來找四爺。隆科多這幾天一直來找四爺，今前晌來，沒見著主子又出去了。”
“知道了。”四爺臉上還帶著不痛快，“鄔先生回來了嗎？”金常明怔了一下，說道：“方才見性音大師出去接人，和鄔先生一起回來的。”四爺點點頭，一擺手便進了後書房如意居。
此時雨點兒又開始劈裏啪啦的，越顯得園林幽深、天色暗沈，四爺進來如意居張眼望時，鄔思道正襟危坐看報紙，文覺敲著木魚、性音挺著羅漢肚端坐吃大肉。四爺一進來，嘆道：“先生回家祭祀一趟，回來後兀自看報紙，好安適！”說著坐到書房躺椅上。
“我看報紙上對西部戰事很是看好。”鄔思道撐著輪椅扶手站起來行禮，文覺、性音一起起身行禮。四爺道：“快坐。”文覺問道：“王爺臉上帶氣，朝裏出了什麽事？”
四爺深呼吸一口，很快安定住心神，略一沈吟，把鄂倫岱要去戰場的事簡略說了。又道：“爺也想出去辦差——帶著一家人去西藏看看。”性音在旁問道：“四爺見到十四爺沒有？十四爺來求四爺舉薦他去西藏那。隆科多這幾天每天來找四爺，想和四爺商議西藏的事情。隆科多想保舉四爺去西藏，我們一直勸說他忍著。”四爺淡淡道：“爺沒見到老十四。”
屋裏三個人對視一眼，四爺這是在氣惱隆科多？
“四爺是十四爺的親哥哥，他有事來找四爺，很正當。”鄔思道因為四爺的情緒外露微微笑著。“今天四爺回來開心地說密雲的工程有大進展，說接下來要長待密雲一段時間，沒有時間遠門啊。”說罷，不禁又是一笑。此時天色黑了下來，蘇培盛舉著燭臺進來，燭火照耀鄔思道的面堂蒼白清雅、風霜落拓，微微笑著的樣子煞是開心顯露一絲真性情。四爺取笑道：“鄔先生年輕時必定是個十分俊秀的美男子。”
眾人正要勸說四爺對隆科多好點兒，猛不丁被四爺嚇得咳嗽出聲。
鄔思道回頭看四爺一臉無賴樂呵，孩子氣的天真頑皮，無奈笑道：“八爺估計給十四爺灌好迷魂湯了，前去西藏主持一個儀式不是重點，重點是十萬大軍的軍權關系到皇位。十四爺知道八爺拉攏t利用他，但隨著邊境戰事的進展，十四爺想領兵的野心壓不住了，這次是一定要去西藏的。現在一直沒有動靜，估計八爺和十四爺在看彼此的誠意籌碼，以後八爺黨以誰為主呢。”
四爺苦笑搖頭，端起來茶幾上的茶杯輕抿一口茶，臉上露出思念之情。
眾人互看一眼，猜到四爺是想十三爺了。十三爺擅長領兵，也擅長交際，可惜啊。
正在這時，蘇培盛領著胤祚進來，胤祚一眼看見眾人沈默的樣子，笑了。除了四爺都起身給他行禮，他給四哥請安，四爺放下茶杯起身扶著他：“六弟來得正好，鄔先生從老家回來，正準備給他接風洗塵。”
“這麽晚了，四哥在宮裏和汗阿瑪一起用飯了嗎？”
“汗阿瑪和孩子們一起用飯早，商議事情的時候我簡單用了一點。”
“四哥整天出去忙著，幸好汗阿瑪照顧教導孩子們。”胤祚說著，瞇眼上下打量鄔思道。“鄔先生回去一趟，看著越發清俊了？”
鄔思道呆滯。
屋裏驀然爆發一陣陣大笑。
四爺難得如此開懷，對鄔思道笑著說道：“十三弟來信裏也一直關心鄔先生的終身大事呢。聽說鄔先生回老家祭祀，詢問鄔先生可有婚配之意，想要福晉和十三弟妹給參謀人選。哈哈哈哈哈。”
鄔思道嚇得手中滋啦撕成兩半，他低頭一看頓時心疼，忙將報紙給蘇培盛，仔細囑咐道：“拿膠水將邸報小心粘連上，放到院子裏給幹著，用石頭壓住莫要風吹跑了。”
“鄔先生，你連一張報紙都心疼，怎麽就不想成親呢？”蘇培盛真的是不懂這些聰明人的想法，一臉笑地拿著邸報出去了。
胤祚笑著用羽毛扇指著他道：“你啊。我真懷疑你心裏有人，可能你就是傳說中非卿不娶的癡情人。”
鄔思道臉上一白，他的腦海中又是得知表妹嫁人，姑父和表妹夫要害自己，自己深夜逃亡的一幕幕。輕輕地一閉眼，再睜開，神清目正。
“六爺，我們正在商議去西藏的人選。鄔某認為，十四爺去邊境正好，八弟會繼續全力支持十四弟在邊境的行事。十四爺領著的兵部也會繼續全力支持戰事打下去。當然，十三爺如果在京城，我們可以舉薦十三爺。但是十三爺不在京城。可就算十三爺在京城，鄔某猜測，皇上也不會答應十三爺前去西藏。四爺和六爺以大局為重，也不應該舉薦十三爺。”
此話一出，屋裏一片死寂無聲。
文覺和性音不由對望一眼，一起看向六爺，文覺問道：“這幾天，十四爺也去找六爺？請六爺保舉他去西藏？”
胤祚無辜地一攤手，對四哥笑道：“得嘞！我就知道他這幾天也來找四哥了。四哥，我們如今是不得不舉薦十四弟，不答應十四弟就是沒有兄弟情義了。”一撩袍子坐下來無奈笑道：“鄔先生說得這一點也很對，十四弟是最好的選擇。就算十三弟在北京，我們也不能舉薦十三弟。四哥，我也疼十三弟。可是越疼他越不能要他出風頭了。”
四爺沈默。
“六爺，我們剛才說到八爺和十四爺目前在博弈拉扯，但合作是註定的。”鄔思道慢條斯理說道，“八爺之前秘密派去奶兄弟去打仗，剛四爺說八爺的親信鄂倫岱也要去戰場，八爺想要實打實的兵權啊。可是，十四爺做夢也想要實打實的兵權和軍功，已經有走火入魔的跡象。”他看一眼四爺煩躁地撲棱腦門，微笑地端茶用碗蓋撥著浮茶。
“四哥，其實我更擔心十四弟這急於立功的摸樣早晚惹事，整天一肚子野心膨脹，不一定怎麽做了老八的刀那。他是我們的親弟弟，一旦出事我們不光救不了他還都跟著受累。不若早早打發他去了外頭。”胤祚的聲音稍顯虛弱，其中理智涼薄宛若在說今天天氣真好。
性音感嘆道：“八爺當初陷害十三爺，害得十三爺被圈禁，又遠走海上，可能就是為了防備十三爺在京城，妨礙他們拉攏軍中之人。”
所有人包括上茶的王之鼎都重重點頭，同時又與有榮焉地驕傲：十三爺在軍中的威望，那是誰也比不上的！
四爺躺在躺椅上慢慢搖著，內心裏翻湧著各種覆雜的情緒。汗阿瑪容不下自己和十三弟的組合，又怎麽能容得下八弟和十四弟的組合？皇上心思就是這樣深，誰也想不到的深。汗阿瑪一直是最英明仁慈的一個，同時也是最猜疑防備心重的一個。可是八弟如今當局者迷了，一心想要和十四弟達成真正合作，一起爭兵權。汗阿瑪最終會同意老十四去西藏，一是徹底分開老八和老十四，保護老十四，保護自己在兄弟一項上的仁慈名聲。
“他是你親弟弟，將來他知道你這個親哥登基了，他知道自己再怎麽鬧也不會掉腦袋，一定不會狗急跳墻地在外頭造反，而是領著幾千將士就回來京城。你呀，你眼裏不容沙子，可他畢竟是你親弟弟，你母親還活著，你怎麽都要顧著最多圈禁了他。這樣，你們兄弟才能都得以保全。”
上輩子汗阿瑪臨終的交代突然回響在耳邊，四爺頭疼地擡手按按太陽穴，示意王之鼎給他按頭。王之鼎的手法很好，四爺的頭疼緩解，過往的一幕一幕卻更為清晰。
他終究是辜負了老父親的苦心安排，狠心處罰了老八和老九，很多很多人。
性音瞅著四爺閉眼養神的樣子，眼裏一抹擔憂，口中笑道：“八爺和十四爺的博弈，我們只管看著 。只是我還聽說，二阿哥要出來去西藏？四九城傳言頗多。唱曲子的、說書的，都有提到二阿哥去西藏。王剡又在聯系群臣保舉二哥。”鄔思道沈聲道：“按照二爺的能力，做了三十多年太子，手底下有很多忠貞不二的親信，很正常。可就因為二爺明面上還有這麽多親信，皇上越不能放二爺出來啊。王剡這些大儒們什麽道理都懂，奈何身在其中，看不清呀。”
四爺喃喃出神道：“老八、老十四、蕭永藻、王剡，……所有人的想頭都是人之常情。……爺想胤祥了，真想舉薦胤祥去西藏。上次科爾沁親王還問起來胤祥，蒙古臺吉們和胤祥的感情更好。”
這句話好似自言自語，又好似是壓抑了很多很多很多年的愧疚，心疼。十三阿哥胤祥之所以有這些遭遇，一個是他能力過於出眾，軍中人緣太好；一個是因為他跟著四爺。四爺如何能心安？
“就因為臺吉們和十三爺的關系更好，所以更不能舉薦十三爺。”鄔思道目光警惕地看著四爺。
胤祚吃著茶出神道：“四哥，我也想胤祥。胤祥一直想要打仗，可一直沒有機會。可是我們必須忍住。舉薦老十四，是迫不得已，也是順勢而為。至於十萬大軍的軍權，一定不能落到他的手裏，盡可能地拖延出發時間，最好等老十四到了拉薩，主持完坐床儀式，前線仗已經打完了，打到準格爾的首府伊犁了。”
四爺擡手按按眉心，胤祥上輩子唯一的遺憾，就是沒有去打西部。汗阿瑪在的時候被圈禁。等自己登基了，他的身體不允許了。
可是，別人都能“人之常情”，別人都能理所應當地“當局者迷”，說著做著最有利於自己情感的事情，只有四爺不能。
重生的四爺也不能！
四爺怔怔地看著窗外，看著南海的方向，胤祥現在做什麽那？南海也在下雨嗎？
他是不是也在關心西藏戰事，想要去西藏那？
四爺目光飄忽忽的，好似已經飄到了南海。
眾人看著四爺的那張俊臉，渾身每一個毛孔都訴說著對胤祥的思念之情，那不得不壓抑克制的情分，無端的心裏酸酸的想哭。
誰也沒說話，書房裏靜得一片死寂，只聽蘇培盛高興地搬個桌子進來，歡呼道：“爺，廚房整了一桌子好菜好酒呢。福晉還特意做了一份烤鹿肉，一份佛跳墻。”
四爺在如意齋和眾人邊吃酒邊聊天，飯後胤祚和眾人還在用甜湯，他去內院檢查孩子們的功課，聽他們訴說這幾天開心或者不開心的事情，抱抱年幼的小娃娃。蘇培盛來報高斌餑餑回來了，四爺回來書房，聽他們說了事情，吩咐他們兩個用飯，起身要準備出門，因見蘇培盛守在門口，便問道：“有什麽事？”蘇培盛難得嚴肅道：“爺，隆科多來了，說是惹了爺生氣，候在如意居門口不敢進來。”四爺在門廊裏站住了，略一沈吟道：“你告訴他，我要出門一趟，他要麽回去，要麽就呆著等我回來。”
蘇培盛驚訝：“馬上宵禁時間了，爺要出去？奴才跟著爺。”
“不用你跟，叫粘竿處的護衛隨著。”
胤祚皺眉：“四哥，我聽五哥說了那件事。你t就是操心，你今天從密雲回來很是疲憊，正應該好生休息，何必這麽晚出門？”
性音文覺還沒聽懂，鄔思道大約猜到，一定是和二阿哥有關，面色凝重道：“四爺，是不是二爺也想出來領兵？在鬧騰？我早該想到這一點。”高斌和餑餑放下碗筷，起身道：“四爺，我們也去。”餑餑又道：“四爺，夜裏冷，您做轎子吧。”
四爺點點頭：“你們要跟，就跟著吧。六弟今晚上莫要回去了，早點休息。”
蘇培盛小跑出去又小跑回來：“爺，隆科多說他和爺一起出門。”四爺：“他要跟也跟著吧。”
夜色濃稠如汁。
四爺命粘竿處十幾個武士舉著琉璃燈，由隆科多性音高斌餑餑騎馬護轎。
同一時間，皇宮角落一處被重兵把守的宮殿，弘皙也收到了，康熙要派人去西藏主持坐床儀式的消息，這要他再也坐不住。
一連幾天，圍在他身邊的人都和他說“只要能出去西藏代表皇上冊封新da賴喇嘛，便是皇上中意的繼承人選了。皇孫們能參與西北戰事，您就能領十萬大軍，只要領兵就能重新回去毓慶宮了。就算不能回去毓慶宮，也能在外頭做一方藩王，以圖大事……”聽得他心猿意馬，一心要去西藏，做夢都夢到他瑪法直接要他登基做皇帝，皇太孫都不用做了。越發地通過賀孟頫聯系他知道的父親親信。……葉桂進去給二福晉診脈，二福晉身體逐漸好轉，聲稱戰爭期間私人不要麻煩太醫院。他著急之下，自己跳進去冷水木桶裏，害得自己生病，派人去請簡親王，逼著簡親王給他請太醫。這才有簡親王無奈進宮，不敢見皇上，先見四爺。——如弘皙所料，太醫院果然又派出鹹安宮喜歡的賀太醫。
三格格和弘曣在床前打坐守著二福晉，面容疲憊憔悴，臉色尚好。弘曣的貼身小太監匆忙跑過來，姐弟兩個猛地睜開眼睛，弘曣問道：“發生什麽事情了？”“爺，出事了。”小太監將賀孟頫太醫進來給弘皙診脈，弘皙發瘋大罵賀太醫趕走他，使得鹹安宮侍衛只顧拉架沒有顧得上搜查賀太醫，細細地勸說了。弘曣起身拉著三格格出來二福晉的寢室，當機立斷：“三姐姐，二哥的舉止很是反常，反常為妖！我擔心二哥要做什麽牽連到我們，必須通知四叔！”
三格格嚇得瞪大眼睛：“弟弟，你怎麽聯系上四叔？”
“五叔這些年經常來看望阿瑪，你以為是五叔關心我們？這都是四叔的安排。”弘曣眼睛微微瞇起來，眼神崇拜。“四叔說，遇到緊急事情，可以找人直接聯系他。你守著額涅，我現在就去聯系那個人。”
弘曣轉身便走，腳步越來越快，身後的三格格顧不上心裏的震驚，忙跑上去扶著他：“你別急，慢慢走。額涅用了藥睡著了，我陪你一起去。”
三格格攙扶弘曣，一路快走，眼睜睜地看著他找到廚房的一個矮胖夥夫，將弘皙和賀孟頫的異常舉動仔細說明，再眼睜睜地看著夥夫大方地出去這個圈禁之地，眼圈不禁紅了。
“弟弟，四叔為什麽要安排人給你？”三格格語氣防備懷疑。
弘曣因為走路快臉泛潮紅，他咳嗽兩聲，仰頭，目光渴望地望著夜空中金鉤一般的月牙兒：“我們被關在這裏，四叔安排五叔經常來看望阿瑪，一方面是安慰阿瑪；一方面是為了保護我們。虎落平陽被犬欺！這些年，如果不是四叔明裏暗裏照應，我們不知道要遭多少罪？光這些太監們就能欺淩得我們苦不堪言。”
“我以為……”三格格給他順背的手頓住，哽咽地低了頭。說實話，自從跟著父母被圈進，三格格恨天恨地，已經不再有當初的單純天真。當然，當初對一家叔伯堂兄弟姐妹們的情感，也不知道還有幾分。
弘曣察覺她的異常，擡手摸摸她的腦袋，陽光下，少年郎保護姐姐的姿勢沈默而單薄。
*
賀孟頫雖然在弘皙的鬧騰下躲過了鹹安宮侍衛的搜查，可他手裏捏著紙條越發擔驚受怕！他進宮提著的燈籠也忘記了，也不敢走大路，專揀那沒人的小道，深一腳，淺一腳，踉踉蹌蹌地往宮外跑。
四爺一行人趕至東華門附近，停下轎子，餑餑離開一會兒回來，走到四爺跟前小聲道：“爺，剛一個夥夫來報，說弘曣阿哥傳消息給爺，弘皙阿哥和賀孟頫舉止異常。”四爺楞怔片刻，輕嘆口氣：“賞給夥夫銀子了嗎？”“賞了五十兩，命令他們繼續照顧二爺一家人。”
四爺點點頭，沈吟道：“弘曣很好。”
身邊幾個人聽著，理解四爺話裏的可惜之意。弘曣阿哥本是大清國最尊貴的皇孫，靈慧善良，一出生就身體不好被排除繼承權，接著便跟著父母被圈禁，怎不要人憐惜？更何況四爺一貫心軟，最是疼愛侄子侄女們。奈何自從二廢太子，弘曣阿哥和三格格好似恨上了所有伯伯叔叔，滿以為兩個孩子都和四爺遠著了，都很嘆息。這次是四爺猜到弘皙阿哥要折騰事情，提前防備。但是弘曣阿哥特意聯系提醒，這對於他們來說都是一個莫大的安慰。
四爺的腦海裏是弘曣出生那夜的場景，上輩子流產的孩子這輩子成功出生了，因為自己。自己便擔起來這個因果，盡可能照顧好這個孩子。
他站在東華門外不遠處的路口等著，此時已經是宵禁時分，附近店鋪都關了門，只有遠處隱約的巡邏士兵的腳步聲和打更聲傳來。
不一會兒一個粘桿兒侍衛小跑過來，小聲匯報道：“四爺，賀太醫從鹹安宮出來沒帶燈籠，走路摔了幾腳，路過東華門在東華門換了衣服。今天東華門當值侍衛是小舅爺郭木布，小舅爺看賀太醫神色驚慌，派侍衛仔細搜查了賀太醫，發現一張沒有寫字的紙。賀太醫說是寫藥方的紙。但是小舅爺仔細，扣下來那張紙，這才放賀太醫離開。奴才腿腳快，賀太醫在奴才身後，大約一會兒就過來了。”
四爺對小舅子郭木布的認真很是欣賞：“難得他做事仔細。我們在這裏等著賀太醫。你去找來郭木布帶著那張紙。”
“嗻。”
粘桿兒快速離開了，四爺等了三四個呼吸，便聽見賀太醫驚慌沈重的腳步聲，給高斌一個眼神。高斌一個猛子竄出去，捂著賀太醫的嘴巴，裹挾著賀太醫來到四爺跟前，放他下來。
賀太醫嚇得驚了魂，皇宮附近哪裏有打劫的？他立即就知道自己的事情洩露了，跪在地上不停地磕頭：“八爺饒命，八爺繞命。奴才的紙條被侍衛收走了，奴才今晚上趕回去就收拾行李，離開京城。奴才保證一個字也不說。求八爺饒命，……”
眾人聽得驚住，高斌踢他一腳：“這是四爺！”賀太醫猛地震驚擡頭，看到四爺從轎子裏出來，頓時渾身癱軟在地上。如果是八爺來了，自己還能和八爺做個交易。來的是四爺，今天死定了。賀太醫不顧一切地伏地痛哭道：“四爺，奴才錯了，奴才也是被逼的啊。四爺，奴才什麽都說，只求四爺繞命。”
四爺納悶：“賀太醫，請起。賀太醫這話從何說起？犯了什麽錯？”賀太醫一楞渾身癱軟在地上，難道四爺不知情，糟了！自己全說了！正好粘桿兒帶著郭木布過來。郭木布小跑到來打千兒行禮：“給四爺請安。”
“快起來。”四爺扶著他起身，親切含笑道：“今天白天聽簡親王說弘皙病了，我稟告汗阿瑪派太醫給他看病。我不放心弘皙的病情，所以來問問賀太醫弘皙的情況。”
郭木布是老實人，親近地笑道：“四爺，按規矩賀太醫一張紙條也不能帶出鹹安宮，我們搜查了一下。賀太醫身上只有這張白紙，說是準備給弘皙阿哥開藥方用的，但是沒用到。因此奴才也不知道弘皙阿哥病情如何，如何用藥。這是紙張。”
四爺感嘆道：“聽說二哥二嫂剛好點兒，昨兒又不舒服了。怎麽弘皙也病了？天氣冷得很，郭木布夜裏值班也要註意保暖。”說著話，便見賀太醫看見那張紙面露驚恐，臉白得像死人絕望灰敗。
高斌接過來那張紙，眼睛一瞇：“四爺，奴才懷疑，這是傳說中的白礬密信。”說著話，解下來腰上皮囊倒水打濕，隆科多驚呼一聲：“四爺，紙上有字！”說著話，他看見賀太醫爬起來要跑，撲上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巴。郭木布上前反剪他的胳膊按在地上，掏一塊手帕塞他嘴裏。早有高斌舉著那張紙遞給四爺。四爺看時，果見潮濕之處字跡清晰，心裏一聲嘆息宛若夜色濃重磅礴且無聲。
*
今早上，康熙的心情特別好，因為曹寅派人送t來了一份快信，說他身體好多了，今年回京給皇上慶賀生日。乾清宮上早朝的時候，聽見一群兵部官員鬧騰著舉薦十四去西藏，也是笑瞇瞇地問：“諸位愛卿，還有不同意見嗎？”
胤禩眼睛一瞇站出來，肅容道：“汗阿瑪，兒子也提議十四弟去西藏。”
哪知道胤禵也站出來，躬身道：“汗阿瑪，兒子才疏學淺，不敢應承。兒子舉薦八哥去西藏。”
緊跟著又有八爺黨人站出來，一起舉薦八爺去西藏。
康熙還是心情很好的樣子，笑著問：“還有不同意見嗎？”
從地方進京敘職的李紱站出來：“啟奏皇上，微臣保舉誠親王去西藏。”
三爺一系的清流文官吩咐站出來。
三方人又開始唇槍舌戰，混亂中，王剡顫顫巍巍地站出來，抖著嗓子說道：“啟奏皇上，微臣有話說。微臣舉薦二阿哥去西藏。”
緊跟著就有其他原太子黨的人都站出來，一起保舉二阿哥去西藏。
康熙頓時好心情全無，無奈地一揮手：“侍衛們扶著王剡回家。”
門口進來兩個侍衛，小心翼翼地扶著老王剡出去。老王剡一邊走還一邊喊：“皇上，老臣有話說。皇上，二阿哥自獲罪以來，潛心懺悔啊。皇上您給二阿哥一個機會啊。”
康熙氣得站起來：“既然沒有其他事情，諸位愛卿回去衙門用心辦差。”說著話，人就離開乾清宮正殿，轉身不見了身影。胤祉領著群臣行禮：“恭送皇上！”
胤祉看一眼還在迷瞪眼打瞌睡的四弟，說實話他想去西藏，他想將自己隱形太子的身份變成明太子！可四弟那天晚上說的話使得他清醒幾分。——去西藏能代表什麽呢？還不如實打實辦差或者在皇父面前盡孝，更能入皇父的眼。可他到底是不甘心的，板著臉擡腳走了。
胤禩和胤禵互看一眼，都對王剡倚老賣老亂摻和的現狀，很是沮喪和無奈。再互相看一眼，一起打起來精神，他們兄弟兩個無論哪一個單獨爭都爭不過二哥、三哥。必須聯手。
哥倆轉身一前一後離開大殿。
四個皇子親近的大臣們也是無奈，滿以為今天一鼓作氣能使得皇上定下來人選，哪知道又是不歡而散。
*
康熙去了後宮，給皇太後請安，回來和進宮學習的孩子一起用早膳，飯後散步，小糯米因為想念大哥，殷勤地問康熙：“瑪法，哥哥弟弟們什麽時候回來？”
康熙琢磨一會兒：“估計今年吧。”
孩子們互看一眼，今年幾月份啊？小米粒上前抱著瑪法的胳膊，一臉向往：“瑪法，我也想去邊境。”隨即一臉憤怒：“瑪法，孫女兒一想起來就生氣，哥哥弟弟們走之前，沒有一個帶上我。”
“你的武功再練習練習。”康熙細細地和孫女兒解釋。“戰場上不比平時比武，女孩子的力氣總歸是比不上男孩子。小米粒，不能著急。”
小米粒鼓著臉頰生氣道：“瑪法，我一定勤加練習武功和內力。等下次打仗你若不答應，我也偷跑。”
“吆喝！”康熙氣笑了，轉臉看著這個孫女兒一身練武之人的勁裝打扮，頭發編成一根大辮子一根釵環花兒也沒戴，連旗袍也不穿了，不由地搖頭：“平時在宮裏還是要穿旗袍。身為女孩子也有優勢，要學會被人保護。”
“瑪法，孫女兒知道女孩子要學會打扮得美美的，會被保護。孫女兒明天在宮裏開始穿旗袍。”小米粒腦袋親近地蹭著他的肩膀笑著，一雙眼睛快樂地瞇瞇成一對月牙兒。一擡頭，耐不住好奇地問：“瑪法，阿瑪還要經常出門嗎？”
“經常出門。”
“那孫女兒能跟著阿瑪一起出門嗎？”
“嗯……”康熙考慮考慮，面對一群孩子滿臉都是對阿瑪的渴望之情，寵溺地笑著。“好吧。既然你們都想去，那就輪流跟著去密雲。要安排好班次，照顧弟弟妹妹們，學習也不能耽誤。”
“瑪法放心！”孩子們異口同聲，蹦著跳著地歡呼：“嗷嗚！我們和阿瑪一起去密雲！”
康熙因為孩子們朝氣蓬勃的歡笑聲，不由地也笑出了聲。送孩子們去無逸齋進學，他渾身放松下來，回來南書房，聽到小太監稟告說賀太醫求見，驚訝一個小小太醫為何一大早特意求見，卻還是笑著。
傳話太監:“皇上，賀太醫說有十萬火急的事回稟。”身邊的內閣學士高其倬也說：“皇上，賀太醫這個人，微臣也認識，他是穩重的性子，一大早求見皇上，可能真的有急事。”隆科多也笑道：“皇上，賀太醫昨天給弘皙阿哥診脈呢。”康熙便笑道：“既然你們這麽說，宣。”
賀太醫正在心疼剛自己給傳話小太監的大紅包，進來的路上遇見出來的高其倬，木然地行禮錯身而過，一進殿門，就聽到康熙興奮地說：
“賀太醫，你來得正好，快說說，弘皙的病情怎麽樣？”
賀太醫只顧想事情被門檻拌了一腳，同手同腳踉蹌狼狽地進來，悶頭叩頭行禮：“奴才給皇上請安。二阿哥受寒發熱，用了藥發散開來，七天全好。”
興奮異常的康熙開懷暢笑：“好！曹寅的身體好轉，阿靈阿的身體到了關外也好多了。朕很高興啊。”
賀太醫侍候皇上已經十幾年了，今兒個見皇上這樣高興，簡直成了個大孩子，賀太醫不由得滿心喜悅地說：“主子說得好。阿靈阿大人的身體真的好轉了？”
康熙高興地說：“好轉了。太醫都說他的身體要撐不住了，幸虧現在醫術進步大有了方法，送他去冰天雪地的邊境之地，他就好轉了，能用飯了走路了，來信顯擺說，還能處理事務了。你們的四公主來信也是誇他，不愧是朝廷大臣，到了喀爾喀也是能幹。昨兒李煦也來信說，一年兩熟的稻米今年繼續在江南耕種，基本上整個江南都種開了，老百姓家家豐收，都誇朕英明那。”
康熙興奮地、滔滔不絕地說著。大臣們聽著開心，魏珠等太監們聽著開心，賀太醫也聽得十分激動，十分動情：“主子，曹寅、阿靈阿、李煦等大臣們忠心事主，不愧是主子一手調理出來的人。奴才們當以這些大臣為楷模，也像他們那樣忠心辦差。”
康熙更高興了：“好好好，說得好。阿爾靈阿，你進來，替朕寫封信給李煦，傳朕的旨意。就說朕收到他的信件，高興得很。他說他欠了國庫幾十萬兩銀子嘛，怕雍親王查賬。就說朕特批的，進口銅、出口茶葉絲綢等等海上大船，都給他和曹寅一份子，一直到還上賬為止。唉，朕也怕朕的雍親王呀。其他的人家朕管不了了，曹家和李家，朕到底不忍心。”
阿爾靈阿剛進來打千兒行禮，聽到這麽一番話，雖然他也高興父親阿靈阿的病好轉了，可見皇上越說越傷心，連忙勸解：“皇上龍體康健，就是真有那一天，四爺也不會……”
康熙一揮手打斷了他的話頭：“你寫完信拿給朕看，朕和賀太醫說會兒話。”
新任領侍衛內大臣·阿爾靈阿小心翼翼地說：“主子，奴才有句話，主子的心意是好的，可是曹寅和李煦，真不是做生意的人。再好的生意，他們也賺不來銀子。”
康熙楞了一會兒，一拍腦門，無奈地說：“朕倒是忘記了。曹寅啊真真是，那麽有才華的一個人，偏偏什麽好生意到他手裏，都能賠個精光！”
“皇上，要不臣給幫著直接將生意安排了？如今海上貿易發達，稍稍出海兩趟，就齊活了。”阿爾靈阿說著又湊到跟前，把容若的長子富爾敦走海洋貿易，所以容若才氣得扔他去西藏，簡略地稟明了康熙。
康熙一聽，立時就氣得漲紅了臉，冷笑著說：“好哇，富爾敦好樣的！想當年，容若何等英雄？容若走海洋貿易，那在當時是別人都不敢走，他拿本錢撒海洋裏，為了大清開辟海路！爹英雄兒子狗熊，不好好辦差讀書卻去走海貿。曹寅，曹寅都沒有兒子，要過繼侄子曹頫。”說到後面，康熙又傷感起來了。
要說也奇怪，康熙對容若和曹寅好，對他們的後人，那是兩極分化。康熙看不上容若的兒子們，寵著容若的閨女們。曹宣是康熙乳母的親兒子，曹寅是康熙奶公先頭夫人生的兒子，可康熙偏偏親近曹寅，曹寅沒有兒子，康熙寧可寵著曹寅的閨女們，也不寵著曹宣的兒子們。
在場大臣太監，包括阿爾靈阿都只敢在心裏嘀咕，皇上您這是怎麽樣的偏心眼啊？四爺寵公主們寵女兒侄女兒，估計就是遺傳您老人家。當然，阿爾靈阿臉上是和康熙一樣的義憤填膺——容若和曹寅的兒子們侄子們都不爭氣，有愧於父親名聲，有愧於康熙青眼。
等t到阿爾靈阿退到一邊桌上寫信，康熙拿眼瞅著賀太醫，猶自生氣道：“說吧，掛著兩個黑眼圈來見朕，到底有什麽事情？”
賀孟頫聽見皇上問話心裏一驚，忙從袖筒裏掏出來一份折子，雙手捧過頭頂。李德全走過來接過折子，哈腰雙手捧給康熙。
康熙一看，字跡整潔，字體極為熟悉，正是久違了的“太子”親筆！臉色刷地黑了下來。他以為胤礽上折子也是想去西藏，氣得臉色鐵青。可他從頭到尾仔細地看完這份折子，卻唯有長長一聲嘆息。
弘皙謀求去西藏。假借胤礽的名聲，利用賀太醫和外頭宗室將軍聯系。為了能讓賀太醫經常出入鹹安宮，威脅逼迫賀太醫給二福晉開拖延病情的藥。二福晉病情一直沒有好轉，引發胤祺的註意。胤祺告訴胤禛。胤禛派葉桂去給二福晉診脈開保養方子。二福晉身體好轉拒絕太醫再進鹹安宮，弘皙卻折騰自己生病。簡親王無法做主，便來找胤禛。胤禛告訴自己後，自己同意派太醫去給弘皙看病。太醫院知道鹹安宮喜歡用賀太醫，於是派賀太醫去鹹安宮。弘皙再次逼迫賀太醫替他傳遞消息。
胤禛擔心弘皙的病情，夜裏去找賀太醫詢問。哪知道賀太醫被郭木布搜到一張白紙。胤禛身邊的粘桿兒能幹，猜到白紙是白礬密信，拿水一澆，字跡就出來了。胤禛吩咐粘桿兒將賀太醫送到鹹安宮，簡親王轉交給胤礽，有胤礽處罰管教弘皙。胤礽安排賀太醫自首，通過賀太醫上這道折子，願意替弘皙頂下這樁過錯。
至於賀太醫為什麽會被弘皙逼迫？因為弘皙有他當年替二阿哥煉制藥丸子的證據！
而弘皙聯系的兩個宗室子弟，其中一個郡王蘇努，人人皆知他和老八胤禩交往甚密。康熙鎖拿索額圖的時候，蘇努沖第一個。為此老二恨死了蘇努，當眾抽打蘇努。蘇努之後一心跟著老八。弘皙怎麽會認為蘇努會幫他呢？這裏面很可能有老八的手筆，故意利用蘇努引導弘皙犯錯。
康熙無力思考自己苦心教導出來的弘皙，怎麽變得如此愚蠢失智，他望著跪在地上瑟瑟發抖的賀太醫，沈聲吩咐：“念賀太醫自首情節，死罪可免，活罪不饒。革除賀太醫太醫身份，禁閉在家，不得外出，任何外人不得見。二阿哥胤礽由鹹安宮移居上駟院圈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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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弘皙聯系的宗室子弟普奇、蘇努，賜宗人府自盡。八爺知道後，緊急趕去普奇和蘇努家，安撫其家人。
胤礽被懲罰去了上駟院，鹹安宮裏頭收到消息，弘皙病情加重，發燒說胡話。
二福晉望著自己已經長大卻還沒婚嫁的一雙兒女，氣暈了過去。
胤祺進去鹹安宮壓住亂成一團的奴才們，嚎啕大哭的年幼侄子侄女們，正著急二嫂和弘皙的病情，康熙命太醫葉桂前去給二福晉和弘皙診治，命胤祺帶三格格昭兒和弘曣來乾清宮。
“給瑪法請安。”
昭兒和弘曣五六年沒有出來鹹安宮，一朝出來，卻是沒有心情看外頭的一眼。跟著五叔，踉踉蹌蹌地進來乾清宮，撲通跪在瑪法面前，哭得語不成句。
康熙看著兩個衣著樸素面容憔悴的兩個孩子，長大了，他有五六年沒有見過的兩個孩子，忍不住老淚縱橫。
仔細打量兩個孩子，二福晉生病這段時間他們兩個輪流守著，如今又遭遇大變，難得弘曣身體還能撐到現在，可見平日裏真的認真練習老四教導他們的養身心法。
都是好孩子！
康熙狠狠心，咬牙道：“起來。坐下來。今天找你們來，是要你們知道一段真相。胤祺，賀太醫，你們說。”
胤祺心裏嘆息心疼，卻也知道，昭兒和弘曣的未來，全都寄托在這次見面上，思及四哥的囑咐，將他一開始給二福晉送藥，到後來賀太醫給二福晉看病老是不好，他懷疑弘皙弄鬼，告訴四哥，……到二福晉用“戰爭時候私人不能麻煩朝廷”的理由，拒絕賀太醫進去鹹安宮，娓娓道來。
緊跟著，賀太醫將他之前給廢太子開春~藥方子，被弘皙抓住把柄，不得不聽他的話，故意用藥拖延二福晉的病情，幾次幫弘皙傳紙條出來，……包括這一次的事情，全部都說了出來。當然，將被四爺抓包的經過，美化成他見四爺，主動自首。
晴天霹靂。
三格格和弘曣，四只眼睛直勾勾地看著瑪法，看著五叔，看著賀太醫，不敢信他們聽到的。
額涅的病情一直沒有好轉，是二哥弘皙害得！
四叔和五叔管了這件事，告訴了額涅。可是弘皙還是不死心，他寧可要用涼水自己生病，也要賀太醫進來鹹安宮幫他傳遞消息！最終害了阿瑪。
康熙見兩個孩子被驚傻了，心疼地哄著：“莫怕，莫怕，你們額涅會好起來的。”
胤祺也哄著：“你們阿瑪也沒事，臨時在上駟院住一陣子，過了風頭就好了。”
“啊————”驀然三格格尖叫著嚎出來一嗓子，身體猛然癱軟在地磚上，形狀全無地嚎啕大哭，哭得心肺都要出來，靈魂都給哭出來。
弘曣本來很是傷心，可是格格這一下，要他警醒，額涅暈了，姐姐這樣傷心，他是男子漢，必須振作起來。
弘曣動動身體，單薄的胳膊抱住姐姐在懷裏，看著姐姐一顆顆淚珠子落在洗的掉色的衣服上，落在乾清宮金色的地磚上，暈染開一片片水色的痕跡。擡頭看看五叔，看看瑪法。
“瑪法，五叔，救救阿瑪和額涅。阿瑪和額涅是為了保住二哥，什麽也不說。可阿瑪的身體受不住圈禁了。”弘曣眼裏含著淚，倔強地沒有落下來。但他的臉色越發蒼白，白的好似透明了一般一碰就碎。
康熙心疼難忍，哭道：“瑪法何嘗不知道你阿瑪和額涅的心意？瑪法沒有當眾說出來這件事，就是為了保住弘皙。可是弘曣，三丫頭，你們經過這件事，應該明白一些事情。你阿瑪給弘皙頂罪，他必須付出一定的代價。”
三格格還是大哭著，哭得身體顫抖，哭得撕心裂肺，要將她這六年多來所有的委屈痛苦都一股腦地哭出來，哭得聞者傷心聽者落淚。
弘曣心痛如絞，流淚道：“瑪法，我們擔心阿瑪的身體。瑪法，我們該明白什麽？瑪法，我們該怎麽做？求瑪法指點。”
胤祺看一眼賀太醫，賀太醫忙告狀道：“四阿哥，三格格，你們呀，有很多事情不知道。二阿哥是通過他的貼身太監劉富貴從外頭打聽消息的。劉富貴這些奴才們，之前貪汙毓慶宮很多銀子，至今和鹹安宮外的太監宮女來往密切，他們做夢都想出來鹹安宮那。鹹安宮裏頭不安全，這幾年，多虧了五爺時不時進去看著，才得以平靜。四阿哥您還記得，您在毓慶宮那次生病嗎？您多吃了一口西瓜，病了好一陣子。四阿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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