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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 第 1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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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   第 173 章

兩人笑著笑著, 突然都靜了下來,他沈默了半晌道:“對不起!之前九哥看著八哥十弟給你送丫鬟戲子,……這一次, 九哥什麽也不知道。”

胤祥默默聽著,他輕嘆口氣低頭道:“如今, 八哥有事情,都不和我商量了!”胤祥凝視他未語。他靜了靜說:“有一次十弟說‘八哥,爭皇位的事情, 你不要牽扯四哥……’八哥當時拿一個毛筆一掰兩斷, 笑說‘你們終究還是跟了老四!'”胤祥一驚,擡頭看向九哥, 正對上他炯炯雙眼,他問:“真的嗎?”

“還能有假?”十四阿哥的聲音響起,人也從後頭出現。

胤祥定了定神問:“你沒問他為何如此說嗎?只是勸說不要牽扯四哥,八哥就說這樣的話, 還做了這樣決絕的行為?”

胤禵道:“八哥看似溫潤脾氣好, 其實他最是敏感。這兩年,你和十哥越發不顧著八哥,只聽四哥的話, 八哥還能感覺不到?”胤禵“哼”了一聲道:“那天十哥走後, 我去了。不用八哥說我也大約猜到了。我都沒有少看到你們和四哥親近地眉來眼去,關鍵時刻還信四哥能護著你們, 八哥能不傷心嗎?!八哥一向留心你們一舉一動,看到的就更多了!”

胤禟抿緊了唇, 黑胖臉上有慚愧, 有難過, 有不服, 只倔強地強撐著。

胤祥忽地大笑起來,胤禵本來微帶怒氣,聞得最討厭的老十三的笑聲,一時怔住,胤祥帶著幾分憤怒笑道:“好個人人稱讚的‘八賢王’!難道兄弟們只能跟著他玩才是兄弟?九哥和十哥只是跟著四哥做事,什麽也不管,也不成嗎?他自己也是跟著四哥長大的!他都忘記了?!”說完心中酸澀,轉身就走!

胤禟因為他的話楞住,回頭看一眼同樣楞住的老十四,咬牙狠狠一笑:“我的事情,我自己知道。我和八哥之間的事情,更不用你來插手。”說著也要離開。

胤禵反應過來,一把拽著他的胳膊問:“你真的要跟著四哥做事嗎?”胤禟側身盯著他冷笑說:“是!我喜歡跟著四哥做事!我背叛了八哥,不再跟著八哥,現在不就正好顯擺你在八哥身邊的重要了嗎!滿意了?”說完猛地摔脫他的手,快跑離去!

正低頭猛跑,忽地撞到一個人身上,他一把扶住了胤禟,才沒有頭拱地地摔倒!擡眼看是四哥,四哥站穩身體目光淡淡地看著自己,一旁胤祥笑問:“九哥你看你這重量和沖擊力,幸虧四哥下盤穩。”胤禟心中酸痛,用力甩脫四哥的手,提步就走,一面眼淚潸然而下。

四爺忙轉身一把拽著他,硬拖著快步走到一旁的禦花園假山後,問:“這是怎麽了?”胤禟只是默默掉眼淚,眼淚鼻涕的哭得好似一個小孩子一般,四爺瞪一眼看熱鬧的胤祥,也不再說話,由著他哭。哭了半晌,胤禟打著哭隔兒問道:“四哥,以前你說我參與進去爭鬥,就不能在工部做事。如今我在工部做事,我還能和三哥、八哥他們兄弟相處嗎?”

四爺納悶,還是回答說:“當然。”

胤禟點點頭,委屈巴巴地拿袖子抹幹眼淚說:“我沒事了!”四爺靜靜看著胤禟,胤禟側頭微抿嘴角道:“四哥別問了,這件事,我不能說。”四爺點了下頭,沒再理會,道:“汗阿瑪等著見我和十三弟。”說著,轉身走了出去,胤禟隨後跟了出來,一直等在禦花園外邊的胤祥若有所思地盯了九哥幾眼,笑問四哥:“可以走了嗎?”四爺微一頷首,兩人快步而去。

一日康熙和幾位皇子在禦花園中欣賞梅花閑聊。李德全端來托盤,托盤裏都是康熙和幾位皇子愛吃的點心,黃地綠彩雲龍紋瓷碟,上放的五個琉璃小碗中盛著龍須酥,晶瑩剔透、松脆香甜,像糖又像點心,康熙看了眼笑問李德全:“廚房的陳師傅特意給你們四爺做的?”李德全笑著回說:“是的吶。陳大廚說,別人做不出來他做的味道,他要給四爺親自做。”

康熙轉臉朝老四笑道:“快嘗嘗?”說著從李德全手中接過一個小碗嘗了幾口,點頭道:“不錯!口感甘甜,甜而不膩,入口即化!陳師傅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也是越來越偏心了。”太子笑吟吟的接過來一個小碗:“前幾天我聽說陳師傅在研究藕粉桂花糖糕,也說是給四弟研究的。”康熙笑問:“怎麽回事?”

胤祥笑答:“是我和陳師傅說的。說四哥要養生,吃一些養生的點心。”

說完轉身接過來自己的一個小碗。又拿過來一個小碗,給他四哥擱在桌上,禁不住嘴角帶著絲幸災樂禍的笑瞅了四哥一眼。

皮孩子有了小心思。四爺眼光淡淡,目註前方,恍若未見。胤祥見八哥正含笑看著四哥,更是樂。

李德全給每一位主子上完,各人開始食用,胤祥故意吃得慢,吃一口看四哥一眼,看他四哥剛一入口,就蹙了眉頭,瞬即眉頭展開,面色恢覆如常,一小口一小口地慢慢用著。康熙笑問:“今天的龍須酥味道如何?”幾位阿哥都紛紛讚道:“確如汗阿瑪所言,陳師傅的手藝越發好了!”

唯獨四爺沒有說話。康熙目註他問:“胤禛?”四爺回道:“甚好。”胤祥趕忙低頭強忍著笑。

待康熙用完,李德全收了碗碟退出去,四爺拎起來茶壺一杯一杯地倒茶喝茶,越是喝茶嘴巴越紅,好似吃了一斤最辣的四川紅辣椒,慢慢地整張臉都紅了起來。胤祥捂著肚子就開始笑,笑得眼淚差點出來。

康熙和其他兄弟們都被胤祥笑得蒙蒙,一看老四臉上嘴巴上的模樣,也是發現問題了,康熙瞅著胤祥:“就你作怪。那份點心裏加了什麽?”

太子也笑問:“加了什麽讓你這麽開心?”胤祥笑得上氣不接下氣,斷斷續續地說道:“我要陳師傅在四哥的點心裏,加了一些別人沒有的東西!”胤禩看一眼面色平靜直罐茶的四哥,好奇地問:“什麽?”胤祥捂著肚子哈哈哈哈大笑:“芥末!”

胤祥一句話出來,眾人立即楞住,滿臉不敢置信,過了半晌,忽地也開始大笑,太子拍著腿道:“我說呢!難怪四弟是灌茶而非喝茶。哈,哈……四弟最是不能吃芥末,偏你還指揮陳師傅作怪!”胤祥半是生氣半是笑道:“誰讓他最近老是不思飲食?再說,若不是陳師傅做的,四哥豈能明知道有問題還吃下去?”話音未落,便挨了康熙一腳。

眾人都樂不可支。胤祥挨了一腳,看著自己衣袍上的鞋印,委屈道:“汗阿瑪你看四哥最近的t樣子,我還說錯了不成!”

康熙轉臉對老四一瞪眼:“你招惹的,你自己哄好。”

“兒子遵命。”四爺欠身回答,那紅暈已經紅到脖子上了,他本就皮膚白皙細膩的,這一紅,好似上了一層冬日暖陽一般的透明胭脂色,卻始終面色平靜地罐茶。周圍路過的宮女們都看了過來,各個面帶桃花羞答答:臉紅的四爺這般俊俏幺!胤祥擊掌大笑:“‘桃之夭夭,灼灼其華。酒杯千古思陶令,腰帶三圍恨沈郎。’四哥,你真要胖一點兒。”

四爺:“……”

宮女們的臉更紅了,一起大著膽子看著四爺。兄弟們聽著忍不住放聲大笑,笑得前仰後合,康熙也禁不住一樂。

四爺無奈地瞪一眼頑皮的弟弟。奈何胤祥不怕他地一挑眉,還“哼”了一聲。眾人看在眼裏,更是樂啊。這就是債啊!誰要你當初要養著老十三那!一個小插曲緩和父子之間生疏的氣氛,康熙領著兒子們面對大雪紅梅詩詞歌賦的一場均是開懷,等到分開的時候,四爺茶喝多了先去更衣間,胤祥忙慌跑第一個,胤禩一把抓住他笑說:“你這會子倒是知道害怕了!”

胤祥急得要掙脫,可他還真用了力氣了。胤祥只得央求道:“四哥不知道怎麽教訓我那!我能不怕嗎?”胤禩猶豫了下,松了手,他忙拔腳就跑,未及跑出幾步,只聞得他四哥冷冷的道:“回來!”聲音不高,胤祥的腳步卻再也邁不出去,定定的立了會,耷拉著臉轉身慢慢蹭了過去。

偷眼打量了一下,他和太子正並肩立於樹下,面色還隱約紅著,卻是清冷,難辨喜怒。胤禩有些擔心地看著胤祥。

待蹭到跟前,胤祥低頭默默立著,四爺靜靜目註著胤祥,忽地對太子和胤禩說:“太子殿下和八弟先走一步!”胤祥忙可憐巴巴地看向太子和胤禩,太子對他矜持文雅一笑,胤禩無奈地搖搖頭,表示愛莫能助,然後都走了。

胤祥低頭等了半晌,他四哥卻一直未出聲。實在受不了他的目光,擡頭道:“不就是打手心嗎?”四爺淡淡說:“伸手!”

胤祥心肝兒一顫,蹙眉看著他,不會吧?他還真要罰打手心?氣哼哼地,把手伸了過去!他伸手過來,正等著他四哥一掌落下時,他四哥已經握著他的手,帶著他轉到了禦花園的假山背面。

四爺斜斜倚著假山,問:“四哥最近一直不思飲食?”胤祥下巴一擡傲嬌道:“你自己沒有發現?嫂子們孩子們都擔心你。”四爺擡手給他一個響亮的腦崩兒,胤祥的腦門有些疼,忙道:“我知道是因為一些事情,我就是心疼四哥為了他們這樣!”他哼道:“我就不服氣。”胤祥陪笑用手比劃道:“四哥,我知道錯了。”四爺道:“錯了就要受罰!”

胤祥瞥了眼四哥,低頭等著如何罰。過了會,四爺忽然放開弟弟的手,邁步就走,胤祥楞了剎那,心中一慌,忙追了上去,問:“四哥,四哥,你真生氣了嗎?”他緊閉雙唇,眼光看著前方,只是邁步。胤祥急道:“你要打就打,你還生氣了?”四爺仍舊不看這頑皮弟弟一眼。

胤祥一急,也不顧兩人正在路上,拽著他衣袖,攔在他身前道:“四哥你說話!”四爺停了腳步,無奈地道:“四哥沒有生氣,四哥這段時間忽視了十三弟,四哥和十三弟道歉。”親親四哥的表情讓胤祥心中一松,更開心於四哥意識到這份忽視了,忙放開他衣袖,讓開路。

四爺繼續大步而行,胤祥在側旁快步跟著,問:“那四哥走得這麽快?”四爺皺著眉頭,道:“嘴巴裏太辣,需要喝茶。”

胤祥知道不該笑的,可是隨他走了一會,實在忍不住,低頭“噗嗤、噗嗤”地壓著聲音笑起來,笑的肩膀一聳一聳的,四爺盯了他一眼,胤祥忙忍住,可不多久又笑了起來,四爺沒再理會,自顧快步而行。

待看到前頭是乾清宮,胤祥忙叫了一個小太監過來,笑著吩咐:“快去給你們四爺端茶!快點!”小太監匆匆快跑著而去。胤祥和他四哥笑道:“四哥你在這裏喝茶,我不進去找汗阿瑪打了。”四爺蹙眉揮揮手,胤祥笑著轉身而去。

到晚間睡覺時,躺在床上仍然想一回,笑一回,和十三福晉說笑一回。待笑累了,說累了,人也沈沈睡了過去。第二日起床後,十三福晉正坐在梳妝鏡前梳妝,笑看著他說:“這段時間一直未見爺心情這麽好過了!連眼睛裏都是笑兒!”胤祥“啊”了一聲,眉眼自動地忍禁不住地笑:“確實是大好事,多難得欺負四哥一回。”十三福晉點點頭,舉著自己的鏡匣上前給他一照。

真是眉梢眼角帶著笑意!

十三福晉微微歡喜又傷感道:“我都忘記爺上次眉眼俱笑究竟是什麽時候了?這些日子,……我昨天晚上因為爺的開心也開心了一回,小花生興奮地說,額涅,是不是大家都開始開心了呀?說的我心酸,孩子們的心思最是敏感。只是爺,你怎麽能欺負四哥那?”說著話,又有點擔憂:“要不,今兒我們去給四哥道歉去?”

“……不去!”

胤祥氣哼哼的,臉黑黑的。

一看就是還鬧著脾氣那。

十三福晉納悶兒,放下鏡子,接過來丫鬟手裏的長袍仔細地幫他穿著:“這是怎麽了?和四哥還置氣別扭上了?這幸虧是四哥,若是別的兄弟,爺這樣作怪,看會怎麽著和爺打起來那。”

胤祥正伸胳膊兒,聞言更氣了:“哼!別的兄弟,我才懶怠欺負。”

十三福晉:“……好好好~~爺就稀罕四哥。”說著話,十三福晉也沒忍住,噴笑出來,頭上的累絲金鳳簪子上的明珠流蘇一晃一晃,映照她早霞光一般明麗的面孔。

皇家一家人開心的樣子,久遠地要十三福晉都不知道從何想起了。康熙殺人的手法,老百姓都害怕,卻也沒有怎麽害怕,都以為康熙是懲罰貪官那,膽大的還有拍手叫好的。知道一點兒真相的皇家宗室,王公大臣們,表面一團和氣,內心裏卻都憂心忡忡。

當然,四爺因為十三弟的提醒,也趕緊地改變自己的飲食,不能要一家人擔心。為了補償,還帶著一家人去騎馬打獵西山游玩,去泡溫泉,還體貼地問四福晉年側福晉等人:“有什麽想要的禮物?”獲得一聲聲嬌哼哼:“爺您照顧好自己,就是最好的禮物了。”

四爺有點尷尬,摸摸鼻子承諾道:“爺最近一定多在家裏陪著一家人。都想想,想要什麽禮物,爺都答應。”可是就連四福晉都很不稀罕的樣子。四福晉說:“要爺設計幾款女子佩戴的腕表。”一個大白眼。“爺就光想著女兒侄女兒。”

四爺趕緊答應:“好!是爺的疏忽。馬上安排。”

輪到年側福晉,年側福晉羞答答強撐大方:“要一個玫瑰項鏈。”

“好!”

女士腕表嘛,四爺要先設計,再制作,至少大半年。其他人要的禮物,有不需要花時間庫房裏有的,四爺直接送去。需要花時間的,趕緊安排上。也是巧了,今年歐洲送來的禮物中一套玫瑰花珠寶,四爺看著很是中意,便向老父親要了來,送給年側福晉。

以黃金、碧璽、明珠、藍寶石、鉆石等等打造一朵朵鏤空的玫瑰,細膩包裹圓潤凸起的紅寶石寶石花心,陽光透過玫瑰的紋理映射在璀璨的寶石上,象征生辰的寶石,永遠攜帶幸運的微光,熠熠生輝。

年側福晉收到禮物後,渾身洋溢法蘭西的深情浪漫,拿出來一直沒舍得穿的,四爺要人定做的法蘭西式樣長裙,袖子、領襟、襪沿處都有使用精美且大面積的蕾絲花邊,露出來白皙的脖頸宛若天鵝微微仰頭。細巧的鎖骨形狀好似一對翅膀,一看便讓人想起聖潔的天使。這方寸之間兩根突起的橫骨線條消瘦不突兀,玲瓏又柔和。使得頸間嫵媚流轉,性感迷人。若是戴上項鏈,都較常人有立體感。

年側福晉穿了這夢幻海洋藍的繁覆長裙,鎖骨如衣架,把她整個人簌簌地在冬日夜風裏抖開了。燈光躍動在她嬌羞的俏臉上,年側福晉整個人如小白鴿子般柔暖。而那小小的鎖骨,好似正好盛得下一個吻。四爺抱人在懷裏,輕輕地摟著懷裏的溫香軟玉。年側福晉一時情難自禁,嬌聲道:“爺,我還想看星星看月亮。”

四爺擡起來手腕看看時間,距離熄燈時間還有半個時辰,再看看外頭的天色,今晚上恰好是一個好天氣,清風明月,月牙兒彎彎,繁星眨眼。四爺於是答應:“好。”四爺抱著年側福晉,在暖閣的窗邊看星星看月亮,年側福晉感覺,自己是世界t上最幸福的女人了。四爺看向她的孕肚,驀然想起來一件事,提議道:“孩子出生,叫‘福’字頭的小名兒。”

年側福晉的身體軟乎乎的好似一汪春水,腦袋暈暈乎乎的飄飄欲仙,四爺說什麽她都答應。

等到第二天年側福晉一回神,驚住了。低頭看向自己的肚子:四爺疼自己的孩子,她當然高興。可這麽特別,不靈啊。趕緊地去找四福晉說清楚。鄭重表明:“四爺不是獨寵一個孩子的人。四爺這樣取名字一定有理由。當然,這樣很特別我也承認。我現在腦袋清醒了也不舍得拒絕,姐姐和妹妹們有不滿都沖著我來。”

四福晉傻眼了。

這不是自家爺的作風啊。

自家爺身上發生了什麽?

自家爺不是會為了喜歡年側福晉,或者為了拉攏年家等等原因,這般對一個孩子特殊的人呀。

四福晉不明白,可她也被打擊到了,憋著一口氣答應了年側福晉,就是不去詢問自家爺們。就要等著孩子生下來後,到底爺給取一個什麽名字。

此事在四爺府上悄悄傳開,暗潮湧動的,只瞞著四爺和孩子們。

這一天是冬至大節日,各條河流開始結冰,河邊到處是運冰儲存冰塊祭祀河神的男女老少秧歌舞蹈。天沒亮康熙起來去太和大殿上早朝,接受朝賀。上午康熙領著兒子們祭祀,在太和大殿宴請百官,晚上康熙和皇太後、妃嬪們、皇子、福晉、公主們都聚在寧壽宮慶祝冬至大佳節。當值的太監宮女們各自忙碌,不當值的也聚在一起飲酒取樂共慶佳節。

太子提著青花胭脂紅料雙鳳戲珠紋龍耳扁酒壺,本想回毓慶宮休息,可臨時突然改變主意,想著現在的無逸齋肯定沒有人,幾株桂花又開得正好,不如索性到那裏賞月、賞桂花、飲酒,不是比自個在屋裏更好?

明年的無逸齋桂花,他可能就要看不到了,多看兩眼吧。

太子微醺漫步,果然清清靜靜。涼如水的夜色中,浮動著桂花馥郁的香氣。他不禁腳步慢了下來,深深吸了幾口,正舉頭望月,一縷笛音乍起,唬了一跳!

待心神定下,不禁有些詫異,誰在這裏吹笛?腳步停了下來,隨手將酒壺拎起來用了一口,背靠大樹,半仰頭看著彎月,靜品這一曲《鷓鴣飛》。

雪中桂花,姿態清潔,暗香浮動,雖無百花相陪,也無梅花菊花冬日爭艷,卻臨風搖曳、自得其樂。白茫茫天地中,一只只鷓鴣在眼前時遠時近,時高時低地在天空盡情翺翔。太子心中約莫知道是誰,含著絲笑拎著酒壺,尋音而去。

人未到,笛音卻轉哀,仿若一陣狂風突起,滿樹桂花終被打落,再不甘心,卻也得從枝頭飄落與泥塵共處。宛若一群群鷓鴣飛啊飛,終是疲憊,終是沒有追趕上自己的太陽。太子心中驚詫,這頑劣的老十三何時竟然有如此傷痛?不禁腳步放緩,輕輕走了過去。

胤祥正立於桂花樹下,橫笛而奏,全無平日嘻笑不羈的樣子,神態安靜肅然。太子驀然記得汗阿瑪曾經在胤祥打獵第一頭老虎的時候說過:“精於騎射,發必命中,馳驟如飛。詩文翰墨,皆工致清新,雅擅音律,精於琴笛。”這樣一個文武全才、豪爽不羈的奇男兒如何經受暗無天日沒有希望的幽禁生涯?想著眼睛有些模糊起來,卻又很是開心起來。

我果然是病了!病的不輕!太子默默地笑著。一曲未終,胤祥已然停了笛音,向他的方向看來。他忙打起精神,笑走過去,問道:“怎麽不吹完呢?擾了你的雅興?”

胤祥一笑,行禮道:“不知道是太子殿下!以為是四哥來抓我那。”

太子瞟了眼一旁石桌上的酒壇,笑問:“怎麽不在大殿裏陪著皇太後和汗阿瑪,和你四哥,竟撇下所有人獨自跑到這裏喝酒來了?”他瞅著太子手中的酒壺也笑道:“太子殿下倒是怎麽來了?這裏是我的地盤!四哥給我的桂花樹!”

果然是恃寵而驕的老十三!太子笑了笑,沒有說話,舉起來酒壺,向他做了個請的姿態。他一笑,坐於老舊的長椅上,拿起酒壇就是一口。

太子也坐下,舉起酒壺,和他一碰,各自仰著脖子喝了一口。胤祥斜撐著身子,看了會月亮,道:“很多年沒一起在桂花樹下好好地喝過酒了!”太子嘆道:“有二十年了!”兩人一時都默默看著月亮發起呆來。二十年前,胤祥還沒長大,還不能喝酒。等胤祥長大了,他們的關系也到不了一起喝酒的親近了。

太子嘆道:“汗阿瑪每次出門都要你陪著,桂花開花的日子,你四哥就煩惱,今年又不能和胤祥一起喝酒了——你們兩個呀,往往是天各一方。”

這句話,意味深長。

過了好半晌,胤祥側頭笑道:“難得今兒好月色,好好喝一次,否則說不定下次再喝又是十年後了!還記得,十年前,我們兄弟們一起,所有兄弟們都在。太子殿下還偷挖了四哥兩壇子桂花酒。”

他一句笑語,卻不知道說得可能完全正確。不知道多少年的幽禁,可能是十年後,太子知胤祥平安得放,而他卻不知自己身處何方了。更何況老四!如果四弟救不了十三弟,眼睜睜地看著十三弟被圈禁,十年後還能喝酒,可四弟如何能過得了自己心裏的那道坎?如果四弟能救得了十三弟,那這也可能就是最後的離別酒了。汗阿瑪會怎麽再想辦法分開四弟和胤祥那?

心中悲痛,卻又無端的開心,燦笑著說:“是該大醉一次!那不是偷挖。你四哥呀,喜歡喝酒喜歡釀酒,酒到了該喝的時候他卻不舍得喝了。你說,他不喝,該不該我們喝了?”

胤祥挑了挑眉毛,一面與太子碰酒壺,一面說:“四哥喜歡喝酒和釀酒的過程。好酒更要慢飲。”

“喜歡喝酒是天性。但你四哥從來嗜好美酒,卻說不喝酒也是出自天性,並非強致而言。”太子瞪著他。一副你再敢說你四哥不嗜好喝酒,你試試的樣子。

他哈哈笑著:“好!好!就算四哥愛面子要保持形象。”

太子冷哼一聲:“他就是矯情講究的性子。汗阿瑪說他一句‘幼年頑皮’的評語,他也要汗阿瑪刪了。還說什麽‘寧夏出一種羊羔酒,當年有人進過,現在已經有十年停止不進貢了。本王非常喜歡喝這種酒,宮中現在也沒有了,你秘密尋些送進京來,不用太多,百瓶左右就夠了,喝完了本王再發信通知你。’”

胤祥一噎。

這是他四哥發給年羹堯的信件,要年羹堯幫他找酒。太子如何得知?

“你派人盯著年羹堯,還是安插人在四哥的府上!”胤祥瞪圓了眼睛,很是生氣太子的行為!

“當然是年羹堯!你四哥的府上,我能安插進人手?”太子因為他憤怒的模樣反而高興了,端正的五官露出喜眉喜眼地笑,“不怨年羹堯不嚴謹沒有保守秘密。是你四哥一下子要一百瓶,這麽多,消息還能瞞得住?年羹堯擔心他主子是不是有什麽煩心事,擔憂之下還寫信問他妹子年側福晉。”太子給胤祥一個大白眼:“你四哥的形象在人眼裏太好了,沒有幾個知道他只是單純地嗜好美酒。”

“這本來就是四哥的私人愛好。四哥還要宣揚的滿天下人都知道?”胤祥雖然也覺得他四哥有時候愛講究面子形象,但他的眼裏,這都是他四哥可愛的小缺點。再次瞪眼太子:“你派了誰去四川?”

“我派了誰去四川?我為什麽要告訴你?”太子挑唇冷冷一笑。“我手底下的人,鋪在全國各地方各個衙門,你以為,你都能知道?”

胤祥牙齒咬著薄唇,再次怒瞪他一眼:“有用嗎?你折騰的這些,有什麽用?他們哪一個不是墻頭草順風倒?”

“有用無用,你真不想知道?胤祥呀,汗阿瑪一直想要你跟著我,可你四哥一直攔著要保護你不被牽扯進來。你都知道了吧?”

太子以為胤祥會震驚,哪知道他暢快地笑了出來,晃了晃手裏的酒壇子一仰脖子灌了一氣,挑著一邊修長的眉毛得意洋洋地笑著:“你們都當我是孩子,你們玩著各種把戲都不告訴我,我卻是知道的!你沒有想到吧?”

太子一楞。

隨即也笑了。

瞅著胤祥,四目相對,火花四濺,誰也不讓誰。

太子道:“你呀——老八要老十四送給汗阿瑪的信件,聲稱托合齊私自造大炮的親筆書信,有你的手筆吧?”

胤祥道:“絕對沒有。那天張廷玉問四哥有關吏部擬定的西部官員草擬名單事情,四哥和六哥都懷疑托合齊不信任你為了他更改名單,所以來查看草擬底單。四哥是你身不由己,寫信告訴汗阿瑪你和他t打架的事情。我雖然懷疑你也可能要從草擬底單上更改名單,但是這出征大事畢竟還要等汗阿瑪決定,便也寫信給汗阿瑪說了這段經過,暗示汗阿瑪托合齊不信任你,離間汗阿瑪和你的關系。——正好你拉攏的那個將軍,和我的關系處得好,連夜進府告訴了我只言片語你的事情。但是那時候我就算知道也晚了。不過,我猜可能是因為八哥之前拉攏淩普,所以托合齊身邊有八哥的人,所以托合齊的動作洩露。淩普和托合齊是一起長大的發小,感情深厚。這些年,托合齊一心扶持你,其中一部分是他以為淩普為了扶持你而死,他要完成淩普的遺志。”

“果然你能提前知道軍中的消息!”太子陰冷地笑:“老八在軍中的那點人緣,根本拿不到這樣的機密消息。老十四身邊的人也沒有這樣的能力。胤祥呀胤祥,我是真的有點佩服你了。可是你知道嗎?寶刀鋒利,人人愛之,也人人懼之。寶馬日行千裏,人人愛之,也人人要藏之。人傑出世,人人愛之,也人人毀滅之。”

“你剛炸我呢!你早就知道淩普被八哥拉攏!——你說,汗阿瑪要毀滅我?”胤祥寒著疏闊的眉眼,靜靜地看著太子的眼睛。

此時此刻此情此景,雪花寒冷的氣息進入鼻腔,桂花樹香氣馥郁也進入鼻腔,遠處誰喝醉了大舌頭喊著“我沒醉”他都聽見了。他好似身處天地之外,又好似化身天地間一個神靈聽得見所有的聲音,包括自己的呼吸,太子含笑眼睛裏的病態樂趣。

他自己也奇怪,居然沒有一點憤怒、驚訝、傷心、恐懼、擔憂種種本該有的情緒。

“你凝聚人心的能力,太高了,犯了汗阿瑪的忌諱了。也給你四哥招惹人眼了。你還沒有註意到嗎?你四哥是孤臣,孤臣的身邊,怎麽可能有你這樣的存在那?”太子笑吟吟的,一臉皇太子的矜持,說著最要恐懼的話。

可是胤祥更是平靜了下來,微微一笑:“所以……”

“所以……”太子瞇著眼睛,微微仰頭望著頭頂冬至夜裏泛著寒光的月牙兒。康熙四十七年,康熙明知道胤祥冤枉,卻要關押。因為胤祥是太過仁義的人,容易被其他人利用,成為替罪羊。在爭鬥激烈的皇家,更是。其他皇子對皇位都虎視眈眈,而胤祥卻更加看中兄弟情義,如此一個特別的存在——他恨太子,卻幫太子喊冤。他不知道是什麽罪名的情況下,為保全他四哥,什麽罪名都認下。這些康熙都看在眼裏。胤祥這樣的性格勢必會被其他皇子所利用,康熙關押他也是保護他的一種方式,也是教導他最好的方式。

而如今,許多皇子都有奪位之心,互相殺了對方的心都有,自己如今的下場就是教訓。而康熙以前希望一家和睦,如今已經深知皇室鬥爭的慘烈,他不能要他幾個好兒子被牽扯進來。而圈禁胤祥,折損老四身邊的一員大將使勁打壓,這也讓其他皇子認為老四沒有奪嫡的希望,如此一來老四和老十三在一定程度上都可以被保護起來。

當然,康熙顧忌胤祥凝聚人心的能力,威脅到皇權,也是真實的。

“還記得那一年西巡,我、你、你四哥都跟著汗阿瑪。你幫我在汗阿瑪面前說話,說我孝順,寫的詩詞都是有關於汗阿瑪的。……汗阿瑪看出來你的小心思了,要假裝跟著我,探我的底細,卻是真心想要你跟著我的。汗阿瑪的心思我們能猜到幾分那?可是呀,你四哥綁了你一夜,還威脅你了吧,你就不敢了。可是胤祥啊,有些人,有些事,你是避不開的……”太子的臉上,有一種命運的表情和味道,要胤祥手腳冰冷,好似一盆冷水兜頭潑下來,從頭凍到腳。可他還是強撐著,他聞著桂花的清香,腦海裏不停地回響四哥那句“你若跟著太子,不若四哥先跟著太子……”極力保持面色平靜,不懼不慌地直面太子。

太子譏諷地一笑。也不知道該去笑誰。這些日子,太子將康熙可能會有的各種想法都想透了,此刻面對胤祥明亮的眼睛,挺直的脊背,相貌堂堂伏虎少年的氣勢,又是自嘲地一笑。

太子憐憫地凝視著胤祥說:“誰能逃脫得了命運那?你看看我?你看看你四哥,這麽些年為什麽變成了孤臣?孤王?”

胤祥咬住了牙齒不說話。可是太子的聲音好似天底下最誘惑人的魔鬼之音,使勁地朝他耳朵裏鉆。好似那夏天稻田裏的螞蟥,吸附在人的身上後,你越是要拉扯他出來,他越是要朝你的血肉裏鉆。

“汗阿瑪這麽多年一直如此疼你,走到哪裏都帶著你,是因為你心思聰慧靈巧,盡心用心!可更重要的是因為你是這紫禁城中罕見的沒有利欲心的皇子,從無爭權奪利的心。除了你四哥,沒有偏幫過任何人,沒有打壓過任何人,只是一心一意地孝順汗阿瑪。以後你也要如此!”

“你這些年表面上看起來確是風光無限,一個老十四,一個你,不要說其他兄弟,就是我們這些年長哥哥們見了都是臉帶三分笑,格外重視幾分。可這紫禁城暗地裏不知多少人嫉恨於你!你能一直平安無事,不是因為你人緣好,不是因為你聰敏機靈能幹,而是全憑汗阿瑪的包容!你四哥的護持!你若參予進我們的爭鬥,你會失去汗阿瑪對你的信任和疼寵,你若失去了汗阿瑪的寵愛,會要你四哥不得不親自出手打壓你,胤祥啊,到那時你怎麽受得了那份苦呢?”

“再說了,這本就是我們年長哥哥們之間的爭鬥!我們的欲望私心膨脹,想要更多的尊榮,更多的權利,每天站在汗阿瑪的身邊,面對一步之遙的龍椅,都想要坐到那個最高的位置上。不管結果,都是我們應該付出的代價。可你作為年幼的弟弟,憑什麽為我們的欲望而犧牲呢?這不是你應付出的。”

胤祥受不住地放下來酒壇子,雙手捧著頭,痛苦地問:“為什麽?你今天為什麽和我說這些?你們這些年長哥哥們,看著老十四可勁兒瞎撲騰,是不是很得意?你們這些年長哥哥們,看著年幼弟弟的各種求生,是不是很得意!”他恨聲道:“三哥跟著你,更何況你還是皇太子!就是老十二也算是跟著你,弘皙也是你很難割舍的人,可你又說要幫助我接手勢力,你怕我卷進爭鬥。我知道你眼看著即將一切的發生讓你痛苦,可如果再不放手繼續參合進來,你會更痛苦!

太子沈默。

空氣中只有一陣陣桂花香,夜風的寒涼,月光的清冷。

胤祥疼的“嗡嗡”響的腦袋好受一點兒,捧起來酒壇子默默喝了會酒,嘆道:“這就是人世間!無可避免的爭鬥和痛苦!沒有人能阻止!就是汗阿瑪帝王至尊也只能無奈地目睹著一切的發生,何況你我呢?太子殿下!我只想保護四哥。”

胤祥拍了拍依舊沈默的太子背道:“大好的節日,不說這些了,喝酒!”

太子舉起來酒壺,仰著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接著一口。不大會功夫,他已經眼光迷離,只知道喃喃說“喝酒”!然後就是太子喝酒一貫的風格,人不醉再多的酒也不醉,歪著靠著這顆越長越粗壯茂盛的桂花樹上,黑沈沈地仰望夜空。

“你四哥將你教導得挺好。我還記得呀,你小的時候嫉惡如仇、從不隱藏自己的想法,被你四哥寵著的,不知道這在皇室之中,在人世間任何地方,都是大忌。你呀,你四哥為了磨練你的性子,付出多少。……以後記得,做事要懂得三思而後行。那位將士如今被流放,老八放你府裏的那兩個丫鬟,阿眉和春姐兒,我昨兒派人去都給處理了。可是這也不能保證,汗阿瑪查不到。”

胤祥的心突突地跳著,阿眉和春姐兒昨天說是回家探親,原來是太子的人處理了?他的一張豪氣俠義的年輕面孔,因為醉酒酡紅,又因為太子的話一瞬間白的沒有一絲血色,腦袋裏快速思考,拎著酒壇子的手心裏沁出來密密麻麻的細汗。

汗阿瑪要將自己牽扯進這次的事情,再次關押自己?

太子幫助自己?

“你要做什麽?”胤祥從牙縫裏擠出來這麽一句,黑漆漆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太子。

“我還能做什麽?當然是看看,你若被再次關押了,你四哥的反應。”太子眼睛半合遮掩了心事,臉上自若地笑著。

兩人一面笑談,一面喝著酒,很快兩人手中酒壺酒壇子就見底了,胤祥笑指了指腳下的地面道:“去年四哥釀的酒!我護著沒告訴其他兄弟們,我就知道老八他們都要找那。”太子笑道:“是,t是!你最聰明!”

胤祥舉著小鐵鏟挖出來一個酒壇子,興奮地拍掉泥土,打開封紙,聞著濃郁的桂花酒的香氣,笑說:“還是四哥最知道我!我最喜歡在桂花樹下喝桂花酒。”說著給酒壺裏倒了一半,又是一個舉著酒壺,一人抱著酒壇子對飲。

兩人喝著喝著,都默了下來,太子想著十三即將而來的命運,自己未知的命運,心中難過。胤祥不知道想起什麽,也是眼角帶著幾絲愁悶。

兩人時不時地碰一下,喝一口,各自愁傷著。傷心時喝酒最易醉,兩人又都已經喝了不少。此時都帶著幾分酒意,忽又相對著大笑起來。笑著笑著太子趴在桌上,用手偷偷抹幹了眼角的淚。

正趴著時,忽聽得一縷哀傷的笛聲響起。是剛才未吹完的曲子。

一曲吹畢,胤祥手握玉笛,起身踱了幾步,慢聲吟道:

越王勾踐破吳歸,義士還家盡錦衣。宮女如花滿春殿,至今唯有鷓鴣飛。

太子撐著頭笑道:“大好的節日,你念這一首?”胤祥歪著腦袋,懶洋洋地說:“朱邸宴開介壽時,九重恩眷集繁禧。純誠自是承歡本,仁厚端為受福基。 …… 年年願傍青鸞隊,拜獻南山祝嘏詞。去年四哥壽辰寫好了,本來要送給四哥的。”

太子默看了他一會嘆道:“胤祥,你真的羨慕四海游玩的游俠兒的閑逸嗎?你現在離開,來得及。”語氣裏帶著蠱惑。太子說不清楚為什麽,他從來都看不慣胤祥跟著四弟,他一面嫉妒,一面又想要胤祥離開四弟,要四弟也嘗一嘗被背叛的滋味兒!

胤祥不知道他變態的心思,他很是認真地思考這個問題,深吸口氣,側身而立,背負雙手,仰頭望著月亮,過好一會子才說:“飲馬大漠,煙花江南,自由自在。確實好。只是此身已托帝王家,即使我可以獲得自由,卻有我不能割舍的人。每個人都有不能割舍的人,不是嗎?我不願讓他獨自一人面對這冰冷的皇宮!他雖有兩個母親、兩個同胞親弟,卻只有一個十三弟!”

太子楞住,目光幽幽地望著碧藍夜幕中的月牙兒。胤祥轉頭默默看著他。

太子一面雙手胡亂抹著不知何時流出來的眼淚,一面強笑著說:“看什麽看?難道我還羨慕你不成?你有四哥,我有汗阿瑪。”他扯扯嘴角,想笑,卻終是沒有笑出來。走回桌邊,端起碗仰脖灌下。

太子也灌了一大口。手撐住頭,問他:“胤祥,你真的不考慮,接手我的勢力?”

胤祥正在喝酒,忽聽得此言,一下子嗆住了,側頭咳嗽了好幾聲,這才轉頭挑眉笑說:“你的勢力,你不留給弘皙?還有三哥也盯著那。我這樣一個人人皆知和你不和睦的兄弟,你留給我,你的親信們也不會聽我的。”

太子斜睨了他一眼,嘲諷且激將道:“就你的能力,你還害怕收攏不住他們?就是我看得起老三的膽子留給老三,老三也拿不住。弘皙……小兒抱金磚於市,乃是禍。”

胤祥年輕,很容易被激將到,卻到底不是曾經那個沖動的胤祥了。他那和月光一般亮晶晶的目光,直勾勾地看著太子,仍舊納悶地說:“為何非要留給我?”太子忍著滿腹心酸道:“你還是年輕,不懂。”這些勢力必然要有人接手,要麽就全部打壓下去。而留給你,就是留給你四哥!這也是康熙的計劃之一。他正想著,見到胤祥大笑著搖搖頭,指了指自己道:“你是試探我拉我墊背啊?你也知道自己是秋後的螞蚱了!”

太子氣得擡腳就踢他,胤祥閃身躲開,兩人相視大笑起來。

太子笑說:“我先問的,你先回答。到底要不要?”他低頭默想了一會,說:“你剛說,我已經給四哥招惹人眼了,我還怎麽要……”他笑瞇瞇地看著太子說:“你要坑我,還是要坑四哥?!”笑容裏已經有了殺氣。

臭小子!太子冷笑說:“我坑你?坑你四哥?你看這些年,你四哥在我手底下吃過虧?我哪次沒讓著他?你這會兒顧忌起來了,晚了!”

胤祥身上的殺氣收斂,略迷惑地問:“你到底要做什麽?”太子微笑看著他說:“我還能做什麽?我還能做什麽那?”

胤祥楞了一下,瞇眼笑說:“你是不是又要借著四哥心軟重情義,要拖他護著你?”那雙疏闊的眼睛裏,再次聚集起來殺氣。

太子森冷一笑,低頭默想了一會,擡頭看著他說:“我告訴你,可你不能再告訴別人。”說完想了想,又補道:“任何人,包括你四哥!”

他笑點點頭又搖搖頭,說:“我不能答應你。要看你說了什麽。”太子這才一面想著,一面說:“我可能要死了,也可能是終身被圈禁,生不如死……”

胤祥表情詫異詭異驚懼。

太子瞟了他一眼,無奈地道:“所以我說你還年輕,你四哥什麽都知道,你知道什麽?是不是昨兒還和你四哥鬧著,生氣汗阿瑪怎麽不處罰我?再次偏心我?”太子苦笑著朝胤祥搖搖頭。

“你不知道的事情很多。就當是,我人之將死其言也善。想給你四哥做點兒什麽。”太子輕嘆口氣道:“你四哥這些年的隱忍,我都知道。我知道他顧著汗阿瑪的身體,顧著我的兄弟情意。我知道,他當我是二哥。我也是恍然發現,其實這麽多年,我什麽也沒為他做過。”

胤祥不敢置信地看著太子。

好似見了鬼。

“你活了這麽大,快四十年的太子,你為誰做了什麽?”

“是呀。其他人,也就罷了,我也不在意。可是你四哥,我要顧著。……”

太子看胤祥表情嚴肅,扯了個笑,語氣輕快地道:“現在你可明白我為什麽不喜歡你了?我那麽寶貝的一個弟弟,我寵著他,他卻是天天寵著你!”

胤祥皺眉道:“兄弟們都嫉妒我。我知道。可你是太子,你也嫉妒我?”太子憤恨地道:“我是太子,我就不能嫉妒你?”

胤祥笑和太子碰了下酒壇子,兩人飲了幾口酒,他斂了笑意,緩緩道:“太子殿下,我不管你和汗阿瑪之間究竟怎麽回事!但如今你既說你寵著四哥,你就要保護好四哥!”

太子手一抖,酒壺落地“砰”的一聲,酒水從形狀優美若美人脖頸的酒壺長嘴裏流淌出來,濕了他的杏黃色朝靴雙龍緞面。他仰頭望著天上只露出來一半的月牙兒,藏著另一半月牙兒的烏雲,心亂如麻,靜了半晌,才轉臉看他:“胤祥,你記得,身陷囫圇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失去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的能力。”

第二日四爺起床時,發現自己躺在家裏的床上,掀開被子想要坐起,頭一陣疼痛,又坐了回去。緩了緩,才起床洗漱。正好弘暉進來,四爺笑問弘暉:“昨兒晚上要你去給你十三叔送醒酒湯,聽到了什麽?”弘暉笑道:“兒子拎著食盒走到半路,遇到六叔,六叔和兒子一起去的,聽到了一句話,不知道該不該告訴阿瑪。”四爺點點頭,沒再說話。

弘暉照顧阿瑪用早膳,用一口包子,看一眼他阿瑪。

昨天晚上,他看見十三叔拎著酒壇子,迎風攬月地站在桂花樹下,仰頭遙望天上泛著寒光的淺金色的月牙兒,冷冷的一個彎鉤兒。

弘暉意識到,太子伯父一定是蠱惑十三叔做什麽事情了!而他十三叔聽進去了!他很著急。

弘暉心頭震動著。他六叔領著拎著食盒的他漫步過來,也隱約聽到這句話。看向面帶著急的他,卻是輕輕搖頭,伸手指在嘴巴做了一個“噓”的手勢,朝著背對他們的太子伯父,出神望月的十三叔,高聲笑道:“給太子殿下請安。”

接著就是互相請安,弘暉拿出來食盒裏的點心小菜羹湯碗筷,一一擺好在石桌上,囑咐伯父和十三叔:“阿瑪要侄兒送來的,太子伯父和十三叔趁熱快點用,墊墊肚子。不能光喝酒。”

弘暉看著太子伯父和十三叔和睦地用著羹湯,聽著六叔興致勃勃地吹十三叔的笛子悠揚的曲調,聞著羹湯的香氣混合桂花的香氣,小小年紀,也已經隱約知道,這香氣,勾出來人心的百回曲折。

弘暉看他阿瑪用完一份小包子,給他阿瑪再盛一碗豆汁兒,端在他阿瑪的面前,回答:“六叔似乎很是煩惱,不想告訴阿瑪。兒子送十三叔回家的時候,十三叔也囑咐兒子,不要告訴阿瑪。兒子不知道要不要告訴阿瑪。”

四爺含笑乜兒子一眼。

“你自己的想法那?”

“兒子的想法,應該告訴阿瑪。兒子擔心十三叔。”弘暉糾結著小胖臉。“可是阿瑪,兒子琢磨那句話,很是不吉利。擔心阿瑪被牽扯其中。”

“所以……”

“所以……兒子告t訴阿瑪,阿瑪想辦法,不要避開兒子。阿瑪要保護十三叔,兒子要保護阿瑪。”

“噗嗤”四爺沒忍住笑了出來,瞧著胖兒子一副倔強的小表情,說著:“阿瑪,兒子長大了。兒子什麽都知道。”

“哦~~你知道什麽?”四爺好暇以整地用著豆汁兒。豆汁兒的熱氣撲在他的俊臉上,要他的面堂有一瞬間的朦朧。

弘暉沒有察覺他阿瑪的表情變化,這個歲數的孩子,再生在皇家擅長察言觀色,對於父母,也是全然信任的沒有一絲防備的,從來都是不管不顧地口說心曲。

弘暉捏著一個小包子,咬了一口咽下去,慢吞吞地道:“兒子知道,弘皙哥哥欺負弘曣,為了爭奪‘皇太孫’的位子,還要弘曣病了一場。兒子還知道,保泰堂叔家裏因為王位繼承權,又鬧起來了。當年保泰堂叔和他的兄弟們爭王位,如今保泰堂叔的兒子們互相爭鬥。還知道阿瑪和額涅也擔心那,額涅和年額涅這兩年,越發地用心照顧弟弟妹妹們了,一個勁地說‘要和睦第一’,還有……”

“還有?”四爺樂了。瞅一眼似乎有點兒憂心忡忡的胖兒子,故意問道:“今兒倒是都說說。阿瑪還不知道,你知道這麽多。”

弘暉咬著小包子哼哼一聲,鼓著腮幫子不服氣地看著阿瑪:“兒子還知道,年額涅要生小娃娃了,府裏的人都偷偷議論那,都說阿瑪要給取一個‘福’字頭的特殊名字。年羹堯還不到三十歲做到四川巡撫。對瑪法感激涕零,在奏折中表示自己“以一介庸愚,三世受恩”,一定要“竭力圖報”。瑪法也說他很有能力,很快熟悉四川全省情況,提出很多興利除弊的措施,都做到位了。而於銀子方面,他自己也帶頭做出表率,拒收節禮,“甘心淡泊,以絕徇庇”。瑪法對他在四川的作為非常讚賞,寄以厚望,希望他“始終固守,做一好官”。還有年希堯在廣東巡撫的職務上做的也好。”

“那弘暉認為,你要做什麽?”

“哼!兒子什麽也不做。年希堯和年羹堯是大清的官兒,做得好,應該賞。年額涅是一家人,又有娃娃弘暉很高興。年額涅就是有了小娃娃,阿瑪給取一個特別的小名兒,只要不是妹妹,也不會特別寵著。”弘暉一副“我才不在意”的小樣兒,略氣惱地咬著包子。只是小眼神偷偷地瞄著阿瑪,好似在期待阿瑪的一句安慰和鼓勵,或者肯定的讚賞。

四爺看著他的小樣兒,更樂了。親兒子嘛,直接笑了出來。

弘暉:“……”

“阿瑪~~”弘暉不樂意了,又喚了一聲“阿瑪~~”帶著一點點委屈。到底還是在意父親對年側福晉肚子裏小娃娃的“偏心”的。

“好好好~~阿瑪不笑你。”四爺還真想不到兒子的小心思小委屈。放下筷子,身體靠向椅子背,清亮的目光望著兒子,含著笑兒,略放松地道:“你對你幾位舅舅、幾個表兄如今的情況,怎麽看?”

“很合適。”弘暉皺眉,吃包子的動作頓住,修長的眉毛皺巴成波浪形,“幾位舅舅、幾位表兄都沒有大能力。好在心性仁厚不惹事,交代的一些小差事也能辦好,這就很好。兒子也不需要他們幫助什麽。兒子和四弟也這樣交代。”這裏的四弟,指的是同母弟弟弘暖。

四爺忍住笑兒,再問:“你的母家是這樣的情況,你能清晰地認識到,阿瑪很高興。那你的妻族那?如果你瑪法給你選擇權,你想要選什麽家世的?”

這個問題難為住了弘暉。

“阿瑪,兒子真能有選擇權?”弘暉真吃驚了,和他阿瑪一模一樣的大眼睛瞪的滴溜兒圓,“阿瑪,娶媳婦兒,不是父母之命,瑪法指婚嗎?”

四爺端起來豆汁兒碗,用一口,好似漫不經心的一句:“可能給你自己選。阿瑪在和你瑪法爭取。你瑪法也疼你。”

弘暉:“!!!”

弘暉傻傻地看著阿瑪:“阿瑪,兒子只想要一個頂頂好的福晉,一個好官兒。從來沒想過什麽家世。阿瑪,瑪法和老祖宗昨兒喝酒的時候還說,血緣不近的女孩兒,滿漢蒙八旗裏頭,沒有幾個不好選。阿瑪,兒子自己選一個什麽樣兒的福晉啊?兒子從來沒有想過。”

“現在想一想。瓜爾佳家的幾支、鈕祜祿家、納蘭家、舒穆祿家、富察家、關外的佟佳家……還有一些不出名但實力厚實的,他塔喇家、索綽羅家、伊爾根覺羅家、馬佳家……蒙古各部落、包括在旗的漢人世家……”

弘暉更傻眼了。

“阿瑪,這麽多可以選擇的?”

“是的。”

“可是阿瑪,”弘暉一臉不可置信的模樣,覺得阿瑪就是在忽悠他。“阿瑪,蘇完瓜爾佳一支,傅爾丹沒有嫡出閨女。鈕祜祿家,瑪法說,要嫁阿靈阿的一個閨女給十七叔那。估計不會再有一個女孩兒嫁進皇家了。納蘭家,容若的幾個兒子越發低調,只有富爾頓剛中了進士春風得意,跟八叔走得近。和容若不和睦。還有揆敘,也是。舒穆祿家的一位總督、一位徐元夢老師,也和八叔走得近。富察家馬齊、馬武、李榮保……哼哼。兒子知道馬齊這兩年變化了,開始和阿瑪走近了。……”

弘暉掰著胖乎乎的手指頭一樣樣地數著,覺得他阿瑪這個孤王做的,他可能要娶不到合心意的媳婦兒了,一張胖臉越發地糾結皺巴:他還有這麽多弟弟們要娶妻,這麽多妹妹們要嫁人啊。

“阿瑪,你說,兒子的未來福晉,要是和兒子不一心,兒子怎麽辦?兒子能擺了福晉的官兒再娶嗎?”弘暉愁眉苦臉地看著親阿瑪,面對他阿瑪同樣驚訝的目光,越發地煩惱道:“阿瑪,兒子娶一個不出名的家世的女孩兒吧。關外蒙古八旗的女孩兒可能不適合京城的環境。漢八旗的漢人世家,比如祖家,大多是當年投降大清的功臣,對於前朝來說是奸臣,到底名聲不雅觀。哎,兒子只有一個要求,這家人忠心於瑪法,不參與爭鬥就成。”

又皺著鼻子,揉揉眼睛,小大人地嘆氣道:“這樣一想,年家倒是殊為難得的好名聲的漢人世家了。反正兒子也不要妻族幫什麽,兒子靠自己。阿瑪娶額涅,額涅很好,兒子和四弟很好。阿瑪娶年額涅,年家勢力再大,阿瑪也沒要年家做什麽。年羹堯幫助阿瑪做事,那是年額涅沒嫁進來之前就有的。……而且,兒子也知道,府裏有家世好的年額涅和一些姨姨們,阿瑪和額涅還要多註意不要她們娘家做出什麽出格的事情,要警醒著。福兮禍兮,凡事都是雙刃劍。阿瑪,兒子都明白。”吸吸鼻子,頗有點兒“少年不識愁滋味,為賦新詞強說愁”的架勢。

四爺聽得真驚訝了。

可是弘暉還有話說,咬一口小包子眼巴巴地看著親阿瑪:“阿瑪,弟弟們將來娶媳婦,也這樣吧。妹妹們將來嫁人,都嫁去蒙古,不要呆在京城。蘇茉兒嬤嬤曾經說,縱馬馳騁在草原上的女孩兒恣意歡笑,是另一面完全不一樣的女子閨秀。在京城裏頭,規矩太多,萬一夫家參與進來爭鬥,妹妹們若要休了夫婿再嫁一個,也麻煩。”

四爺:“……”

四爺表示自己有點聽傻了,面對兒子真心為他自己、弟弟妹妹們打算的樣子,直接噴笑出來。

“好好好~~阿瑪知道你的意見了,會和你瑪法說的。”四爺笑得樂不可支,眉眼彎彎。“弘暉長大了,以後你弟弟妹妹們的親事,阿瑪也不用操心了。”

弘暉:“……”眨眨眼,再眨眨眼,這是真的,不是幻聽?

“阿瑪……”弘暉無語凝噎。親親阿瑪能懶到什麽程度啊!平時偏心妹妹們、對弟弟們不管不問也就罷了,如今連弟弟妹妹們的婚事也推給自己了。可是能怎麽辦啊,這是親阿瑪,親的!

弘暉照顧阿瑪用完早膳,洗漱凈手的時候,靠著阿瑪的耳朵小聲嘟囔地說道:“太子伯父說:‘十三叔的名字,你記得,身陷囫圇不可怕。可怕的是,你失去了保護自己想要保護的人的能力。’阿瑪,太子伯父要蠱惑十三叔拉攏什麽勢力?”

四爺眼睛微合,眼角低垂,沈思好一會兒,將手裏的毛巾遞給兒子,擡手拍拍兒子的肩膀。

“這事兒,阿瑪知道了。下午……中午飯後你進宮,發現事情不對,立即出宮去你十三叔府上,照顧好你十三叔的府裏。”

“哎!”弘暉響亮地答應著,隨即又擔憂:“還有兒子能做的嗎?阿瑪?”

“有。阿瑪現在要去找你額涅說話兒。你進宮之前,照顧好弟弟妹妹們。或者帶著他們一起進宮。”

“哎!兒子一定辦好。阿瑪,您也照t顧好自己。阿瑪!”弘暉聲音哽咽,眼淚都要冒出來。不知道怎麽的,眼前突然是那一年的承德圍獵,一家人回來京城,弘皙和弘昱等堂兄弟想哭都不敢哭的模樣兒。太子伯父被圈禁,大伯父被圈禁的頹廢不堪。

“阿瑪!”弘暉的手抓緊了阿瑪的海水江崖金邊紋馬蹄袖,不停地顫抖。

“放心!阿瑪沒事兒。不要哭。”四爺雙手握住兒子顫抖的手,扶住兒子尚且稚嫩的肩膀,認真地叮囑道:“什麽也不要怕。阿瑪永遠都在你身邊。記得。”

“記得!記得!”弘暉強忍著淚意,可是那眼淚不聽自己的,胸腔裏難受得緊,大顆大顆的淚珠子吧嗒吧嗒地掉。

四爺摟著胖兒子在懷裏,待要說話,門口響起來一陣腳步聲,蘇培盛因為四爺暗示的目光,弘暉阿哥壓抑嗚咽的聲音猛地停住了腳步,站在門口小聲道:“爺,六爺來了。”

四爺點點頭:“請進來。”手上給弘暉擦擦眼淚,父子兩個四目相對,四爺並沒有避開兒子擔憂著急的目光。

“可能會有一點事情。但是阿瑪會盡量保全你十三叔,照顧好自己。弘暉相信阿瑪。”

“……我相信阿瑪。”弘暉聲音嗡嗡的,帶有哭意。淚水模糊中的阿瑪,和平時一樣,和每一次有事情的時候一樣,總是屹立不倒的,總是能照顧好一大家子所有人。

胤祚一身藏青色正式朝服,逆著光進來書房,微微瞇著眼聞著書房裏的奇怪氣氛。他給四哥行禮,聽著弘暉給他行禮,行禮告別。單單是看弘暉那露出來的一絲絲表情,就猜到了大概。

胤祚站在距離四哥一步遠的地方,秀氣的眼睛瞧著四哥安然自若,和平時一樣悠閑憊懶的模樣,精致若女子的面容皺巴起來,輕輕地嘆氣:“四哥,我不想告訴你。十三弟也不想告訴你。你知道,我們的心,我們都是怕你被牽扯進來。”

四爺擡起來手腕的腕表,看看時間,一擡頭,望著外頭暖融融的冬日暖陽,今天是一個好天氣。薄唇微微勾起,帶著愉悅的弧度:“六弟,四哥知道你們的心意。可你們也要知道四哥的心意,四哥能不管嗎?”

“……”胤祚長久的沈默,無奈地妥協道:“既然如此,四哥也不要說要弟弟避開的話。四哥要去正院見四嫂,弟弟陪著四哥一起。”

冬日節日的後一天,本來是休沐日。四爺早起穿的是家常便服,便要蘇培盛給找出來一件略正式的服飾。兄弟兩個去正院的路上,小廝丫鬟們擡著冰塊進冰窖進進出出的。見到了四爺和六爺,都恭敬地行禮。四爺都含笑點頭。胤祚笑道:“又是一年春節要來了。春節來了,春天也要來了。”

四爺:“這句話很是。”

兄弟兩個對視一眼,彼此都是對目前情況的坦然面對,對未來的信心和期待。

正院裏,四福晉、年側福晉、侍妾格格們都在,正圍著幾個冰盆觀看,聽丫鬟說他們兄弟兩個一起來了,收拾收拾說笑亂掉的衣服釵子,也沒避開。眾人給四爺請安,胤祚給嫂子們行禮。

各自落座,丫鬟們上茶,四爺端起來茶杯,一邊望著茶杯裏紅艷的普洱茶湯,一邊問:“遠遠聽到你們說笑,什麽事情這麽開心?”

四福晉言笑嫣然:“正在說今年的冰塊好,幹凈那。其其格學著外頭祭祀河神的舞蹈,跳著不倫不類的,所以笑得止不住。”眼瞅著這兄弟兩個的服飾,納悶道:“爺,六弟,你們要出去?”

“有點事情。今晚上可能不好回來,來和福晉說一聲。……”四爺品了一口茶,完全合乎自己口味溫度正好的普洱茶,含笑的目光一一看過在場的女子們。瞧著她們眉眼間都歡歡喜喜的,也是高興。

明明是很尋常的事情,自家爺經常在別人休息的時候辦差忙碌。可今兒不知道怎麽的,四福晉無端端的心頭一跳,目光驚疑不定地看著他。身邊年側福晉一臉喜氣羞澀的俏臉也楞怔下來,攥緊了手裏的帕子。胤祚忙笑道:“嫂子們你們看,四哥這體貼勁兒。剛我還說那,就是休沐日出去一趟,四哥也要親自和嫂子們說。”

四福晉被他這一打岔,氣惱道:“你呀,就是會貧嘴。你出門不和你福晉說說?”

“說!說!”胤祚放下茶杯,面對嫂子們很是苦惱告饒道:“都有四哥比著那。福晉動不動一句“你看看四哥……四嫂說了話了……”,嫂子們聽聽,她的膽子越來越大了,我敢不時刻體貼著嗎?”

四福晉笑了出來,年側福晉等人也捂嘴兒笑。

四福晉看著外頭的好天氣,屋檐上尚未融化的積雪,不放心道:“爺,六弟,下雪不冷化雪冷,做暖轎子吧。”

“好。一頂暖轎子就成。我和六弟說說話兒。”再用一口茶,狀似不經意地道:“對了,前幾天十三弟提起來家裏孩子們。十三弟妹的母親的孝期過去了沒有?福晉邀請十三弟妹來家裏聚一聚,要孩子們都來散散心。”

四福晉一聽頓時跟著擔心:“我也想著這件事那。都是一家人,孝期沒過去也能來。可幾次邀請,十三弟妹就是不來。我再派人去請,一定要她領著孩子們出門來。”

“嗯。”

四爺放下茶杯,領著胤祚出來正院,感受著身後一道道凝視相送的目光,一腳跨過正院門檻的時候,一仰頭,望著頭頂一個滾圓的蛋黃,吊掛在天上,耀眼的陽光揮灑人間撫摸著萬物,但讓人一點兒也不覺得暖和。

冬天裏的風也開始慢慢的溫和下來,拂面而過不再涼意,卻又是透著它本質的寒冷。好似人和萬物都應該適應這寒冷了,再冷,也不覺得冷了。

兄弟兩個做暖轎子進宮,到了宮裏頭,給皇太後請安。皇太後見到他們一起來了,很是高興。瞧著他們精神頭都好著,沒有昨天醉酒的萎靡,更是放心。外頭太陽好,老人家出來院子裏活動身體曬太陽,兩個孫子各自一邊扶著她,她呀,更覺得人生幸福了。

只是,老太太享受一會兒兒孫們的孝順,心事上來,略煩惱道:“弘暉要選福晉了,弘時也要選福晉了,選哪一家呀?我說要他們自己選,你們汗阿瑪還只說再考慮考慮。這兩個孩子呀,都是和你們當年一樣,主意大的。不能直接給做主了。你們見到你們汗阿瑪,再問問。”

四爺孝順道:“皇祖母,剛早上,我問了弘暉。弘暉說了半天,大體意思,是選一個他額涅那樣的。”

“哎,這我也想到了。男孩子都喜歡母親一樣的女孩兒。女孩子都喜歡父親一樣的男孩兒。”皇太後搖搖頭,似乎是不認同:“可是我總是不舍得。你呀,當年給你自己選,……我就一直不忍心。現在輪到弘暉和弘時,我也不忍心。”

疼孩子的長輩,都想給孩子們最好的一切。要娶福晉的年紀,當然是最好家世最好品格兒的姑娘。胤祚輕輕地搖著皇太後的胳膊嘻嘻笑:“皇太後,弘暉是受四哥影響那,想著不靠母家也不靠妻族。他還是一個小木頭。等他哪天情竇初開了,見到了喜歡的小姑娘,還能不來求娶?還能嫌棄人家姑娘家家世太好?”

“這倒也是……就你鬼機靈!”皇太後樂呵呵地笑,又煩惱道:“可他什麽時候開竅呀?要說我們弘暉,那真是長得要所有小姑娘惦記著,和你四哥當年一樣討人喜歡。這些年呀,不少福晉命婦領著姑娘進宮請安,故意想要和他見見。我呀,都知道。可是弘時還好一點兒,弘暉當大哥的,反而真是小木頭。”

“噗嗤”一聲,胤祚噴笑出來,瞅著四哥笑:“皇祖母,弘時那是我教育的功勞。”

四爺無奈:“皇祖母,孫兒哪裏木頭?”

“是是是,你不是木頭。你昨晚上喝醉酒,也說你沒喝醉。”

四爺:“……”

兄弟兩個陪著皇太後說會兒話,見皇太後要打盹兒,扶著在躺椅上躺好,蓋好薄毯子,囑咐了伺候的宮人,出來寧壽宮。

胤祚去永和宮。

四爺先去承乾宮。

到了承乾宮,迎面遇到從裏面沖出來的十公主,一見到他,立即拉著他的胳膊走到一邊僻靜亭子裏頭,頭碰頭和他擠眉弄眼地訴苦:“四哥,你進去小心一點兒,皇額涅又在擔心佟佳家那。”

四爺一笑:“四哥知道了。”瞧著妹妹氣呼呼的模樣兒,臉蛋兒都紅了,安慰道:“莫著著急。也不要和皇額涅吵架。”

“我能不吵架嗎?”十公主嘟著嘴巴,皺巴著一張俏臉,氣哼哼道:“不就是覺得八姐姐和九姐姐、我……不是皇阿哥,都出嫁了不能照顧京城這邊兒?可是十二哥是皇阿哥,又能幫助母家什麽?不t還是要眼睜睜地看著萬琉哈氏一族落寞。自作孽,不可活!”

四爺:“……”

“不能這樣說。”四爺板起來臉,教訓妹妹:“皇額涅沒有覺得,你八姐姐和九姐姐……你們是公主,比不上皇阿哥的心思。你聽誰說的這混賬話兒?皇額涅疼你們,和對皇阿哥一樣的疼愛。擔心佟佳家,是她作為女兒該有的擔心。”

“知道知道”十公主哼哼著,卻是一點也不樂意接受這教訓,氣紅了臉道:“四哥莫要安慰我。這不是我聽誰說的。我打小兒就知道,公主和皇子阿哥不一樣。皇額涅想要一個皇阿哥的親生兒子。”又眼裏含淚看著四哥,氣哭道:“你們都當我天天練武傻乎乎的,什麽都不知道,我都知道。”

四爺頓時心疼了。

摟著妹妹在懷裏哄著:“莫哭莫哭。我們之間的事情,都和你無關。皇額涅疼你,你記得。四哥疼你,你記得。你外公外婆舅舅們親十哥疼你,你也記得。你只管自己開開心心的。”

“我怎麽能不管?”十公主在四哥懷裏哭花了精致的妝容,聲音哽咽:“七姐姐為什麽一心要嫁到蒙古去?八姐姐為什麽寫信來說,要九姐姐也嫁到蒙古去?這些事情,都和我們無關,可是,我們怎麽能不掛心?你們都疼我們,我們怎麽能不擔心你們?”十公主嗚嗚地哭著,“我舅舅們,看著位高權重,可是……可是,鈕祜祿家真正還能上馬打仗,延續家族榮光的,有幾個?就是瓜爾佳家的傅爾丹,也沒有他祖上的能耐了。四哥,這些老牌家族,都要落寞了嗎?從皇額涅想要嫁公主延續佟佳家榮耀,就說明問題了,榮耀本該是八旗子弟自己拼殺的,怎麽能靠迎娶公主那?”

十公主哭掉了她頭上的紅色宮花,哭濕了四爺肩膀上的衣服,哭得四爺心裏酸楚難忍。

“相信四哥,都會好起來。莫怕。”四哥輕輕地哄著十妹妹。“皇額涅年紀大了,你八姐姐和九姐姐不在身邊兒,她只能和你嘮叨嘮叨。”

“我知道,皇額涅在我母親去世後,用心養著我,拿我當親閨女,我都知道。可是四哥,我越是知道,我越是心疼皇額涅。佟佳家的人只知道在外頭風光,天天趾高氣揚的,可是下一輩,還能再出來一個能打能殺的佟國綱嗎?他們卻都不擔心,只管享受家族的庇護。四哥,我真擔心……皇額涅的身體,越發不好了。”

四爺知道,皇額涅這些年,一直在強撐著。

“妹妹都放心。凡事有四哥在那。汗阿瑪說,今年出嫁估計來不及了,說明年春天送嫁妹妹。乖,在家裏的日子開開心心的。”

“四哥我真不舍得。四哥我不想嫁人……”十公主依賴地靠在四哥的懷裏。這個世界上,大事上最疼她的男人是汗阿瑪。平時最關心她衣食住行冷暖的男人是親哥十哥。最能護著她的男人,是四哥。

“四哥,你也莫要為難。佟佳家也好,鈕祜祿家也好,君君臣臣,我也都知道。四哥該怎麽做就怎麽做。上次我遇到十二哥,十二哥說萬琉哈家整個家族備受打壓,萬琉哈定嬪天天傷心,還不敢露出來。我也這樣勸說他。定嬪傷心是應該的,萬琉哈家整個家族備受打壓,是自找的。他擔心定嬪和母家,也是應該的。可是他要記得,他是愛新覺羅家的兒郎。”

“你呀~”四爺給十妹妹擦擦眼淚,整整亂掉的發釵和服飾,寵著道:“這脾氣要改一改。不管男孩子女孩子,強勢都要藏起來。等出嫁後,不在家人面前,更要註意。”

十公主吐吐舌頭:“妹妹記住了。我也就在四哥面前才說那。我那天,也是因為十二哥好說歹說就是走不出來的樣子,實在氣到了。”

“誰都有道道坎兒要過。每個人的坎兒不一樣。你十二哥會想明白的。”

“哼!他再這樣分不清輕重下去,汗阿瑪知道了,估計會氣得摘了他的差事!”

“謹言慎行!”四爺氣得給她腦門輕輕的一個腦崩兒。教訓道:“回去抄寫《金剛經》十份。”

“四哥!”十公主著急地跺腳。“我還要練武那。”

“每天抄寫十份。一連十天。”

“四哥!!四哥~~我知道了,我馬上回去抄寫。”

十公主撒腿就跑。

生怕跑得慢了,要他四哥給變成抄寫一個月。

四爺看著她轉眼不見的背影,無奈地搖頭。

四爺在承乾宮嬤嬤宮女們的暗示下,慢吞吞地進來承乾宮偏殿,承乾宮依然如昨,如剛才。而四爺去見皇貴妃時的心情卻是截然不同了,竟還有一絲難言的傷感。走到偏殿門口,出來迎接的正是大宮女飛花,見四爺穿著正式,肩膀上的衣服濕了,不由驚訝道:“給四爺請安。四爺,衣服怎麽濕了?”

四爺笑而不答,只道:“皇額涅呢?”

飛花笑道:“娘娘才誦經完畢,正喝茶呢。”

時值冬日,大雪初停陽光溫暖,偏殿裏窗戶洞開,因著外頭一簇簇梅花菊花開的玲瓏,涼風如玉,十分溫馨。大殿外間的玻璃缸裏養著好些蓮花和金魚,均是小小巧巧的,倒也十分可愛。

皇貴妃正盤腿坐在炕上喝茶,見他來了,只一味招手笑道:“來得正是時候,落葉燉了百合湯和牛肚湯呢。”說著招呼飛花去盛了兩碗上來。“再去切一片人參來給你們四爺含著,前次皇上送來的松齡太平春酒,燙一燙倒一杯來。下雪的天喝杯酒暖和。”

這些年,皇貴妃養生在吃食上面主要是三類:湯,禦廚將各種藥材按比例配比後研磨,同新鮮牛肚一起放入鍋內,共煮六個時辰熬制成湯。最喜歡的一種補酒是松齡太平春酒,每到立冬進補常飲。還有人參。

“兒子謝皇額涅關心。”四爺都答應著,“啪啪”打著馬蹄袖給皇貴妃行禮:“給皇額涅請安。”

“起來,坐著。”皇貴妃看他肩膀上濕了的一片,恍然大悟,不由以手覆額,滿面含笑道:“是不是十丫頭和你哭了?”

“皇額涅都知道?”四爺笑著,伸胳膊要小宮女給脫去外頭的紅色綢緞端罩,摘去冠帽和朝珠,自己脫了靴子坐到炕上,皇貴妃的對面。另一個綠衣小宮女端著水來,他凈了手,漱口,嘴裏含著人參片,感受薄薄的人參片在唾液中滲出來的味道,用一口補酒,喝一口補湯。

屋子裏燒著火炕,溫暖如春,很是舒坦。

四爺道:“皇額涅,十妹妹是怎麽了?”

“還能怎麽?那丫頭啊?天生練武成,為人處世缺一點兒。”皇貴妃無奈地笑著:“我告訴她,皇家要有一個公主嫁在京城,她以為我又擔心佟佳家,是嫁到佟佳家,氣得不聽我說完,劈裏啪啦地罵了一通鈕祜祿家和佟佳家,氣跑了。”

康熙要嫁一個公主在京城,還是漢軍旗的漢人世家,很可能是孫家,四爺也知道一點兒。搖頭跟著無奈道:“她還說宮裏都覺得公主不如皇阿哥,兒子問也不說……”四爺有點不好意思,於是停口,只等著皇貴妃說明白。

皇貴妃氣得一挑眉,真生氣了:“她呀,說她傻乎乎的,她還自覺挺聰明的。你四妹妹的母親還是貴人的位分,一直沒變。她也不知道怎麽想的,別人都同情定嬪被托合齊父子連累,她卻和我說‘定母妃都是正式妃嬪了,還想要怎麽樣?四姐姐的功勞比十二哥大,憑什麽四姐姐的生母還只是貴人?四姐姐怎麽不覺得委屈?’你聽聽這話該是她說的?這丫頭,腦袋後頭生了反骨,也不知道她哪裏來的叛逆想頭。”

四爺這才明白,十妹妹為什麽對十二弟看不慣,苦笑地用了一口湯,解釋道:“兒子剛罰了她去抄寫經文。她說話,確實過於大膽了一些。”

“不是大膽,是要逆天了。”皇貴妃皺眉,也沒有心情喝茶了,略帶責備地看著兒子:“你呀,以後不能這樣寵著妹妹們,尤其十丫頭,必須嚴加管教。四公主的生母還是貴人,可滿宮的人哪個不敬著她?內務府每年給她的衣食住用都是正妃的規格,對比這些,一個妃嬪的名頭算得什麽?”

“她也不知道打哪裏聽來的,估計是她和她舅舅阿靈阿打聽,阿靈阿告訴她的。今天上午你汗阿瑪寫信訓斥了你四妹夫,要處罰。還要提拔你九妹夫,她擔心她兩個姐姐因此出來矛盾,氣得說‘汗阿瑪只管朝堂大事,不管姐姐們的為難’,把我氣得心口疼,狠狠地訓斥了一頓。”

四爺聽著聽著,不由地擡手按按眉心。

朝廷嫁公主去蒙古,蒙古部落一方面警惕朝廷對蒙古的控制,一方面又想借助朝廷勢力,打壓其他部落獨自尊貴。更有公主出嫁後頒布的部落法t令和原有法令不同,沖突不斷。康熙和朝廷一直大力護著公主們。更有四公主那裏,因為是喀爾喀邊境,多年來涉及戰事,康熙為了支持四公主掌握軍政大權,糧食人口政策等等各方面都傾斜四公主。如今四公主大權在握,康熙為了平衡,一直不給四公主的生母升位分。四公主的權勢、四額駙弟弟打仗的功勞,連帶著額駙出身的土謝圖部落也抖擻起來了,康熙為了分化,嫁了九公主去喀爾喀的另一個部落,將喀爾喀三旗變成四旗,大力扶持第四旗。

這第四旗的旗主郡王也不是別人,正是四爺的九妹夫策棱,長於塔密爾河流域。康熙二十七準噶爾部的噶爾丹舉兵侵入喀爾喀。策棱偕祖母格楚勒哈屯、弟弟恭格喇布坦投奔大清。康熙和朝廷因為他是成吉思汗十八世孫圖蒙肯嫡嗣,賜居京師,教養於內廷。長大後回去喀爾喀,他一直記得康熙和朝廷的恩情,迎娶九公主後,夫妻恩愛,越發用心辦差,也越發要康熙看重。這次要處罰六額駙,再次提拔九額駙,也是準備很久了的計劃。

皇貴妃笑道:“你幾個妹妹都沒和我們說。可我們做長輩的,也都知道。去年在承德,公主們額駙們都來了,四額駙和四公主,夫妻之間相敬如賓的,沒有一點夫妻親密,真當我老了,什麽也瞧不出來麽?夫妻之間,至親至疏。你四妹妹護著娘家和九妹妹,你四妹夫護著自己家族,還想要正式娶一個出身好的側福晉,生一個兒子好繼承他叔叔哲布尊丹巴的活佛位子,……”皇貴妃示意他快些用湯,愛憐道:“她們是不是和你說了?都瞞著你汗阿瑪。還能永遠瞞著你汗阿瑪不成?今天就是因為你四妹夫要迎娶側福晉,才訓斥他的,估計下一步就是降親王為郡王。”

四爺略略不好意思,眼裏更有一抹擔憂:“四妹夫要正式迎娶側福晉,四妹妹確實和兒子說了,在承德的時候。四妹妹的意思,他要娶,就給他娶。四妹夫的弟弟有功勞有能力,將來必然是掌握土謝圖部落實權的,與其將來四妹夫的弟弟的子嗣繼承哲布尊丹巴的位子,不如答應四妹夫迎娶側福晉。當然,該有的強硬態度要拿出來。”

皇貴妃聞言,滿面歡喜看著兒子,繼而嘆了一口氣道:“四丫頭,是個聰明孩子,我打心眼裏喜歡的緊。可是呀,你是命苦的孩子。四丫頭,也是個苦命的孩子,九丫頭夾在中間,也是苦命。所以呀,你們兄弟姐妹都要好好的,團結和睦。這就是最大的福氣。過去受了不少磨難,只怕以後的路也不是一帆風順。可只要你們齊心,就什麽也不怕。”

四爺望著母親,道:“皇額涅……”

皇貴妃正色道:“你聽我先說。”又坐正了身體,嚴肅道:“從前的種種你們算是熬過來了,守得雲開見月明,如今你是親王,四丫頭是實權公主位比親王。七丫頭在科爾沁也是站穩了腳跟,八丫頭有了孩子了,婆家疼著,改革教育也順利。九丫頭嫁了一個好夫婿,有夫婿疼著,日子也順心,十丫頭也要出嫁了,將來她的脾氣,也是不吃虧的。……每一個孩子都好好的,我心裏安慰的緊。但是以後的路,既然你們兄妹走到這一步了,就要好好走下去。我以前一直不認同你要走的路,如今這條路比從前還要難走。但我相信,天下無難事,只要你們兄妹心在一處。你好好記著我這一句,也好生勸說幾個妹妹。”

皇貴妃的話句句入情入理,四爺起身,深深鞠躬行禮。

皇貴妃慨嘆著道:“我今日起來,本來真是高興的很,想著過了冬至了,馬上春節了,明年春天就要來了,今年不管有什麽事情,也都過去了。”皇貴妃慈愛地握住兒子的手,示意他坐下來,道:“我聽說,年側福晉有身孕了,你是不是真心喜歡她?你能真心喜歡一個女子是多麽難得的事,這個女子還是你的側福晉身份正好年華正好,更是大好事。我呀,替你高興。”

……???四爺聽著聽著楞住,蒙蒙地問:“皇額涅,您在說什麽?”

……???皇貴妃也楞住,怔怔地問:“你不是很喜歡年側福晉?我聽宮裏一位和你府上處得好的一位嬤嬤說的,我還吩咐給瞞住了。昨兒晚上,還專門和你媳婦說話,勸說她一番。你媳婦也說,她雖然吃醋,也高興你終於有一個喜歡的女子了。她還說,她和府裏的其他女子都明白,你不是為了喜歡一個女子就不顧家裏人的人,年側福晉也是守禮的人,都很放心。”

四爺:“……”

“皇額涅,這話從何而起?一個嬤嬤的話您也信?福晉也說理解?”四爺真傻了。“皇額涅,兒子什麽時候……不是,兒子對哪一個女子不是真心喜愛?”四爺瞪大了眼睛,越說越覺得倍感冤枉:“皇額涅,兒子是那樣的人嗎?難道兒子以前對其他女子都是虛情假意,如今單單真心喜歡年側福晉?”

皇貴妃蒙圈兒,伸手指著他,驚訝地反問:“不是你和年側福晉一起談詩作畫,看星星看月亮,你還寵著她,說將來孩子出了,取名兒‘福’字開頭?這不是特別喜歡?好好好~你別急眼。皇額涅知道你對每一個女子都是真心喜愛,可你就沒有一個特別點兒喜歡的?這話本裏頭不都說,很多男子有了無數女子,偏偏某一天突然有了真愛了,對一個女子一見鐘情再見傾心?”

“皇額涅,那是話本!”四爺真頭疼了,頭疼地按按太陽穴,還是感覺太陽穴突突跳。“皇額涅,您以後少看話本兒。兒子對哪一個女子的要求,沒有答應?凡是兒子能辦到的。年側福晉要陪著看星星看月亮,兒子當然答應,這也有問題?要給孩子取名兒‘福’字開頭,是因為……”好吧,上輩子是因為孩子生下來體弱,測算八字取名“福”字頭好養活,這輩子是因為上輩子。“是因為兒子實在想不出來食物方面的小名了。”四爺很是煩惱,福晉和皇貴妃說她理解,後面指不定怎麽吃醋那。還一個府的其他女子都“明白”……!

皇貴妃也有點傻眼。

“那你回去,和你媳婦好好解釋解釋,不是,和你府裏的女子都好生解釋解釋。我知道她們說著明白,其實都傷心那,你快帶著她們也去看星星看月亮。還有弘暉小機靈鬼兒心思多,可憐見地,幫著瞞著弟弟妹妹們,一個人難過。”皇貴妃說著話,又生氣了,嫌棄地揮揮手,“就知道你是個實心木頭!你看你,這事情我都知道了,你還不知道。你呀,將來和你汗阿瑪一樣,都是無情無義的。”

四爺:“……”

“皇額涅,兒子知道弘暉知道了,為什麽滿府的人都知道了?都傳到宮裏頭了,兒子一點不知道!”四爺真心冤枉了,腦門上青筋蹦蹦直跳,極力解釋:“兒子盡力照顧每一個女子,喜歡每一個女子,這不是應該的?難道兒子單單喜歡一個女子,就是有情有義?”

!!!皇貴妃身體一晃喉嚨一梗,一手捂著胸口,似乎承受不住自己兒子的多情風流,眼睛一閉:“滾滾滾。你不上心,你當然不知道!我不想看見你個混賬。果然是你汗阿瑪的兒子全隨了他!快滾吧!看將來弘暉和你一樣!”

四爺:“……”

這怎麽又扯到汗阿瑪和弘暉的身上了?

四爺乖乖地用完了牛肚湯,喝完了這杯養生酒,含著融化到一半的人參片,慢悠悠地踱步來永和宮,到了永和宮,臉上還有殘留的無辜憋屈。再一想想今早上弘暉說的話,對自己打算給年側福晉肚子裏的孩子取一個“福”字頭小名兒的在意,更是頭疼、心疼弘暉。

進來正殿,各自請安落座,德妃看著他的小樣兒,捂嘴笑。

胤祚和胤禵也笑。

胤禵第一個沒忍住,噴小道:“四哥,你是不是知道了,你和年嫂子真心相愛的故事了?”

四爺一手扶額撐在桌子上,難過無奈道:“你們都知道?”

“我們也是剛剛知道。”胤祚笑得特別甜。“剛聽額涅說的。”

德妃坐在上首,眼裏有笑意,也有擔憂:“我也是才知道,你們居然都不知道。這事情,老四府上都傳遍了,宮裏頭皇貴妃和我給按住了消息,怎麽你們兄弟都不知道?別的府邸也不知道?”看向老四,責怪道:“你府上的事情,你怎麽一點不知道?不曉得你媳婦兒多傷心,還要在我們面前給你說好話,裝大度。”

四爺是真心煩惱地按著眉心:“額涅,兒子是真不知道。她們做衣服,兒子都穿。她們做荷包t,兒子都帶著。要花,要珠寶,要陪著曬太陽品茶散步、要腕表……兒子都答應。年側福晉要看星星看月亮,兒子也答應……”

哈哈哈哈哈哈!

胤祚和胤禵放聲大笑,笑得別提多痛快。

德妃也是又氣又笑的,手指著他,哭笑不得:“老四啊老四,你都多大的人了,馬上要娶兒媳婦的人了。怎麽還這麽木頭那。”

“可不是實心木頭嗎?”胤祚和胤禵笑得前仰後合,椅子都坐不住了。

四爺:“……”

德妃好歹是撐住了,面對一臉煩悶無辜的兒子,笑罵道:“今天回去,陪著每一位女子看星星看月亮去。照顧好弘暉。可憐見地,真以為他阿瑪木頭開花了,以後只喜歡他年額涅的孩子,不喜歡他了。”

四爺的心猛地一抽痛,好似被石頭碾著心尖尖的疼。

作為不被父親偏愛的孩子,四爺最是知道弘暉會有的心情。越是知道,越是一顆心呼啦啦地針紮地疼著。

自永和宮出來,胤禵神色喜悅,道:“四哥,我強烈懷疑,這件事啊,就是四嫂故意要宮裏兩位母妃們知道,要母妃們罵你的。”

四爺詫然道:“什麽?”

胤禵口吻認真道:“四哥,你想想啊。我們府上都沒有人知道。我們也才知道。這絕對四嫂做的呀。別人誰能將消息這樣精準地送出來,專門送給皇貴妃和額涅?”

四爺有點接受不能。福晉……

胤祚頗為同情地望著四哥:“四嫂絕對有這個能力。四哥,你可別看著四嫂賢惠,忽視四嫂的嫉妒心呀。能力越大,折騰起來越厲害,你趕緊的,今晚回去和四嫂好生解釋解釋。”

“放心。我會和你們四嫂,其他的嫂子們都說清楚。”四爺還是無法接受,福晉使心思要兩位母親罵他?

胤祚一看四哥的模樣就是不擅長處理女子吃醋的家事,看熱鬧之外,真有點兒擔心了:“四哥,你可別和年嫂子說,你沒有單單喜歡的心思啊,年嫂子懷著身孕那,可受不住打擊。還有四嫂和其他的小嫂子們,你慢慢地說,反正就是要她們發洩出來不滿和醋意。”

四爺還是有點懵。

胤禵看著他四哥備受打擊的模樣,指著脖子道:“四哥,你平時懶散,不知道女子們之間的爭鬥。你府上這麽和平,都是四嫂的功勞。你可要先好生哄著四嫂。四嫂出氣了,事情就好辦了。你是身在福中不知道女子的醋勁有多大。看我福晉,昨兒又因為吃醋和我打了一架,抓的我脖子都流血,幸虧冬天穿得多,人看不出來。”

四爺對兩個弟弟眨眨眼。

兩個弟弟一起重重點頭,心有戚戚焉。

待兄弟三個在東三所裏頭湊合午休,和年幼弟弟們一起用了晚膳,到去乾清宮裏請安,已經是太陽偏西的下午了,所幸康熙今天午休也起晚了,晚到一點倒不至於有大礙!兩個弟弟先進去,四爺在外間喝了濃濃一杯茶後,才從家事裏回過神來,頭腦清楚了些。

一個寧壽宮的小太監來報說,弘暉領著弟弟妹妹們進宮,四爺從荷包裏掏出來賞銀子,看著小太監歡歡喜喜地離開。外間一個小太監正在煮水,李德全快跑而進,臉色凝重,低聲道:“爺今日一切留心!”話音一落轉身匆匆而去。四爺看他臉色不對,心裏越發沈重。

他靜了靜,看見小太監選了老父親平日最喜歡的茶具,沖泡好後,又特地涼了一下,用手試了試杯壁的溫度後,才托著茶盤小碎步悄悄而入大殿。

四爺擡腳逆光進來。

入目處,從大哥到十七弟,大學士蕭永藻、嵩祝、王剡、連同領侍衛內大臣鄂倫岱、阿靈阿,翰林院掌院學士揆敘等黑壓壓跪了一地。康熙臉色鐵青,雖滿屋子人,卻落針可聞。

一個青衣小太監輕輕將茶盅放置於桌上,人還未來得及行禮退下,康熙猛然端起茶盅朝自己身上砸去,四爺立即跪倒在地上,一時屋裏所有人心中驚痛懼怕,大氣也不敢喘。

四爺沒有閃避,任由茶盅帶茶湯盡數打在身上,上身立即濕了一片,茶盅順著袍子滾落到地上,滴溜溜的打著圈,死一般的沈寂中青瓷撞擊金磚的脆響擊打在人心上,聲聲都是天子之怒,讓人驚顫!

胤祚胤禟胤俄胤祥胤禵等親近的兄弟們俯頭跪在地上,一面傷痛,一面慶幸茶湯不算燙冬天衣服厚實!腦中細細琢磨過去,卻無半點頭緒,只知道太子可能會被再廢,甚至圈禁,可四哥會有什麽事情呢?

唯有四爺知道,這是老父親在通過逼迫打壓他,逼著胤祥站出來領著一些罪名。四爺一面完全醒了神,一面心裏越發難受起來。

只聽康熙冷冷地道:“朕早已有旨意,諸皇阿哥中如有鉆營謀為皇太子者,即國之賊,朕斷斷不容。你卻命人通過各種渠道散布流言蜚語,大肆宣揚太子說瘋話‘古往今來沒有四十年之太子’,還揚言胤礽的儲君之位並不穩固,隨時可能再次被廢黜。好個陽奉陰違的雍親王!”

康熙一面說,四爺一面磕頭,回道:“兒子有罪。但此事絕非兒臣所為!”康熙盯向蕭永藻、嵩祝、王剡、連同領侍衛內大臣鄂倫岱、阿靈阿。蕭永藻和揆敘“砰砰”磕頭道:“臣有罪!臣知罪!可此事實在與四王爺不相幹!是臣等私自行動。”一面說著,一面躲躲閃閃地打量四爺神色。

康熙猛然一拍桌子怒道:“你們對老四可真是忠心耿耿!”怒指著老四道:“他們這幾年來和你暗中往來,何地見面,何人在場,都有證據。你還有何話說?”

四爺眼色沈沈掃過蕭永藻、揆敘,磕頭頓首道:“兒臣因為差事和他們有聯系,都是在衙門裏或者宮裏。並無私底下的往來!”

蕭永藻、揆敘,包括阿靈阿這些人,都一貫和老八親近。胤祚胤禟胤俄胤祥胤禵胤禮等人心中微動,看向老八,他面色肅然,目光如水,淡淡凝視著身前的地面。胤禟胤俄胤祥胤禵腦中忽地閃過老八說過的話“你們終究還是跟了老四”!剎那一切都已明白!這是他為四哥布的局!好個一箭雙雕,打擊了太子,又可以鏟除四哥這個礙事的活閻王。

借助王剡等人了解太子動向,通過流言和一封信扳倒太子,太子大勢已去,立即向四哥下手。而王剡、蕭永藻、阿靈阿、揆敘這些人,定是既負責四處散布謠言,為老八倒太子的行動制造聲勢。再栽贓陷害四哥!要康熙將最近壓在心裏的火氣發向四哥!先有人向康熙密告此事乃四哥所為,再揆敘等人惺惺作態一力維護四哥的樣子更是讓康熙震怒,他們越是表現對四哥忠心,康熙就越發相信,越發憤怒!受太子結黨營私案的影響,再加上對皇子們謀求皇位的忌憚和深惡痛絕,康熙怎能不怒?康熙絕對不會輕饒四哥的。

兄弟幾個死死地盯著老八,這個局絕非短時間內布置的,他只怕很多年前已經想好一切。就連蕭永藻、阿靈阿、揆敘肯定都是一步步誘導入觳,此時他們若招認是八哥所指使,那他們一樣獲罪而且再無翻身機會,可若他們栽贓給四哥,老八一旦登基他們就能翻身做功臣。這些只是他們這一瞬時推斷出的,至於蕭永藻、阿靈阿、揆敘等人還有把柄握在老八手中,或還有其它交易——那幾箱子被燒掉的冊子!

腦中思慮越清楚,知道老八作為“八賢王”絕非泛泛之輩。可是他們兄弟一直看到的都是他溫潤如玉的一面,漸漸忽略了他的算計能力,今日才真正直面了他的另一面。胤禩忽地眼光投向兄弟們,幾個人目光輕觸,他波瀾不興,冷淡地掃過一位位兄弟,又垂目凝視著金磚地面。

四爺無視所有的動靜。他知道,老八在看見太子即將再次被廢的情況下,要抓住機會打壓自己。而汗阿瑪一心要整治老十三,朝廷急需一個認罪的人。更有太子昨天晚上勸說胤祥,胤祥一定會站出來認罪。

四爺正在思考對策,只見胤祥忽地站起,上前幾步跪倒在康熙跟前,四爺驚呼一聲:“胤祥!”猛地起身一把拉他跪下來,按住了,大聲喊道:“汗阿瑪兒子有罪京城出現如此流言兒子身為弟弟身為臣君辱臣死兒子領罪。”

四爺這句話又快又急,暴雨一般落在大殿之中,清晰有力。胤祥聽了越發著急,用足了力氣掙脫四哥的鉗制,撲倒在地大聲喊著:“汗阿瑪兒子招認汗阿瑪兒子招認和四哥無關。汗阿瑪!兒子認罪。”

緊跟著胤祚恍若未聞對康熙磕頭道:“事已至此,兒子也認罪!此事乃兒子暗自授意阿靈阿和揆敘,假借四哥的名義四處散布謠言。汗阿瑪也知道,兒子善於算t計,四哥和十三弟都不知道。”說完側頭看著蕭永藻阿靈阿和揆敘等人說:“事已至此,爺自身難保,索性全部攤開,誰都別想逃!”說著眼光從老八臉上冷冷掃過。

驀然老十二胤裪擡起頭,朗聲道:“六哥這話倒是稀奇,誰不知道你和四哥關系好!你的意思不就是四哥的意思?”四爺盯向老十二,不知自己該怒該傷。胤裪猛地一低頭,他一直在怕,害怕四哥的眼睛,但這一切終於還是發生了。

康熙冷冷目註著老十三,胤祥磕頭道:“汗阿瑪只管問蕭永藻、阿靈阿和揆敘他們,到底是誰指使他們的一問便知!”說完,殺氣騰騰的目光逼向老八。

康熙看著蕭永藻、鄂倫岱、阿靈阿和揆敘等人,極其冰冷地說:“實情究竟如何?”阿靈阿牙齒咬著嘴唇出血,臉色蒼白好似隨時會暈倒,腦海中又是那一幕他在太子的逼迫下,不得不在姐姐的靈堂上大鬧的情景。阿靈阿狠心一口咬住舌尖,身體一歪暈了過去。康熙冷冷地吩咐一聲:“擡下去。”

阿靈阿被擡下去了。

揆敘一時舉棋不定,眼前是他大哥容若的斷絕兄弟情意的冷漠眼神。卻是胤祐、胤禟、胤俄等兄弟們齊齊站出來,上前兩步跪求康熙:“汗阿瑪,此事還請細查,一定不會是四哥所為。兒子拿人頭擔保!”

緊跟著胤禵猛地站起,上前幾步磕頭道:“汗阿瑪,兒子作為親弟弟一直不敢說話。可是兒子也敢拿人頭擔保,一定不是四哥所為!”

一切都成了定局!這一次,所有的兒子們,再次推出來胤祥認罪,包括自己這個老父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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