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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 第 17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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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   第 171 章

年幼的孩子們看著阿瑪果真喜歡吃哥哥姐姐們做的, 吃的香甜,還誇誇誇的模樣,都大為動心。

憊懶的娃弘曦拉著阿瑪的衣袖小激動地問阿瑪:“阿瑪, 兒子也學做菜?”

四爺鄭重地點點頭:“嗯。弘曦一定能行。阿瑪等著弘曦的美食。”

弘曦眼睛一亮一拍胸膛:“阿瑪放心。兒子一定好生研究。”

弘曦懶,但他說過的話都算話。四爺輕輕捏捏他的小胖臉, 鼻端聞到一陣陣濃郁的蘭花香,還有越來越香的趨勢,不由地看向女兒豆豆, 目光信任慈愛:“豆豆, 不管你做了什麽美食,阿瑪都喜歡。”

豆豆最是害羞的小姑娘, 聽了阿瑪的話,更羞澀了。低著頭,小小聲地道:“阿瑪,女兒做的果碗。”

豆豆在阿瑪期待的目光下, 羞羞答答地端上來一個小碗, 口中還不斷地說:“阿瑪,女兒第一次做,您嘗嘗合適口味不。”

四爺剛要說“合適”, 見到女兒打開碗蓋, 用盡兩輩子的定力沒有笑出來,豆豆正因為額涅等人、兄弟姐妹們的放聲大笑驚慌難過, 四爺立即摟過來閨女哄著:“阿瑪很喜歡。阿瑪一直最是喜歡小兔子,如今看著著果碗, 更是喜歡。”

“……真的?”豆豆眨巴眨巴醞釀水霧的眼睛, 可憐巴巴地看著阿瑪。

“真的!”四爺嚴肅點頭, 瞅一眼果碗最上頭, 用一片荷葉托著的兩只小兔子,準格爾送來的甜瓜,清清甜甜的,粉粉嫩嫩的,惟妙惟肖的,乍一看跟真兔子一樣軟萌可愛。“豆豆雕刻的手藝好,這兔子做得好。”

豆豆含著眼淚笑了出來,軟乎乎的小閨女,滿身洋溢著因為開心散發出來的芝蘭香氣,要四爺的一顆心也化成一汪春水。用手帕輕輕地給女兒擦擦眼淚,豆豆貼著阿瑪的耳朵小小聲地說:“阿瑪,下面有兩顆荔枝。”

四爺眼睛一亮,忙裝作若無其事的模樣,驚喜道:“原來還有山藥、玫瑰露,豆豆親手做的奶酪?阿瑪都喜歡。”

豆豆一把抱住阿瑪的胳膊背對著額涅等人,自己臉上的紅暈蔓延到脖子。

四爺喜歡吃荔枝,但是荔枝上火,親近的人都管制著不給他多吃。豆豆心疼阿瑪。葉桂太醫也說,偶爾一天多吃兩顆沒有關系嗷。

他們父女兩個的小動作,所有人都看見了,也猜到了。只裝不知道。

一家人開開心心地用著晚食、寫詩作畫,四爺高高興興地用著兒女們的孝順。又過兩天,孩子們的手藝越發好了,一大早的,四福晉領著孩子們進宮,和妯娌們一起送孩子們進學請安,自己帶著孩子們親手做的美食去寧壽宮進孝心,皇太後、皇貴妃、德妃等人都吃的一臉幸福。

皇太後伸手摸摸自己的白頭發,難得臉上放松地說:“孩子們孝順,老四媳婦有福氣,將來不白頭了。”

四福晉微微欠身,端莊地笑:“老祖宗,這是孩子們專門做給他們阿瑪吃的。清爽開胃的荷葉羹、鮮得掉眉毛的蟹釀橙、五彩繽紛的水餅,養頭發的墨子酥……,還是豆豆專門給他阿瑪發明的。”

兩句話說的皇太後、皇貴妃、德妃等人會心大笑。皇太後嫌棄地白她一眼。敏妃瞅著她微笑道:“你這做額涅的,還吃醋了不成?”

四福晉做出來委屈模樣兒。別人都顧著太子病重,皇貴妃也顧著,如果是平時她一定笑得前仰後合的沖動,只這個時候心裏也沈甸甸的,淺笑問道:“孩子們第一次做的,老四能吃下去?”

“吃下去。我也納悶那。那荷葉羹是真‘荷葉’羹,蟹釀橙明明沒放鹽,水餅看著就甜膩膩的,墨子酥顆粒粗得很,那果碗更是小孩子吃的,爺還都吃下去了,吃的好像天底下最美味的佳肴一般。”

“可見這就是當阿瑪的了。”德妃咽下去嘴裏的一口墨子酥,樂得見牙不見眼:“孩子們以前只是去廚房看看大體了解,如今親手做飯,第一次做飯,他們的阿瑪不光感動,更要鼓勵。”

“這話很是。”皇太後吃著櫻花水餅很是可口,再夾一塊,“孩子們有心。這水餅好看,我看著都喜歡,吃一口以為自己是十三歲小姑娘。”

眾人聽著越發開懷,只到底是這個時候,太子是皇太子,太子一旦真出事,他們也擔心會有的變故,想大笑也笑不出來。

德妃笑道:“今兒我們跟著皇太後十三歲一回。”惠妃靠在宜妃身上,無聲地笑得岔氣,再怎麽變故,也變故不到她的兒子身上,她只是顧著皇太後的面子,康熙的面子,只是挑唇問道:“果碗是什麽?夏天不吃冰碗?”

四福晉:“不敢給孩子們吃冰的,家裏大人怕引得孩子們饞嘴,也不吃。可這每年大夏天的受不住,就做了果碗哄一哄嘴巴。”

眾人這下都忍禁不住。

十三福晉快言快語:“我和四嫂學著,也不給孩子們吃冷的。”

太子妃進來請安,互相請安後得知原因,還是端正的模樣,也沒有哭哭啼啼的,嘴巴利索道:“聽說在唐朝時“長安冰雪,至夏日則價等金璧”與黃金價格相仿,但是我們現在,幾文錢就可以買一大塊冰了。上上下下的大清國人有錢沒錢吃冰碗過夏天,但是我們四福晉養孩子細致,從來不給吃冰的,於是雍親王府的廚房就發明了果碗。”

眾人以為她是假裝堅強哄著皇太後舒心一點兒,同為女人,妃嬪們思及康熙病重的謠言的時候她們的艱難,都不由地心裏一酸。妯娌也替她傷心。

四福晉忍住眼淚,轉臉和皇太後撒嬌:“老祖宗您看太子妃嫂嫂。”

宣妃故意對太子妃笑罵:“聽聽你這張嘴。你養孩子不細致?”

皇太後換到一張長椅上歪著t身子,笑著擺擺手:“我坐不住了,要歪一歪躺著。你們都養孩子好。前兒皇上還說那,說皇家兒媳婦都是好的。”

惠妃在胤禔被圈禁的那半年大悲之下傷了身體,如今剛養出來一點點精神,蠟黃臉瘦的皮包骨頭,扯著嘴角笑出來的樣子都有點嚇人:

“連著多天35℃以上的高溫,甚至還一度出現40℃,整個北京城變成了一個大烤盤,人和烤肉之間只差了一把孜然。我們四福晉管著孩子們,從來不給吃一口冷的冰的,偏那冰淇淋是四阿哥要改良的,酸梅湯也是四阿哥要改良的。”

“這倒真是。現在呀,酸梅湯、冰淇淋、冰碗,已經是大清國人夏天每天必有的一口了。四阿哥大方,將方子都傳出去。”宣妃與有榮焉地樂著,一手整理剛剛頭上晃歪了的發釵:“我聽說呀,現在人人都說四阿哥是美食家那。”

紅色貓眼石瓚珠玫瑰發釵晃動間,垂下來珍珠流蘇映照那一笑就露出來的,歲月留下的條條皺紋,要四福晉看著,好似長皺紋也不是可怕的事情,生老病死,有時候真是天命。

皇太後聽著她們難得的舒心說話兒,沈重的心情緩和些許:“太子妃和老四媳婦做得對。我聽說民間有人發明了什麽冰鑒,什麽都放裏頭冰鎮一下再吃。滿宮裏都是將甜瓜果藕、杏仁豆腐、葡萄幹、鮮核桃、懷山藥等冰鎮,做成冰碗,再配上消暑的西瓜、葡萄、鴨梨、荔枝等,都吃的讚不絕口。還有那什麽酥山,最底層置冰,上面淋上奶油、酥油,做出山巒的造型,還要插上花朵、彩樹等裝飾品。好看是好看了,可那能吃嗎?”

太子妃扶著椅子扶手,微笑道:“皇太後,可能現在小孩吃冰碗長大,身體習慣了?我聽說民間還有一種消暑良品,深受人的喜愛,是豆汁做的。豆汁的原料是綠豆,把澱粉濾出,作成粉條後,剩餘殘渣撈出來發酵。下腳料再發酵,那酸爽的,很多人喜歡吃都不太敢回味,它的另外一個芳名“餿半街”那。”

哪知道皇太後卻是笑著點頭:“只要是太冰、太燙的,倒還是挺好。不好的是有人喝酸梅湯也放冰塊。”指著身邊桌上的水信玄餅,日本人是用糯米粉做成軟年糕後沾上黃豆粉吃的,和我們的驢打滾類似。可見不管什麽地方人,養生第一。哪有加冰塊吃東西的?”

宜妃年紀大了還是性格爽朗,羨慕道:“皇太後這個比喻太對了。我記得這個水餅還是日本傳過來的,是糯米糕。卻是麥麥想到了裏頭加櫻花,用瓊脂代替糯米粉。”

榮妃看著素白的瓷碟子裏水晶球一般的水餅裏的櫻花,嘴裏還是那份入口即化的美好口感,忍耐著無比覆雜的心情,感嘆道:“我想起來,上次四阿哥府上傳出去冰淇淋做法,今年四九城各家酒樓都做。如今又給改良了水餅做法,老四媳婦,你上次不說要在庫陸開店?這個點心就挺好。”

四福晉肅容回答:“榮母妃說的是。因為孩子們都會做飯,年紀小的不會跟著幫忙燒火,討論怎麽挑選食材,哪樣食材搭配哪樣和諧養生,我今早上又有了主意。路上和爺商量著,分別給孩子們一些銀子,要他們去開店,學著管事做賬。爺說,他去和皇上說說。要我來和老祖宗、皇額涅、額涅,母妃們也都說說。如果可行,就等孩子們的太子伯父好起來後,就給操辦。”

大殿裏的妃嬪們一楞,接著都看向皇太後。

皇太後心說,都說我平時多疼四福晉,我疼的沒錯兒了吧?古往今來,做當家主母做到四福晉這樣周全的,真沒有幾個。關鍵是這份公心,教養每一個孩子都不偏不厚的。

皇太後放下心事,轉臉對疑惑的四福晉慈愛地笑:“這個主意好。老四相信太子一定會快快好起來,我也相信。他們小人兒知道節約糧食,也要多少知道怎麽管賬,將來才好自己過日子。老四想的周到,要你來問問。我們這不是與民爭利,告訴孩子們這只是學習,不要有壓力。定下來一年時間,虧本了無礙,賺了銀子都捐出去。”

“……”四福晉笑著行禮,真心感激皇太後,卻不敢直接答應。皇貴妃蹙著細長的柳葉眉,輕聲道:“這是好事。可……太後娘娘,要不,要孩子們管著莊子?四兒媳婦莊子上的花兒,每年到了季節要采摘,做成香水精油等等,這也是事情。”

德妃也擔心孩子們被人說嘴,勸著道:“太後娘娘,孩子們平時跟著管家做事,學習的功課裏頭也有數學做賬,都會看賬本了。”

皇太後擺擺手:“這都和他們親自操辦一件事,大不一樣。我知道你們擔心什麽,別人家都明白地有店鋪莊子做生意,皇家不能有。這樣,要孩子們店鋪裏的東西價格,都標清楚,成本食材也都寫清楚。最多只加一成的毛利。”

這樣成。

皇貴妃立即放心地笑出來:“如此便是了。一成的毛利,去去廚師店小二的工錢等等,估計都要虧本,端看虧本多少。這倒也更看他們的管理水平了。”

德妃也放心地含笑道:“太後娘娘的這個主意好。平時店鋪裏的東西,都是問一樣,店小二說一樣。我們每樣菜式都做一個模型加牌子,寫上價格和說明。這樣一來,客人們進店自己看模型和牌子,倒是可以少請一個點菜的店小二了。”

皇太後瞅著她們兩個笑:“你們呀,……”看向其他妃嬪們,笑道:“我知道你們等著跟上。我也不偏不厚的,各家的孩子都有這個機會。”

宜妃立即笑道:“太後娘娘,我們就等您這句話那。”

皇太後指著她笑:“你呀,就是會順桿兒。”

眾人一起討巧地笑著,熱情地商議還可以用什麽辦法,保證要客人們相信店裏的東西真材實料,童叟無欺。

榮妃整整頭上的發釵,笑道:“可請當今的美食家們前來捧場宣傳。”

惠妃理一理剛剛大笑歪掉的旗袍,也有提議:“為了杜絕蒼蠅蚊子,保證幹凈,要好生設計店鋪,驅蚊精油都要用好的。

宜妃再嘗一口墨子酥,直接道:“我們吃著這些養生的東西,但店裏賣東西有不一樣的講究。我記得小時候在盛京,有家店鋪賣點心,但他們在店鋪門口準備了自家燒的大碗茶,誰來都隨意喝,鄉親們都說好。”

敏妃舉手提議:“試吃。”

一人一句,皇太後聽著都說好。四福晉和妯娌們找來筆墨,誰說了什麽,一樣樣地都記下來。前來請安的公主們知道了,興致勃勃地加入進來。寧壽宮熱火朝天的,好似太子明天就會好起來的滿懷希望。

乾清宮,康熙和兒子們聽說了,四爺請示道:“汗阿瑪,兒子也想和您說說這件事,給孩子們一個學習做人做事管理的經歷。”

康熙面色嚴厲:“這事朕同意了。但誰家孩子想要歷練的,你們做阿瑪的都後面監督著,虧錢沒關系,但不許出來不好的名聲。”

康熙面色嚴厲,金叉子伸到碟子裏,嘗嘗豆豆發明的,想要老四老了頭發不變白的墨子酥,咽下去後又叉了一塊。這段時間擔心太子,吃飯顧不上,今兒吃著孫子孫女們親手做的飯菜,倒是吃的挺好。

兒子們忙道:“兒臣等記住了。”

四爺因為老父親吃飯時候的難受與高興,心裏也是難過:萬一,萬一,這輩子康熙送走二哥,他想都不敢想老父親會有的傷痛。只是此刻,也因為老父親吃東西了開心。

正琢磨以後每天做飯送來,只見康熙白他一眼,滿臉覆雜地一起身,走到西墻邊,站到鏡子前瞅著鏡子裏的幾根白發,一轉臉和兒子們氣得直哼哼:“瞧瞧,孫輩們孝順老四,你們就不知道孝順老父親?”

他本就沈著臉,這一生氣,臉色更難看了。

胤禔本來因為老父親難得的吃得好舒心,正琢磨他的閨女怎麽沒有一個孝順他的,聽了這話有點犯傻,面對康熙的大黑臉結巴道:“兒子……明兒親自下廚房,……給汗阿瑪做墨子酥。”

“可別燒了朕的膳房。”康熙很是埋汰,其他兒子們一看他被訓更犯慫。

胤俄大口地吃著墨子酥,羨慕地看一眼四哥,嚷嚷道:“汗阿瑪,兒子明兒要女兒們給兒子做飯。汗阿瑪,兒子也要妹妹們給你做飯。”

康熙給他一個大大的白眼:“自己不能動手使喚你的妹妹們。”

胤禟咽下去一口墨子酥,剛又摸了一塊,聽了這話頓時煩惱道:“那汗阿瑪你說怎麽辦?你又怕我們燒了膳房。”

康熙一噎。

走回來,坐下來,對著一個個縮頭的兒子們氣惱道:“朕要是指望你們,還不如指t望豬能上樹。”

兒子們:“!!!”

最終康熙還是吃到了皇子公主們親手做的,酸梅湯。因為康熙聲明不要手藝好的老四參與,他們不知道這是第幾輪做出來的最好的一份,烏漆嘛黑的好似醬油湯,康熙看著都嫌棄得很,勉強勉強自己拿勺子用了一口,澀的差點沒吐出來。

可是能怎麽辦?面對年幼的兒女們眼巴巴的期待的小模樣,康熙只能忍住那股澀味,一閉眼一仰脖子喝完了。

第二天上午,康熙在南書房和大臣們滿心感慨:“古有神農嘗百草,今有康熙毒不倒。”

大臣們:“……”

皇上您是顯擺那?還是顯擺那?我們回家也要孩子們親手做飯,不去做飯就上竹板炒屁股肉!

大臣們本來這段時間就心情格外不好,暴躁著壓抑著,無端端地被一點小事引發出來脾氣:我這當官兒你那,孩子們都不知道孝順,萬一我被炮灰了,被打壓下去了,孩子們還不躲的遠遠的?一個個當爹當爺爺的老頭子們鬧起來脾氣,回家就黑著臉教訓孩子們:

“你看看你們,天天說不要吃冰碗就是不聽,什麽都要冰鎮冰鎮了才吃!慣的你們。以前一塊冰一兩黃金家家戶戶買不起冰塊,日子也照樣過!見天兒就知道享受享受,看不到爹娘受苦受累嗎?當爹娘的養你們長大,不求你們大冬天臥冰求鯉,大夏天,親自下廚房熬一鍋酸梅湯,也做不到嗎?”

有那孩子很不理解地說:“爹您喜歡吃什麽,吩咐一聲廚房就是了。”立馬迎來一腳:“我要想吩咐廚房,我不會吩咐?當爹娘的養著你們做什麽?”又是一腳!“你沒有手腳?!”

於是孩子們可憐巴巴的大夏天鉆廚房,蹲在鍋竈前燒火,那熱的,滿頭滿臉滿身的汗,衣服都濕透了,他們哪裏受過這樣的罪?一到半個時辰人都熱傻了。和母親去哭,當娘的這次也不護著了,當娘的一抹眼淚:

“娘就想吃一口你們做的酸梅湯。聽說雍親王府的小主子們,經常給家人做飯那。”

得嘞!

自己能和小主子們比尊貴嗎?好在酸梅湯不斷改良後簡單得很,和廚房們學了兩天,終於能熬出來一鍋能見人的酸梅湯了。有那之前被讀書耽誤的真有廚房天賦的,還做了一些小菜點心羹湯出來。

當爹的和當爹的們一起嫌棄地顯擺,氣兒順了,這些日子一回家來陰沈沈的臉色也緩和了。

康熙看著,很是驚訝。

最要康熙驚訝的是,太子的病情好轉了。

因為弘皙、弘晉、三格格幾個孩子,親自下廚房給太子做飯,太子含淚吃著,心情好了,病情也好了。

“好轉了?”康熙不敢置信地看著太子的新脈案,眼睛死死地盯著滿太醫院的太醫們。

“回皇上,太子殿下好轉了!”太醫們大聲吼著,聲勢震天。

天知道,他們有多擔心一旦太子救不回來,康熙傷心震怒之下要他們陪葬。

康熙此刻還哪裏能去管他們的心情?

他楞了好一會兒,擡腳就去寧壽宮。

康熙給皇太後請安,略激動地說:“太子好轉了,皇額涅。因為孩子們做飯給他吃。太子好轉了,朕才明白,天下的天理人倫,都一樣。以前老四說,天下的道論到極致,就是人的柴米油鹽,一粥一飯。這話真對。”

皇太後心疼地看著康熙:“皇帝,孩子們都孝順那。”

“是啊。我都沒有想到,還能吃到除了老四以外孩子們做的飯菜。當皇帝的,也就一日三餐。肚子就那麽大點兒。睡也就睡一張床。”康熙搖搖頭失笑:“弘皙三丫頭幾個孩子,親自下廚房給太子做了飯菜,太子的病慢慢地好了。我也放心了。”

皇太後繼續安慰康熙:“可見天下人,都是有心的。太子也是有心的。皇帝。”

“是啊。”康熙對此也是欣慰。“當父母的,都是這樣。將孩子一把屎一把尿地養大,當孩子的端上來一碗黑乎乎的酸梅湯,當父母的就眉開眼笑。這也是天理人倫。養兒防老,積谷防饑。果然是天下大道。”康熙望著皇太後手裏的佛經,驀然釋懷地一笑。

何必要求太子對他這個老父親的愛意,和他這個老父親對他一樣厚重深沈那?

當父親的付出了,本來就是有目的的,心甘情願的。可是能不能養好,那是看命運了。沒人能保證。

古往今來做父母的都期盼孩子一生平安、身體健康,光耀門楣、孝順體貼……古往今來,有多少父母願望達成了?當皇帝,也一樣。

康熙突然之間想通了。

對太子病情的憂心,散了。

長久以往的不甘心,也淡了。

皇太後驚訝地看著他,面帶擔憂。

康熙卻一身放松地笑:“皇額涅,兒臣只是突然之間想通了。”想當年第一次西征,自己病重回京,太子去迎接,臉上不見一絲擔憂,只有大權在握的意氣風發,這一直是康熙的心魔。甚至廢太子的時候拿出來,作為第一條罪名。這次巡視西部得知自己病重的謠言,再次心魔爆發,完全靠一口氣撐著才回來北京。

回來京城後面對一群兒子們孫子們的傷心痛苦,得知兒子們為了大清安穩,決定不顧自身安危一起保太子登基,那一刻的痛苦和幸福。他的兒子們,果然都是好樣的,都是愛新覺羅家的好兒郎!

太子借著生病以死相逼自己退位,康熙以為自己要陷入白發人送黑發人的境地,絕望到夜夜夢到太皇太後和赫舍裏皇後在天之靈痛哭,自己跟著流淚到天亮。可是他還是牽掛太子,安慰自己。——太子只是逼迫自己退位,從來沒想過逼宮,他到底算是成功的父親。

老四勸說太子,自己不是記恨他看見自己生病的高興,而是忌憚他對索額圖的依賴。太子震驚,康熙也震驚。原來自己對太子的埋怨是如此隱秘。

此刻他卻是徹底想通了,釋懷了。

太子用苦肉計哄騙老父親,不吃藥硬是要病著。卻沒想到弄巧成拙,真病重了。

因為胤禛的勸說,破解了多年心結,一口老血吐出來,卻無力面對自身的自私和懦弱,選擇逃避發瘋,自暴自棄。

卻在面對他自己的孩子親手熬出來的,烏漆嘛黑的醬油汁酸梅湯,痛快地喝了下去,還因為孩子們的孝順按時吃藥了。心情好了,病也要好了。

可見這天底下,當父母的,和當孩子的,本來就是付出和被付出的關系。

而他有這麽多孝順兒女,兒女們有孝順他們的孫子孫女兒,孫輩們照顧他們的阿瑪吃飯親自下廚房,他很滿足了。

康熙思緒紛飛,壓在心裏二十多年的不甘不忿慢慢散去,一擡頭,和皇太後孝順地笑道:“皇額涅,兒臣突然之間,很滿足,很輕松。兒臣在給弘暉選福晉。皇額涅您給參謀參謀,將來啊,等著弘暉的孩子們孝順地給我們做飯菜。”

皇太後聽了這話大樂:“皇帝這話兒對。到這個歲數了,不論貧富,有孝順兒孫們想著念著,就是大福氣。”

太子病情好轉,大臣們齊齊和康熙道喜,慶祝太子康覆的禮物流水一般流到毓慶宮。

太子黨的一群大臣感覺自己撿回來一條命,慶幸之餘難免後怕不已。托合齊再次舉辦家宴,和齊世武等人說:“這次是僥幸,撿回來一條老命。但經過此事,我們以後萬萬不能抱有僥幸心理。有關太子爺一事,必須做好準備了。”眾人都沈默。

人啊,怕的往往不是死的瞬間,而是可能會死的未知帶來的恐懼。

八爺黨的一群人則是悲喜莫名,就連王鴻緒都和揆敘說:“有時候,人的命運,真的是看老天爺啊。強求不來的。”揆敘沈默。

人一出生,天賦才華、健康、智慧、病痛、壽數……都是天註定。不是你期望誰死,誰就死的呀。

又是幾家歡喜幾家愁。

四爺是開心的。

其他兄弟們都是開心的,心情也是無比覆雜的。

一群兄弟聚在雍親王府哭著笑著喝酒,八爺喝醉了,哭著和他四哥說:“我想過,如果太子一病不起多好?老天爺長眼睛那。可我還是恨啊,憑什麽要他在太子位子上去世?憑什麽要汗阿瑪送他走?”

四爺沈默地喝酒。重生回來,心境終究是變了,涼薄冷漠。萬一太子這次熬不過去怎麽辦?理智告訴他,要做好萬一太子熬不過去的打算。可感情方面呢?四爺暫時不想去思考。上輩子的太子,二次被廢後生無可戀,卻始終堅持到汗阿瑪駕崩,才肯松下那口氣,堅持送走汗阿瑪後再離開人世。這輩子的太子,又如何能忍心汗阿瑪白發人送黑發人?

良久,四爺舉杯望月,低頭對老八道:“很多事都變了,你的心境還是沒變,笨笨的老八。緣起緣散,是客t觀規律。”

八爺舉著酒杯癡癡呆呆地聽完,仰頭灌下手中這杯酒,驀然瘋狂大笑不止。

這輩子八爺也要太子體驗二廢太子的滋味兒,死在廢太子的身份上。這是一種病態的執著。可是八爺笑著笑著哭道:“四哥,我怕我失去這些愛恨,我也會失去我自己。四哥,你怎麽能做到如此狠心呢?你怎麽舍棄那些執念的呢?”

四爺勾唇,伸手拍拍老八的肩膀,溫然微笑:“老八呀,你為什麽要怕呢?你失去自己,會獲得另一個自己呀。”

八爺哭著凝視四哥,身體委頓在椅子上。

身邊兄弟們發覺他的異樣,驚訝地望過來,卻又因為他的模樣不敢說話,齊齊看向四哥/四弟,目光詢問。

四爺只搖頭,示意他們不需要去擔心老八。

老大胤禔大約了解老八自苦的心思,思及以前自己對汗阿瑪抱著期望,一心想要獲得汗阿瑪的認可,自嘲地道:“這老八,簡直白活了,還是這般蠢。”

八爺卻突然動動嘴巴,喃喃出聲道:“大哥,我不是蠢……。我都知道……。可是,我就是怕~我就是怕!”

我知道我的愚蠢和懦弱。我知道,康熙的兒子、太子的弟弟、宮女機緣之下生下的意外皇子、八賢王……都只是我的一個身份而已。我不應該期盼汗阿瑪的父愛,也不應該在意母親的身份,更無需拉攏任何一個大臣,我不是他們任何人各種欲望的覆制品,我要完成精神上的弒父弒母做孤臣,做自己。

可是,我真的,害怕啊。我害怕自己失去這份“畫地為牢”的自苦,我會一無所有。我更怕另一個嶄新的自己。

*

太子逐漸康覆,太子妃和皇家福晉們領著孩子們緊鑼密鼓地開辦小飯店,小菜店,有一天四爺進宮請安順便送幾份折子,康熙接過來折子突然說:“老四,太子昨兒說想見你。你去看看他吧。”

四爺:“汗阿瑪,兒子現在就去。”

康熙揮揮手:“記住,你的身體也很重要,不許糟蹋。”

“兒子記住了。”四爺行禮告退出來,來到毓慶宮,顧問行正在送佟國維和王剡出來,看見他忙行禮。四爺笑著和他們寒暄兩句,小太監去通報,很快跑出來賠笑道:“四爺,太子爺說他一直等著您呢。”

“爺剛在乾清宮匯報差事,汗阿瑪告訴爺後,立即就過來了。太子殿下今天精神怎麽樣?”小太監驕傲道:“四爺,太子殿下精神好得很,剛一口氣罵走了四個太醫。”四爺點點頭,大步進來書房,看見太監宮女站滿屋子,臉上都有了精氣神。弘皙弘曣幾個孩子都在,雖然還是疲憊不堪,但眉眼間的神色明顯好多了,屋裏窗戶開著通風,花瓶裏的玫瑰花香氣彌漫,可見太子是真的康覆了。

孩子們一起上前請安,三格格親近地問:“四叔,你的身體都好了嗎?”

“四叔的身體都好了。謝謝三格格的關心。這幾天出宮開辦飯店,累不累?”

“累,但是很開心!”三格格咧嘴笑著,烏黑的眼睛裏有微弱亮亮的光:“四叔,阿瑪睡了幾天好覺,這幾天又開始失眠了,脾氣很不好。剛阿瑪罵走了四個太醫。”

太子卻起身坐起來氣惱道:“昭兒和哥哥弟弟們出去。阿瑪和你四叔有話說。”

昭兒轉身給太子一個鬼臉,跑著出去了。

太子氣得臉色一變,不舍得訓斥閨女,嚴厲的目光看向兒子們。兒子們忙行禮告退,領著所有太監宮女都退下。

四爺笑道:“昭兒活潑得很,你太子殿下也親近著,父女情深,臣弟都替太子殿下高興呢。”

“她是最會惹我生氣的,怨我偏袒弘皙和李佳氏。”太子聲音冷漠,突然伸出胳膊嚴肅道:“你給我診脈看看,我信不過太醫。”

四爺微微楞怔,還是伸手給他診脈。好一會兒,四爺眉心緊蹙:“另一只手。”

太子被他的模樣嚇一跳,趕緊伸另外一只胳膊過來:“你給我好好看看。我現在想好好活著呢。”

四爺兩只胳膊都診脈過後,盯著他的眼睛問他:“你病之前用了虎狼之藥?”

“我……用的不多。”太子臉色紅漲,尷尬心虛地避開混賬弟弟的目光。

“太醫院用藥一向保守,你的痢疾之病出來,汗阿瑪做主用猛藥止住病情,後續一邊治療,一邊用補藥補回來元氣。你之前不吃藥,拖延康覆時間,但其實也沒壞處。身體一方面是壓力大焦慮失眠、肝氣郁結氣滯血瘀證,心結解開,心情好了,身體就好了大半。另一方面,是藥七分毒,一直吃藥,你的身體也受不住。但是目前也受不住大補,需緩圖之。”

太子聽著自己好像虛弱不成樣子,震驚道:“四弟,你莫不是嚇唬我?我怎麽虛不受補了?我身體一向很好,腸胃也好。大夏天吃熊掌大肉都沒問題。”

四爺:“你當你的身體是鐵打的?就算是作坊裏的鐵打機器,也要定期保養。”

“行行行,你給我開藥,你有一次給我開的讓我昏睡的藥就挺好。”太子臉色蠟黃,眉眼沮喪,病弱弱的語氣。“你不知道,我多難才能睡一個好覺。前些日子一連睡三天,睡得特別香甜。偏那幾天太醫為了使得我的臉色好看,聯合起來想給我用刺激的猛藥。”

“哪幾個太醫聯合起來?這是大事,但我估計你又沒告訴汗阿瑪!”四爺看他一眼,瞧見他眼裏的倔強,款款道:“睡眠是最好的休養方法。這段時間聽笑話玩角色扮演很有成效。食補這方面,還是葉桂和劉聲芳更擅長。待會兒他們進來。你將我給你開的方子給他們看,免得藥性沖突了。”

“我告訴汗阿瑪又能怎麽著?這些太醫歷朝歷代都這樣,全殺了換上來一批新的,還是這樣。木蘭大變中,汗阿瑪也是不敢用太醫,只能宣你進去,你忘記了?對了,你的荔枝酒,再給我送四壇子。”

“……那只是酒,不是仙丹。太子殿下,你不能總是依賴酒。”

“我怎麽依賴酒了?之前你送我的幾壇子,都給你嫂子用了。我一口沒舍得喝。”太子憤怒。四爺卻也生氣:“太子妃嫂嫂生病了,你也不提。還是福晉進宮請安知道了,聽說太子妃嫂嫂喜歡喝荔枝酒,派人又送來四壇子。那天汗阿瑪處罰宮裏管事太監,你匆匆離開,我就知道出事了。太子殿下,臣弟說句大不敬的話,汗阿瑪寵溺你,如今你寵溺弘皙,果然是一脈相傳。”

太子神色一梗。

他想說,汗阿瑪哪裏寵溺我?我以死相逼汗阿瑪退位,汗阿瑪做好了一旦我去世,我手下人謀反的可能,都不退位。

可他說不出口。

他這次在巡視途中傳流言汗阿瑪病重,回京後又折騰得自己病重,自己也知道確實任性得很。

太子真誠說道:“四弟,二哥要謝謝你。我那幾日逃避,感覺逃避真有用,真有些要放棄了,糊塗自私這麽多年,我想著就這樣吧,就這樣死了,還能在汗阿瑪心裏留個好印象,汗阿瑪對我的子女也會很好。可是當孩子們端著親手做的飯菜給我的時候,我心中那份感動和不舍、不忍、心疼,無法言說,讓我舍不得死。我對孩子們從沒盡心都這樣難受,汗阿瑪對我如此疼愛,我若死了,汗阿瑪該有多傷心。……當然,你也可以說我虛偽,就是舍不得死又愛面子,借著孩子們的孝順順坡下來。……不過,我可不是謝你給解開多年疑惑,一口老血吐出來。而是謝你陪著我發瘋。但是,我還是討厭你的。你太惹人討厭了。我還是喜歡被人抱怨著,被人爭著討好。”

四爺臉上一抽,太子卻挑釁地看著他。

四爺搓搓臉,不和他計較。轉身,在外頭桌案上提筆挽袖,刷刷寫下一個方子,放在他床頭小幾上。太子卻是氣得紅了臉,氣得呼哧呼哧直喘氣。

四爺:“……”

擡腳出來書房,四爺聽著身後傳來的一聲“混賬老四你回來和我吵架”的怒吼,望著頭頂的藍天白雲,釋然一笑。

太子撐住了這次,足夠了,實在無需要求其他。

*

太子病好了,態度和藹親切有禮,眉眼平靜,眼神清明,也不再醉酒摔打縱·色·欲了,每天只陪著太子妃喝杯養身的荔枝酒,康熙大為高興。太子被老四傳染了角色扮演的愛好,吩咐翰林院寫小醜劇本,吩咐胤俄大力推廣話劇童話劇,經常領著孩子們一起帶著小醜面具玩耍,康熙也大力支持。

康熙放下對太子的過重期待,太子感覺自由,他也覺得海闊天空,也開始查看這段時間兒子們代管的政務。

一天上午,他看完戶部的季度賬目統計,找來戶部官員詢問,和大臣們商議後,下了一道聖t旨。

“朕覽各省督撫編審人丁數目,並未將加增之數,盡行開報。今海宇承平已久,戶口日繁,若按見在人丁加征錢糧,實有不可。人丁雖增,地畝並未加廣,應令直省督撫將見今錢糧冊內有名丁數,勿增勿減,永為定額,其後所生人丁,不必征收錢糧……”

秦漢以降,歷代無不征收人頭稅,但康熙敢破兩千年之成規,先是說五年不增收丁銀。

而這次,康熙皇帝頒布一道重要的諭令,“滋生人丁,永不加賦”。

六七月裏曬被子曬書的太陽香氣還在大清國人的手邊繚繞,“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詔書逐漸傳出去到大清的每一個寨子村子,民心大快。太子的病情逐漸好轉。當年又是大豐收,山東大熟,山西又報高產,麥子連壟接陌長勢喜人,江南米價從鬥米七錢降至鬥米三錢。各地糧倉放不下,因怕谷賤傷農,康熙又命各地方總督,將當年厘金全部用來糴糧。

四爺嚴令各省藩司逐庫查驗險房漏屋,防著糧食黴爛,又與胤禵、兵部官員們會商,將陳糧分補關外各駐軍,調撥大批麥子、高粱、玉米、紅薯等運往缺糧的漠南、漠北。又忙著將剩餘糧食出口換銀子……直到秋九月金谷進倉,幾個忙人才松了口氣。

康熙高高興興地奉皇太後,領著妃嬪們,年幼的孫子們出發去承德避暑木蘭打獵,要他們都準備好漂亮衣服去炫耀,也是視察十公主出嫁後居住的公主府去了。

這次,兒子們一個沒帶,太子監國。

皇太後臨走前最不放心老四,又瞅著他因為一場場事情瘦下來的臉,剛養出來的一點肉都沒了,要康熙準許老四去莊子上度假。康熙咬牙答應了。

“去莊子上,該辦的差事也要辦。”

九月重陽節剛過,四爺接到諭旨,康熙一行人已經到達承德山莊,發詔書明年六旬萬壽,二月特行鄉試,八月會試。毓慶宮傳來命令,皇子們都上折子舉薦恩科考官。四爺正在戶部做銀庫盤點,皺了眉看著諭旨,出來銀庫邊走邊道:“為什麽要我們舉薦恩科考官?”

“現在他外表謙謙君子,實際情緒多變,孩子氣十足,誰知道呢。”胤祥掩口打了個呵欠,他好不容易從康熙病重的謠言,太子病重的事實裏頭熬出來了,卻是這些天一面忙著國家大事,一面跟著照顧岳母的喪事,照顧福晉的心情,很是疲倦。

進來屋裏,端起來一杯溫茶緩解饑渴,又因為嘴巴上的燎泡疼的嘶嘶叫,氣惱道:“昨兒我收到一封傅爾丹的信,說汗阿瑪剛出京城,同去的景熙、吳爾占和汗阿瑪告狀,說他們的父親兄長喪事期間,步軍統領托合齊違背了禁令,一連數日在府上聚眾會飲。”

四爺看著桌案上“張鵬翮置獄揚州,處置江南科場案”的折子,隨口道:“沒想到,是景煦站出來告狀。”

胤祥面色凝重:“四哥,景熙乃至整個安親王岳樂家族,在八哥迎娶八嫂後一直堅定支持八哥。而托合齊原本是安親王岳樂府上的包衣,後其家族被轉為內務府包衣,正式成為根正苗紅的皇家奴才。托合齊的妹妹萬流哈氏進宮,生下十二弟,托合齊徹查得到汗阿瑪的信任,並且也因為他的發小淩普的推薦,得到了太子殿下的賞識。托合齊擔任步軍統領後,本應對汗阿瑪忠心耿耿,卻和太子殿下的關系日趨緊密,成為鐵桿太子黨。所以,貝勒景熙與托合齊之間,既有公仇,也有著曾經主仆之間的私怨。岳樂親王去世,景煦雖然和兄弟們搶爵位,但岳樂一系還是一致保八哥。而岳樂親王去世,對於托合齊而言,不光是在當時雙方勢力劍拔弩張的時刻,關鍵政敵的去世帶來的放松,更是他老主子去世,他再也不用背負曾經為牽馬家奴的過去。他表現出暴發戶的囂張撥扈,出行用親王儀仗,迫不及待想要扶持太子登基,從而因為從龍之功徹底變成功勳王公。”

“可飲酒,終究只是小事。”

“汗阿瑪也這樣說那。說八旗兒郎們向來善食酒肉,無法控制。這是小節失誤。再加上雙方的矛盾並非一天兩天,朝堂上是眾人皆知的,汗阿瑪也準備就此結案。要大事化小小事化小。可景熙等人一再堅持,不依不饒地堅持讓汗阿瑪徹查此事。汗阿瑪最終決定令簡親王雅爾江阿審查“會飲案”。四哥,這件事,估計不少人都收到消息了,昨兒太子殿下宣施世綸訓斥一頓,恰好王剡到毓慶宮,也不知道怎麽鬧的,毓慶宮叫了太醫,王剡暈了過去。”

四爺聽到“王剡暈過去了”,搖頭嘆氣道:“訓斥施世綸,估計是和西部名單有關。會飲案這樣的小事,太子不會太在意,除非這些人還牽扯其他事情。我們去一趟南書房,看看南書房有什麽想法。”瞧著他眼睛裏的紅血絲,關心道:“正好走一走散散步,放松放松。”

於是兄弟二人步行,四爺沈默半響,突然說道:“蘇茉兒嬤嬤一直想要十二弟脫離爭鬥,我也一直想他做個簡單差事,汗阿瑪給他指婚馬齊的閨女,本意是希望他家庭美滿。可惜啊……,我們都忘記了,他的出生就是爭鬥的結果。”

胤祥“嘿”一聲:“四哥,這真的看人。你看太子殿下五哥九哥十哥也是朝廷平衡的結果,我也是。獨獨八哥的出生和朝堂無關,可他偏爭鬥最激烈。”

“十三弟所言極是。”四爺驚訝地望著弟弟。“你所看之處比我更深一層。人生不如意十之八九。而十二弟得益於嬤嬤教養,這麽多年和朝堂牽扯不深,終究是因為汗阿瑪的安排獲得福報。”

兄弟兩個說著話,剛進西華門,遇見新進都察院的監察禦史鄂爾泰黑著臉一身怒火。鄂爾泰看見兩位爺,忙小跑到面前,一臉恭敬地行禮:“給四爺請安,給十三爺請安。”

太子更改吏部送去的西部官員名單,強行安排托合齊領兵,獨他跟著施世綸一起上折子諫止。胤祥對他很有好感,笑道:“免禮,這是怎麽了?彈劾誰?還是被彈劾了?”

鄂爾泰起身,略躬身,克制憤怒說道:“回十三爺,河南鄭州知府李紱,在文人聚會上亂議論‘張鵬翮置獄揚州,處置江南科場案’的事情,被回家探親的熊志伊親耳聽到了,彈劾上來。吏部申飭李紱,李紱卻不悔改,囂張地上折子彈劾熊志伊。臣彈劾李紱,哪知道折子被一位司官壓了三天。”

胤祥笑道:“這就是縣官不如現管了。你估計沒給司官銀子。”鄂爾泰冷肅著一張臉,鄙夷道:“十三爺,奴才有銀子也不給這樣的小人。”

四爺上下打量著鄂爾泰,雖然做文官,可渾身上下還透著侍衛武將的彪悍影子,官服老舊卻是燙洗的挺正整潔,面容略疲憊眼睛有神儀容幹凈,果然還是他的鄂爾泰。給胤祥一個眼神,面對鄂爾泰板著臉,緩緩笑道:“也可能是李紱關系太硬,司官故意壓下你的折子,讓你知難而退呢?”話音一落,目光冷冷地盯試他。

鄂爾泰反而平靜下來,口中從容回道:“回四爺,李紱議論朝廷大事不顧影響,不是小事,可能會造成河南文壇不穩。切因為李紱的背景大,影響更大,臣更應彈劾。臣知難但是不退。”

胤祥噗嗤一笑。四爺點了點頭,眼裏含笑,對胤祥笑道:“果然還是我們的鄂爾泰。下次記得,將彈劾折子直接交給蕭永藻。”轉臉對鄂爾泰一眨眼,便和胤祥一同出來。

鄂爾泰瞅著四爺和十三爺瀟灑的背影,伸手摸摸鼻子,胸口郁悶壓抑的火氣消散,嘴角隱約一絲絲舒展的笑兒:原來四爺最是對官兒們要求嚴格,平時卻是喜歡頑皮逗弄人的?倒是和之前做作坊的年輕時候一樣的脾氣。四爺今年多大了?一張俊臉一點沒變。

四爺領著胤祥,到了南書房,伺候文書的司官都不在,胤禩和施世綸正在和蕭永藻說話,張廷玉也在。

見他們兩個進來,眾人都起身,行禮請安各自落座。蕭永藻春風得意地笑道:“二位爺,奴才正在勸說施世綸。他要辭職呢。”

胤祥笑道:“老施怎麽鬧辭職了?不就是禦史嘛,你之前做的挺好,一年得罪了一百名官兒。”說得施世綸也是一笑。

四爺一撩袍子坐了蕭永藻張廷玉對面:“‘張鵬翮置獄揚州,處置江南科場案’,江南文壇鬧起來,其他地方文壇也都起來波瀾。自從汗阿瑪頒布五年滋生人丁不加稅賦,各地方冒出來不少隱藏人口,地方官們不知為何上奏戶部,請求朝廷下旨原黑戶百姓補交丁銀再給戶籍。今年永不加賦的聖旨頒t詔天下,更是鬧得兇。”

蕭永藻摸著胡子只笑,四爺在試探自己是否有份參與這些鬧騰呢。

胤禩道:“四哥,江南科舉文人鬧,本質是發洩對博學鴻儒科的不滿,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至於隱藏人口都冒出來認領戶籍,也是好事嘛。汗阿瑪下旨‘滋生人丁永不加賦’,朝廷只是少一點丁稅,各地方官員代表的士紳們損失的可是大量免費黑戶人口,借機想收一筆銀子打壓新獲得戶籍的老百姓,也是人之常情。四哥,弟弟這裏才是麻煩。刑部辦案子工具更好了,驗屍方式也更好了,全國各地冒出來好多高人自己破案,還冒出來好多冤案要平反的。”

煩惱地用手絹擦擦腦門上躁出來的細汗,口幹舌燥地訴苦:“十年前,江西按察使衙門的師爺和衙役受賄假稱病重死亡私自放了一個強·暴婦女犯人,犯人在蘇州發了大財在青樓喝醉對妓·女施暴,被頭牌的情人舉報,抓住他後派人去他家鄉查訪,才知道他以前的案子。還有一個上刑場之前花銀子托獄卒找替身的死刑犯,為了情婦殺了岳父,官府根據指紋掌握確鑿證據去抓他,他妻子說出他之前的殺人案子。江南頻繁爆發這類事情。還有那個新任江蘇按察使希福納,他的管家涉嫌二十年前一樁案子,刑部下公文詢問他,他居然回覆說不知道!”

希福納之前是戶部侍郎,就算被革職也有太子的保護。刑部去公文,他以為八爺在打擊太子黨,硬著口氣說不知道,倒也符合他的脾氣。而八爺這一番話,是明晃晃地要借南書房這把刀,拿希福納。可是蕭永藻有顧慮,如果他不是相臣,他一定幫助八爺攻擊太子黨,希福納的管家沒罪也能辦成有罪,還能拉下馬希福納。可他是相臣,位極人臣,同時多了很多雙眼睛盯著。他怕被人抓住把柄,怕康熙生氣,怕自己坐不穩這個位子。

怪道之前陳廷敬、李光地等人都不明確站隊,只跟著皇上。做到了這個位子,只求坐穩了,哪裏還舍得折騰?於是蕭永藻面對八爺煩惱的目光掃過來,抖著白花花的胡子,將白發辮子放到腦袋後,也掏出來手絹擦擦汗。

張廷玉老實說道:“地方上因為‘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鬧騰,可能還因為江南攤丁入畝引起的恐慌。天下官員士紳們都害怕在他們的家鄉開展攤丁入畝。鬧騰起來,一是表達不滿,一是和朝廷討價還價,試探朝廷的態度。六部三院一定有官員參與其中。希福納之前貪汙被查實革職,如今太子殿下重新啟用他,我也聽說他又囂張起來了。他的貪汙不大,人也不壞,但是很護短。要拿住他的管家,需要切實的證據。八爺提到的這兩件案子,涉及到的人不再光是朝廷官員,而是盤踞地方上的師爺、衙役、獄卒,刑部在北京,人手也少,辦案的難度越來越大。”

貪汙之風剛剛剎住,官員們本就失去一大財源,再有攤丁入畝到他們家鄉,失去大量土地,或者上交很多的土地稅賦,他們自然會急眼鬧騰。地方上之前沒辦好的公案一件接著一件爆發出來,師爺、衙役、獄卒都被翻出來。

“這麽多年隱藏大清小半人口,虧錢國庫數額巨大的稅銀,我還沒找他們要補償呢。怎麽和小孩子要糖吃一樣,失去利益就鬧騰,不滿了就鬧騰。”四爺真有點哭笑不得,隨即面容一肅。“為什麽爆出來的兩件案子,都是和師爺、衙役、獄卒有關?官員沒有責任?既然如此,刑部明正法典,徹查下去,地方上的官員、師爺、衙役、獄卒做的罪惡不止這些,很可能是和其他利益團體互相勾結形成黑勢力。不光是地方百姓受難,這些犯人明明死刑僥幸活著,卻再犯下死刑案件,簡直慘無人性!借著這兩件案子,在大清各地方開展一次嚴查嚴打全國治安!”一擡眼,他凝視八弟很自然地說道:“這兩件事,我會和汗阿瑪上折子,舉薦八弟參與!”他自己都沒註意到語氣中不容置疑的霸道,八爺條件反射地答應著:“四哥,我辦事你放心。”話音一落,反應過來的他一臉懊惱,咬牙望著混賬四哥!

蕭永藻、施世綸、張廷玉忙低頭假裝喝茶。

胤祥看四哥完全還沒意識,兀自思考的模樣,噗嗤一笑,說道:“這就是水清見魚也見泥沙了。如今吏治清明,機器高級,刑部破案率高了,再加上江南攤丁入畝後民風越發開明,敢於告狀的人越來越多,可不就是顯出來案子上的深層問題?”

施世綸立即感慨地說道,“聽說歐洲人行死刑用斧頭,瞧著幾斧子把人砍翻了,血肉模糊煞是嚇人,其實筋絡咽喉都沒斷。只要銀子上下左右打點到,很多有錢的死刑犯死裏逃生——我們大清如今看似問題多了,其實是越來越好了,十三爺說得好!”

屋裏再次冷場,都意識到四爺想要整頓地方治安,整治地方豪強。問題是地方和北京總是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啊。

四爺在琢磨,“滋生人丁永不加賦”鬧起來的地方主要在江南和山東湖廣,派誰去合適。最先繃不住的施世綸聲稱他有事要找鄂爾泰,起身告辭出去。刑部也來人急急地找胤禩,於是胤禩也匆忙走了,臨走之前對著混賬四哥冷哼一聲。四爺的眼神無辜又納悶。胤祥忍住笑,問道:“蕭永藻,衡臣,太子殿下吩咐我們舉薦恩科考官,吏部沒有舉薦官員嗎?”

張廷玉恭敬說道:“剛才三爺也來詢問這件事。我已回了太子殿下,科舉恩科和博學鴻儒科的恩科,都有吏部和禮部先草擬一個折子。皇上的意思也是如此。有關皇上六十大壽的所有事情,禮部之前都有準備,之前上奏要宴請直隸地區六十歲以上老人共同赴宴的事情,皇上答應了,昨兒來旨意又拒絕了,說不要我們亂提議。”

兄弟兩個這才明白,康熙已經自己將明年六十大壽各項事情安排周詳。四爺琢磨老父親對江南科舉案可能會有的態度,起身告辭。

“四爺,十三爺,”張廷玉起身送他們出來,突然問道:“微臣還想問件事。吏部舉薦西部官員的草擬名單,四爺看過?”

四爺擡頭看了看天,不知何時天空上烏雲壓頂,仔細回憶答道:“吏部草擬的名單送給太子殿下那天,我們都在毓慶宮商議交趾之事,太子殿下收到後隨手遞給我們看,看完後繼續商議交趾之事。”

“當時六哥、我、十四弟和王剡等人都在場。”胤祥詫異地問道,“我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為什麽這麽問?”

張廷玉笑道:“今天上午托合齊來南書房,問名單是否在南書房?我說沒有,已經送回太子殿下,拿了改之前和改之後的副本給他看,他才離開。對了,托合齊上折子彈劾施世綸。”說罷身子一躬轉身去了。四爺沈吟片刻,問胤祥:“你猜托合齊找名單做什麽?”

胤祥一怔,隨即笑道:“估計是想從草擬名單上添加他的名字。”皮臉道:“四哥,也有可能托合齊懷疑,太子殿下沒有強行更改名單添加他的名字,所以前來驗看。”

四爺點點頭,胤祥率性,但他該註意的都有註意。稀稀落落冰涼的雨點灑落下來,便笑道:“看這天像要下大雨的樣子,但是時辰還早著,先去給皇祖母和母妃們請安,正好雨停了再回府。”

哥倆在走廊上,斜風細雨傳來,切身感受“一場秋雨一場寒”。胤祥在小太監伺候穿著雨衣氣哼哼道:“自從上個月西部傳來軍報,準格爾派軍隊攻打拉薩,太子舉薦托合齊領兵西征,托合齊就抖擻起來了,就差飄上天了。上次他在街上路過,施世綸看到了,一看那儀仗忙站在路邊恭敬地避開,他卻故意從八擡大轎裏出來,問施世綸為什麽。施世綸說實話:‘以為是哪位親王的儀仗,所以避讓。’他當場臊得慌。估計就因此記仇那。”

末了忍不住小聲嘀咕:“小人得志。當年他跟在安親王身邊牽馬的時候,都忘記了!”

四爺接過來侍衛手裏的大黑傘打開,聞言只一笑:“可能就因為記得,如今有機會了,才這般耀武揚威。”

!!!

胤祥直楞楞地回頭看他四哥。

四哥果然是大智慧啊。

“怪道人都說寒門出身的官兒爬上來後,往往得意忘形。”搖搖頭,撐開侍衛們用的普通大黑傘,實在是無法理解:“我以前一直以為,吃過了苦頭,知道人的難處,更會體諒人,更會做一個好官、清官。”

出來走廊,剛走兩步,腳上踩到一塊空磚,幸虧他反應快跳開了t,看著自己踩出來一往汙水噴泉一般,氣得對站在路邊避開的小太監喊一聲:“去告訴魏珠,乾清宮和南書房附近的空磚都給踩實了。”

那小太監嚇一跳,忙行禮答應一聲:“嗻!”擡腳就跑。

“這起子人就是會折騰。”胤祥還在氣惱:“乾清宮和南書房附近的地磚,哪塊空的,一磕頭不用力就聽響。哪塊實心的,怎麽用力磕頭也不響,都有門道。每次大臣請罪磕頭,都提前打點小太監。跟衙門裏打板子,菜市口劊子手行刑一樣。”

四爺“噗嗤”一樂:“這就是人情世故,也是天理人倫的一個方面。禮法、律法、規矩、潛規矩……無論制定的完美還是缺陷,是人制定的,是人執行的,是人被執行的。自然都有人活動其中的身影。”

胤祥齜牙。

他是豪爽明朗的性格,愛恨分明。即使經歷事情有了經驗和耐心,更是謹慎包容,卻到底本心不改。可他四哥卻是修佛的性子,說什麽“人本就是這個樣子……”

胤祥氣哼哼的:“我仔細看過軍報,和十四弟研究過,這一次,不會打起來。準格爾在喀爾喀無法打勝仗,要從西藏繞,試探我們那。置之不理是最好的方式。汗阿瑪也一定是這個態度。”

“那要是哪一天‘狼真來了’?”

“那再出兵狠狠地打。”

“……”

四爺搖頭失笑。

這樣的局面,胤祥胤禵都看透了,汗阿瑪、太子、老八等人也一定明白。只是太子想要借機豎起來威嚴,搶奪兵權,而托合齊是完美的代言人。

*

毓慶宮裏,前院工字型金碧輝煌的兩扇書房門禁閉,裏頭略暗淡的光線下,太子殿下帶著他的小醜面具端坐首位,一眼看見他的心腹大臣們齊聚,所有人慷慨激昂,面帶激動的潮紅。太子笑了笑,摘下小醜面具在茶幾上。

“臣等給太子殿下請安。”

“免禮,諸位請坐。”

書房中間兩排繡墩整齊,卻沒有一個人坐下。

“太子殿下,皇上駁回了您更改後的西部官員任命名單,很可能不用我們的人領兵。”

“太子殿下,皇上不在宮裏。這是最好的時機。動手吧。”

“太子殿下,再不動手來不及了!太子殿下!您不知道您病了一場,我們的艱難,毓慶宮小主子們的艱難。太子殿下,你一身擔負眾多啊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景熙和吳爾占和皇上告發我們,一旦皇上徹查,發現我們這麽多人聚會飲酒,還都牽扯到兵權,一定會大怒。我們動手吧!”

“太子殿下!開弓沒有回頭箭!我們已經開始了!”

“太子殿下!……”

太子不由自主地站起來,怔怔地看著他們狂熱的模樣,這雖然是他一直以來謀劃的。他該高興他們的擁護才是。但他此刻有一種感覺,自己只是一個順水推舟的傀儡,這些人才是主角。這要他有一瞬間的恍惚:如果,如果自己不答應他們,會怎麽樣那?

托合齊發現太子的表情不對,可他想著太子殿下確實強行更改名單,添加上自己領兵的名字,壯壯膽子告訴自己太子殿下真的重用自己,鼓起勇氣快速說道:“太子殿下,景熙和吳爾占早年便是和臣不和睦,如今更恨著臣那。他們一定會添油加醋繼續告狀!太子殿下!”

太子低頭看著自己的杏黃色袍服上的五爪行龍,目光呆呆的,人一屁股跌坐在他這張最喜歡的檀香木雕花牡丹圈椅裏。

汗阿瑪總算不整天12時辰約束自己,甚至任由自己排大戲玩樂,自己剛過幾天舒心日子,這些人卻來裹挾自己。

這些人不是以前跟著自己的親信們,懂自己的為難,理解自己和汗阿瑪的感情。更是倉促拉攏來完全為了從龍之功的巨大利益。

腦海裏又是一幕一幕病重的時候,康熙來看他,卻只字不提退位給他的事情,這個世界上,老父親寧可看著他不吃藥死去,四弟為了改革每次都不顧自己臉面利益,親信大臣們寧可挾持自己逼宮也要博取從龍之功,每個人都有明確的立場,每個人都在堅持自己的立場,誰能靠得住呢?

到頭來,他只能靠自己。

人,本來就應該靠自己。

天地父母兄弟親戚親信有多可靠,自己也要有多可靠。

腦海裏是少年的自己,和四弟在潭拓寺游玩,四弟勸說他放棄對索額圖勢力的依賴,說他是堂堂正正的大清皇太子。

那時候他不懂。

四弟那天說了那麽多道理自己還是不懂,此刻遇到背刺方才明白。

索額圖一直不顧汗阿瑪和自己的感情,想要自己早日登基,對自己來是,何嘗不是一種背刺呢?可自己一直糊塗著。

原來……原來……他錯的這樣離譜!

太子驀然一擡頭,譏諷一笑,笑吟吟的目光掃過他們每一個人的臉上,那臉上是那麽蒼老病態饑渴的熱切,都是為了權利啊。

“孤明白你們的意思了。會飲只是小事,即使景煦等人堅持徹查,汗阿瑪也只有口頭訓斥,除非你們還在會飲中做了其他事情。孤不想要問你們做了什麽事情,孤要提醒你們一句。如果你們只是一起喝酒,只是個人私德的事情,如果你們行動過了,便是一家老小的性命之事。”

太子聽到自己的聲音,帶著皇太子的優雅矜持威嚴,透著淡淡的笑意。

“太子殿下,我們只是喝酒,並沒有做其他事情。”托合齊狠聲道:“太子殿下,我們也不怕查。我們自從這一決定,就沒有回頭路了,所以我們都準備好了!密雲大營、通州大營,都有我們的人。再加上九門提督的一萬兵馬,控制京城綽綽有餘!”

頓了頓,他似乎是破釜沈舟一般地咬牙道:“吾等早先便私自建造一個兵工廠,短期內便可以鑄造二十個紅衣大炮!”

“等皇上回京,就是太上皇!”齊世武眼裏有不明的光,宛若亂葬崗夜裏的磷火幽幽,要人驚懼。

耿額卻突然道:“太子殿下,我想起來了。有一次戶部尚書沈天生過來一起喝酒,說他手上有一筆收入,大約五萬兩銀子。給我們一個人發了幾千兩銀子,這其實算是連帶貪汙。這麽小的貪汙不算什麽,但在這樣的時候如果被查出來,便是一大罪名。八爺的人一定對我們追著打。”

太子冷冷的目光看向托合齊:“你知道這是怎麽回事?”托合齊忙躬身道:“沈天生串通戶部員外郎伊爾賽等,包攬湖灘河朔事,額外多索銀兩。當時在場的人中,齊世武拿了3000兩,臣拿了2400兩,耿額拿了1000兩。”

太子沈吟不語。

黃河上、中游的分界點選定在呼和浩特的湖灘河朔,也就是幾字灣“一橫”的末端附近。元朝郭守敬開始湖灘河朔黃河水運通航工程,對運送糧食十分方便,尤其對運鹽開辟昌盛之路。明朝設立“東勝衛”專管這一帶,明朝和蒙古互市,經濟繁華。

康熙三十五年,康熙親征噶爾丹後駐蹕於湖灘河朔,建造一處臨時住所,當時太子監國且負責戶部,便派戶部官員負責這件工程,沒有交給工部。後來康熙下聖旨設河口官渡(呼和浩特)、毛岱官渡(包頭),這兩個渡口的建設也有戶部官員找建造商人負責。呼和浩特“綏靖藩服”的恪靖和碩公主為了兩個渡口走商更順利,經濟更繁華,每隔五年上折子請求朝廷重修加固,也習慣性地戶部負責。這些年來,大清經濟高飛發展,兩個渡口的商船穿梭不息,各種大小船只往來如織在波濤洶湧的河面上,繁華的景象讓人嘆為觀止,牽扯的利益越來越大,爭奪這兩個渡口工程的商人不擇手段,戶部官員越來越貪。太子不怕被老八的人查到戶部官員包攬工程、多索銀兩,他只擔心汗阿瑪知道後會認為自己過去管理戶部不利。

太子眼睛垂下,冷了臉,大清儲君尊貴威嚴。

一睜眼,目光盯著托合齊:“托合齊,你去詢問沈天生具體過程,再去查查這些年湖灘河朔的工程質量。湖灘河朔事乃是小事,但是這個時候,可能會變成大事。”

托合齊被太子殿下這一眼看得心神一凜,忙答應:“太子殿下放心,臣去詢問沈天生,立即處理這件事。”

窗外雨點密密地落在紅墻黃瓦的吊腳樓臺上,劈裏啪啦。雨水順著屋檐留下,淌出來一道道水溝。一道閃電“轟隆”一聲劈下來,照耀天地一瞬的明亮耀眼。

太子端坐上首,望著眾人迫不及待的焦灼,眼睛奇異地明亮。人生這麽多年,第一次,自在一笑。

他聽著外頭呼嘯的風聲,雨聲,打雷聲,聽著外頭小太監跑進走廊跺腳抱怨秋天雨水多的雜亂聲音,聽到自己清晰地說道:“既然如此t,諸位先操辦起來吧。”

“太子殿下請相信,吾等誓死效忠於太子殿下!”所有人一起激動地給太子行大禮磕頭!飽含野心欲望的聲音混合在大雨中,激昂澎湃,充滿對幻想中未來迫不及待的渴盼,壓抑幾十年一朝釋放的恨意、得意、大願得成的激蕩興奮等等所有情緒。

雨越下越大了,狂風裹著大雨搖晃天地。

*

托合齊一等人緊鑼密鼓地鑄造大炮,秘密聯系京城四大營將軍們,……炮火對準康熙所在的承德山莊。

承德山莊的午後,康熙正在宴請蒙古王公們,侍衛隆科多遞上來加急折子,他還以為是什麽事情呢,仔細看完後,無奈地摸著腦門笑道:“朕的老四啊。”在場的皇孫們王公大臣們瞬間齊刷刷望著康熙的嘴巴,支棱起來耳朵。

康熙故意問道:“都想知道?”

弘皙第一個問道:“瑪法,我們都想知道,四叔要做什麽大事?”

“都不是大事。”康熙呷一口茶,掃視在場眾人一眼。“朕頒布‘滋生人丁永不加賦’的旨意,老百姓歡喜。可有人不大歡喜啊。他們很不滿黑戶老百姓有了正經戶籍,聲稱要補收這些人這麽多年的丁稅,還有地方鬧了起來。你四叔很生氣,朝廷還沒有和這些人追討他們收錢隱瞞人丁的事,他們反而公然違抗朝廷命令,這不,上折子請求朕派人下地方。”

皇孫們有點聽明白了,有的懵懂。蒙古王公們事不關己高高掛起開心看熱鬧,跟來的大臣們有的臉色慘白,有的面露擔憂。弘暉掃視在場的大臣們一眼,笑道:“瑪法,阿瑪這是鬧脾氣呢。阿瑪管著戶部,有關丁銀一是出來這樣不法不忠不慈的事情,還上折子請求阿瑪出面,此為不仁不義,阿瑪一定受大委屈了。”說到後面,表情和聲音都透著心疼。

康熙用他六十年的人生定力沒有對胖孫子翻白眼,還跟著露出一副心疼兒子受委屈的憤怒。

王公們看熱鬧看到不亦樂乎。

大臣們聽得楞住。

四爺怎麽還委屈了?

我們這些精選出來的人精兒怎麽突然看不懂眉眼高低,聽不懂人話了呢?

弘皙皺眉道:“弟弟,‘不法不忠不慈不仁不義’,怎麽講?”

弘暉癟著嘴巴,眉眼耷拉道:“大清一小半隱瞞人口,士紳借此謀私巨大利,此為不法。瑪法下令,滋生人丁永不加賦,地方上出現這麽多黑戶百姓要上戶口,本身就是各級地方官做的不到位,不自覺檢討反省,還公然違抗瑪法和朝廷的命令,這是不忠。越來越多黑戶百姓辦戶籍,本應是好事,說明老百姓對朝廷的信任。可他們身為父母官不去查之前老百姓為什麽做黑戶,不為百姓做主,反而加派稅賦,這是不慈。”

頓了頓,胖臉上全是憤怒和殺意:“還有臉上折子求阿瑪出面補收丁銀,這是置阿瑪於何地?大清居然有如此不法不忠不慈、不仁不義的官員!瑪法,孫兒認為,朝廷應該派欽差下去手持尚方寶劍嚴懲不貸!”

弘皙聽明白了,不由地因為自己沒有想到這些羞愧,臉上一紅一白。但是士紳官員乃是體質根基,朝廷不能得罪,因說道:“地方官維護地方有功勞。這件事,只是小事,無需在意。”擡眼看向弘暉,弘暉絲毫不讓地回看他。有的皇孫們年幼懵懂,張嘴要詢問,被身邊的年長堂兄們一把捂住嘴巴。

有的大臣身體搖晃,生怕自家的親友同僚同年好友牽扯其中。

蒙古王公們看熱鬧心滿意足,紮什郡王義正詞嚴地大聲道:“大皇帝,弘暉阿哥說得對。怎麽會有這樣不法不忠不慈、不仁不義的人做官呢?簡直侮辱我們大清官員的整體名聲形象,不嚴懲的話,對不起皇上對不起朝廷對不起四爺對不起其他兢兢業業為國為民為老百姓的清正官員們。”

好嘛!

紮什郡王一張嘴,將官員們劃分兩類。立即有官員昂首挺胸地表示態度,皇上您看,我和他們不是一夥的。

弘時揮舞胳膊跟著道:“紮什郡王說得好!不能要信任朝廷的百姓失望,不能要忠心於朝廷的清正官員寒了心。”

弘皙黑了臉。康熙實在無法繼續臉上的嚴肅表情,低頭喝茶掩飾一下,就聽到所有人義憤填膺地主張嚴查嚴打徹查。康熙咳嗽一聲,等所有人都安靜下來,擡頭問道:“諸位認為,誰下地方主持這件事比較好?”

蒙古王公們不說了,勳貴們也不說話了。

跟康熙前來的大臣們互相看幾眼,一起開口。

“施世綸!”

“八爺!”

“三伯父!”

好嘛!厭惡施世綸老彈劾官員,幹脆送他出京“禍害”地方。喜歡老八寬仁,派老八下去和稀泥。老四的孩子們認為他們的阿瑪受到大委屈了,想要老三下地方打殺出氣。

康熙笑了:“既然如此,就派胤祉、胤禩、施世綸下地方。上次胤禟下江南,鄂爾泰和李衛做得很好,這次也跟著。”

此言一出,有人歡喜有人愁。蒙古王爺們和勳貴王公們看出來苗頭了,一行人中三爺的身份最高,自然是他為主。尤其鄂爾泰和李衛兩個討人厭的,都是四爺的人啊。

康熙的聖旨送來京城,還附帶一句口諭:“遇到地方豪強聯合衙門師爺、衙役、獄卒欺壓百姓,嚴懲不貸!”

胤禩沒想到他真要出京,還是一行欽差同時辦兩件事,知道自己又被四哥坑了,氣得臉色鐵青,卻只能緊急安排自己的計劃,派王柱兒去找來胤禵,囑咐他一件事。八爺瞇眼望著面帶為難的胤禵:“十四弟可是不願意?”胤禵發現八哥不開心,立即賠笑道:“哪能呢?八哥有需要弟弟的地方,弟弟一定盡全力。”八爺這才放過他,伸手拍著他的肩膀道:“九弟和十弟如今一心跟著四哥辦差做事,八哥能指望的人只有十四弟了啊。十四弟對八哥掏心掏肺盡心盡力,八哥都記在心裏。十四弟只管將心放到肚子裏。等汗阿瑪二廢太子,這天下就是我們兄弟的!”

我們兄弟的,誰的呢?兄弟兩個互相親近地笑著,彼此眼裏都有自己的心思。

胤祉聽到聖旨很是詫異,拉著傳旨的李德全喝酒吃飯,聽李德全說了聖旨下來的全部過程,不由地咬牙冷笑:“四弟家的孩子,學著四弟,使喚爺殺人呢。”

李德全卻賠笑道:“三爺,四爺家的孩子們,都信任三爺給四爺出氣呢。”

“……這倒也是。”胤祉撲棱撲棱腦袋,“爺面對四弟和四弟家的孩子們,那真是沒有辦法。”再一琢磨,太子眼看又真要發瘋了,自己出去避一避正好。因吩咐小廝:“給爺打包行禮,再派人去通知八弟和施世綸。鄂爾泰、李衛,今天就出發。”

一行人快速打包行禮出發,五十個宗室子弟和一千侍衛跟著,太子一身大紅家常袍服騎馬領著弟弟們相送出城。出了正陽門站在官道口,第一個下馬,望著隨之下馬的人群,囑咐走上前的胤祉:“孤就送到這裏。你們此行奔波辛苦,吃穿住用切記謹慎小心,更莫要被他們的甜言蜜言和銀子誘惑,先保住自己。官員膽敢試探朝廷,地方黑勢力無法無天,遇到了就嚴懲。京城這裏莫要擔心,誰敢彈劾你們,都有孤給你們做主。”

胤祉聽著越發害怕,以前寬仁的太子不見了,嚴厲的太子真讓他不能適應,忙道:“太子殿下盡管放心,我們一定用心辦差。”

胤禩實在憋氣,不顧場合地黑著一張臉,冷颼颼的眼神落在混賬四哥身上,如果眼神能殺人,胤禩的眼神就能殺了四哥。

四爺揚眉對他親近一笑,氣得他跳起來就要打過去,被身邊的施世綸死死抱住。他的動靜引起太子的註意。太子笑著看一眼這個沒有一點平時斯文儒雅的八弟。別說,第一次覺得八弟還挺順眼。斜視一眼茅坑石頭·施世綸,嚇得他臉色一白,這才滿意轉移視線。

太子酷似康熙年輕的一張臉對老八露出真心的微笑:“八弟呀,孤看著你今日真是可愛得很,孤突然有點舍不得你了啊。可你這一去很有必要,推薦你的大臣想著你寬仁,但是孤要告訴你的是,其他人嚴格執法,你看時機吐口血,顯示一下朝廷的仁義和寬和,緩和矛盾。”

胤禩氣得渾身一哆嗦,硬是用畢生功夫忍住這口氣,硬邦邦地擠出來一句:“臣弟記住了,太子殿下請放心。”

太子好暇以整地欣賞他的隱忍,只覺得神清氣爽,怪道以前混賬四弟就喜歡這般欺負老八。

太子等到胤禩快要忍不住了,要暴跳起來和自己真打架了,這才笑道:“時辰不早了,你們出發吧,有話在信件裏說。”

胤祉打頭帶著所有出行t人員磕頭行禮:“臣等感謝太子殿下相送!請太子殿下保重!”

太子很是親近地彎腰扶起來胤祉,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殷殷叮囑:“安全第一!”

胤祉奇異地感覺到太子稀薄的兄弟之情,這可是人生第一次!他想冷笑,卻不受控制地臉色紅漲,眼淚盈滿眼眶,轉臉望著送行的兄弟兒子們親切的關心和不舍,一轉身,一躍上馬,馬鞭子抽著大喝一聲:“出發!”淚水落在臉頰,被風吹幹。

太子領著人搖搖地望著他們的身影,一直到大隊人馬都跑馬跑遠了,看不見了,這才轉身,笑著問混賬四弟:“你將老八送出京城,又想做什麽?”

四爺表情真摯:“一是想著地方上的治安確實需要整治了。一是,臣等想著,汗阿瑪康健游玩四方,我們兄弟這般在一起,辦差吵架,多好。”

太子沈默地擡腳走著,弟弟們跟在他的身後。

好一會兒,太子突然道:“五弟這兩年要回來,大哥或者七弟有一個會留在海外。汗阿瑪決定在南海全部布局,海上航線越來越重要了,……”他仰頭望著秋日午後的藍天白雲,好奇地問;“海外到底是什麽樣子?”

“太子殿下想去看看?等我們都退休了,一起去環球旅行。”

“呵呵!”太子自嘲地笑。“有那麽一天嗎?”

“當然有。”四爺的話語裏有一種無聲卻又堅定的篤定。“汗阿瑪在海外買了五個城市,正好繞地球一圈。汗阿瑪將來退休後先出去海外游玩,等將來我們退休了,我們再去游玩。”

“汗阿瑪……”太子喃喃,迷茫的眼睛望著前方威嚴的正陽門。汗阿瑪會有退位的那一天?自己還能等到那一天嗎?

“四弟,你為什麽,就不想著當皇帝呢?”太子的語氣,宛若在問四弟你今天吃了什麽。身邊的兄弟們都露出震驚的表情,齊齊看過來。四爺卻隨意地回道:“弟弟只想我們一家人和和睦睦,大清國富民壯。”頓了頓,挑唇笑道;“臣弟記得太子殿下的願望,大清水師制霸天下。大清的國土廣袤無邊,東邊日落,西邊日升。到時候太子殿下管理天下太平盛世,臣弟滿世界游玩。”

太子無語轉頭看他:“四弟,孤再一次認識到你的雄心壯志。乾清宮和南書房前的空磚都填平了,可是啊,又有了新一批空磚。”

“人道、天道,讓人敬畏。”四爺望著千百年不變的正陽門,感嘆道:“前幾天昭兒見到我說,她為了管理店鋪,打扮成民間小姑娘守在鋪子裏,方知道‘人情冷暖憑天造’。太子殿下,臣弟也不知道一半司馬炎模式加一半儒家嫡庶模式會走到哪裏,臣弟唯一能想到的,就是皇家和老百姓共天下,興起一個統一關內外思想的自然學說,休息、打仗,穩定、擴張。不停地輪回。八旗子弟永遠如虎似狼!”

兄弟兩個四目相對,太子眼裏隱隱有淚。

“我很想實踐你的想法,……”可他自己也不知道這一生,還有沒有希望實踐弟弟的想法了啊。太子負手而立,仰天長嘆:“年少時光易逝,如同夢境般不可捉摸。”

眼中熱淚倔強地不落下來。

四爺重重地拍拍他的肩膀:“你一定能實踐我的想法。我們個人在災難或困境中渺小無助,更有生存壓力與命運無常一起擠壓著,但是我總是想著,太子殿下的毅力和耐力往往超過想象。”

太子噗嗤一樂:“你居然比我自己對我還有信心。”

“是啊,我總是比你還了解你自己。”四爺兩手一攤,無賴地笑著。

“越發厚臉皮……”太子喃喃著,不抱希望的長籲短嘆,眨眨眼,收回去所有的淚意,面容微微嚴肅。“汗阿瑪本來已經打壓下去宗室和八旗旗主王公,可如今大清地方越來越大,五弟幾次要求移民。汗阿瑪便想著送去年輕子弟,在海外娶妻生子,……這真是我以前做夢也想不到的發展。八旗子弟進關了,本來都以為只要坐穩江山便能享福了,卻還會出海。”

四爺已經意識到汗阿瑪的布局,感佩道:“汗阿瑪總是思慮周全。我們在外面拳打腳踢,總有汗阿瑪給我們兜底。”

太子一噎。

也就混賬四弟總覺得老父親不是在壓制兒子們,當汗阿瑪只是一個深情的老父親。

四爺以為他在擔憂未來,安慰道:“太子殿下,你也莫要想太遠,海外地盤這麽多,要打到我們的孫子輩呢。地球這麽大呢。就算將來出海的地盤也沒有可打的了,技術也越來越進步了,我們造個飛天大機器,去月亮上看看,去宇宙占地盤。”

!!!

太子臉上裂開。

後面弟弟們的一個個嘴巴張大能塞個雞蛋。

目光都落在四弟/四哥理所當然的英俊臉上。

四爺眨眨眼,無辜且納悶:“太子殿下,弟弟們,你們怎麽了?”

“沒什麽……”太子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深情地凝視混賬四弟,咬牙地佩服道:“四弟說得對。普通老百姓夢想吃飽穿暖孩子上進改善門楣,我們身為皇家子弟也有夢想。”

四爺重重點頭:“是的,夢想。所有大清人都有夢想。”他望著前方進進出出正陽門的長長隊伍,深藍色金線繡暗八仙腰帶長袍的身影挺拔如松,在陽光下顯得格外有力,仿佛能扛起世間所有的重擔。卻又在這樣的秋日午後微風悠然自得,如同一片藍色的天空,在微風白雲中降落人間,渾身洋溢出對生活的熱愛。

四爺轉臉面對太子微微一笑:“不管自己的靴子多臟,人間多麽美好多麽幹凈,這份煙火氣總是如此讓人向往。”

太子猛地咳嗽。

身邊的一群弟弟們感覺今天的自己腦袋不夠用,耳朵不是自己的。我聽到了什麽?我前面所有活著的年頭都白活了,我都不認識我自己和這個世界了。

四爺笑著摟著太子的肩膀,一起朝前走著,口中道:“二哥你放心。那天六弟說只恐人間太幹凈。弟弟知道自己的靴子有多臟,人間有多美好,所以一直走的很小心,很謹慎,很慢。”

太子找回來自己的思緒和聲音,瞥他一眼一聲冷笑:“你怕不是要我們脫鞋追著你跑?”身後胤裪嘀咕道:“脫鞋也追不上……”

“我當然會等著兄弟們。”

太子擡腳就踹,四爺一個閃身躲開,太子拉長了臉挑眉罵道:“好你個老四!說你胖你還喘上了!孤就沒見過比你厚臉皮的人!”

四爺一臉冤枉:“弟弟今天真心流露……”

太子又是一腳!

四爺惱道:“又來!”

太子奪下馬脖上的鞭子掄起就抽。

四爺使開“閃躲騰挪”身法,眾人只看見一道深藍色的身影快速閃過眼前,太子手中的馬鞭一連七八招厲害招數,都給他躲了過去。太子的馬鞭越使越快,但始終奈何不了四爺,突然一招“白蛇吐信”,鞭梢向四爺右肩點去。四爺一個彎身搶過一個侍衛手中大刀舉刀豎擋,不料太子這一招乃是虛招,手腕抖動,先變“聲東擊西”,再變“玉帶圍腰”,馬鞭倏地揮向左方,隨即圈轉,自左至右,遠遠向四爺腰間圍來。

圍觀的人有的驚訝,有的擔心,有的鼓掌:“好功夫!”四爺不想真和他打,只能躲避。太子這一招“玉帶圍腰”卷將過來,他往後縱躍,避過,手中沒有出鞘的大刀伸出卷著馬鞭,卷到末端,兩個人一人手持一件武器都不松手,各自拉開馬步拔河。

太子一臉肅殺:“你幫我教導弘曣。”

四爺眉心一跳:“你幫我新船下海。”

“混賬!我要加上昭兒。”

.

“好!”

太子一瞇眼:“我以為你要在其他省份土地改革。”

“我喜歡閨女。”

!!!

不光是太子臉色鐵青,就是身後的弟弟們都一臉“四哥你真混賬”的不敬念頭。——合計著太子找你做事,你要講條件,到了三格格身上你就只看喜好了?你將太子的臉面擺在哪裏?

四爺見太子氣得要撕毀協議忙道:“土地改革真需要你來。可能需要你親自跑一趟東北。”

太子冷冷一笑:“老四,你可真是個混賬,你去了盛京那麽多次,卻將土地改革留給我?”

四爺倒也實誠,嬉笑道:“臣弟去了盛京很多次,只是去做個官兒。太子殿下你去盛京,那才是少主子回老家。這事非你莫屬。”

弟弟們實在看不下去四哥的厚臉皮,一捂臉。太子氣極反笑,笑得特歡喜的樣兒:“老四,孤就喜歡你這坦蕩的小樣兒。”

“哪裏哪裏。全靠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不計較,容得下臣弟玩鬧。”

“哼!”

手勁同時一震,兩個人一起松手,太子手持馬鞭翻身上馬,帶著侍衛們揚長而去。

四爺將大刀還給那個侍衛,長t長地籲出一口氣,感嘆道:“太子殿下就是仁義。他明明知道,他不答應我任何條件,我也會盡自己所能幫助弘曣。”

胤禟真看不下去了,反駁道:“四弟,那你剛才為什麽不直接說不要條件?”

“九弟啊,太子殿下不想欠我人情,我要成全他。”四爺擡起手腕看看時間,“時辰不早了,我們也回去。”

胤禵不甘心道:“四哥,盛京土地改革,必須只能太子殿下回去?”

“東北的七大姑八大姨鬧,我們兄弟哪個能扛得住?”四爺眉眼帶笑。

父精母血各不同,這個真的是無話可說。可胤禵憋著氣就是不舒坦:“我不信四哥做不到。”胤俄卻道:“四哥也能做到,但是四哥事情多,而且土地改革很耗體力的差事。”胤祥也道:“四哥確實顧不上。太子殿下確實是最合適的人選。”可他眉眼帶著憂慮:“四哥使喚走了八哥,可是想著要太子殿下也遠離京城一段時間?”

幾個弟弟瞬間盯著四哥。

四爺無奈道:“這已經不是我們任何人能阻止。太子殿下和八弟本人也是被逼著一步步走到如今。我只是希望,不要鬧大。”

幾個弟弟面面相覷,若有所思。

四爺翻身上馬,領著眾人打馬回府,午後陽光落在他們的臉上紅彤彤一片。

*

深秋季節雨水不停,四九城乃至整個直隸、北方地區都在排水防澇,老百姓們也一邊慶幸糧食進倉了,一邊在積極準備排水修繕房屋等等,在這斜風細雨纏綿的寒秋,又一個令人恐懼的消息在朝野悄悄傳開:“康熙爺龍體欠安,病得不輕!”

盡管春天的時候有過一次謠言,證明康熙老佛爺身體好著,大部分人不信,說康熙老佛爺身體好著,都是造謠。可四九城人還是一邊咒罵這些人,一邊心裏不安地乞求福祐康熙平安,能再保幾年太平日子,大覺寺、白雲觀、法源寺、天寧寺、智化寺、東岳廟、牛街清真寺、潭柘寺等幾十處寺廟,再次迎來絡繹不絕、頂禮膜拜的香客,請求神佛保佑“康熙老佛爺龍體安康”。

在京師再一次一片焦灼不安的等待中,九月十五過去了,九月二十五又過去了,承德那邊仍舊毫無消息。各地方的邸報小報也都沒有相關消息。

匯集滿蒙眾多名饌,擇取時鮮海味,搜尋山珍異獸。承德一場狩獵後的大宴上,火把和篝火熊熊燃燒,康熙和蒙古王公們一起暢飲說笑。各色華服中,孩子們游戲打鬧的歡呼中,歌舞齊上、秋高氣爽、五彩斑斕的夜色裏,火把映照每一個人的笑容滿面。

突然一個侍衛急匆匆地進來宴會場所,找到站在康熙後頭站崗的隆科多,貼著他的耳朵說了一句話。隆科多眉頭一皺,因為是十四阿哥的信件不想給通報,卻又不敢不給通報。

康熙和王公們喝酒說話的間隙,一擡眼看到了,轉臉笑著問他:“什麽事情?”

隆科多恭敬地賠笑兒:“北京兵部的加急快信。”

“哦~~”康熙和王公們說一聲:“朕去看看,等著朕回來。”

“好!”蒙古王公們擊掌大笑,康熙不是逃酒他們就開心。

康熙從龍椅上起身,領著人回來煙波致爽齋,揮手要行大禮的侍衛起來,隆科多接過來信件打開信封,彎身雙手捧給康熙。

等康熙展開信件看完,沈默良久,笑了一聲,合上信件,交給身邊的李德全,又笑了一下,接著就是大笑,越笑聲音越大,越來越大。

眾人聽著康熙的笑聲,莫名的心酸難忍,郭木布已經紅了眼睛,只是不敢打擾康熙。

良久,良久,康熙的笑聲停住了,臉上又恢覆成帝王的高深莫測,轉臉問慎刑司總管音圖:“托合齊會飲的案子,你這邊查的如何了?”

音圖點頭又搖頭:“景煦還是告狀沈天生等人貪汙。簡親王查下來說只是飲酒,小貪汙。涉及到的包攬湖灘河朔事也已經妥善處置。奴才查下來也是如此。只是,只有一項還不夠確定,正要和主子匯報。”

“現在拿來朕看看。”

“嗻!”

康熙只是收攏消息的一問,他早就知道太子經常和大臣們飲酒,他也知道太子早就想登基,他也早就做好了準備應對,此刻他還是能保持平靜的。

然而,徹查的結果卻是令康熙大驚失色。

原來,伴隨著調查的不斷深入,整個“托合齊會飲案”的真相也逐漸浮出了水面。

參與“會飲”的人員多達二十餘人,除了托合齊父子外,還有刑部尚書齊世武、兵部尚書耿額、滿洲正黃旗都統鄂繕、戶部尚書沈天生等人。而音圖重點標出來的,唯一還沒有確定的是,梁九功和他們喝過幾次酒。

不說梁九功是乾清宮大總管,對康熙日常起居飲食用飯等等了如指掌,對康熙的脾氣知道甚細,在宮裏太監宮女心裏的威望。略有點常識的人都不難發現,參與“會飲”的這些人,不僅是朝中掌握實權的重臣,他們手中更是均握有著一定的兵權。

特別是托合齊,其手中掌管著的一萬多兵馬,是京城內人數最多、戰鬥力最強的一支軍事力量。托合齊多年來掌管四九城治安,對各家各戶的情況了如指掌。即使康熙早有準備,而這也要康熙感到擔憂與驚恐。

這般聚會的時間,早在安郡王去世的那一年。

康熙笑了笑,笑得無限感慨:“托合齊呀,滿洲巴圖魯拖爾弼之子,其家族原本是安親王府的家奴,後轉為內務府包衣,而他的妹妹就是十二阿哥胤祹的生母定嬪萬琉哈氏。康熙四十一年,朕任命托合齊擔任步軍統領,朕對他呀,自問是大恩人呀。”

在場的人聽著無不心酸。

可能,這就是老百姓說的,升米恩,鬥米仇吧。

康熙一手提拔,不管康熙有幾分利用托合齊分化岳樂親王勢力的意思,托合齊一家扶搖直上,從王府家奴變成皇親國戚,還有一個長成的皇子,還手握兵權官居一品,這就是天大的好處受益人。

可他不思報恩。他甚至看見康熙老了皇太子長大了,為了長久穩固自己的權勢與地位,他背離了年邁的康熙,就此選擇依附太子,成為太子的重要心腹甚至蠱惑太子。

隆科多、音圖等人都明白,老主子安親王薨逝後,托合齊父子便夥同同樣為“太子黨”重要成員的鄂繕,借著“會飲”的名義,幫助太子胤礽“緣結朋黨”,除了為繼續擴大太子胤礽的勢力和影響力,以確保其能夠順利繼承皇位而商討對策外,還秘密策劃了許多不可告人的“陰謀”。

而經過簡親王、慎刑司、內務府多方人的調查、取證,康熙匯總了各種消息,也最終認定,托合齊等人就在幫助胤礽進行“會飲謀逆奪位”。

他們等著康熙的命令進京拿人一鍋端,卻見康熙背負雙手,望著屋外頭的熱鬧,淡淡地笑:“你們的十四阿哥,轉寄來一封信,沒有折子,果然就是保姆的命。”

咳咳咳。

他們一直以為十四阿哥是耿直熱血沖動的年輕人,如今面對這封信,沒有奏折的信,方是知道,為什麽四爺一直要十四阿哥做“保姆”。

十四阿哥一直是八阿哥一派的。所以,看到光溜溜的一封信,康熙立即斷定,這封信肯定是老八讓老十四寄來的。老十四不想做但無法推脫,便用這種方式巧妙地告訴康熙,他僅僅是奉八哥的話行事而已。

十四阿哥本人野心勃勃,他的所作所為,從一開始就是奔著皇位去的。采用的策略,是和八阿哥合夥扳倒其他人,然後再推倒八阿哥。

公選太子的事情上,明知道康熙要打壓以八阿哥胤禩為首的八爺黨。但十四阿哥如何表現的?在宮門外辱罵廢太子胤礽,與老十三胤祥大打出手,公開支持八阿哥胤禩。這種行為在外人看來,是十四阿哥是個直爽的人,為自己的兄弟鳴不平。而再仔細品呢?

沒錯,十四阿哥這一招可謂是一石二鳥,落井下石。既貶低、不承認廢太子,又坐實了老八、馬齊等人在舉薦新太子的過程中“居中聯絡”、結為朋黨。康熙是什麽人?歷經了四大輔臣明珠索額圖兩大權臣的明爭暗鬥之後,最痛恨的就黨爭和朋黨,於是更把胤禩排擠出了爭太子的行列。

可惜被八阿哥扳回來一半,要康熙明面上承認八爺的功勞和過錯,給予郡王身份的肯定。也承認了九阿哥、十阿哥等人的功勞,最後還是四阿哥安慰皇上,收拾攤子。

如今將太子寄給通州大營將軍的信,呈給康熙,又是一石二鳥。估摸著八爺黨商議怎麽處理這封信的時候,讓十四阿哥給康熙上折子,並一同把信寄過去,說他管著兵部,位置合適。十四阿哥t怎麽想的?八阿哥不厚道,我跟著八阿哥你混為了好處,好處沒撈到,結果八阿哥明知道汗阿瑪對太子的感情之深,這個時候讓我上折子告狀太子?好,那我就單獨把信寄出去。

第一,信是太子寫給通州大營一位將軍的承諾書,為的是承諾自己登基後必定大肆封賞功臣,拉攏人心。廢太子被覆立,讓看到希望的十四阿哥覺得沒有機會了,利用這封信,再次扳倒太子,才有自己承繼大位的機會。

第二,再次打擊八爺黨。如果連送信帶上折子,說明自己有意爭奪太子之位,目的就是扳倒太子。如果只送信,說明我本來不想告訴皇帝告狀太子,奈何八哥要求我告訴你,我的職責所在要我告訴你。康熙再想起八阿哥拉攏人舉薦太子的偽賢行為,更堅定了八阿哥不能繼承大清江山。

隆科多摸著嘴巴上的小胡子,琢磨道:“皇上,奴才在想……是不是十四阿哥有難言之隱。”

咳咳咳。

如此的兩次機會,既明確了十四阿哥胤禵的目標,自始至終就是為了皇位。也向康熙表明了,他十四阿哥已經深谙世事,可以獨當大任了。

好吧,康熙也是利用十四阿哥的這個性情,要他做“保姆”那。要不怎麽會同意八爺的推薦,要十四爺年紀輕輕的,沒有一點功勞進兵部?

落針可聞的沈默中,郭木布猶豫再猶豫,眼睛瞅著康熙:“皇上……奴才有話說。”

康熙點頭:“說吧。”聲音裏還帶著笑兒。

眾人都看郭木布:你個真老實人,你要說什麽驚天的話?

郭木布因為他們的目光惴惴不安,可他張張嘴巴合上又張開,到底是說了出來:“皇上,這封信,即使是太子的親筆,也不能證明是太子寫的。會模仿筆跡的人不少,太子批覆折子多年,知道太子的筆跡的人也不少。”

所有人都一楞。

康熙長長地舒出一口氣,不管真相如何,郭木布在這個時候能站出來說句安慰話,要他滿心覆雜。

康熙瞧著他滿心忐忑的模樣,笑著問:“還有嗎?”

“……有。”郭木布低了頭,卻是大聲道:“上次皇上回京,……奴才松了一口氣,也很是生氣其他侍衛們的行為。奴才和宮裏侍衛們打架吵架鬧不和,被四爺知道了,四爺問奴才。奴才說‘就是憤怒難過’。四爺說,‘多看看太子殿下的優點和身不由己。太子殿下身為皇太子,很多人盯著他,有一點點過錯就被無限放大,難免情緒不穩一時沖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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