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0 ? 第 1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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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 第 160 章
四爺給他一個響亮的腦崩兒, 沈聲道：“胤祥，我們是要做事，用人。不要意氣t用事, 更不要情緒化。噶禮有能力，若有他主持這次試點, 是最合適的。他有缺點，但這個缺點，我們能化為優點。”他霍然站起身, 字字落如磐石：“信四哥, 不會出事。”
胤祥的眼神微微渙散，口中道：“四哥, 我信你。但我還是擔心。”四爺明白他的關心，連他自己也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胤祥的目光關懷溫暖一如當年孩童般純然真摯：“噶禮考慮這麽長時間了，也沒有答覆。可能他想要答應四哥，改變自己的名聲, 做一點青史留名的事情。他的這個位子, 還能圖謀的，也就是名聲了。”
眉心緊皺，眼裏有明顯的憤怒之情：“但他估計會擔心, 萬一將來太子爺登基, 不再支持四哥的改革，他就是第一個替罪羊。四哥, 這件事沒有經過朝廷衙門走文書，就好像是你和噶禮自己的動作, 太子殿下和三哥、八哥他們, 還不知道怎麽折騰那。四哥, 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即使這次失敗了, 也沒什麽，我們找機會從頭再來。汗阿瑪在信裏也說了，計劃很好，但現在可能有點早了，再緩一緩。”
四爺心下一酸，頷首道：“四哥知道。你可曉得十四弟如今在哪裏？”
胤祥歡樂一笑，“左不過和我剛一樣出去打聽消息去了。我萬萬沒想到，出來一趟，十四弟變化這麽大。”年輕人的眼明心亮加上秋高氣爽，胤祥的眼睛明亮映照陽光，像在眼睛裏升起來兩個無比絢爛的小太陽，“原本十四弟跟著出來，只是阻止他繼續跟著八哥轉悠。如今看來，十四弟也是顧念百姓得緊…”
他微一沈吟，竟露出一點讚許笑容，“說句不怕四哥笑話的話，這些日子十四弟這樣辛苦，我是真心疼了。本來還生氣的要多使喚使喚他。”
他的話，驚起四爺心底隱秘的真情眷眷，口中只道：“關鍵時刻有兄弟如此，是最難得的。”
“是啊！”胤祥感嘆道：“從前天天和他打架…”他消聲，停一停道：“總以為是兄友弟恭罷了，如今一起扛著事情，始知‘打仗親兄弟’這幾字的分量。”
四爺默默片刻，拍拍他的腦門，兄弟兩個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在默契的眼睛裏。胤祥自去接見顧家的人，接連趕來的葉家、李家、錢家、文家等等江南世家。
四爺接見江寧織造李煦，李煦一見面大禮跪下：“四爺，皇上命令微臣，這段時間一切聽四爺的命令。”“快起來。”四爺雙手扶他起來，笑道：“你來的正好。爺正要見你。”
李煦起身，從懷裏掏出來幾張紙：“四爺，這是皇上囑咐我在查的，這次災情期間南京富商士紳們的動靜。”
四爺接過來，含笑道：“李老頭，快請坐。王之鼎，上茶點，泡上李老頭最喜歡的碧螺春。” 兩個人重新落座，王之鼎進來送茶，李煦喝著碧螺春，只覺得這碧螺春是他喝過最好喝的。無他，四爺惦記他的喜好，四爺特意吩咐給他泡上，一般人哪有他這個待遇？
他等四爺看完這些紙張，放在手邊茶幾上，李煦熱情地問：“請問，還有哪些方面，微臣能夠效勞的？四爺只管講。微臣定然竭盡所能。”
“你的辦事能力，爺是信得過的。這件事也不難。噶禮的家庭情況，你應該熟悉。誰對他有影響力？”
李煦一楞，四爺要對付噶禮，還要從家庭方面入手？
他也不敢多問，直接回道：“四爺，微臣對噶禮的家庭情況確實熟悉。噶禮家裏的男丁，對他又怕又敬畏。噶禮家裏的女性，反而能在噶禮面前說上話。一個是噶禮的母親，一個噶禮的三姨娘柳氏。噶禮的母親，常年在家裏禮佛不出門交際。柳氏很有能為，管著噶禮的收支賬目，人情來往。”
四爺沈思片刻，有了決定。和李煦聊了兩炷香時間，送走李煦後，領著一行小廝侍衛，前往噶禮的住處，請見噶禮的母親。
*
秋涼時節，別處都是黃葉覆落，似織金錦毯一般。噶禮母親的萱草堂中卻依舊是草木扶疏，半點不見雕零枯黃之色，唯有深深淺淺的綠將萱草堂包裹其中，連地下亦是半片枯葉也不見，打掃得纖毫不染塵埃。
還未到掌燈時分，內堂裏光線已經幽暗了許多，老福晉只身站在滿架子書籍前，執了一卷《西游記》看得入神，整個人仿佛是隱沒在明媚亦照耀不到的地方，書卷氣隱隱繞人。
四爺揚一揚臉，王之鼎尋了個由頭拉了丫鬟婆子一同出去，方含笑望著她道：“老福晉讀讀書，爺來得不是時候了。”
老福晉在書本裏一回神，起身行禮，看看周圍只有四爺一個人，柔柔一笑，半是戲謔道：“正要用晚膳，四爺來得正是時候。”
她的側臉露了一小塊在即將晦暗的天色下，似一塊老去的玉塊，瑩白而皺紋橫生。她輕柔地笑著，依稀可見當年那美遍八旗的美人兒的影子，眼裏的光彩，還是皇太後念叨的，似三月初時沾衣欲濕的杏花雨，蒙朧而輕軟：“四爺來到江南必有不小的事，特意來和老婆子談心說話。”
老福晉最是敏銳聰明。四爺索性笑道：“福晉妙算，爺確實有事。”
她整理剛放下的泛黃的書卷，放好書簽，衣袂間還沾染著年邁久遠的書香：“老婆子算不上聰明人，只是以己度人便能猜出幾分四爺的來意。”
四爺坦然微笑：“福晉如此敏銳，爺多言亦是徒勞，只不知福晉肯不肯幫爺？”
老福晉愛惜地撫摸著自己衣襟上的壓襟佛珠串兒，溫柔中透出一分堅冷之氣：“若沒有主子爺，天地間哪裏有老婆子的福氣，更沒有噶禮如今的風光。為著這個緣故，小主子所說老婆子都會盡心竭力去做，以圖能報老主子萬一。”她略停一停，“只一件事，四爺所做之事需得不傷害皇上才好，否則，請恕老婆子不能為了。”
“怎會？”四爺忽而笑了，懇切地望著她渾濁且清明的眼眸，“爺只想給江南父老鄉親們做點兒事情，自然也是為了皇父，噶禮在皇父身邊辦事多年，最清楚皇父的要求。若是噶禮出了事，換了一個人在江南，不是要皇父處處不得順心遂意。”
她想一想：“那麽，但憑四爺吩咐。”
四爺璨然微笑：“爺相信福晉會做得很好，說得很好，只要把爺這層意思帶到也就可以了。”
四爺低低說了一晌。老福晉微微垂頭思索，一身老醬色旗袍映襯著依舊白皙保養得宜的皮膚，靜靜地站著，那樣靜謐的姿態，仿佛她是從書頁上走出來的水墨美人，靈慧而柔軟。她靜靜道：“四爺所言並非很難，只不過…”她的目光似波瀾不驚的湖面，安靜望著對面的小主子，“老婆子從不於國家大事上多言語，四爺為何要老婆子來說？”
四爺舒展長眉，似漫不經心地吐出幾字，“因為福晉少言寡語，所以偶然所言才會有振聾發聵之效。”
夜幕如巨大無邊的翼緩緩從天邊垂落，掌燈的老婆子一盞一盞點亮了堂中的蠟燭，燭火的明亮一點一點染上她嫻靜如水的面容，似乎化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光芒，老福晉的嘴角揚起宛若新月，“既然四爺如此器重，老婆子願意盡力一試。”
*
從萱草堂出來，人也不覺有些疲乏了，仰首間但見滿天星鬥璀璨，幾乎如銀河傾倒，鉆輝奪目。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靈魂輕飄飄地還在時空下的長河之中，飄蕩時攪動河水中的星波搖曳，如在銀河中漫行一般。
幾乎是這樣以為了…然而身邊，高大華麗的南京建築之上，除了四爺自己，再沒有別的鬼魂了。朱墻粉壁，似望也望不到頭的山脈疊伏，他又是人了。
深重的感嘆與激動無法寄托，被風吹起的清雅飄逸的長袍似瑰麗的楓葉，想振翅高飛亦飛向大地。四爺緩緩轉著手裏菩提佛珠，所有的期望，只盼望這一步棋不要走錯，只盼望能現在就開始他更改後的上輩子的計劃。
次日一早，阿嬌應老福晉的邀請，前來萱草堂。
她溫婉一笑，道：“今天我兒噶禮來請安，請姑娘來聽一聽，回去告訴四爺。”老福晉指一指內堂後的一扇十二幅的烏梨木雕花屏風，帶著歉意道：“委屈姑娘在後頭聽著。”
阿嬌拘謹地含笑行禮：“四爺擔心老福晉和噶禮大人鬧起來，便是他的不是了。特意要我過來。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她來之前便沒有佩戴任何釵環玉佩手鐲，行動敏捷且沒有任何碰撞之聲。才說話完畢，已聽見外頭通報的聲音傳進來，忙在屏風後站好傾聽。
老福晉見到她行事仔細，暗暗點頭。她聽著兒子的腳步聲，坐著沒有動，發白的頭發t素凈地盤著只有一根沈香木簪，妝容清淡，案幾上只擱了一本翻開的《西游記》，藍草染的書面有淡淡的草木清馨，和她的氣質很相宜。
噶禮進來行禮：“兒給母親請安。”
“嗯。起來。坐吧。”
老福晉就一句話，便是繼續看書，發現光線不太好看書費力，拿起桌上皇上禦賜的玳瑁雕花眼鏡戴著，專註地看書。
噶禮端詳母親：“母親今天氣色很好。”
“佛祖保佑。”
噶禮一噎。他母親虔誠念佛吃素，是在罵他不要禍害百姓之後。他一揮手，要下人們都退下，自己去外頭給母親倒一杯奶湯，雙手端給母親，口中喚道：“母親，你鎮日看書，歇息一會兒。”
老福晉沒有擡頭，嫻雅的目光還落在書本上。
噶禮肅手站著，緊張地等著。
好一會兒，老福晉端起湯碗用了一口，噶禮才松口氣。
老福晉放下純色胭脂色湯碗，目光落在奶白湯色裏，曼聲道：“噶禮，……”
“母親，您說。”噶禮屏住呼吸。
老福晉修飾精美的眉梢有淡淡的無法掩飾的一抹清愁，然而她的教養深入骨髓，她的清愁亦像是含笑：“前兒收到皇太後的來信提起來一件事。我也記得以前，我們滿洲貴胄家的福晉們，都要進宮伺候主子們。大清進關，很多禮節都變了，慢慢的，伺候主子們的，都是包衣旗的人。很多旗人福晉們說，這是主子要我們也享受享受了，不要去伺候了。可我呀，總是心裏不安生。你不去和主子親近，你怎麽知道主子的心意？你怎麽知道事情該怎麽辦？包衣旗的人伺候主子，一心為了朝上爬那，能知道怎麽盡心嗎？”
“母親，……這是有原因的。”噶禮吞吞吐吐，不好說當年就因為這個老規矩，要先皇和董鄂氏經常見面，有了感情。
哪知道老福晉輕輕搖搖頭。
“不能因為一件事，就說這個規矩是錯誤的。前些天我和皇太後通信，皇太後也說起來這個問題。我們也只是隨意說一說，皇太後和皇上提起來，皇上只是嘆氣。說小主子們跟包衣旗人身邊長大，有些時候，難免被影響的不夠大氣。”
噶禮沈默。
安靜中，老福晉安靜翻書的聲音刺著噶禮的心，噶禮忍不住道：“母親，兒子看，小主子們都是好的。”
“是好的。多虧了四爺。太子爺是老主子親手帶大的，可是老主子忙，哪裏知道怎麽帶孩子？皇貴妃有權利親自養孩子，反倒是四爺有皇貴妃娘娘親手帶大，長在老主子的跟前兒承歡膝下。其他的小主子，親生母親幾乎不插手，老主子忙起來幾天不見一面，身邊都是嬤嬤宮女太監，幸虧四爺惦記著，能吃輔食都帶著去無逸齋，公主們也去，也是難得了。”
噶禮眉心一跳。他知道四爺來見母親的事情。
目光落在母親細瘦的手腕，思及母親這幾年說“給自己祈福吃素”的事情，沒忍住一腔憤怒，待要張口詢問又猛地意識到失態了，見母親捧著《西游記》看的歡喜，不覺含笑道：“母親怎麽喜歡看《西游記》？”
老福晉略略有些冷淡，此刻聽見說起《西游記》，也放松親近了一些：“《西游記》這本書，大有深意。讀來很好。”
噶禮聽母親這樣說，也頗有興致，“母親愛讀《西游記》，不知有何見解？”
老福晉老去的面容依舊精致，看著已經閱讀到三分之一的精裝書本，溫柔一笑，輕聲細語：“我不是考科舉，自己讀讀書，人說讀《孟子》始知朱熹之淺薄，讀《西游記》方知人情練達。果真沒有錯。”
噶禮見母親態度變化，也興致更濃，道：“母親為何這樣說？”
老福晉笑得寧靜恬淡，“我記得皇上小時候讀書，經常說朱熹領著世人走了彎路了。”她轉臉看著噶禮，“別的不說，女子裹小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好沒有理由。”
噶禮笑笑，眉眼舒展開心道：“母親說的是。所以他們這理學，也稱呼道貌岸然之學。
那位‘程朱’的程先生去妓院，人家問他，你不是要守著禮教嗎？他說‘心裏有妓，才是有妓。我心裏沒有，身體乃是皮囊，何須在意？’母親聽聽這話，如此流氓。母親，你還沒說，為什麽喜歡《西游記》？”
老福晉坐得端正，淡淡揚起唇角：“是啊！程朱理學有可取之處，也確實是偽道學。”她臉上微微一楞怔，目光落在虛空中，
“一個女子的一生，怎能單單用‘只嫁一個人’來評價高度？豈不知道，不管女子幾嫁，也要和評價男子一樣，看她持家好不好？教育孩子好不好？孝順父母與否？”
“皇上讀書的時候就說，《西游記》中，鬼神佛道，就是各種各樣的人。師徒四個加上白龍馬，就是我們朝廷的隊伍。有豬八戒的，有孫悟空的，有沙悟凈的……而作為領頭人的帝王，要和唐僧學一學。說世人都崇拜孫悟空，不知道師徒幾個人各有優缺點。其中唐僧最是重要，因為他有了目標，為了目標在努力。他的徒弟們本事再大，也要跟著他走，才有功德。我當時聽了一耳朵，如今方有體悟，……”
老福晉說話輕慢，難得一次說了這麽多，端起來湯碗輕輕用著奶湯，動作優雅。
細碎的金色的秋陽暖光似迷蒙的輕霧繚繞，落在空闊的萱草堂中，別有一種佛性靜謐的氣息，仿佛神仙世界之中彌漫的雲彩層層。老福晉的目光有一種混沌的溫柔，似老的要斷裂的繩子奮力牽住風箏的盈弱一線，只牽在兒子沈吟的冷俊面龐上。
噶禮隨意一笑，眼中有一抹陰翳的散漫和冷漠：“唐僧最重要？”他見母親溫婉地低頭用著奶湯，淡淡道：“母親最近見過什麽人，聽過什麽話麽？”
老福晉婉約一笑，輕輕地動一動身體，放松了坐姿：“我一貫不管別人的事情，我也不出門，不和別人說八卦家常。”
噶禮微微一愕，旋即釋然笑道：“不錯。母親從來不是尋常婦人那般嘴碎多方，母親最是喜歡修養自己。”噶禮這張和母親有七八分相似的臉上好，多了幾分親近信賴之色：“如此，兒子有一件事正在糾結。母親人在方外，看事情比兒子清楚，兒子想要請教母親。”
“我兒說吧。”
噶禮微微沈吟：“如今幾位小主子爭鬥的事情，皇上一直看著不說話，四爺持中不言，三爺頗有不忍，大爺已經不便說話，不知母親如何看？”
老福晉只笑：“我兒可記得我們滿洲怎麽選繼承人？老汗王當年，嫡長子英武功勞巨大，為什麽沒有中選？多爾袞年少有為，為什麽也沒有中選？”她的聲音也老了，但依舊輕柔悅耳，“如果有一天，唐僧不在了，我兒認為，他的徒弟們，哪一個能繼承唐僧的事業？”
“母親請細說。兒子糊塗不明白。”
老福晉頸中一串帝王綠翡翠十八子佛珠串兒，正中的墜子正是一枚老紅蜜蠟琢成金剛杵，仿佛合著她的語調應景一般：“若論老汗王的兒子們哪一個最優秀，所謂各花入各眼，是非只在人心罷了。言及今日繼承人之爭之事，江南文人或者認為二皇子嫡出，或者八皇子賢良。只是，我年紀大了，你也年紀大了，你認為，我們家的家產，該給誰繼承？你認為，家業繼承人選，有誰做主？誰最合適？以己度人，也只覺得可解了。”
老福晉娓娓道出此言，阿嬌藏在屏風之後亦忍不住要擊節讚嘆，其心思之敏，見識之不俗，真真不愧是皇上的教養嬤嬤。
噶禮眼中清冷之色微融，溫和道：“母親以為兒子怎麽辦才好？”
老福晉柔婉的聲音如她佛香一般裊裊的熏香：“人說‘不癡不聾，不作家翁’，所以皇上不說話。四爺是做大事情的人，不到逼不得已，不想花時間精力在這個上頭。三爺讀書人，心思軟。大爺如今是有福氣的人了，一心休養。……”
她深深看住噶禮，目光像看著新開殼的小雞仔般溫柔明亮，不含一縷雜質：“可能是我鎮日修佛，我的心已經沒有了爭鬥，可能也不理解世人眼裏的功名利祿了。所以我們的看法，大有不同。”
噶禮的眼中有淺淺的笑意和孺慕之情：“母親多出門走一走。兒子常說，請一心佛門高僧和母親論佛，母親總是不答應。兒子聽說四爺最是佛法高深，皇上和西藏大喇嘛們都誇的，母親和四爺多說說話。”言盡於此，噶禮陪著母親烹茶念佛，又叮囑了幾句，便步履輕快回了前面大殿。
老福晉弓著腰，扶著阿嬌的手目送兒子離開，眼中柔情似老母雞看著自己孵化的小雞仔，亦只盈盈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靜t靜無言凝望。
阿嬌望著老福晉的眼波，心中五味陳雜。大約這就是母親，才會有這樣恨極也疼愛的眼神吧，只是老福晉的濃濃母愛，從不在兒子噶禮面前表現出來。她仿佛已經認命了，只是在他的身後這樣安靜看著他，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命運。可她還是想要努力一次，試圖挽救自己的兒子走向不歸路。
阿嬌心裏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她的母親，是否這樣看過她？她的將來，有沒有機會做一個母親，體會一個母親的酸甜苦辣那？
回來四爺居住的草堂，阿嬌一字一句地匯報，沒有差了一個字，說話間的語氣語調停頓，都一模一樣。四爺坐在廊下，隨意地撥弄著琴上七弦，王之鼎領著小廝們收拾院子池塘裏的枯荷殘葉，池塘水面一圈一圈蕩漾。
錢白站在他身後，手裏舉著一個披風輕輕地給披上。胤祥進來院子，上來臺階笑道：“四哥有心撫琴，想必這件事有點眉目了。”
四爺手上動作停頓，溫然道：“哪裏有這樣快？”
錢白跟著四爺的時間不久，只大約知道四爺的心思，低低道：“爺、十三爺，下官認為，老福晉是皇上的禮儀嬤嬤，她說的話，噶禮一定信。”
清澈的池水倒映著天光雲影，四爺看他們一眼道：“這樣大的事情，再思考一段時間，也是應該的。”
胤祥聞言垂下眼瞼，低低道：“不知道北京的太子殿下、八哥他們知道消息後，會怎麽做。”
“出來一趟，要查探的問題有了眉目，本就是開心的事情。”四爺挑唇，“北京方面，也不要太擔心。我們不能草木皆兵，太子殿下和八弟也是有過志同道合的。”說到這裏，四爺正要思索得深些，卻聽王之鼎來報：“爺，噶禮大人來了。”
兄弟兩個對視一眼。
錢白和王之鼎俱是緊張地等著四爺回覆。
四爺一擡眼，望著面前一池漣漪的靜水：“領他進來。”
胤祥看著噶禮腳步沈重踏踏大步走近，發現四哥面容平靜地接過來錢白捧上來的茶盞，下意識地拿出皇家子弟的端正矜持。
只見噶禮快速走到面前，目不斜視謹守禮儀“啪啪”地打著馬蹄袖行禮，聲音洪亮：“噶禮給四爺請安。”一轉身，給身側站著的胤祥行禮：“噶禮給十三爺請安。”
四爺微笑：“起來。錢白上茶。”
“噶禮不敢起來。噶禮有罪。噶禮這些天，一直在研究四爺的計劃，一直在猶豫。臣有罪。”噶禮俯身行大禮：“是噶禮鉆了牛角尖。四爺，請給噶禮一個機會，要噶禮操辦這件事情。”
胤祥屏住呼吸看向他四哥。四爺望著面前的噶禮良久，久到噶禮的額頭開始冒出來密密麻麻的細汗。四周安靜地只聽到風聲、水聲、呼吸聲，四爺驀然起身，雙手攙扶噶禮起身，朗聲大笑：“好一個傲骨敏達噶禮！爺沒有看錯你！”
“定不辜負四爺的期望！”噶禮洪聲回答，猛地擡頭和四爺對視，開始老去的眼睛迸發一股力量和明亮！
*
八月裏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的時節，且又在清晨，連空氣中都帶著淡淡蕭疏的闊朗氣息。噶禮領著兩江官員隆重送行，噶禮親自送在四爺上馬，望著身後的大群人，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的敵人呢，忐忑不安地問他：“四爺，我們真要開始？”噶禮不得不承認，一開始的豪情過後，他越是研究四爺的計劃，越是害怕，很是害怕。
“當然。”四爺打坐瀟灑地翻身上馬，在馬上乜他一眼：“你再不開始，傳出去風聲，……”
噶禮嚇得臉上一白。思及這些日子，兩江士紳們各方打探“四爺對南京各方面都滿意嗎”一類的問題，他回頭看一眼這些分屬不同勢力或是暫時聯盟的兩江官員們、望族士紳們，心裏冷笑一聲脾氣上來，眼裏一片陰狠！
噶禮是遇強更強的性格，兩江士紳的小動作要他顧慮也憤怒，四爺的問話反而激起來他的兇狠，一咬牙，瞇著眼睛望著秋天裏開始蕭颯的官道：“四爺，奴才也不是慫包的人！您且放心！請問四爺，我們從何處開始？求四爺指點。”
四爺略一思索，微微低頭小聲道：“爺聽說，江南富商多。這些富商愛好儒家、文化高雅，和文人士紳官員都有來往，經常資助有才華的寒門子弟銀子。還時常打壓小作坊主的買賣。爺懷疑他們聯合試圖把持江南，悄悄兒去查。”
噶禮低頭想了一會兒，興奮地一擊掌，看看周圍刻意壓低聲音道：“四爺，這些人，確實可恨！寫詩罵我不通文墨，我在戰場上拼殺的時候，他們在江南抱著美姑娘美小廝呢。我呸呸呸這一群斯文敗類！”噶禮越說越是激動，摩拳擦掌：“四爺您高，四爺您放心。奴才這就準備大幹一場！”
胤祥走過來一拍他的肩膀：“噶禮，除了你自己知道，誰也不許透漏。派人搜集證據，也要找可靠的人，悄悄的。時機到了我們一起上奏汗阿瑪。”
“奴才對十三爺的關心感激不盡。十三爺您放心，噶禮一定辦好。”噶禮一聽十三爺還幫助他上奏說話，頓時大大松口氣。覺得十三爺果然講義氣。一轉頭看見胤禵在馬上殺氣騰騰的目光，嚇得一縮肩膀，隨即又昂首挺胸，端出來兩江總督的架子。
四爺啞然失笑，舉目望著前方看不到頭的官道，轉身看一眼送別的烏泱泱人頭浩蕩人龍，朗聲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領著人回去吧。”
“四爺，奴才再送送您。今日一別，下次再見就是明年奴才進京敘職了。”
四爺輕揚唇角：“爺對噶禮期望甚深。”挺直脊背勒住韁繩，看一眼噶禮：“切記，穩住。萬事，有爺擔著。”
四爺帶著大隊人馬離開了。
瀝青官道上不再和黃土官道上那般，塵土飛揚。但秋天裏，給人送行，總是要人傷感。官道兩邊的高大樹木時不時飄下一些落葉，好似在訴說季節變化無常，時代變化無情。
誰能逃過這份無情呢？如果不改革江南，自己會有怎麽樣的死局？這樣一想，噶禮心裏越發發狠。他隱隱的聽到有人在哭，轉身一看，是顧家的老頭子追到送行隊伍前面對四爺的背影哭泣，噶禮也討厭這個精明的老頭子，但此刻他也不由地跟著難過。
四爺是活閻王，但四爺總是重情的，四爺對顧家也總是顧著的。四爺對江南更是留下福澤無數，只是很多老百姓不知道罷了。
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好生操辦這件事，要老百姓得到實惠，更要老百姓都知道自己的好名聲，可不能和四爺一樣做好事不留名。
可他隨即又劇烈搖頭，這事情能怪四爺嗎？四爺做的事情得罪了太多太多人，孔家人、江南士紳、江南文壇的筆桿子們、官員們……註定了，不會有好名聲。至於最受益的老百姓？他不自覺地嗤笑，老百姓知道什麽？老百姓有什麽話語權？也就四爺慈悲心惦記著。他心裏亂七八糟地想著，好似又看到那個在戰場上，無論立下什麽功勞，都被人搶走，也一字不說的四爺，屹然站立在大漠黃沙中的筆直身影。
四爺一路南下，順著長江朝海邊走，來到浙江地界兒，面對浙江巡撫黃秉中展露出來的清廉和耿直，只一笑。
胤祥和胤禵一開始有點懵，後來明白他的套路了，真真是哭笑不得。
一天傍晚，哥仨用了晚食散步海邊，大海落日、海風輕輕吹著面孔，海鳥在身邊嘰嘰喳喳地叫喚，秋天的日子裏不冷不熱的，愜意得很。
胤祥回味今天的晚食，不由地讚嘆：“四哥，寧波的小黃魚真不錯。”
“我倒是覺得，湯圓也好吃。和江蘇不一樣的味道。”胤禵逗著手邊的一只海鳥，思索語言。“蘇州有水鄉靈氣兒，杭州有湖邊靈氣兒，寧波有海邊的水氣兒。不一樣的城市。”
四爺望著不遠處打漁歸來的漁民們收網，整理漁具，點點頭：“來到海邊，就盡情地吃吃海鮮，當地的特產。聽說這裏還有海盜，漁民們經常和日本漁民沖突，明兒我們出海看看。”
“那日本人忒是可惡。日本都是大清的藩屬國，他們硬說那幾個小島是他們的。”胤禵有點生氣，“要狠狠地打幾頓才乖。”
胤祥一眼看見一個貝殼挺漂亮，彎身撿了起來，一邊擦拭沙子一邊道：“都是為了生存。小島上可以停靠漁船。兩岸打漁的漁民都要爭。”
“靠海吃海。這倒也是。”胤禵煩惱道：“四哥、十三哥，這裏的土地少，土地還大半都給大戶人家的祠堂占據了，我們怎麽辦？浙江官員估計聽到兩江的風聲了，這幾天都一副乖乖的模樣兒，生怕t犯了什麽錯，要我們提起來土地的事情似的。”
“黃秉中這個老滑頭，領著浙江官員士紳大戶們，和我們過家家那。”胤祥放好貝殼在荷包裏，一手撫著下巴，映襯著夕陽光芒的眼睛裏，亮亮的盡是古靈精怪。“四哥，我們就陪著他過家家玩一場？”
四爺一樂。
反應過來的胤禵一拍大腿：“四哥，這是好主意。他不是要使‘光明正大’的陽謀嗎？我們就要他真的做點兒事情。”
四爺凝視天邊火紅的大海落日，琢磨著，不管太子殿下還是八弟，或者留守大臣們知道了江南的動靜的反應，反正他是聽不到的，聽不到就不要煩惱。笑瞇瞇地道：“你們想做什麽，盡管做。”
“好！”
小哥倆得到四哥的同意，摩拳擦掌地要陪黃秉中過家家。四爺每天出海逛街下地參加詩會花會的，也不去管他們，好似放手給他們折騰一樣，這更是鼓勵了他們。
黃秉中要兩位小爺折騰的苦不堪言，寫信給皇上求助。
“皇上，您救救臣。皇上，兩個小主子的要求，臣拼了一條老命能完成，就一定答應。可是有些事情，臣拼了命也完成不了啊。皇上，土地的事情，不是臣不敢。不是，臣就是不敢。皇上，您不知道，閩浙兩省的人都崇拜祖宗，祠堂遍地走，風水天天看。去年臣修建了兩條堤壩，也不知道哪個胡說堤壩上風水好，都把陵墓建在堤壩上，好好的堤壩差點被毀了，是臣領著人硬生生地打架流血護住的啊。更可恨的是，有幾個大作坊要建在這裏，有人說一句影響風水，老百姓立即圍堵上來要攆走。這裏繁榮發達，但也是真要人頭疼。今年臣要在港口上再修建一座浮橋，立即有人說妨礙碼頭風水，哭著圍堵衙門不給修建……皇上，這兩個省份的好土地好地方，都給祠堂占據著，臣真不敢刨他們祖墳啊皇上……”
地方上的困難，康熙明白的不多，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點點。老百姓愚昧無知，聽風是雨，說不清道理講不明白科學，涉及到祖墳風水都能扛著鋤頭拼命，確實不好操辦。
夜色深深濃稠，值夜的小太監們都在外頭小聲說話，裏邊暖閣裏魏珠拿小剪刀剪著燈火，康熙剛回來北京，人疲馬倦，但還是堅持看折子。他用一口濃茶提神，端坐書案提筆挽袖，給自家的老四寫信：“閩浙兩省先不要動手。江南百姓尚且開明，更有之前亂世中的大量奴仆起事打壓主家的事情在，對於土地兼並都有痛恨之情，作為試點，可以。另外兩廣地廣人稀，沒有人煙的好土地有待開發，也可以簡單操辦起來，……切記切記切記，保重自己的安全為要。”
四爺收到康熙的來信，已經離開了寧波，前往泉州。康熙也再次收到黃秉中的來信。
“皇上，臣要是壯烈犧牲了，您一定要給臣進賢良祠啊。”此處有淚水的痕跡。“皇上，四爺和臣說了幾點主意，臣這麽大歲數了，從出生起就貪財好色，隨大流投靠八爺，還曾經離間噶禮和四爺的關系，但臣也想做點兒事情青史留名。皇上，您一定要記住臣的功勞啊。”此處有淚水的痕跡。
康熙：“……”
看到，老四給他出了一個“以毒攻毒”的主意，簡直……喉嚨失聲。
“這個老四！”
康熙不知道說什麽好。
真真是！康熙不知道怎麽形容。
以毒攻毒？
老四佛法高深，精通道法，要論看相看風水看八字，龍虎山、玄天觀的道士也講不過他。
老四打遍閩浙兩省沒有敵手，是目前南方最受歡迎的手相大師，所有的富家大戶都深信他的風水學說，他說哪裏好就哪裏好，祖墳跟著搬遷。康熙一扶額頭，不知道該驕傲，還是該去孝陵哭一哭祖宗們。
愛新覺羅家，怎麽出來這麽，這麽，這麽一個小子！
黃秉中在信裏還說：“皇上，四爺看相太準了。好多人為了要四爺幫忙看八字看相的，都爭相給四爺銀子，幫四爺做事伺候四爺日常起居，四爺的小廝王之鼎好幾次大罵他們：‘這是我的活計，我的活計！我才是四爺的小廝！都滾滾滾！’他們還是瘋狂……皇上，臣也瘋狂，臣一家人都瘋狂，真的太準了。”
康熙一捂臉，無法想象老四一身道袍，搖著“鐵口直斷”的布幡，變成江湖騙子的模樣。
太丟人了！
南書房的大臣們都看著康熙奇怪的表情。魏珠端著一杯熱茶上來，康熙用了一口，忽然想起來一個事情。
“那位據說看相很準的張明德，現在怎麽樣了？”
魏珠一楞，忙恭敬回話：“皇上，張明德原來在大爺府上，後來在誠親王府上，被送給廉郡王。說廉郡王相貌甚貴，被廉郡王下了大牢。後來又被十四阿哥從牢裏撈出來，如今天天在外頭給人算命。”
康熙：“張明德怎麽說你們八爺的？”
魏珠眼皮一跳，極力穩住“撲通撲通”的心臟，曼聲道來：“回，皇上。張明德那天，還沒介紹給八爺就說……說‘此人豐神清逸、仁誼敦厚、福壽綿長、誠貴相也。’還說……還說，‘日後必大貴！”偷偷地瞅康熙的表情，發現康熙一點表情也看不出來，心裏越發不安。
“張明德……還說……八爺將來，不是宰相就是攝政王……”
“哦~~張明德說話的時候，很多大臣都在嗎？”
魏珠嚇得臉發白，哆嗦著道：“皇上，公選太子期間很多人在八爺府上。”
“嗯，下去吧。去傳來老三。”
“……嗻。”
魏珠逃命地退下去。康熙收好了信件在袖筒裏，擡眼看著低頭看地磚的大臣們。
這是一天秋天的下午，康熙在南書房和大臣們商議接待歐洲貴族團的事情，小太監李德全拿著信件上來，康熙一看是急報，以為是軍國大事，當下就捧著看。這是歷史銘記的一刻。大臣們誰也想不到，康熙會放下信件突然詢問張明德的事情。這樣關鍵敏感的時候，都不想牽扯進去做炮灰。
康熙用幾口茶先給自己壓壓驚，放下茶杯，翹著二郎腿歪坐著，姿態放松，對著左右兩邊坐著一個椅子邊兒的大臣們，態度溫和地說：“你們都知道這個事情？”
新任相臣張玉書發現沒人說話，站出來道：“回皇上，我們都聽說了一點點。”
“哦，你們的看法那？”
大臣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能坐在這裏的人，那都人精兒。差事做多少且不論，對皇上的愛好性情，那是天天研究。越是了解越知道當今的皇上，真是古往今來少有的聖主！他老人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儒釋道基督科學等等學派都是深究其理、入木三分；而對旁門左道例來是深痛惡覺，誰敢說“我也在心裏嘀咕張明德的話，是不是八爺真是下一個太子了……”
康熙因為他們的緊張樂了。
“難道，你們都不知道？”
另一位新任相臣溫達硬著頭皮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回話：“皇上，臣等聽了一耳朵。”
“哦~~朕老早就聽說了張明德的大名兒。朕身邊的小太監，家裏有事都去求張明德要符咒。二十兩銀子一張，三十兩銀子一張，朕不想說一張符紙也才三文錢，若買了圖一個心安，那就買。”康熙很是和藹的模樣。
頓了頓，掃視一圈呼吸聲兒都沒有的大臣們：“這種事，歷朝歷代屢見不鮮，你越是看得重，他越是上勁；你不理他，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這個叫張明德的人，就是這種人！但是他也是混口飯吃嘛，朕之前的意思，不要搭理也就是了！”
各位大臣還是不敢說話。
陳廷敬正要站出來，岔開話題，揭過這個事情，小太監來報，誠親王來了。
誠親王胤祉恰好在武英殿印書，來的很快。
“兒子給汗阿瑪請安。”胤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南書房的氣氛他感受到了，不由地繃緊了神經。
康熙瞅著這個兒子，端著茶杯用了兩口茶，問道：“那個姓張的江湖妖人，是不是你送到胤禩那裏去的？什麽日後必大貴？他是朕的兒子還怎麽大貴？朕還活著呢！滿朝的官員，那麽多飽學鴻儒，居然都相信那些鬼話，你們的書是怎麽讀的？”
這聲氣兒越說越重，臉色也越來越沈。
南書房的人都跪下來了。
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的屋子裏，康熙卻是笑了，笑呵呵的一臉理解。
“胤禩送此妖人去大牢，這個態度很好，襟懷磊落！你也不用擔心朕不喜此類人。其實，朕還有一層意思沒說，那就是江湖術士的話也不能一概視為謠言，因為他多少也能代表一部分民意嘛！”
所有人心頭一震。
尤其胤祉。
“民意”是什麽？士紳官員的屬意？汗阿瑪t是承認張明德這話嗎？！
胤祉的一滴淚落到金黃色的地磚上，摔成八瓣兒，如同他的一顆心。
寂靜中，墻上的自鳴鐘響了起來，康熙看一眼，笑道：“天兒不早了，這都晚食時間，諸位卿家都回去吧。”說著話，自己站了起來，大臣們忙慌道：“恭送皇上~”康熙的身影已經出去屋子了。
當天夜裏，誠親王胤祉越想越不安，不管汗阿瑪這句話什麽意思，為什麽突然找自己去說這番話？他找來幕僚們商議，聽著幕僚們一聲聲無奈的“太子和八爺鬥法。皇上這句話肯定八爺，但太子畢竟是太子。請三爺繼續謹慎觀望……”，舉目望著天上的明月，想起遠在江南的四弟十三弟十四弟，突然自嘲感嘆：“爺頗為心灰，此刻是真羨慕能遠離京城的三位弟弟啊。”
朝臣三三兩兩的聚會商議康熙的態度，都在猜測康熙真的認為八爺有“民意”了，八爺做繼承人的希望大了。
太子一派的人聚在毓慶宮，聽著太子劈裏啪啦地摔打瓷器，面色頹敗。
溫達、張玉書、陳廷敬、李光地等大臣沈默。
被擼下官職的馬齊，明面上的八爺黨鐵桿，在家裏高興激動地喝了一個爛醉。
佟國維興奮得一夜沒睡。當然，他和馬齊的興奮不一樣。自從木蘭大變康熙給了他差事，他才能正式插手朝堂之事。可康熙連公選太子都不要他正式參加，太子覆立後他蹲在家裏郁悶憋屈了大半年，整天研究八爺還有沒有希望做新太子。如今他可算看到康熙對八爺的明確態度了。
第二天天一亮衣服也沒穿，忙不疊地吩咐下人找來隆科多，隆科多很是驚訝，慢吞吞地晃蕩過來，也不行禮，張嘴就是發洩：“阿瑪找兒子來，是和兒子炫耀八爺得‘民意’？也對。該炫耀。這可是皇上金口玉言親口說的。”
佟國維面對他吊兒郎當的兵痞子架勢，第一次沒有怒斥他，反而欣慰加驚恐地祝福他：“八爺這個熱竈臺燒爆了，但是為父這個時候已經不能回頭了，必須配合皇上唱完這出戲才能真正退休。佟佳家的未來，就靠你了啊。你不能老跟著四爺得罪人，你和三爺多處處看。”
隆科多突然見老父親如此慈愛模樣，被嚇到了：“阿瑪，發生什麽事情了？皇上今兒還誇八爺有民意。”隨即生氣不甘心：“八爺就是一個花架子，真正為老百姓做事的是四爺！可是皇上偏偏看不見四爺！兒子就是不服！”
“你個蠢蛋！”佟國維著急地跺腳：“皇上哪裏是誇八爺？！你跟著四爺那麽久，怎麽還沒學到四爺一星半點兒！”越說越氣，擡手給兒子腦門一巴掌，教訓道：“之前佟佳家的人大多跟著八爺，如今眼看著皇上要繼續打壓八爺，佟佳家的人以後必須低調處世。全家都指望你了，你必須爭口氣！”
隆科多張大嘴巴傻傻地看著老父親：“皇上說反話？”隨即手舞足蹈地咧著嘴巴大笑：“皇上果然英明！皇上果然知道真得民意的人是四爺！”
“你做夢。”佟國維氣得再次給兒子腦門一巴掌：“論長幼，是三爺。論讀書人的支持，是三爺。論民意，那是八爺。”佟國維冷笑：“古往今來的‘民’就是士大夫，可皇上和太子爺都活著好好的，八爺得了民意，說八爺是索額圖第二都冤枉索額圖。八爺不得皇上的意！但皇上如果意在四爺，能發配四爺去江南？當年四爺才多大點兒，就被發配去邊境，你還跟著去的呢？！”
隆科多呆楞地眨眨眼，驀然跳腳大叫：“你要去燒三爺的熱竈頭，你自己去！我不去。”一梗頭，面目猙獰地發狠：“我就要跟著四爺！我就不信這個邪！”
隆科多轉身便走，身後佟國維氣得一個倒仰，幸好老管家一把扶住。佟國維望著兒子的背影對老管家傷感道：“老爺我為了佟佳家操心一輩子，這下，全完了！全完了！”
“老爺！”老管家傷心流淚。“老爺您相信少爺的能力。老爺，您一夜沒睡，再去躺一會兒。”
佟國維卻是含淚搖頭：“我信隆科多的能力。可我不能躺著，燒錯了竈頭，必須配合皇上完成這出大戲，才能善終啊。”
*
佟國維變成徹底的八爺黨，一大早爬起來接見八爺黨的人，為病中的八爺喊冤，八爺黨搖旗吶喊，抗議太子的報覆打壓。
廉郡王胤禩知道了這件事，面對領著眾人前來祝賀自己的佟國維和馬齊，一口老血上湧，硬生生地咽下。簡單應付完所有人，大中午的氣得從衙門打馬回家，在書房裏朝榻上一躺，滿心喪氣和絕望，更有憤怒。
上輩子，他不知道張明德的背後是三哥，在張明德名聲越來越大，被老九老十引薦給自己後，在自己的生日大宴上，自己聽了他一通屁話吹捧，真的動了心，極力地冷著臉吩咐侍衛們們：“拿下，送到宮裏去，交皇上發落！”
正是百官議舉儲君的時候，他想去試探皇父的意思。
“汗阿瑪的堂堂正氣、蕩蕩胸懷，的確能鎮壓百邪！但是在百官議舉儲君的時候，此人如此妖言惑眾，必定使人心混亂，也必定使議舉不公！因此，兒臣懇請汗阿瑪將此人發付有司衙門以治罪，以杜謠言、以正人心。”
皇父是怎麽說的那？
“妖言惑眾……，代表一部分民意……”老父親一句話，沒有對張明德的處罰，表明了對大臣們的敲打、看似對自己的支持。
大臣們都知道老父親厭惡看相。但是老父親一貫慈愛英明。憑什麽處罰張德明，他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朝中官員們不也是為了自己的官職祿位、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而拼命支持皇八子嗎？這些官員的意見自然不能算是“謠言”，當然也是“民意”的重要組成部分，只不過在康熙眼中，也只是“妖人”，只是“鬼話”罷了！
說白了，這就是康熙對大臣們的直接警示：你們中間有沒有“張明德”，好自為之！
可是那個時候的自己，沾沾自喜。沒有聽出來這份敲打。
佟國維他們聽出來了，卻是更積極地幫自己拉票選太子。
佟國維，身為康熙的親舅舅，一個看著康熙長大，追隨康熙的時間遠超陳廷敬、李光地的老臣，對康熙的了解還能比不上他們？就連宮裏的小太監都知道康熙“對旁門左道，歷來深痛惡覺”，佟國維會不知道？自己表演的如此拙劣的“鬼喊捉鬼”荒唐戲，佟國維真就認定已經瞞過了康熙？
其實，正因為佟國維領會了康熙的敲打，才會越發支持自己！
別忘了康熙的明令：“在京四品以上，地方二品以上的官員，均能擇賢舉薦”，佟國維為何非得安排手下“公折聯名”舉薦皇八子胤禩呢？
一旦“公折聯名”，就勢必會觸及康熙對“朋黨”的忌諱，佟國維難道會不知道？
如果佟國維真明確了康熙對新任儲君的“默定”，還能如此冷靜，為何不趕緊跑到自己面前弄一個“第一擁立功臣”？
其實，從康熙處理“張明德事件”的態度，佟國維就已經能夠明確他，皇八子胤禩沒戲了！就已經開始為佟氏家族後輩的崛起布局了！
康熙和佟國維一場大戲開始表演，佟國維主動請罪，換取隆科多上位。
只有自己，還蒙在鼓裏。一直到做鬼了，才知道自己是多麽愚不可及。而老父親的那句話，只不過是穩住自己，借著自己找出來朝裏誰是“張明德”罷了。八爺扯著嘴角，扯不出來一個笑兒，眼睛閉著，嘴裏一片苦澀。
這輩子，他極力避免張明德的事情再次發生，堅決不惹上任何有關算命看相的事情，可是三哥還是出手了。
康熙還是知道了。
他當時提心吊膽好些日子，也不敢和上輩子一樣去找康熙請罪。可一直不見汗阿瑪提起，他自己都忘記這件事，他也以為康熙也忘記了。到底汗阿瑪是怎麽想起來問問張明德的事情的！
八爺伸手，崩潰地捂著臉。覺得果然是冥冥之中有什麽，專門和自己過不去！三哥！一定是三哥！一定是三哥派人在汗阿瑪耳邊嘀咕張明德看相，故意引起汗阿瑪註意！
康熙是英明的皇帝，所以在他意識到太子有問題後，再疼愛太子，還是動了手廢太子。
康熙也是強勢的皇帝。在他活著的時候，任何皇子都老老實實地做皇子，他絕對不允許自己有變成“李淵”的可能。
他更不會允許，誰敢分裂皇權，分裂大清。即使是他的兒子，也是照收拾不誤。“朕還活著那？……”這就是三哥的目的！要汗阿瑪以為，自己和太子一樣，有不臣之心！
八爺一張臉鐵青，眼珠子都滴血！三t哥！！！！再想一想，三哥為什麽要對付自己那？
三哥的門人孟光祖的事情，不是自己想要告發的。而是自己的門人知道了，老九老十都生氣，引起來的，他不得不拿出來一個賢良的態度表明要彈劾三哥。但這只是一個原因。三哥這些日子縮頭編書，昨兒怎麽就突然被汗阿瑪喊去了？背後可能和誣告大哥一樣在汗阿瑪面前誣告自己呢？
真實的原因只有一個：皇位。
三哥將自己當成競爭對手。
在他自己沒有大希望後，他打算支持太子。畢竟他一直都是太子黨。
八爺不由地又想起跑到江南的混賬四哥！扭曲變形，恨不得咬下來四哥的一塊肉！
混賬四哥明明也要皇位，最想要皇位，卻是片葉不沾身，瀟灑地離開了，什麽爭鬥也和他沒有關系。
偏偏老父親還就答應他離開了！
這要是太子或者自己，其他哪個兄弟要離開北京，在這個時候？嘿！汗阿瑪絕對不會同意！更不要說派老十三和老十四兩個人保護了。
同為汗阿瑪的兒子，也是不一樣的。
要不就連太子都嫉妒四哥那。
八爺在榻上重重地翻個身，腦袋埋在枕頭裏，吸吸鼻子。
大哥和三哥被送出宮，太子是一國儲君嚴格教養，只有四哥，是兩輩子都被老父親當成頑皮小兒子，親自養在跟前承歡膝下的。
皇帝、皇貴妃、四阿哥，多好的一家三口。
呵呵！
八爺抱著枕頭的手用力，枕頭都變了形。
弟弟們說得對，四哥後頭的皇子們對於老父親來說，真就是湊數的。當然，還是親兒子。湊數一樣養著的親兒子。
八爺不自覺地冷笑出聲。他也不怨。民間老百姓都說：“第一胎孩子當寶養，第二胎孩子當豬養。”如果還有第三胎孩子，中間的老二就是帶娃的苦命，連豬都當不成。
八爺再翻個身，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頭頂的八卦藻井。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是皇家的第一胎。後面的排到十弟，是最可悲的皇家第二胎。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歲參政，汗阿瑪是手把手地教導，到他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進學，汗阿瑪是時刻關心，到他們？想想都是一把淚。
好吧，八爺承認，他還是有怨氣的！
很大！
怨氣越大，八爺越是憤恨不甘心被康熙如此對待。八爺竭盡腦汁地琢磨怎麽應對康熙的捧殺，門上響起來敲門聲，小廝王柱兒著急地喚著：“爺，爺，福晉可能要生產了，喊著肚子疼。”
“你說什麽？”八爺驚呆了，猛地爬起來，鞋子沒穿幾步沖上去打開門：“你說什麽？”
“爺，福晉可能要生了。”
“……~~”八爺的腦袋一片空白，人站著，木木的。
王柱兒更著急：“爺！爺！您去看看？”
“……~~”
“爺！！”
王柱兒嚇到了，急切地喊：“爺，您是不是出事了？爺，小主子要出生了，您可不能出事啊！爺。”說到最後他都要哭了，實
在是八爺的模樣太像中邪的。
王柱兒使勁地搖著八爺的胳膊。
好一會兒，八爺的眼珠子動了動，口中說著：“福晉要生了！我去看看。”
一擡腳，“撲通”栽倒。前面有門檻他都沒看見。
王柱兒手忙腳亂地扶起來八爺，大聲地喊：“快來人！快來人！快去請太醫！”
八爺被扶起來還是木木的，好似丟了魂兒一般喃喃自語：“我要去看看福晉。”掙紮著要起身走路，不防又是一腳摔倒，他還是沒有跨過門檻。
王柱兒扶不住，被八爺的模樣嚇得“哇哇哇”哭：“爺，爺！您怎麽了？爺！爺！”一把拉住第一個跑來小廝，命令道：“快去找四福晉！快去！”
八爺府上亂成一團，八福晉要生了，八爺傻了中邪了。
五福晉恰好路過第一個趕到，八福晉拉著她嚎啕大哭：“四嫂，四嫂，我家爺傻了！我家爺傻了！”
八福晉孩子也不生了，只顧著八爺哭了。都沒認出來這是五福晉不是四福晉。
五福晉也被八弟的模樣嚇到了，強忍住眼淚，指揮婆子們：“擡著你們福晉去產房！快！小廝們擡著爺們去書房，太醫來了，直接去書房！快！”
有她的命令，兩方人行動，八爺被擡走了，八福晉掙紮著要去追八爺，肚子裏的孩子踢騰著羊水破了，真要生了，疼的她坐倒在地上。
等到四福晉收到消息匆忙趕到廉郡王府上，八福晉已經在生了，八爺更瘋了，在榻上喊著要去找福晉，鞋子也不穿，太醫擔心他影響到八福晉生娃，一根針對著後腦勺下去，八爺就暈了過去。
四福晉守在產房外，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五福晉生氣：“我去你家找你，路過老八府上聽到消息就來了。你怎麽也來了？你府裏剛出生的孩子病好幾天了，你看你憔悴的！快回去休息。”
四福晉極力穩住自己，拉著她的手感激道：“五弟妹的好意我知道，只是八弟瘋了，我估計是因為八弟妹生娃激動的。但是他的樣子太嚇人了，太醫用針要八弟暈過去了。八弟妹……”
“放心。天塌下來，先生孩子！”五福晉強自鎮定。
產房裏，八福晉嘶吼一聲“爺！”哭一嗓子“疼啊！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好疼！”再喊一聲“爺！”又哭著“我不生了！”……
大福晉、三福晉、六福晉、七福晉……都趕來了。一半催著四福晉去休息，一半在產房裏守著八福晉。皇家兄弟們趕來了，都去陪著八爺。
八哥/八弟暈了，這要他們以為，八哥/八弟真瘋了，急得找來更多的太醫給看病。
喧鬧中，八爺在太醫的紮針下悠悠醒轉，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聲響起，八爺兩輩子期盼的子嗣出生了，兄弟們和福晉們高興萬分地慶賀，八爺兩眼翻白又暈了。兄弟們驚訝之餘紛紛樂得大笑，胤禔端著大哥的範兒一聲感嘆：“老八還是這樣沒出息。”
產房裏頭，八福晉忍著疼痛掙紮著喃喃：“爺呢？孩子呢？”聽見五福晉告訴她：“八弟喜得暈過去了，孩子康健著。”她才放心地暈過去。
八爺夫妻喜得胖閨女都歡喜暈了。康熙和皇太後在宮裏收到消息，也都感嘆老八這孩子來之不易，作為長輩見他有了子嗣，好歹也是放下一樁心事，高興地吩咐太監們去送賀禮。處得好的親戚好友都為他們夫妻兩個高興。老百姓都說，這是八爺八福晉夫妻恩愛，堅持先有嫡子再生庶子，先有閨女先開花再結果呢。
八爺整天抱著孩子瘋瘋癲癲傻笑，洗三禮是老大老九老十幫忙操持的，很是風風光光。滿京城的人都為這對恩愛夫妻真心祝福。佟國維一拍大腿大喊：“機會來了！”
廉郡王府本來就是高朋滿座，流水宴席撤了一輪又一輪。佟國維親自來廉郡王府慶賀，大半個朝廷大臣便都來了，佟國維一張嘴鼓動八爺黨眾人更是激情高漲激動萬分，好似看見龍椅在朝八爺招招手——有了嫡出閨女就會有嫡出兒子，八爺奪嫡的機會增大很多。八爺整天聽著各式吹捧，飄飄欲仙，夜裏做夢自己得償所願登基為帝，送混賬四哥去過圈禁的日子！
“四哥……四哥……”八爺在一陣嬰兒哇哇聲中很不情願地醒來，臉上還帶著志滿意得的笑兒。“來人，端杯水來。”迷糊睜開眼環顧四周，朝霞滿天，又是一個好天氣。可是龍椅呢？變成階下囚的混賬四哥呢？自己不在金鑾殿而是在床上？這也不是龍床啊！
王柱兒端著溫水送過來道：“爺，福晉聽說爺還沒睡醒，命令奶嬤嬤抱個大格格給爺看看，大格格在外間哭鬧，奶嬤嬤又給抱回去了。”
八爺望著他呆楞，片刻後，“夢中圈禁”四個字進入腦海，他想起自己被圈禁的囚徒時光，徹骨恨意使得他瞬間臉色發白，額頭沁出驚恐的汗珠。
八爺堪堪從喜得閨女的驚喜中回回神，回憶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知道自己被佟國維坑慘了無法挽救，趕緊吩咐王柱兒去找來何焯和秦道然、揆敘、王鴻緒商議。何焯安慰道：“八爺莫慌，我們從長計議。”秦道然也點頭：“八爺，如今您正是風頭，還是如此謹慎的意識，殊為難得。請八爺放寬心，太子眼見八爺如此風光，一定加大報覆，我們都有心理準備。度過這一關，八爺就是鯉魚躍龍門。”
八爺笑道：“有兩位先生這話，我就能睡個好覺了。”王鴻緒肅容道：“揆敘老兄，人人都知道我們和八爺親近，我已經退休，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謹慎言行。”揆敘道：“目前我在禮部做事，謹慎小心，凡事安排給我的差事，勤勉用心。為了保持清廉，不接受任何不能收的銀子和禮物。不貪汙，t但為了下面小吏聽話，我便經常自己掏銀子宴請他們。誰家裏有事情，能幫忙我也盡力幫忙。”
“揆敘兄果然大氣。”王鴻緒嘆服。“如此說來，我也應該查查自己家，免得有什麽尾巴露出來。”八爺多少放了心，囑咐何焯和秦道然：“之前刑部牽扯兩位先生的案子，可都安排妥當？”何焯紅著臉道：“慚愧。何某一時大意，上了奸人的當。給八爺惹麻煩。奸人所送禮物都已經退回。”秦道然也道：“無錫老家那邊，秦某已經寫信囑咐，清查學院和學社的經費使用，基本上清白。但是學院來信說，不少鹽商和銅商、江南大商人都因為八爺，和我家有來往。八爺，我擔心，可能會牽扯到八爺負責的廣善庫。”
“這件事我知道了。廣善庫下面的一些商人，我會盡快扯開關系。”
送走這四位，已經是入夜時分，他吩咐春蘭留的老劉擡來四個木頭大箱子，他打開箱子驚慌失措地布局，試圖保護手裏心腹勢力，能護住多少是多少，午夜時分老劉擡著箱子離開，他踉蹌回來後院抱著閨女傷心流淚：“女兒啊，阿瑪一定保護你，疼愛你。”八爺一生渴求父愛求不到，但是八爺決定給孩子滿滿的父愛。
*
遠在南方的四爺等人收到消息，都很高興地寄來賀禮，哥仨晚上喝酒卻沈默良久。
久到一壺酒喝完，胤禵憂心忡忡：“汗阿瑪很看重嫡出子嗣，太子爺不就因為一個嫡出……”
四爺乜他一眼，胤禵不甘心地住了嘴，悶頭繼續灌酒。
四爺遠在江南也隱約感知到，有了子嗣的老八，實力大增。太子對老八的報覆會更加激烈。但是四爺也明了胤禵正煩惱於老八有了子嗣奪嫡機會加大，他無法輕易拿老八當梯子。思及上輩子老八對嫡出子嗣的執著，自己失去弘暉的痛苦，四爺擡頭長嘆一聲，宛若天上明月無聲無息：“八弟圓了心願，甚好。有了閨女下一胎就是兒子。孩子們將來一定都幸福。”
胤祥驀然豪邁大笑：“四哥說得對。不管如何，八哥八嫂有了孩子，這是大喜事。當浮一大白！”
江南，哥仨各懷心事，喝個爛醉。
京城，毓慶宮的太子憤怒暴躁地摔打瓷器，惡狠狠地咬牙切齒：“老八以為他有了嫡出子嗣，就能增加奪嫡機會？做夢！”太子妃沒有經過通報，自顧自走進來書房，跨過門檻，望著地面上的碎瓷器，福身給太子行禮，見太子不理會，自己起身，苦笑地吩咐顧問行：“莫要報上內務府。去後書房領我的銀子，去外頭買一些流出去的禦造瓷器。”
顧問行正要答應，卻是太子聽見這話，突然紅著眼睛沖她發火：“孤的事不要你管！孤連摔打幾個瓷器的資格都沒有了？！”
太子妃看著他儀態盡失的模樣，不想說一個字，而是轉身吩咐顧問行：“管住宮人的嘴巴，不要漏出去。”
“嗻！”
顧問行為人耿直佛性，但他在宮女太監裏頭的甚有威望。他答應了，太子妃便是放心了，默默給太子行禮，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嘭”的一聲巨響，原來是太子再次摔碎一件瓷器，叫囂著：“原來孤的太子妃這樣富裕，那便多買一些。老八，你不是得民意嗎？孤倒是要看看你的刑部是怎麽得民意的！來人，要高三變滾進來！”
太子妃聽見了，又好似沒有聽見，腳步絲毫不錯，消瘦孤零的身影越來越遠。
顧問行管住毓慶宮所有太監宮女的嘴巴，卻是親自去見康熙。
康熙正在和佟國維用膳，仔細聽顧問行說完後，只有一聲：“朕知道了。你聽太子妃的話，照顧好毓慶宮一大家人，很好。”
顧問行離開乾清宮，忘記八爺黨領頭人佟國維和康熙用餐的畫面，仰頭望著天上的藍天白雲悠悠，思及皇上當初調自己去管理毓慶宮的談話，忍不住感嘆皇上對太子的良苦用心。可惜啊。
一擡頭，看見誠親王胤祉站在自己面前，忙上前行禮：“三爺，您來找太子爺？”“嗯。”三爺端著架子走在前面，在毓慶宮書房外間等候一會兒，等高三變出來給他行禮，這才點著含笑進去裏間，一進去便笑意吟吟地給太子行禮：“太子二哥，弟弟給你送來兩份大禮。”說著話，起身從袖筒裏掏出來兩封密信：“八弟身邊的何焯和秦道然，太子殿下聽說過嗎？”
太子冷笑：“聽下面人說過一嘴。小小幕僚，不值得一提。”
胤祉笑了，雙手遞上信件：“太子殿下當然不會註意這樣的小人物兒。這兩個，可都是我們八弟身邊的能人啊。一個大罵李光地出賣友人發家，和李光地絕交的何焯。一個在江南辦東林學院，江南各大富商皆資助巨額費用。弟弟聽說有人在刑部告何焯和秦道然，刑部一直拖延，派人走了一趟江南，查到的信息都在這裏。看看兩眼？”
“哦~”太子上下打量這位弟弟的消瘦壓抑，猜到他心裏藏著很多不甘。太子本不想關註小小的幕僚，思及他汙蔑老十三調兵、老大魘鎮，變相幫助自己，漫不經心地接過來信件，打開一看卻楞住。
何焯曾拜錢謙益、邵彌、李光地為師，後被徐乾學、翁叔元收為門生。康熙四十一年進士，進翰林院兼任武英殿纂修。因受李光地門人誣陷被囚，朝廷派人未見犯上之語，僅免其官職，仍在武英殿工作。他多年和廉郡王交好，妻子去世後不續娶，八福晉親自養著他唯一的女兒在廉郡王府，親自送嫁。人都說他是八爺最忠心的幕僚。
秦道然，曾經擔任禮部工事中，是八爺的知己好友，世人傳言秦道然幫助八爺拉攏江南文人。秦道然退休後經常回來老家無錫，在無錫和當地士人馬雲翎、嚴青梧組織了一個文“講德會”，康熙下江南親自去游覽。此會仿照東林書院的“七規”建立，和鹽商、銅商等商人都有密切來往，形成儒商氛圍。噶禮幾次回京城和親友聚會提及，都會咒罵秦道然等人阻止他收稅，當誅。
等太子看完兩封信，臉色陰沈，這使得他想起自己最痛恨的幕僚鄔思道。“江南果然多出七竅玲瓏心之人，可惜都走了彎路。”恨意翻湧，想到立即就能報覆這兩人，嘴角不由地露出一絲笑兒。
太子含笑看向三弟：“孤平生最恨幕僚。三弟真是及時雨也。快來坐，我們兄弟好久沒聚一聚，今天好好喝一杯。顧問行，吩咐廚房做一桌好席面，搬上來四弟釀的荔枝酒。”又熱情拉著三弟的手親切笑道：“三弟，四弟釀的草莓酒，孤平時都舍不得喝，這酒確實是好。你今天過來，孤才舍得開封。”
“太子殿下如此盛情，弟弟榮幸之至。”誠親王道。兩個人相視一笑。
*
八爺抱病請假在家，滿以為都安排妥當，這天上午天氣好，無風，他陪同月子中的八福晉出來曬太陽，在後院逗弄搖籃裏的閨女：“福晉你瞧，我們閨女會吐奶了。”八福晉裹得嚴嚴實實正感覺不舒服，聞言驚喜起身去看：“真的！爺抱過來我細看看。”八爺抱著孩子給八福晉看，這時，王柱兒匆忙闖進來驚恐道：“爺，爺，刑部抓了何先生，還在抄家呢。”
八爺一陣天旋地轉，他慌忙將孩子交給奶嬤嬤，扶住王柱兒的肩膀方才站穩。這消息和他的模樣嚇得八福晉身體一軟攤在地，幸好嬤嬤扶住了她。身邊人連忙上前：“快傳太醫。”“八爺保重身體啊。”他揮揮手，制止眾人的驚慌，勉強起身道：“我沒事，趕緊的，扶著福晉去休息。嬤嬤你去去何焯家裏看看，帶著銀子去，……”話還沒說完，又有小廝來報：“爺，刑部還抓了秦先生去大牢。爺，刑部還派人去了秦先生的老家無錫。”
心口大慟！八爺的腦袋是空白的，身體是麻木的。他不知道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他只是木然地下命令：“快，王柱兒親自騎馬帶著人，用最快的速度去蘇州和無錫，比朝廷的人更快，去通知何先生和秦先生的家人。快去啊！”最後一句，他是從五臟六腑裏嘶吼出來的。
何焯和秦道然被下了大牢。刑部查抄京城何家和秦家，他們的親戚好友在朝為官的紛紛給求情。
何焯和秦道然的事傳到江南，影響更大。何家早在元朝末年，在蘇州就是世代出名的義門，不僅教育家族子弟，還收授平民學子，因有道義而多次受到表彰。何焯的曾祖思佐、祖父應登、父親何棟都是縣學生。秦家也是江南有名的文人望族，建有學社，江南各方文壇領袖都有參加。江南其他勢力中對何家落井下石的人不知凡t幾。說情營救之人也紛紛上書朝廷。
四爺領著兩個弟弟，已經到了廣東。為了抓鋪大海盜鄭盡心，四爺領著兩個弟弟跟著水師在海上巡視十多天，逐漸摸到鄭盡心的打劫規律，正一邊圍觀水師布防，一邊處理一樁震驚全國，閩浙所有世家士紳豪門富商牽連在內的驚天大案。康熙生怕閩浙大案使得有些人狗急跳墻，給閩浙駐軍下令完全聽雍親王調派，加派三千親衛到南方保護三個兒子，寫信告訴他們，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不要參與。
哥仨從兄弟們和家人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已經進展到九阿哥胤禟、順天府施世綸、刑部主事蔣延錫、內務府鄂爾泰做欽差下江南。四爺確認自己離京之前的猜測是對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汗阿瑪的謀劃，否則哪裏能發展這樣大？四爺寫信給李衛在江南幫助九弟辦差。胤祥和胤禵雖然心驚秦道然和何焯案子的發展，卻也實在忙得顧不上參與其中。
冬天從臺·灣島回京，一路巡視黃河和淮河河道北上，親自出面安撫被這兩大案波及受驚的南方士紳富商，直到康熙四十九年的春夏之交，四爺一行回來北京。
第一天回來府裏見了家人，就是好一場大睡。
第二天清晨，四爺和兩個弟弟進宮給康熙請安，康熙正在看折子，上下仔細打量三個兒子，長長地松一口氣，感嘆道：“起來。安全回來，就是大功一件。”
胤祥小小的委屈：“汗阿瑪，兒子們還辦了幾件大事呢。”胤禵更是直接道：“汗阿瑪，兒子跟四哥出門一趟，比在無逸齋二十多年學到的都多。汗阿瑪若不信，去問問跟著我們的宗室子弟和侍衛們，他們都被訓練出來，光是體力方面，跑馬一天不是事兒，可不是以前在京城的軟腳蝦。兒子們這次真的拼命辦差。”
康熙冷笑：“朕還要誇你們？江南賑災有功勞，但引著噶禮土地改革，江南上下震動，朕給你們擦屁股。閩浙大案，你們趁機收歸一千萬兩銀子，使得內務府管控寧波和廣東兩大港口大半生意，有功勞。但是惹下多大的麻煩？還是朕給你們收尾。廣東本來土地改革好好的，你們還要作坊改革，作坊裏低廉的南洋女工也要給正經待遇，你們哥仨不知道廣東各大富商都和內務府有關系？沿海一起告狀到朕這裏，好嘛，朕先處罰自己，再給你們收尾。”
“朕在北京天天提心吊膽，就怕你們哥仨回不來北京，給你們調派駐軍的權利，加派三千親衛去南方接你們。”康熙是真生氣了，也是真的擔心三個兒子的安全，敏感時候就算他想封賞三個兒子也不能。康熙臉上肌肉抽動，眼裏含淚卻只能強行忍住，假裝不在意地揮揮手：“都滾去給你們母親請安。”
“汗阿瑪！”胤禵大吼一聲，氣得跳腳。胤祥看老父親情緒不對勁拉住他，四爺最理解康熙的覆雜心情，領著兩個弟弟給康熙行禮退下，給各宮長輩請安，在皇太後這裏用了午飯，四爺去工部，胤祥和胤禵趕去兵營，再回來府邸，就是天黑了。
第三天，他剛在孩子們的親親抱抱中笑著爬起來床，用了早膳，送孩子們去暢春園進學，才是堪堪地從一路奔波中恢覆精神氣，哪知道在園子裏遇到太子，兩個人說了幾句話，四爺晚上回來府邸，還是氣咻咻！
“上奏折要賑災，他說正在懲治貪官籌措糧食銀子。不得已從山東調糧食，他又說這是沽名釣譽。”四爺攤在躺椅上，頗為郁悶。
鄔思道笑道：“四爺，調糧食是親王的權利。太子殿下最忌諱‘親王’兩個字。您看太子爺這次監國對光頭阿哥們的態度變得很是親切。您不光是親王，您還用了親王的權利，他能不生氣嘛？太子爺不同意您的折子，不是不賑災~~是要用您的愛民之心，逼著您低頭那，要拉攏四爺您。”
四爺哼了一聲，說道：“爺就當著大哥的面兒說‘有權就要用’，就氣他。他還說有事就找不到人，等爺主動問他什麽事，爺就是不問。”
兩個人在說話，便見王之鼎帶著胤祥搖搖擺擺進來，遠遠就說：“我就知道四哥在生氣。”四爺笑道：“正想聽你說八卦呢。來的正好。”胤祥一撩衣擺坐了，笑道：“難得四哥路上聽了弟弟的良言真的有改正，弟弟甚為高興！請問四哥可是為太子爺生氣？”鄔思道笑著將四爺和太子的口角說了。
胤祥嘻嘻笑道：“怪道太子爺在我面前好一通委屈說四哥做了親王了，就不理他了！我下午在宮裏見到了太子爺，我看天看地就是沒有看見他，大搖大擺地從他身邊過去了。偏太子爺待見得很。下午太子爺派人送了貴重禮物給福晉，剛還帶著六姐夫來府裏一起喝酒——四哥你不主動問，太子爺只能找我辦事了吧？”頓了頓，又笑道：“鄔先生你不知道，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爆發，我和十四弟給四哥解說了多少八卦。四哥連我福晉的六姐六姐夫之前一直拉攏我靠近太子，都不知道呢。”
鄔思道吃驚：“什麽大事要等四爺和十三爺回來辦？”四爺沈了臉，冷聲道：“估計不是好事。”胤祥臉上沒了笑容，看著花壇裏的玫瑰花，亭下池塘裏的游魚，良久，沈聲說道：“四哥說得對。但四哥你一定想不到是什麽樣不好的事！”鄔思道扇了兩下扇子，打著夏天的第一波蚊子，搖頭道：“太子殿下手底下又聚集一大批人，能人多得很，難道是有什麽事不能給這些人知道？”
“正是不能為人知的事！”胤祥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冷笑道：“他要我害一個人，事成晉封親王！”
四爺從沒見過胤祥眼中這種憤恨的光，已是楞住了。鄔思道略一沈思，恍然道：“我已知道了。靈答應！對麽？”
見胤祥沈重地點頭，四爺許久沒有說話，起身漫步踱到欄邊，望著碧波蕩漾的池水沈吟。
三個人沈默了一時，四爺嘆道：“我真不敢信他有這樣的殺心。錯誤不能歸於靈答應一人。何況她還是二十四弟的生母。”
“四爺，您修為深厚，看事情看本質不為表面迷惑。”鄔思道喟然一嘆，不知怎的，突然想到自己和表姐決絕的那個夜晚。“但是太子殿下如今陷入迷霧，他認為靈答應是錯誤根源。他認為只要殺了靈答應就能改正這個錯誤。”
四爺沈默許久，喟然長嘆，問道：“胤祥，他還說了什麽？”
“說汗阿瑪吩咐誰也不許見靈答應。但負責看管靈答應的是鄂爾泰。他原是四哥的人，在宮裏做侍衛，不知怎麽的被送去了慎刑司。太子說，我去找他，他一定會看四哥的面子，要我見到靈答應。”
“！！！”四爺那真是動了肝火，這是一石二鳥那。
四爺一臉陰冷地笑道：“你是不是想著，辦下來，我們手裏就有了太子的把柄？”胤祥點了點頭又搖搖頭，說道：“我本來要答應了他。可我，我也知道自己沖動，而且靈答應有生育，就說要考慮考慮。”一句話說的四爺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難得你還知道說考慮考慮！”胤祥捂著腦門因為四哥生氣的模樣嚇了一跳：“四哥，我知道你做不來這樣的事情，我就想著自己辦……”氣得四爺擡腳就踹！胤祥真被打的傻了。
鄔思道直搖頭，說道：“十三爺，四爺生氣，另有原因。”因見四爺望著池塘閉上了眼，右手還不停地轉著佛珠，知道四爺真氣到了。見十三阿哥捂著屁股還沒明白，緊張地看著四爺的背影，嘆氣道：“幸好十三爺您仁厚關心兄弟，猶豫了。你若答應了，太子若能登基，您和四爺就是要被滅口的。看似是您拿住太子的把柄。其實，是您送給太子一個‘謀害皇子生母’的把柄。”
一番分析鞭辟入裏，胤祥猶如醒醐灌頂，思及後果嚇得白了臉，走到四哥身邊，輕輕喚一聲“四哥……”低了頭。
四爺摸摸他的青瓜腦門，輕輕嘆口氣：“莫要害怕。既然找上門了，我們解決就是。”
四爺放松下來，重新坐回來躺椅，手托下巴看著打著花苞的玫瑰花。胤祥連連搓手討饒道：“那四哥，我直接拒絕？還是另想辦法辦這件事？”
“三哥八弟他們愛怎麽辦怎麽辦。你不許沾手。”四爺好似在對著花兒說話。聲音冷冷的，人也是冷冷的。
鄔思道搖頭苦笑感慨連連：“十三爺，事關皇家顏面，皇上不公開處理靈答應。但此人乃是太子的罪證，三爺八爺等都會派人盯著靈答應。今兒太子親自找到十三爺，自以為隱秘，三爺八爺估計也派人盯著他的t舉動呢。十三爺您府裏的各方人都有，這消息估計早漏出去了。”
胤祥因為四哥和鄔思道的話楞怔。自己聽四哥的話護住了後院，前院確實還是篩子一樣。太子爺萬萬想不到，他自以為親自來自己府裏談話就是機密，其實自己府裏就是一個大喇叭。而這件事，其他兄弟們都和自己一樣的想法，殺了靈答應，不就是拿住了太子爺的一個把柄？兄弟們不會和自己一樣顧著二十四弟，只會搶著參與進來。但是……
“四哥，我去告訴兄弟們不參與？”胤祥在知道太子的用心後，知道自己不能沾手，卻也不忍心三哥八哥沾手靈答應。
“十三爺宅心仁厚。”鄔思道真心笑了。“靈答應畢竟是皇子生母，且又沒有生死大仇，沒有哪位爺會下殺手，無辜傷一條人命。三爺、八爺都是明白人兒，靈答應活著才是把柄。死無對證，還談什麽‘把柄’二字？他們得知太子要殺靈答應，只會將靈答應營救出來，找個空宅子藏起來，再有慎刑司報個暴疾而亡。”
胤祥一聽，瞪大了眼睛。
看看四哥，大約明白四哥的那句“愛怎麽辦怎麽辦……”，可他更不樂意了。
“四哥，我知道了。那這件事情只要不給走漏了風聲，又不用傷害靈答應的性命，就能拿住太子的一個大把柄。何不我來操辦？”
四爺面色已經平靜了下來，淡然笑笑說道：“聽其自然就好。這不是你光明正大的性子能辦的事情，三哥八弟要拿這張牌，隨他們去。”
胤祥聽著這裏，才是明白四哥的態度，站起身來，笑道：“那四哥，我們還能總不插手這樣的事情？您看，三哥和八哥爭鬥的，都利用江湖算命道人了。下一步就是巫蠱之術……”胤祥很是擔心。
“不會有。”四爺很是篤定。“這次算命事件的出現，倒也算是好事，警醒了所有人。”瞇眼思考：“鄂爾泰怎麽去了慎刑司？”
“這也是我擔心的。四哥，鄔先生。”胤祥坐下來端起來茶杯用了幾口，眼裏都是擔憂。“鄂爾泰本來在宮裏做侍衛，老老實實的，還常常被欺負，因為他不大合群。別人聚會喝酒，他一個人在宿舍看書學習。也就是去年，皇父在西部巡視八旗學院，要當場考試。鄂爾泰恰好跟著，說：‘皇上，我也想考試。’皇父一聽很是高興侍衛們裏出來讀書苗子，要他考試。考試很好，就給調到內務府做員外郎了，管著皇莊田租，很好的差事。因為他表現好，被派去和九哥下江南，回來後就給調到慎刑司了。就年初的事情。”
鄔思道眼睛一亮：“內務府有權有錢。下江南是歷練。慎刑司是有權無名，做得好得罪人，做的不好連銀子也沒有。鄔某認為，皇上要培養鄂爾泰。”
“那為什麽要鄂爾泰管著關押靈答應？都知道他和四哥的關系。”胤祥煩惱地撲棱腦門。
“難道汗阿瑪故意送靈答應給我們當把柄？”胤祥因為自己的猜測，瞪大了眼睛，看看四哥，又看看鄔思道，眼睛越來越亮。
四爺“啪”地給他腦門一巴掌，忒是無奈。
鄔思道豪邁大笑。
“所以，誰都知道拿住靈答應是一個大把柄，四爺和你也不能拿。”鄔思道差點就要懷疑皇上的用心了，難道真看重三爺、八爺？搖搖頭：“如果我們拿住靈答應，這就是監守自盜。這不是十三爺的為人，也不是四爺的為人。”
胤祥：“！！”
發現四哥兀自悠哉哉地品茶，胤祥憋氣的在屋子裏轉圈圈。老父親到底要做什麽？自己差點進了太子的套兒，還差點害了四哥！原來這是老父親給四哥下的一個誘餌套兒！
“……四哥，三哥和八哥也都能想到這一步的話，他們會不會也避開？”胤祥滿心希望，這件事誰也不辦。要太子一個人折騰！
“不會。”
“那鄂爾泰要是不給他們辦那？”胤祥更郁悶了，一張臉陰沈沈的。“四哥，鄂爾泰的為人，一定不會答應的。”
“這個問題嘛，等著吧。可能會來找你，或者找四爺。也可能通過一些手段，調走鄂爾泰。”鄔思道瞇眼望著天上的白雲悠悠。
胤祥：“……”
三個人的沈默中，胤祥最為憤怒。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憤怒。
他已經隱約地知道，四哥其實很是冷清的。太子和其他兄弟們的所作所為，四哥忍讓的只是關於國家大事，皇家顏面。這樣的私事，他壓根不想費心。
他也大約知道，四哥身邊的鄔思道更是冷酷無情的。算計人心的人，怎麽可能還有心那？家國天下為重，或者那顆還有情意的私心藏的深深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了。這才是四哥看重鄔思道的原因。
胤祥不去管這兩個的悠閑品茶，下棋說話。悶頭坐下來，自己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憤怒的不光是太子，還有汗阿瑪。要放出來靈答應給人爭，爭就要兒子們公平地爭，又是將四哥直接排斥在外！
門口傳來一陣噔噔的小孩子腳步聲，四爺對著門口的大胖貓招招手，大胖貓“喵喵”叫著進來，跳進來他的膝蓋上。門後又冒出來兩個小腦袋，喊著：“阿瑪！十三叔！”扭著小屁股跑進來直奔阿瑪。
四爺“噗嗤”笑了出來。
胤祥也樂了：“都和弘暉一樣，一看四哥抱著貓兒，就鬧騰。”
“阿瑪！十三叔！”兩個胖孩子跑到阿瑪的懷裏，爭著要爬阿瑪的膝蓋。後頭又有兩個大點兒的胖娃娃，穿個大紅鯉魚的肚兜，直奔胤祥：“十三叔，抱抱呀。想十三叔呀。”
胤祥一彎腰一個胳膊抱起來一個，笑呵呵的：“好，十三叔聽到你們說想十三叔，可高興了。十三叔想你們呀。”
“嘻嘻哈哈啾啾。”這頭親親抱抱，接著又有兩個再大點兒的胖孩子進來，大眼睛骨碌骨碌一轉，撲向正樂呵呵笑著的鄔思道：“老師好，老師，今天有沒有想我們呀？”
鄔思道樂的合不攏嘴，攏著他們在懷裏：“老師想你們。今天是不是還要讀書？”
“要。早日讀書，和大哥一起去無逸齋哦。”
“好~~”面對愛學習的孩子，鄔思道總是滿心的熱情。
四爺陪著孩子們玩耍讀書，聽著孩子們嫩嫩的小嗓門搖頭晃腦地背《千字文》，自己在一邊練習大字。晚些再領著孩子們去看看剛滿月的八閨女。離家近十個月，別說沒有看著出生的八閨女，就是看花花草草都親切得很。
胤祥回來府裏，找來一些好友喝酒聚會，丫鬟小廝們跟著伺候分菜倒酒，胤祥無意中將自己對這件事的決定說了只言片語，好友們沒有聽懂，他府裏的間諜們早就將太子秘密前來的事情傳了出去，如今豎起來耳朵聽著胤祥的決定呢，很快便傳話給了太子爺、大爺、三爺、六爺、七爺、八爺、九爺……。
胤祥滿心希望，他們哪一個都不要摻和進來。卻又莫名的，因為四哥那句“不會”，心裏頭越發沒有信心。心裏不順的他想要發洩這股無名火，幹脆吩咐手下人：“爺聽說太子殿下在肅清刑部，去將刑部有關太子殿下和八哥的陳年檔案都找出來。”
第二天下午，他早早從兵營回來，在後院暖閣抱著三歲大的閨女小花生逗著，照顧剛出生的小弘暾，還是心不在焉。十三福晉正在看賬本，偶爾一擡頭發現了，示意嬤嬤抱著閨女出去，丫鬟們也都出去，起身上前問他：“爺，你怎麽了？”
胤祥胳膊一伸，擁著福晉靠在羅漢床上，滿心惆悵：“有件事，我希望三哥和八哥都不參與。任何兄弟都不參與。但是，四哥說不會，他們一定會參與，還會爭起來。”
十三福晉“吞兒”笑了，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爺，您呀，幸虧沒有參與進去。”
“為什麽？”胤祥納悶了。“難道爺都想不明白，你能知道？”
“我當然知道。”十三福晉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因為剛生完孩子略發胖的臉孔也白凈的發光。“爺，我小時候，阿瑪管著都察院，我跟著見多了別人的爭鬥。爺，人之間的爭鬥是必然。四哥要你不參與，是擔心你被卷進去。”
“為什麽是必然？”胤祥眼望虛空，滿是傷心。大家都是兄弟，為什麽一定要爭鬥的你死我活？
“爺，雖然我不知道什麽事，但三哥不爭，擔心八哥爭了立功勞。八哥不爭，擔心三哥爭了立功勞。”十三福晉的腦袋靠在他的懷裏，輕輕地蹭蹭他寬厚的胸膛，口齒纏綿。“爺，你是俠義的性子。凡事有四哥護著。四哥給爭出來一片清凈的天空。三哥和八哥，不自己爭，能怎麽辦？國家大事我不懂，但我管著家，我能要丫鬟們t之間不爭？還是能要小廝們之間不爭？爭，有時候也是好事。”
胤祥微微的驚訝，低頭看著福晉，不敢置信道：“沒想到福晉還有這份見識。”
“哼！”十三福晉給他胸口一拳頭：“我怎麽就沒有見識？去了南邊兒，見多了江南才女，看不起北京人是不是？”
“哪能那？”胤祥大呼冤枉，提起來就一肚子苦水。“我們去南邊兒，你以為是做什麽的？那真是游山玩水的。四哥的眼裏心裏，地裏的一道溝渠，山裏的一段山泉，都比秦淮河上的花魁好看。”
“咯咯咯咯！”十三福晉大為痛快地笑，耳朵上的蝶戀花明珠耳珰一晃一晃：“我就知道。十四弟妹還擔心那。四嫂說，你現在擔心，等十四弟回來你又心疼了，可不能怪你們四哥管的嚴格。咯咯咯咯~~”
胤祥：“……”
摟緊了笑起來花枝亂顫的福晉，胤祥無奈地跟著笑：“十四弟這次是真的受苦了。一路上不光沒有花魁耍，還跟著四哥上山下海的。”搖搖頭：“也是難得了，要他真正地見識了生活是什麽樣子，省得他天天抱怨汗阿瑪不帶著他出門。”
“可我怎麽聽說，十四弟今兒，又去八哥家裏了？”十三福晉說著話，貼著他的耳朵嘀咕嘀咕。
胤祥越聽眉心皺巴的越緊。
十三福晉一臉緊張地看著他：“爺，這些事情，你的性子一定做不來。八哥的兩個幕僚案子剛結束，太子殿下又接手刑部最新的幾個大案，都牽扯到八哥管著的廣善庫商人。大牢裏頭一些人拿錢頂替有錢人蹲大牢的，也都給找出來了。事情都瞞著，悄悄地辦。但我們都有聽說一點兒，不少官員被下了大牢，還聽說皇上對八哥發了老大的火氣，隆科多帶著人去封南城的幾個戲樓，……。八嫂閨女的滿月宴上，太子殿下來了，你沒見到，差點打起來。八哥去年抱病是因為太子逼得緊裝病，後來是真病了。”
八哥對上太子，輸了！輸的很慘。果然，當初四哥就說中了，八哥手裏的勢力剩不下多少。當然，胤祥也大約知道，八哥早有準備，關鍵心腹勢力都提前保護起來了。
胤祥跟著他四哥南下，親眼目睹八哥拿菊仙案子故意招惹老十四點的火引子，想離間四哥和噶禮，或者說四哥和太子。四哥設計更先進器具方便查案子，太子借舊案重審打擊八哥，牽連很多人。而且胤祥還知道，是三哥背後給太子獻計，牽連出來江南大案。兄弟之間爭鬥到這等範圍，幸好六哥胤祚在京城盯著，他一點也不擔心會牽連到四哥或者自己。此刻聽福晉說起來，方知道皇家老幼婦孺都受影響，不由地抱緊了福晉。心裏琢磨著，哪天去春蘭樓看看老劉，是不是進大牢了。胤祥不放心地問道：“太子和八哥的爭鬥，可有牽扯到你們？”
“沒有……”十三福晉安撫地握住他的大手，宛若孩童般清澈無邪的目光裏有感激和慶幸。
“凡事四嫂都護著我們。六嫂、十四弟妹，我，都跟著四嫂的步子走。家外頭的事情都不管，安生的很。只是……”
“只是什麽？”胤祥盯著福晉的眼睛。
“只是，每次進宮請安，很多日常小事也多虧太子妃嫂嫂照應。”十三福晉嘆息：“太子妃嫂嫂是好的，從來不管朝堂發生什麽事情，都是我們處我們的。就算面對八嫂，也是大度和善的態度。四嫂每次提起來太子妃嫂嫂，都傷心著。好在，弘曣這兩年去無逸齋進學，身體都好。三格格也孝順得很。”
胤祥聽著，一時也是傷感。他就不明白，太子妃嫂嫂這麽好，太子怎麽就不知道珍惜的那？他難道是真的中邪了不成？他要是早先聽了四哥的勸，一心照顧好一大家子，怎麽會發生這麽多事情？
更不會發生，今天靈答應的事情！
千頭萬緒在胤祥心頭翻湧，胤祥抱著福晉，一時沈默。十三福晉也不說話。安靜中，門外傳來胖閨女“哇哇哇”大哭的聲音：“阿瑪……額涅……阿瑪……額涅……”
十三福晉一聽，條件反射地就要起身。
胤祥按住她不動彈，等嬤嬤抱著閨女進來暖閣，胤祥瞅著幹打雷不下雨的胖娃娃，好暇以整地嚴肅著臉問：“小花生有什麽事情？”
“阿瑪，哥哥，哥哥！”閨女的小胖手指著外頭，看見阿瑪笑了，開心地拍手：“阿瑪，額涅，哥哥，弟弟。”
胤祥一樂。
十三福晉看著墻上自鳴鐘的時間，趕緊爬起來：“和爺說話忘記時間了，該去接弘昌下學了。”
胤祥下來炕，口中說道：“爺和你一起去。”從嬤嬤懷裏抱過來胖閨女，捏捏她的胖臉蛋兒：“有事情喊阿瑪額涅，不要哇哇哇哭。”
“啊！啊！”小花生以為阿瑪和他玩兒，小胖手抓住阿瑪的大拇指就親親咬咬，又扭頭看弟弟。胤祥一樂，抱著胖兒子親一口，再抱著她親親一口飽滿的小腦門，父女兩個的笑聲傳遍小院子，胤祥滿心都是為人父親的歡樂和驕傲。
小夫妻兩個抱著小弘暾，帶著小花生，坐著馬車去宮裏。路上遇到四爺和四福晉，六爺和六福晉，十四爺和十四福晉……一起進了宮，正好遇到無逸齋下學，大小孩子們小鳥兒一樣飛奔出來課室，口中歡呼著：“阿瑪！額涅！”
“跑慢點兒！”“扶著弟弟，弟弟摔跤了。”……當父母的眼睛盯著每一個孩子，等孩子們跑到跟前兒，聽他們聲音清脆地請安，一起樂呵呵地笑著。
四爺和四福晉領著弟弟弟妹們，孩子們，去寧壽宮請安，去承乾宮請安，去永和宮和儲秀宮請安……。轉了一圈，回來乾清宮，給康熙請安。
康熙和孫子孫女們親親笑笑，一擡眼，瞅著這幾家子大人孩子暗自滿意，老四夫妻做好榜樣，幾個弟弟家裏也都是好的。
當然，康熙面對孫子孫女們一派和藹，面對兒子們就端著老父親的架子。
“老四和老十三、老十四回來了，休息三天，明兒去衙門辦差。老十三去戶部，老十四去工部，都跟著你們四哥學習著。”
！！！
老父親一句話卸下來他們的兵權，可小哥倆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當著哥哥嫂子福晉孩子們的面兒，孝順地答應著：“汗阿瑪放心，我們一定跟著四哥好生學習。”
“嗯。”康熙微微驚訝，瞅著老十三和老十四的氣質變化，就連老十四都沈澱下來些許的模樣，老懷大慰，臉上卻是嫌棄地取笑兒：“朕還以為你們要拒絕，打算著要你們再休養到明年。”
！！！
有這樣的父親嗎？！
哥倆低著頭不敢吱聲。暗自慶幸剛答應了老父親給他們安排的差事，沒有要自己閑著到明年。
四家人領著各自的孩子們，回來家裏，用飯洗漱沐浴游泳講故事做功課，一天的傍晚就過去了。
四爺回來了，弘暉放下了承擔一大家子的心事，呼呼睡得好似小豬崽。四福晉也放了心，靠著四爺的肩膀，閉眼就睡。一個府邸的人都放松很多，睡得香甜。
四爺聽著外頭更夫打更的聲音，望著窗外四月裏圓圓胖胖的大月亮，思慮了一會兒事情，困意上來，也睡了過去。
三爺府上，誠親王胤祉等家人都睡了，來到書房和親信官員幕僚們見面，互相請安後各自落座。
胤祉透過小廝送茶間隙，偷看坐在最後頭的年輕書生兩眼，一直到小廝出去關門的聲音響起才回神，他端茶掩飾表情，卻沒有喝一口，而是擡眼看著在坐的諸位：“事情都聽說了吧？太子想要老十三辦件事，老十三拒絕了。我聽聽你們的看法。”
年輕書生斯文清秀的臉上露出薄紅，眾人都裝沒看見他兩個的異樣，聞言莫不驚訝，陳夢雷第一個道：“三爺，這件事，十三爺不接受，是不是有什麽妨礙？”
“是啊三爺，十三爺那麽聰明的人，背後還有四爺那。他不接受，是不是說明這件事有坑？”
“三爺，我們要不要再繼續觀望？”
胤祉聽著他們一言一語，眉心緊皺：“我原本是動心了。聽你們這麽一說，我也猶豫。”目光掃向一直沒有說話的李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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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爺給他一個響亮的腦崩兒, 沈聲道：“胤祥，我們是要做事，用人。不要意氣t用事, 更不要情緒化。噶禮有能力，若有他主持這次試點, 是最合適的。他有缺點，但這個缺點，我們能化為優點。”他霍然站起身, 字字落如磐石：“信四哥, 不會出事。”
胤祥的眼神微微渙散，口中道：“四哥, 我信你。但我還是擔心。”四爺明白他的關心，連他自己也並沒有十足的把握。胤祥的目光關懷溫暖一如當年孩童般純然真摯：“噶禮考慮這麽長時間了，也沒有答覆。可能他想要答應四哥，改變自己的名聲, 做一點青史留名的事情。他的這個位子, 還能圖謀的，也就是名聲了。”
眉心緊皺，眼裏有明顯的憤怒之情：“但他估計會擔心, 萬一將來太子爺登基, 不再支持四哥的改革，他就是第一個替罪羊。四哥, 這件事沒有經過朝廷衙門走文書，就好像是你和噶禮自己的動作, 太子殿下和三哥、八哥他們, 還不知道怎麽折騰那。四哥, 你一定要保重自己。即使這次失敗了, 也沒什麽，我們找機會從頭再來。汗阿瑪在信裏也說了，計劃很好，但現在可能有點早了，再緩一緩。”
四爺心下一酸，頷首道：“四哥知道。你可曉得十四弟如今在哪裏？”
胤祥歡樂一笑，“左不過和我剛一樣出去打聽消息去了。我萬萬沒想到，出來一趟，十四弟變化這麽大。”年輕人的眼明心亮加上秋高氣爽，胤祥的眼睛明亮映照陽光，像在眼睛裏升起來兩個無比絢爛的小太陽，“原本十四弟跟著出來，只是阻止他繼續跟著八哥轉悠。如今看來，十四弟也是顧念百姓得緊…”
他微一沈吟，竟露出一點讚許笑容，“說句不怕四哥笑話的話，這些日子十四弟這樣辛苦，我是真心疼了。本來還生氣的要多使喚使喚他。”
他的話，驚起四爺心底隱秘的真情眷眷，口中只道：“關鍵時刻有兄弟如此，是最難得的。”
“是啊！”胤祥感嘆道：“從前天天和他打架…”他消聲，停一停道：“總以為是兄友弟恭罷了，如今一起扛著事情，始知‘打仗親兄弟’這幾字的分量。”
四爺默默片刻，拍拍他的腦門，兄弟兩個相視一笑，千言萬語都在默契的眼睛裏。胤祥自去接見顧家的人，接連趕來的葉家、李家、錢家、文家等等江南世家。
四爺接見江寧織造李煦，李煦一見面大禮跪下：“四爺，皇上命令微臣，這段時間一切聽四爺的命令。”“快起來。”四爺雙手扶他起來，笑道：“你來的正好。爺正要見你。”
李煦起身，從懷裏掏出來幾張紙：“四爺，這是皇上囑咐我在查的，這次災情期間南京富商士紳們的動靜。”
四爺接過來，含笑道：“李老頭，快請坐。王之鼎，上茶點，泡上李老頭最喜歡的碧螺春。” 兩個人重新落座，王之鼎進來送茶，李煦喝著碧螺春，只覺得這碧螺春是他喝過最好喝的。無他，四爺惦記他的喜好，四爺特意吩咐給他泡上，一般人哪有他這個待遇？
他等四爺看完這些紙張，放在手邊茶幾上，李煦熱情地問：“請問，還有哪些方面，微臣能夠效勞的？四爺只管講。微臣定然竭盡所能。”
“你的辦事能力，爺是信得過的。這件事也不難。噶禮的家庭情況，你應該熟悉。誰對他有影響力？”
李煦一楞，四爺要對付噶禮，還要從家庭方面入手？
他也不敢多問，直接回道：“四爺，微臣對噶禮的家庭情況確實熟悉。噶禮家裏的男丁，對他又怕又敬畏。噶禮家裏的女性，反而能在噶禮面前說上話。一個是噶禮的母親，一個噶禮的三姨娘柳氏。噶禮的母親，常年在家裏禮佛不出門交際。柳氏很有能為，管著噶禮的收支賬目，人情來往。”
四爺沈思片刻，有了決定。和李煦聊了兩炷香時間，送走李煦後，領著一行小廝侍衛，前往噶禮的住處，請見噶禮的母親。
*
秋涼時節，別處都是黃葉覆落，似織金錦毯一般。噶禮母親的萱草堂中卻依舊是草木扶疏，半點不見雕零枯黃之色，唯有深深淺淺的綠將萱草堂包裹其中，連地下亦是半片枯葉也不見，打掃得纖毫不染塵埃。
還未到掌燈時分，內堂裏光線已經幽暗了許多，老福晉只身站在滿架子書籍前，執了一卷《西游記》看得入神，整個人仿佛是隱沒在明媚亦照耀不到的地方，書卷氣隱隱繞人。
四爺揚一揚臉，王之鼎尋了個由頭拉了丫鬟婆子一同出去，方含笑望著她道：“老福晉讀讀書，爺來得不是時候了。”
老福晉在書本裏一回神，起身行禮，看看周圍只有四爺一個人，柔柔一笑，半是戲謔道：“正要用晚膳，四爺來得正是時候。”
她的側臉露了一小塊在即將晦暗的天色下，似一塊老去的玉塊，瑩白而皺紋橫生。她輕柔地笑著，依稀可見當年那美遍八旗的美人兒的影子，眼裏的光彩，還是皇太後念叨的，似三月初時沾衣欲濕的杏花雨，蒙朧而輕軟：“四爺來到江南必有不小的事，特意來和老婆子談心說話。”
老福晉最是敏銳聰明。四爺索性笑道：“福晉妙算，爺確實有事。”
她整理剛放下的泛黃的書卷，放好書簽，衣袂間還沾染著年邁久遠的書香：“老婆子算不上聰明人，只是以己度人便能猜出幾分四爺的來意。”
四爺坦然微笑：“福晉如此敏銳，爺多言亦是徒勞，只不知福晉肯不肯幫爺？”
老福晉愛惜地撫摸著自己衣襟上的壓襟佛珠串兒，溫柔中透出一分堅冷之氣：“若沒有主子爺，天地間哪裏有老婆子的福氣，更沒有噶禮如今的風光。為著這個緣故，小主子所說老婆子都會盡心竭力去做，以圖能報老主子萬一。”她略停一停，“只一件事，四爺所做之事需得不傷害皇上才好，否則，請恕老婆子不能為了。”
“怎會？”四爺忽而笑了，懇切地望著她渾濁且清明的眼眸，“爺只想給江南父老鄉親們做點兒事情，自然也是為了皇父，噶禮在皇父身邊辦事多年，最清楚皇父的要求。若是噶禮出了事，換了一個人在江南，不是要皇父處處不得順心遂意。”
她想一想：“那麽，但憑四爺吩咐。”
四爺璨然微笑：“爺相信福晉會做得很好，說得很好，只要把爺這層意思帶到也就可以了。”
四爺低低說了一晌。老福晉微微垂頭思索，一身老醬色旗袍映襯著依舊白皙保養得宜的皮膚，靜靜地站著，那樣靜謐的姿態，仿佛她是從書頁上走出來的水墨美人，靈慧而柔軟。她靜靜道：“四爺所言並非很難，只不過…”她的目光似波瀾不驚的湖面，安靜望著對面的小主子，“老婆子從不於國家大事上多言語，四爺為何要老婆子來說？”
四爺舒展長眉，似漫不經心地吐出幾字，“因為福晉少言寡語，所以偶然所言才會有振聾發聵之效。”
夜幕如巨大無邊的翼緩緩從天邊垂落，掌燈的老婆子一盞一盞點亮了堂中的蠟燭，燭火的明亮一點一點染上她嫻靜如水的面容，似乎化上了一層溫暖的橘紅光芒，老福晉的嘴角揚起宛若新月，“既然四爺如此器重，老婆子願意盡力一試。”
*
從萱草堂出來，人也不覺有些疲乏了，仰首間但見滿天星鬥璀璨，幾乎如銀河傾倒，鉆輝奪目。有一瞬間的恍惚，仿佛靈魂輕飄飄地還在時空下的長河之中，飄蕩時攪動河水中的星波搖曳，如在銀河中漫行一般。
幾乎是這樣以為了…然而身邊，高大華麗的南京建築之上，除了四爺自己，再沒有別的鬼魂了。朱墻粉壁，似望也望不到頭的山脈疊伏，他又是人了。
深重的感嘆與激動無法寄托，被風吹起的清雅飄逸的長袍似瑰麗的楓葉，想振翅高飛亦飛向大地。四爺緩緩轉著手裏菩提佛珠，所有的期望，只盼望這一步棋不要走錯，只盼望能現在就開始他更改後的上輩子的計劃。
次日一早，阿嬌應老福晉的邀請，前來萱草堂。
她溫婉一笑，道：“今天我兒噶禮來請安，請姑娘來聽一聽，回去告訴四爺。”老福晉指一指內堂後的一扇十二幅的烏梨木雕花屏風，帶著歉意道：“委屈姑娘在後頭聽著。”
阿嬌拘謹地含笑行禮：“四爺擔心老福晉和噶禮大人鬧起來，便是他的不是了。特意要我過來。如此便恭敬不如從命了。”她來之前便沒有佩戴任何釵環玉佩手鐲，行動敏捷且沒有任何碰撞之聲。才說話完畢，已聽見外頭通報的聲音傳進來，忙在屏風後站好傾聽。
老福晉見到她行事仔細，暗暗點頭。她聽著兒子的腳步聲，坐著沒有動，發白的頭發t素凈地盤著只有一根沈香木簪，妝容清淡，案幾上只擱了一本翻開的《西游記》，藍草染的書面有淡淡的草木清馨，和她的氣質很相宜。
噶禮進來行禮：“兒給母親請安。”
“嗯。起來。坐吧。”
老福晉就一句話，便是繼續看書，發現光線不太好看書費力，拿起桌上皇上禦賜的玳瑁雕花眼鏡戴著，專註地看書。
噶禮端詳母親：“母親今天氣色很好。”
“佛祖保佑。”
噶禮一噎。他母親虔誠念佛吃素，是在罵他不要禍害百姓之後。他一揮手，要下人們都退下，自己去外頭給母親倒一杯奶湯，雙手端給母親，口中喚道：“母親，你鎮日看書，歇息一會兒。”
老福晉沒有擡頭，嫻雅的目光還落在書本上。
噶禮肅手站著，緊張地等著。
好一會兒，老福晉端起湯碗用了一口，噶禮才松口氣。
老福晉放下純色胭脂色湯碗，目光落在奶白湯色裏，曼聲道：“噶禮，……”
“母親，您說。”噶禮屏住呼吸。
老福晉修飾精美的眉梢有淡淡的無法掩飾的一抹清愁，然而她的教養深入骨髓，她的清愁亦像是含笑：“前兒收到皇太後的來信提起來一件事。我也記得以前，我們滿洲貴胄家的福晉們，都要進宮伺候主子們。大清進關，很多禮節都變了，慢慢的，伺候主子們的，都是包衣旗的人。很多旗人福晉們說，這是主子要我們也享受享受了，不要去伺候了。可我呀，總是心裏不安生。你不去和主子親近，你怎麽知道主子的心意？你怎麽知道事情該怎麽辦？包衣旗的人伺候主子，一心為了朝上爬那，能知道怎麽盡心嗎？”
“母親，……這是有原因的。”噶禮吞吞吐吐，不好說當年就因為這個老規矩，要先皇和董鄂氏經常見面，有了感情。
哪知道老福晉輕輕搖搖頭。
“不能因為一件事，就說這個規矩是錯誤的。前些天我和皇太後通信，皇太後也說起來這個問題。我們也只是隨意說一說，皇太後和皇上提起來，皇上只是嘆氣。說小主子們跟包衣旗人身邊長大，有些時候，難免被影響的不夠大氣。”
噶禮沈默。
安靜中，老福晉安靜翻書的聲音刺著噶禮的心，噶禮忍不住道：“母親，兒子看，小主子們都是好的。”
“是好的。多虧了四爺。太子爺是老主子親手帶大的，可是老主子忙，哪裏知道怎麽帶孩子？皇貴妃有權利親自養孩子，反倒是四爺有皇貴妃娘娘親手帶大，長在老主子的跟前兒承歡膝下。其他的小主子，親生母親幾乎不插手，老主子忙起來幾天不見一面，身邊都是嬤嬤宮女太監，幸虧四爺惦記著，能吃輔食都帶著去無逸齋，公主們也去，也是難得了。”
噶禮眉心一跳。他知道四爺來見母親的事情。
目光落在母親細瘦的手腕，思及母親這幾年說“給自己祈福吃素”的事情，沒忍住一腔憤怒，待要張口詢問又猛地意識到失態了，見母親捧著《西游記》看的歡喜，不覺含笑道：“母親怎麽喜歡看《西游記》？”
老福晉略略有些冷淡，此刻聽見說起《西游記》，也放松親近了一些：“《西游記》這本書，大有深意。讀來很好。”
噶禮聽母親這樣說，也頗有興致，“母親愛讀《西游記》，不知有何見解？”
老福晉老去的面容依舊精致，看著已經閱讀到三分之一的精裝書本，溫柔一笑，輕聲細語：“我不是考科舉，自己讀讀書，人說讀《孟子》始知朱熹之淺薄，讀《西游記》方知人情練達。果真沒有錯。”
噶禮見母親態度變化，也興致更濃，道：“母親為何這樣說？”
老福晉笑得寧靜恬淡，“我記得皇上小時候讀書，經常說朱熹領著世人走了彎路了。”她轉臉看著噶禮，“別的不說，女子裹小腳，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好沒有理由。”
噶禮笑笑，眉眼舒展開心道：“母親說的是。所以他們這理學，也稱呼道貌岸然之學。
那位‘程朱’的程先生去妓院，人家問他，你不是要守著禮教嗎？他說‘心裏有妓，才是有妓。我心裏沒有，身體乃是皮囊，何須在意？’母親聽聽這話，如此流氓。母親，你還沒說，為什麽喜歡《西游記》？”
老福晉坐得端正，淡淡揚起唇角：“是啊！程朱理學有可取之處，也確實是偽道學。”她臉上微微一楞怔，目光落在虛空中，
“一個女子的一生，怎能單單用‘只嫁一個人’來評價高度？豈不知道，不管女子幾嫁，也要和評價男子一樣，看她持家好不好？教育孩子好不好？孝順父母與否？”
“皇上讀書的時候就說，《西游記》中，鬼神佛道，就是各種各樣的人。師徒四個加上白龍馬，就是我們朝廷的隊伍。有豬八戒的，有孫悟空的，有沙悟凈的……而作為領頭人的帝王，要和唐僧學一學。說世人都崇拜孫悟空，不知道師徒幾個人各有優缺點。其中唐僧最是重要，因為他有了目標，為了目標在努力。他的徒弟們本事再大，也要跟著他走，才有功德。我當時聽了一耳朵，如今方有體悟，……”
老福晉說話輕慢，難得一次說了這麽多，端起來湯碗輕輕用著奶湯，動作優雅。
細碎的金色的秋陽暖光似迷蒙的輕霧繚繞，落在空闊的萱草堂中，別有一種佛性靜謐的氣息，仿佛神仙世界之中彌漫的雲彩層層。老福晉的目光有一種混沌的溫柔，似老的要斷裂的繩子奮力牽住風箏的盈弱一線，只牽在兒子沈吟的冷俊面龐上。
噶禮隨意一笑，眼中有一抹陰翳的散漫和冷漠：“唐僧最重要？”他見母親溫婉地低頭用著奶湯，淡淡道：“母親最近見過什麽人，聽過什麽話麽？”
老福晉婉約一笑，輕輕地動一動身體，放松了坐姿：“我一貫不管別人的事情，我也不出門，不和別人說八卦家常。”
噶禮微微一愕，旋即釋然笑道：“不錯。母親從來不是尋常婦人那般嘴碎多方，母親最是喜歡修養自己。”噶禮這張和母親有七八分相似的臉上好，多了幾分親近信賴之色：“如此，兒子有一件事正在糾結。母親人在方外，看事情比兒子清楚，兒子想要請教母親。”
“我兒說吧。”
噶禮微微沈吟：“如今幾位小主子爭鬥的事情，皇上一直看著不說話，四爺持中不言，三爺頗有不忍，大爺已經不便說話，不知母親如何看？”
老福晉只笑：“我兒可記得我們滿洲怎麽選繼承人？老汗王當年，嫡長子英武功勞巨大，為什麽沒有中選？多爾袞年少有為，為什麽也沒有中選？”她的聲音也老了，但依舊輕柔悅耳，“如果有一天，唐僧不在了，我兒認為，他的徒弟們，哪一個能繼承唐僧的事業？”
“母親請細說。兒子糊塗不明白。”
老福晉頸中一串帝王綠翡翠十八子佛珠串兒，正中的墜子正是一枚老紅蜜蠟琢成金剛杵，仿佛合著她的語調應景一般：“若論老汗王的兒子們哪一個最優秀，所謂各花入各眼，是非只在人心罷了。言及今日繼承人之爭之事，江南文人或者認為二皇子嫡出，或者八皇子賢良。只是，我年紀大了，你也年紀大了，你認為，我們家的家產，該給誰繼承？你認為，家業繼承人選，有誰做主？誰最合適？以己度人，也只覺得可解了。”
老福晉娓娓道出此言，阿嬌藏在屏風之後亦忍不住要擊節讚嘆，其心思之敏，見識之不俗，真真不愧是皇上的教養嬤嬤。
噶禮眼中清冷之色微融，溫和道：“母親以為兒子怎麽辦才好？”
老福晉柔婉的聲音如她佛香一般裊裊的熏香：“人說‘不癡不聾，不作家翁’，所以皇上不說話。四爺是做大事情的人，不到逼不得已，不想花時間精力在這個上頭。三爺讀書人，心思軟。大爺如今是有福氣的人了，一心休養。……”
她深深看住噶禮，目光像看著新開殼的小雞仔般溫柔明亮，不含一縷雜質：“可能是我鎮日修佛，我的心已經沒有了爭鬥，可能也不理解世人眼裏的功名利祿了。所以我們的看法，大有不同。”
噶禮的眼中有淺淺的笑意和孺慕之情：“母親多出門走一走。兒子常說，請一心佛門高僧和母親論佛，母親總是不答應。兒子聽說四爺最是佛法高深，皇上和西藏大喇嘛們都誇的，母親和四爺多說說話。”言盡於此，噶禮陪著母親烹茶念佛，又叮囑了幾句，便步履輕快回了前面大殿。
老福晉弓著腰，扶著阿嬌的手目送兒子離開，眼中柔情似老母雞看著自己孵化的小雞仔，亦只盈盈望著兒子遠去的背影，靜t靜無言凝望。
阿嬌望著老福晉的眼波，心中五味陳雜。大約這就是母親，才會有這樣恨極也疼愛的眼神吧，只是老福晉的濃濃母愛，從不在兒子噶禮面前表現出來。她仿佛已經認命了，只是在他的身後這樣安靜看著他，看著他一步一步走向他的命運。可她還是想要努力一次，試圖挽救自己的兒子走向不歸路。
阿嬌心裏酸酸的，鼻子也酸酸的。她的母親，是否這樣看過她？她的將來，有沒有機會做一個母親，體會一個母親的酸甜苦辣那？
回來四爺居住的草堂，阿嬌一字一句地匯報，沒有差了一個字，說話間的語氣語調停頓，都一模一樣。四爺坐在廊下，隨意地撥弄著琴上七弦，王之鼎領著小廝們收拾院子池塘裏的枯荷殘葉，池塘水面一圈一圈蕩漾。
錢白站在他身後，手裏舉著一個披風輕輕地給披上。胤祥進來院子，上來臺階笑道：“四哥有心撫琴，想必這件事有點眉目了。”
四爺手上動作停頓，溫然道：“哪裏有這樣快？”
錢白跟著四爺的時間不久，只大約知道四爺的心思，低低道：“爺、十三爺，下官認為，老福晉是皇上的禮儀嬤嬤，她說的話，噶禮一定信。”
清澈的池水倒映著天光雲影，四爺看他們一眼道：“這樣大的事情，再思考一段時間，也是應該的。”
胤祥聞言垂下眼瞼，低低道：“不知道北京的太子殿下、八哥他們知道消息後，會怎麽做。”
“出來一趟，要查探的問題有了眉目，本就是開心的事情。”四爺挑唇，“北京方面，也不要太擔心。我們不能草木皆兵，太子殿下和八弟也是有過志同道合的。”說到這裏，四爺正要思索得深些，卻聽王之鼎來報：“爺，噶禮大人來了。”
兄弟兩個對視一眼。
錢白和王之鼎俱是緊張地等著四爺回覆。
四爺一擡眼，望著面前一池漣漪的靜水：“領他進來。”
胤祥看著噶禮腳步沈重踏踏大步走近，發現四哥面容平靜地接過來錢白捧上來的茶盞，下意識地拿出皇家子弟的端正矜持。
只見噶禮快速走到面前，目不斜視謹守禮儀“啪啪”地打著馬蹄袖行禮，聲音洪亮：“噶禮給四爺請安。”一轉身，給身側站著的胤祥行禮：“噶禮給十三爺請安。”
四爺微笑：“起來。錢白上茶。”
“噶禮不敢起來。噶禮有罪。噶禮這些天，一直在研究四爺的計劃，一直在猶豫。臣有罪。”噶禮俯身行大禮：“是噶禮鉆了牛角尖。四爺，請給噶禮一個機會，要噶禮操辦這件事情。”
胤祥屏住呼吸看向他四哥。四爺望著面前的噶禮良久，久到噶禮的額頭開始冒出來密密麻麻的細汗。四周安靜地只聽到風聲、水聲、呼吸聲，四爺驀然起身，雙手攙扶噶禮起身，朗聲大笑：“好一個傲骨敏達噶禮！爺沒有看錯你！”
“定不辜負四爺的期望！”噶禮洪聲回答，猛地擡頭和四爺對視，開始老去的眼睛迸發一股力量和明亮！
*
八月裏秋風蕭瑟天氣涼，草木搖落露為霜的時節，且又在清晨，連空氣中都帶著淡淡蕭疏的闊朗氣息。噶禮領著兩江官員隆重送行，噶禮親自送在四爺上馬，望著身後的大群人，不知道有多少自己的敵人呢，忐忑不安地問他：“四爺，我們真要開始？”噶禮不得不承認，一開始的豪情過後，他越是研究四爺的計劃，越是害怕，很是害怕。
“當然。”四爺打坐瀟灑地翻身上馬，在馬上乜他一眼：“你再不開始，傳出去風聲，……”
噶禮嚇得臉上一白。思及這些日子，兩江士紳們各方打探“四爺對南京各方面都滿意嗎”一類的問題，他回頭看一眼這些分屬不同勢力或是暫時聯盟的兩江官員們、望族士紳們，心裏冷笑一聲脾氣上來，眼裏一片陰狠！
噶禮是遇強更強的性格，兩江士紳的小動作要他顧慮也憤怒，四爺的問話反而激起來他的兇狠，一咬牙，瞇著眼睛望著秋天裏開始蕭颯的官道：“四爺，奴才也不是慫包的人！您且放心！請問四爺，我們從何處開始？求四爺指點。”
四爺略一思索，微微低頭小聲道：“爺聽說，江南富商多。這些富商愛好儒家、文化高雅，和文人士紳官員都有來往，經常資助有才華的寒門子弟銀子。還時常打壓小作坊主的買賣。爺懷疑他們聯合試圖把持江南，悄悄兒去查。”
噶禮低頭想了一會兒，興奮地一擊掌，看看周圍刻意壓低聲音道：“四爺，這些人，確實可恨！寫詩罵我不通文墨，我在戰場上拼殺的時候，他們在江南抱著美姑娘美小廝呢。我呸呸呸這一群斯文敗類！”噶禮越說越是激動，摩拳擦掌：“四爺您高，四爺您放心。奴才這就準備大幹一場！”
胤祥走過來一拍他的肩膀：“噶禮，除了你自己知道，誰也不許透漏。派人搜集證據，也要找可靠的人，悄悄的。時機到了我們一起上奏汗阿瑪。”
“奴才對十三爺的關心感激不盡。十三爺您放心，噶禮一定辦好。”噶禮一聽十三爺還幫助他上奏說話，頓時大大松口氣。覺得十三爺果然講義氣。一轉頭看見胤禵在馬上殺氣騰騰的目光，嚇得一縮肩膀，隨即又昂首挺胸，端出來兩江總督的架子。
四爺啞然失笑，舉目望著前方看不到頭的官道，轉身看一眼送別的烏泱泱人頭浩蕩人龍，朗聲道：“送君千裏終須一別，領著人回去吧。”
“四爺，奴才再送送您。今日一別，下次再見就是明年奴才進京敘職了。”
四爺輕揚唇角：“爺對噶禮期望甚深。”挺直脊背勒住韁繩，看一眼噶禮：“切記，穩住。萬事，有爺擔著。”
四爺帶著大隊人馬離開了。
瀝青官道上不再和黃土官道上那般，塵土飛揚。但秋天裏，給人送行，總是要人傷感。官道兩邊的高大樹木時不時飄下一些落葉，好似在訴說季節變化無常，時代變化無情。
誰能逃過這份無情呢？如果不改革江南，自己會有怎麽樣的死局？這樣一想，噶禮心裏越發發狠。他隱隱的聽到有人在哭，轉身一看，是顧家的老頭子追到送行隊伍前面對四爺的背影哭泣，噶禮也討厭這個精明的老頭子，但此刻他也不由地跟著難過。
四爺是活閻王，但四爺總是重情的，四爺對顧家也總是顧著的。四爺對江南更是留下福澤無數，只是很多老百姓不知道罷了。
他暗暗下定決心，一定好生操辦這件事，要老百姓得到實惠，更要老百姓都知道自己的好名聲，可不能和四爺一樣做好事不留名。
可他隨即又劇烈搖頭，這事情能怪四爺嗎？四爺做的事情得罪了太多太多人，孔家人、江南士紳、江南文壇的筆桿子們、官員們……註定了，不會有好名聲。至於最受益的老百姓？他不自覺地嗤笑，老百姓知道什麽？老百姓有什麽話語權？也就四爺慈悲心惦記著。他心裏亂七八糟地想著，好似又看到那個在戰場上，無論立下什麽功勞，都被人搶走，也一字不說的四爺，屹然站立在大漠黃沙中的筆直身影。
四爺一路南下，順著長江朝海邊走，來到浙江地界兒，面對浙江巡撫黃秉中展露出來的清廉和耿直，只一笑。
胤祥和胤禵一開始有點懵，後來明白他的套路了，真真是哭笑不得。
一天傍晚，哥仨用了晚食散步海邊，大海落日、海風輕輕吹著面孔，海鳥在身邊嘰嘰喳喳地叫喚，秋天的日子裏不冷不熱的，愜意得很。
胤祥回味今天的晚食，不由地讚嘆：“四哥，寧波的小黃魚真不錯。”
“我倒是覺得，湯圓也好吃。和江蘇不一樣的味道。”胤禵逗著手邊的一只海鳥，思索語言。“蘇州有水鄉靈氣兒，杭州有湖邊靈氣兒，寧波有海邊的水氣兒。不一樣的城市。”
四爺望著不遠處打漁歸來的漁民們收網，整理漁具，點點頭：“來到海邊，就盡情地吃吃海鮮，當地的特產。聽說這裏還有海盜，漁民們經常和日本漁民沖突，明兒我們出海看看。”
“那日本人忒是可惡。日本都是大清的藩屬國，他們硬說那幾個小島是他們的。”胤禵有點生氣，“要狠狠地打幾頓才乖。”
胤祥一眼看見一個貝殼挺漂亮，彎身撿了起來，一邊擦拭沙子一邊道：“都是為了生存。小島上可以停靠漁船。兩岸打漁的漁民都要爭。”
“靠海吃海。這倒也是。”胤禵煩惱道：“四哥、十三哥，這裏的土地少，土地還大半都給大戶人家的祠堂占據了，我們怎麽辦？浙江官員估計聽到兩江的風聲了，這幾天都一副乖乖的模樣兒，生怕t犯了什麽錯，要我們提起來土地的事情似的。”
“黃秉中這個老滑頭，領著浙江官員士紳大戶們，和我們過家家那。”胤祥放好貝殼在荷包裏，一手撫著下巴，映襯著夕陽光芒的眼睛裏，亮亮的盡是古靈精怪。“四哥，我們就陪著他過家家玩一場？”
四爺一樂。
反應過來的胤禵一拍大腿：“四哥，這是好主意。他不是要使‘光明正大’的陽謀嗎？我們就要他真的做點兒事情。”
四爺凝視天邊火紅的大海落日，琢磨著，不管太子殿下還是八弟，或者留守大臣們知道了江南的動靜的反應，反正他是聽不到的，聽不到就不要煩惱。笑瞇瞇地道：“你們想做什麽，盡管做。”
“好！”
小哥倆得到四哥的同意，摩拳擦掌地要陪黃秉中過家家。四爺每天出海逛街下地參加詩會花會的，也不去管他們，好似放手給他們折騰一樣，這更是鼓勵了他們。
黃秉中要兩位小爺折騰的苦不堪言，寫信給皇上求助。
“皇上，您救救臣。皇上，兩個小主子的要求，臣拼了一條老命能完成，就一定答應。可是有些事情，臣拼了命也完成不了啊。皇上，土地的事情，不是臣不敢。不是，臣就是不敢。皇上，您不知道，閩浙兩省的人都崇拜祖宗，祠堂遍地走，風水天天看。去年臣修建了兩條堤壩，也不知道哪個胡說堤壩上風水好，都把陵墓建在堤壩上，好好的堤壩差點被毀了，是臣領著人硬生生地打架流血護住的啊。更可恨的是，有幾個大作坊要建在這裏，有人說一句影響風水，老百姓立即圍堵上來要攆走。這裏繁榮發達，但也是真要人頭疼。今年臣要在港口上再修建一座浮橋，立即有人說妨礙碼頭風水，哭著圍堵衙門不給修建……皇上，這兩個省份的好土地好地方，都給祠堂占據著，臣真不敢刨他們祖墳啊皇上……”
地方上的困難，康熙明白的不多，但也多多少少知道一點點。老百姓愚昧無知，聽風是雨，說不清道理講不明白科學，涉及到祖墳風水都能扛著鋤頭拼命，確實不好操辦。
夜色深深濃稠，值夜的小太監們都在外頭小聲說話，裏邊暖閣裏魏珠拿小剪刀剪著燈火，康熙剛回來北京，人疲馬倦，但還是堅持看折子。他用一口濃茶提神，端坐書案提筆挽袖，給自家的老四寫信：“閩浙兩省先不要動手。江南百姓尚且開明，更有之前亂世中的大量奴仆起事打壓主家的事情在，對於土地兼並都有痛恨之情，作為試點，可以。另外兩廣地廣人稀，沒有人煙的好土地有待開發，也可以簡單操辦起來，……切記切記切記，保重自己的安全為要。”
四爺收到康熙的來信，已經離開了寧波，前往泉州。康熙也再次收到黃秉中的來信。
“皇上，臣要是壯烈犧牲了，您一定要給臣進賢良祠啊。”此處有淚水的痕跡。“皇上，四爺和臣說了幾點主意，臣這麽大歲數了，從出生起就貪財好色，隨大流投靠八爺，還曾經離間噶禮和四爺的關系，但臣也想做點兒事情青史留名。皇上，您一定要記住臣的功勞啊。”此處有淚水的痕跡。
康熙：“……”
看到，老四給他出了一個“以毒攻毒”的主意，簡直……喉嚨失聲。
“這個老四！”
康熙不知道說什麽好。
真真是！康熙不知道怎麽形容。
以毒攻毒？
老四佛法高深，精通道法，要論看相看風水看八字，龍虎山、玄天觀的道士也講不過他。
老四打遍閩浙兩省沒有敵手，是目前南方最受歡迎的手相大師，所有的富家大戶都深信他的風水學說，他說哪裏好就哪裏好，祖墳跟著搬遷。康熙一扶額頭，不知道該驕傲，還是該去孝陵哭一哭祖宗們。
愛新覺羅家，怎麽出來這麽，這麽，這麽一個小子！
黃秉中在信裏還說：“皇上，四爺看相太準了。好多人為了要四爺幫忙看八字看相的，都爭相給四爺銀子，幫四爺做事伺候四爺日常起居，四爺的小廝王之鼎好幾次大罵他們：‘這是我的活計，我的活計！我才是四爺的小廝！都滾滾滾！’他們還是瘋狂……皇上，臣也瘋狂，臣一家人都瘋狂，真的太準了。”
康熙一捂臉，無法想象老四一身道袍，搖著“鐵口直斷”的布幡，變成江湖騙子的模樣。
太丟人了！
南書房的大臣們都看著康熙奇怪的表情。魏珠端著一杯熱茶上來，康熙用了一口，忽然想起來一個事情。
“那位據說看相很準的張明德，現在怎麽樣了？”
魏珠一楞，忙恭敬回話：“皇上，張明德原來在大爺府上，後來在誠親王府上，被送給廉郡王。說廉郡王相貌甚貴，被廉郡王下了大牢。後來又被十四阿哥從牢裏撈出來，如今天天在外頭給人算命。”
康熙：“張明德怎麽說你們八爺的？”
魏珠眼皮一跳，極力穩住“撲通撲通”的心臟，曼聲道來：“回，皇上。張明德那天，還沒介紹給八爺就說……說‘此人豐神清逸、仁誼敦厚、福壽綿長、誠貴相也。’還說……還說，‘日後必大貴！”偷偷地瞅康熙的表情，發現康熙一點表情也看不出來，心裏越發不安。
“張明德……還說……八爺將來，不是宰相就是攝政王……”
“哦~~張明德說話的時候，很多大臣都在嗎？”
魏珠嚇得臉發白，哆嗦著道：“皇上，公選太子期間很多人在八爺府上。”
“嗯，下去吧。去傳來老三。”
“……嗻。”
魏珠逃命地退下去。康熙收好了信件在袖筒裏，擡眼看著低頭看地磚的大臣們。
這是一天秋天的下午，康熙在南書房和大臣們商議接待歐洲貴族團的事情，小太監李德全拿著信件上來，康熙一看是急報，以為是軍國大事，當下就捧著看。這是歷史銘記的一刻。大臣們誰也想不到，康熙會放下信件突然詢問張明德的事情。這樣關鍵敏感的時候，都不想牽扯進去做炮灰。
康熙用幾口茶先給自己壓壓驚，放下茶杯，翹著二郎腿歪坐著，姿態放松，對著左右兩邊坐著一個椅子邊兒的大臣們，態度溫和地說：“你們都知道這個事情？”
新任相臣張玉書發現沒人說話，站出來道：“回皇上，我們都聽說了一點點。”
“哦，你們的看法那？”
大臣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
能坐在這裏的人，那都人精兒。差事做多少且不論，對皇上的愛好性情，那是天天研究。越是了解越知道當今的皇上，真是古往今來少有的聖主！他老人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對儒釋道基督科學等等學派都是深究其理、入木三分；而對旁門左道例來是深痛惡覺，誰敢說“我也在心裏嘀咕張明德的話，是不是八爺真是下一個太子了……”
康熙因為他們的緊張樂了。
“難道，你們都不知道？”
另一位新任相臣溫達硬著頭皮站起來，恭恭敬敬地回話：“皇上，臣等聽了一耳朵。”
“哦~~朕老早就聽說了張明德的大名兒。朕身邊的小太監，家裏有事都去求張明德要符咒。二十兩銀子一張，三十兩銀子一張，朕不想說一張符紙也才三文錢，若買了圖一個心安，那就買。”康熙很是和藹的模樣。
頓了頓，掃視一圈呼吸聲兒都沒有的大臣們：“這種事，歷朝歷代屢見不鮮，你越是看得重，他越是上勁；你不理他，見怪不怪，其怪自敗！這個叫張明德的人，就是這種人！但是他也是混口飯吃嘛，朕之前的意思，不要搭理也就是了！”
各位大臣還是不敢說話。
陳廷敬正要站出來，岔開話題，揭過這個事情，小太監來報，誠親王來了。
誠親王胤祉恰好在武英殿印書，來的很快。
“兒子給汗阿瑪請安。”胤祉還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但南書房的氣氛他感受到了，不由地繃緊了神經。
康熙瞅著這個兒子，端著茶杯用了兩口茶，問道：“那個姓張的江湖妖人，是不是你送到胤禩那裏去的？什麽日後必大貴？他是朕的兒子還怎麽大貴？朕還活著呢！滿朝的官員，那麽多飽學鴻儒，居然都相信那些鬼話，你們的書是怎麽讀的？”
這聲氣兒越說越重，臉色也越來越沈。
南書房的人都跪下來了。
鴉雀無聲，落針可聞的屋子裏，康熙卻是笑了，笑呵呵的一臉理解。
“胤禩送此妖人去大牢，這個態度很好，襟懷磊落！你也不用擔心朕不喜此類人。其實，朕還有一層意思沒說，那就是江湖術士的話也不能一概視為謠言，因為他多少也能代表一部分民意嘛！”
所有人心頭一震。
尤其胤祉。
“民意”是什麽？士紳官員的屬意？汗阿瑪t是承認張明德這話嗎？！
胤祉的一滴淚落到金黃色的地磚上，摔成八瓣兒，如同他的一顆心。
寂靜中，墻上的自鳴鐘響了起來，康熙看一眼，笑道：“天兒不早了，這都晚食時間，諸位卿家都回去吧。”說著話，自己站了起來，大臣們忙慌道：“恭送皇上~”康熙的身影已經出去屋子了。
當天夜裏，誠親王胤祉越想越不安，不管汗阿瑪這句話什麽意思，為什麽突然找自己去說這番話？他找來幕僚們商議，聽著幕僚們一聲聲無奈的“太子和八爺鬥法。皇上這句話肯定八爺，但太子畢竟是太子。請三爺繼續謹慎觀望……”，舉目望著天上的明月，想起遠在江南的四弟十三弟十四弟，突然自嘲感嘆：“爺頗為心灰，此刻是真羨慕能遠離京城的三位弟弟啊。”
朝臣三三兩兩的聚會商議康熙的態度，都在猜測康熙真的認為八爺有“民意”了，八爺做繼承人的希望大了。
太子一派的人聚在毓慶宮，聽著太子劈裏啪啦地摔打瓷器，面色頹敗。
溫達、張玉書、陳廷敬、李光地等大臣沈默。
被擼下官職的馬齊，明面上的八爺黨鐵桿，在家裏高興激動地喝了一個爛醉。
佟國維興奮得一夜沒睡。當然，他和馬齊的興奮不一樣。自從木蘭大變康熙給了他差事，他才能正式插手朝堂之事。可康熙連公選太子都不要他正式參加，太子覆立後他蹲在家裏郁悶憋屈了大半年，整天研究八爺還有沒有希望做新太子。如今他可算看到康熙對八爺的明確態度了。
第二天天一亮衣服也沒穿，忙不疊地吩咐下人找來隆科多，隆科多很是驚訝，慢吞吞地晃蕩過來，也不行禮，張嘴就是發洩：“阿瑪找兒子來，是和兒子炫耀八爺得‘民意’？也對。該炫耀。這可是皇上金口玉言親口說的。”
佟國維面對他吊兒郎當的兵痞子架勢，第一次沒有怒斥他，反而欣慰加驚恐地祝福他：“八爺這個熱竈臺燒爆了，但是為父這個時候已經不能回頭了，必須配合皇上唱完這出戲才能真正退休。佟佳家的未來，就靠你了啊。你不能老跟著四爺得罪人，你和三爺多處處看。”
隆科多突然見老父親如此慈愛模樣，被嚇到了：“阿瑪，發生什麽事情了？皇上今兒還誇八爺有民意。”隨即生氣不甘心：“八爺就是一個花架子，真正為老百姓做事的是四爺！可是皇上偏偏看不見四爺！兒子就是不服！”
“你個蠢蛋！”佟國維著急地跺腳：“皇上哪裏是誇八爺？！你跟著四爺那麽久，怎麽還沒學到四爺一星半點兒！”越說越氣，擡手給兒子腦門一巴掌，教訓道：“之前佟佳家的人大多跟著八爺，如今眼看著皇上要繼續打壓八爺，佟佳家的人以後必須低調處世。全家都指望你了，你必須爭口氣！”
隆科多張大嘴巴傻傻地看著老父親：“皇上說反話？”隨即手舞足蹈地咧著嘴巴大笑：“皇上果然英明！皇上果然知道真得民意的人是四爺！”
“你做夢。”佟國維氣得再次給兒子腦門一巴掌：“論長幼，是三爺。論讀書人的支持，是三爺。論民意，那是八爺。”佟國維冷笑：“古往今來的‘民’就是士大夫，可皇上和太子爺都活著好好的，八爺得了民意，說八爺是索額圖第二都冤枉索額圖。八爺不得皇上的意！但皇上如果意在四爺，能發配四爺去江南？當年四爺才多大點兒，就被發配去邊境，你還跟著去的呢？！”
隆科多呆楞地眨眨眼，驀然跳腳大叫：“你要去燒三爺的熱竈頭，你自己去！我不去。”一梗頭，面目猙獰地發狠：“我就要跟著四爺！我就不信這個邪！”
隆科多轉身便走，身後佟國維氣得一個倒仰，幸好老管家一把扶住。佟國維望著兒子的背影對老管家傷感道：“老爺我為了佟佳家操心一輩子，這下，全完了！全完了！”
“老爺！”老管家傷心流淚。“老爺您相信少爺的能力。老爺，您一夜沒睡，再去躺一會兒。”
佟國維卻是含淚搖頭：“我信隆科多的能力。可我不能躺著，燒錯了竈頭，必須配合皇上完成這出大戲，才能善終啊。”
*
佟國維變成徹底的八爺黨，一大早爬起來接見八爺黨的人，為病中的八爺喊冤，八爺黨搖旗吶喊，抗議太子的報覆打壓。
廉郡王胤禩知道了這件事，面對領著眾人前來祝賀自己的佟國維和馬齊，一口老血上湧，硬生生地咽下。簡單應付完所有人，大中午的氣得從衙門打馬回家，在書房裏朝榻上一躺，滿心喪氣和絕望，更有憤怒。
上輩子，他不知道張明德的背後是三哥，在張明德名聲越來越大，被老九老十引薦給自己後，在自己的生日大宴上，自己聽了他一通屁話吹捧，真的動了心，極力地冷著臉吩咐侍衛們們：“拿下，送到宮裏去，交皇上發落！”
正是百官議舉儲君的時候，他想去試探皇父的意思。
“汗阿瑪的堂堂正氣、蕩蕩胸懷，的確能鎮壓百邪！但是在百官議舉儲君的時候，此人如此妖言惑眾，必定使人心混亂，也必定使議舉不公！因此，兒臣懇請汗阿瑪將此人發付有司衙門以治罪，以杜謠言、以正人心。”
皇父是怎麽說的那？
“妖言惑眾……，代表一部分民意……”老父親一句話，沒有對張明德的處罰，表明了對大臣們的敲打、看似對自己的支持。
大臣們都知道老父親厭惡看相。但是老父親一貫慈愛英明。憑什麽處罰張德明，他不過是混口飯吃罷了；朝中官員們不也是為了自己的官職祿位、為了自己的切身利益，而拼命支持皇八子嗎？這些官員的意見自然不能算是“謠言”，當然也是“民意”的重要組成部分，只不過在康熙眼中，也只是“妖人”，只是“鬼話”罷了！
說白了，這就是康熙對大臣們的直接警示：你們中間有沒有“張明德”，好自為之！
可是那個時候的自己，沾沾自喜。沒有聽出來這份敲打。
佟國維他們聽出來了，卻是更積極地幫自己拉票選太子。
佟國維，身為康熙的親舅舅，一個看著康熙長大，追隨康熙的時間遠超陳廷敬、李光地的老臣，對康熙的了解還能比不上他們？就連宮裏的小太監都知道康熙“對旁門左道，歷來深痛惡覺”，佟國維會不知道？自己表演的如此拙劣的“鬼喊捉鬼”荒唐戲，佟國維真就認定已經瞞過了康熙？
其實，正因為佟國維領會了康熙的敲打，才會越發支持自己！
別忘了康熙的明令：“在京四品以上，地方二品以上的官員，均能擇賢舉薦”，佟國維為何非得安排手下“公折聯名”舉薦皇八子胤禩呢？
一旦“公折聯名”，就勢必會觸及康熙對“朋黨”的忌諱，佟國維難道會不知道？
如果佟國維真明確了康熙對新任儲君的“默定”，還能如此冷靜，為何不趕緊跑到自己面前弄一個“第一擁立功臣”？
其實，從康熙處理“張明德事件”的態度，佟國維就已經能夠明確他，皇八子胤禩沒戲了！就已經開始為佟氏家族後輩的崛起布局了！
康熙和佟國維一場大戲開始表演，佟國維主動請罪，換取隆科多上位。
只有自己，還蒙在鼓裏。一直到做鬼了，才知道自己是多麽愚不可及。而老父親的那句話，只不過是穩住自己，借著自己找出來朝裏誰是“張明德”罷了。八爺扯著嘴角，扯不出來一個笑兒，眼睛閉著，嘴裏一片苦澀。
這輩子，他極力避免張明德的事情再次發生，堅決不惹上任何有關算命看相的事情，可是三哥還是出手了。
康熙還是知道了。
他當時提心吊膽好些日子，也不敢和上輩子一樣去找康熙請罪。可一直不見汗阿瑪提起，他自己都忘記這件事，他也以為康熙也忘記了。到底汗阿瑪是怎麽想起來問問張明德的事情的！
八爺伸手，崩潰地捂著臉。覺得果然是冥冥之中有什麽，專門和自己過不去！三哥！一定是三哥！一定是三哥派人在汗阿瑪耳邊嘀咕張明德看相，故意引起汗阿瑪註意！
康熙是英明的皇帝，所以在他意識到太子有問題後，再疼愛太子，還是動了手廢太子。
康熙也是強勢的皇帝。在他活著的時候，任何皇子都老老實實地做皇子，他絕對不允許自己有變成“李淵”的可能。
他更不會允許，誰敢分裂皇權，分裂大清。即使是他的兒子，也是照收拾不誤。“朕還活著那？……”這就是三哥的目的！要汗阿瑪以為，自己和太子一樣，有不臣之心！
八爺一張臉鐵青，眼珠子都滴血！三t哥！！！！再想一想，三哥為什麽要對付自己那？
三哥的門人孟光祖的事情，不是自己想要告發的。而是自己的門人知道了，老九老十都生氣，引起來的，他不得不拿出來一個賢良的態度表明要彈劾三哥。但這只是一個原因。三哥這些日子縮頭編書，昨兒怎麽就突然被汗阿瑪喊去了？背後可能和誣告大哥一樣在汗阿瑪面前誣告自己呢？
真實的原因只有一個：皇位。
三哥將自己當成競爭對手。
在他自己沒有大希望後，他打算支持太子。畢竟他一直都是太子黨。
八爺不由地又想起跑到江南的混賬四哥！扭曲變形，恨不得咬下來四哥的一塊肉！
混賬四哥明明也要皇位，最想要皇位，卻是片葉不沾身，瀟灑地離開了，什麽爭鬥也和他沒有關系。
偏偏老父親還就答應他離開了！
這要是太子或者自己，其他哪個兄弟要離開北京，在這個時候？嘿！汗阿瑪絕對不會同意！更不要說派老十三和老十四兩個人保護了。
同為汗阿瑪的兒子，也是不一樣的。
要不就連太子都嫉妒四哥那。
八爺在榻上重重地翻個身，腦袋埋在枕頭裏，吸吸鼻子。
大哥和三哥被送出宮，太子是一國儲君嚴格教養，只有四哥，是兩輩子都被老父親當成頑皮小兒子，親自養在跟前承歡膝下的。
皇帝、皇貴妃、四阿哥，多好的一家三口。
呵呵！
八爺抱著枕頭的手用力，枕頭都變了形。
弟弟們說得對，四哥後頭的皇子們對於老父親來說，真就是湊數的。當然，還是親兒子。湊數一樣養著的親兒子。
八爺不自覺地冷笑出聲。他也不怨。民間老百姓都說：“第一胎孩子當寶養，第二胎孩子當豬養。”如果還有第三胎孩子，中間的老二就是帶娃的苦命，連豬都當不成。
八爺再翻個身，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頭頂的八卦藻井。
大哥、二哥、三哥、四哥，是皇家的第一胎。後面的排到十弟，是最可悲的皇家第二胎。大哥、二哥、三哥、四哥，五歲參政，汗阿瑪是手把手地教導，到他們？大哥、二哥、三哥、四哥進學，汗阿瑪是時刻關心，到他們？想想都是一把淚。
好吧，八爺承認，他還是有怨氣的！
很大！
怨氣越大，八爺越是憤恨不甘心被康熙如此對待。八爺竭盡腦汁地琢磨怎麽應對康熙的捧殺，門上響起來敲門聲，小廝王柱兒著急地喚著：“爺，爺，福晉可能要生產了，喊著肚子疼。”
“你說什麽？”八爺驚呆了，猛地爬起來，鞋子沒穿幾步沖上去打開門：“你說什麽？”
“爺，福晉可能要生了。”
“……~~”八爺的腦袋一片空白，人站著，木木的。
王柱兒更著急：“爺！爺！您去看看？”
“……~~”
“爺！！”
王柱兒嚇到了，急切地喊：“爺，您是不是出事了？爺，小主子要出生了，您可不能出事啊！爺。”說到最後他都要哭了，實
在是八爺的模樣太像中邪的。
王柱兒使勁地搖著八爺的胳膊。
好一會兒，八爺的眼珠子動了動，口中說著：“福晉要生了！我去看看。”
一擡腳，“撲通”栽倒。前面有門檻他都沒看見。
王柱兒手忙腳亂地扶起來八爺，大聲地喊：“快來人！快來人！快去請太醫！”
八爺被扶起來還是木木的，好似丟了魂兒一般喃喃自語：“我要去看看福晉。”掙紮著要起身走路，不防又是一腳摔倒，他還是沒有跨過門檻。
王柱兒扶不住，被八爺的模樣嚇得“哇哇哇”哭：“爺，爺！您怎麽了？爺！爺！”一把拉住第一個跑來小廝，命令道：“快去找四福晉！快去！”
八爺府上亂成一團，八福晉要生了，八爺傻了中邪了。
五福晉恰好路過第一個趕到，八福晉拉著她嚎啕大哭：“四嫂，四嫂，我家爺傻了！我家爺傻了！”
八福晉孩子也不生了，只顧著八爺哭了。都沒認出來這是五福晉不是四福晉。
五福晉也被八弟的模樣嚇到了，強忍住眼淚，指揮婆子們：“擡著你們福晉去產房！快！小廝們擡著爺們去書房，太醫來了，直接去書房！快！”
有她的命令，兩方人行動，八爺被擡走了，八福晉掙紮著要去追八爺，肚子裏的孩子踢騰著羊水破了，真要生了，疼的她坐倒在地上。
等到四福晉收到消息匆忙趕到廉郡王府上，八福晉已經在生了，八爺更瘋了，在榻上喊著要去找福晉，鞋子也不穿，太醫擔心他影響到八福晉生娃，一根針對著後腦勺下去，八爺就暈了過去。
四福晉守在產房外，擔心這個擔心那個。五福晉生氣：“我去你家找你，路過老八府上聽到消息就來了。你怎麽也來了？你府裏剛出生的孩子病好幾天了，你看你憔悴的！快回去休息。”
四福晉極力穩住自己，拉著她的手感激道：“五弟妹的好意我知道，只是八弟瘋了，我估計是因為八弟妹生娃激動的。但是他的樣子太嚇人了，太醫用針要八弟暈過去了。八弟妹……”
“放心。天塌下來，先生孩子！”五福晉強自鎮定。
產房裏，八福晉嘶吼一聲“爺！”哭一嗓子“疼啊！我不生了！我不生了！好疼！”再喊一聲“爺！”又哭著“我不生了！”……
大福晉、三福晉、六福晉、七福晉……都趕來了。一半催著四福晉去休息，一半在產房裏守著八福晉。皇家兄弟們趕來了，都去陪著八爺。
八哥/八弟暈了，這要他們以為，八哥/八弟真瘋了，急得找來更多的太醫給看病。
喧鬧中，八爺在太醫的紮針下悠悠醒轉，隨著一聲嬰兒的啼哭聲響起，八爺兩輩子期盼的子嗣出生了，兄弟們和福晉們高興萬分地慶賀，八爺兩眼翻白又暈了。兄弟們驚訝之餘紛紛樂得大笑，胤禔端著大哥的範兒一聲感嘆：“老八還是這樣沒出息。”
產房裏頭，八福晉忍著疼痛掙紮著喃喃：“爺呢？孩子呢？”聽見五福晉告訴她：“八弟喜得暈過去了，孩子康健著。”她才放心地暈過去。
八爺夫妻喜得胖閨女都歡喜暈了。康熙和皇太後在宮裏收到消息，也都感嘆老八這孩子來之不易，作為長輩見他有了子嗣，好歹也是放下一樁心事，高興地吩咐太監們去送賀禮。處得好的親戚好友都為他們夫妻兩個高興。老百姓都說，這是八爺八福晉夫妻恩愛，堅持先有嫡子再生庶子，先有閨女先開花再結果呢。
八爺整天抱著孩子瘋瘋癲癲傻笑，洗三禮是老大老九老十幫忙操持的，很是風風光光。滿京城的人都為這對恩愛夫妻真心祝福。佟國維一拍大腿大喊：“機會來了！”
廉郡王府本來就是高朋滿座，流水宴席撤了一輪又一輪。佟國維親自來廉郡王府慶賀，大半個朝廷大臣便都來了，佟國維一張嘴鼓動八爺黨眾人更是激情高漲激動萬分，好似看見龍椅在朝八爺招招手——有了嫡出閨女就會有嫡出兒子，八爺奪嫡的機會增大很多。八爺整天聽著各式吹捧，飄飄欲仙，夜裏做夢自己得償所願登基為帝，送混賬四哥去過圈禁的日子！
“四哥……四哥……”八爺在一陣嬰兒哇哇聲中很不情願地醒來，臉上還帶著志滿意得的笑兒。“來人，端杯水來。”迷糊睜開眼環顧四周，朝霞滿天，又是一個好天氣。可是龍椅呢？變成階下囚的混賬四哥呢？自己不在金鑾殿而是在床上？這也不是龍床啊！
王柱兒端著溫水送過來道：“爺，福晉聽說爺還沒睡醒，命令奶嬤嬤抱個大格格給爺看看，大格格在外間哭鬧，奶嬤嬤又給抱回去了。”
八爺望著他呆楞，片刻後，“夢中圈禁”四個字進入腦海，他想起自己被圈禁的囚徒時光，徹骨恨意使得他瞬間臉色發白，額頭沁出驚恐的汗珠。
八爺堪堪從喜得閨女的驚喜中回回神，回憶這幾天發生的事情，知道自己被佟國維坑慘了無法挽救，趕緊吩咐王柱兒去找來何焯和秦道然、揆敘、王鴻緒商議。何焯安慰道：“八爺莫慌，我們從長計議。”秦道然也點頭：“八爺，如今您正是風頭，還是如此謹慎的意識，殊為難得。請八爺放寬心，太子眼見八爺如此風光，一定加大報覆，我們都有心理準備。度過這一關，八爺就是鯉魚躍龍門。”
八爺笑道：“有兩位先生這話，我就能睡個好覺了。”王鴻緒肅容道：“揆敘老兄，人人都知道我們和八爺親近，我已經退休，你一定要多加小心，謹慎言行。”揆敘道：“目前我在禮部做事，謹慎小心，凡事安排給我的差事，勤勉用心。為了保持清廉，不接受任何不能收的銀子和禮物。不貪汙，t但為了下面小吏聽話，我便經常自己掏銀子宴請他們。誰家裏有事情，能幫忙我也盡力幫忙。”
“揆敘兄果然大氣。”王鴻緒嘆服。“如此說來，我也應該查查自己家，免得有什麽尾巴露出來。”八爺多少放了心，囑咐何焯和秦道然：“之前刑部牽扯兩位先生的案子，可都安排妥當？”何焯紅著臉道：“慚愧。何某一時大意，上了奸人的當。給八爺惹麻煩。奸人所送禮物都已經退回。”秦道然也道：“無錫老家那邊，秦某已經寫信囑咐，清查學院和學社的經費使用，基本上清白。但是學院來信說，不少鹽商和銅商、江南大商人都因為八爺，和我家有來往。八爺，我擔心，可能會牽扯到八爺負責的廣善庫。”
“這件事我知道了。廣善庫下面的一些商人，我會盡快扯開關系。”
送走這四位，已經是入夜時分，他吩咐春蘭留的老劉擡來四個木頭大箱子，他打開箱子驚慌失措地布局，試圖保護手裏心腹勢力，能護住多少是多少，午夜時分老劉擡著箱子離開，他踉蹌回來後院抱著閨女傷心流淚：“女兒啊，阿瑪一定保護你，疼愛你。”八爺一生渴求父愛求不到，但是八爺決定給孩子滿滿的父愛。
*
遠在南方的四爺等人收到消息，都很高興地寄來賀禮，哥仨晚上喝酒卻沈默良久。
久到一壺酒喝完，胤禵憂心忡忡：“汗阿瑪很看重嫡出子嗣，太子爺不就因為一個嫡出……”
四爺乜他一眼，胤禵不甘心地住了嘴，悶頭繼續灌酒。
四爺遠在江南也隱約感知到，有了子嗣的老八，實力大增。太子對老八的報覆會更加激烈。但是四爺也明了胤禵正煩惱於老八有了子嗣奪嫡機會加大，他無法輕易拿老八當梯子。思及上輩子老八對嫡出子嗣的執著，自己失去弘暉的痛苦，四爺擡頭長嘆一聲，宛若天上明月無聲無息：“八弟圓了心願，甚好。有了閨女下一胎就是兒子。孩子們將來一定都幸福。”
胤祥驀然豪邁大笑：“四哥說得對。不管如何，八哥八嫂有了孩子，這是大喜事。當浮一大白！”
江南，哥仨各懷心事，喝個爛醉。
京城，毓慶宮的太子憤怒暴躁地摔打瓷器，惡狠狠地咬牙切齒：“老八以為他有了嫡出子嗣，就能增加奪嫡機會？做夢！”太子妃沒有經過通報，自顧自走進來書房，跨過門檻，望著地面上的碎瓷器，福身給太子行禮，見太子不理會，自己起身，苦笑地吩咐顧問行：“莫要報上內務府。去後書房領我的銀子，去外頭買一些流出去的禦造瓷器。”
顧問行正要答應，卻是太子聽見這話，突然紅著眼睛沖她發火：“孤的事不要你管！孤連摔打幾個瓷器的資格都沒有了？！”
太子妃看著他儀態盡失的模樣，不想說一個字，而是轉身吩咐顧問行：“管住宮人的嘴巴，不要漏出去。”
“嗻！”
顧問行為人耿直佛性，但他在宮女太監裏頭的甚有威望。他答應了，太子妃便是放心了，默默給太子行禮，轉身離去。
身後傳來“嘭”的一聲巨響，原來是太子再次摔碎一件瓷器，叫囂著：“原來孤的太子妃這樣富裕，那便多買一些。老八，你不是得民意嗎？孤倒是要看看你的刑部是怎麽得民意的！來人，要高三變滾進來！”
太子妃聽見了，又好似沒有聽見，腳步絲毫不錯，消瘦孤零的身影越來越遠。
顧問行管住毓慶宮所有太監宮女的嘴巴，卻是親自去見康熙。
康熙正在和佟國維用膳，仔細聽顧問行說完後，只有一聲：“朕知道了。你聽太子妃的話，照顧好毓慶宮一大家人，很好。”
顧問行離開乾清宮，忘記八爺黨領頭人佟國維和康熙用餐的畫面，仰頭望著天上的藍天白雲悠悠，思及皇上當初調自己去管理毓慶宮的談話，忍不住感嘆皇上對太子的良苦用心。可惜啊。
一擡頭，看見誠親王胤祉站在自己面前，忙上前行禮：“三爺，您來找太子爺？”“嗯。”三爺端著架子走在前面，在毓慶宮書房外間等候一會兒，等高三變出來給他行禮，這才點著含笑進去裏間，一進去便笑意吟吟地給太子行禮：“太子二哥，弟弟給你送來兩份大禮。”說著話，起身從袖筒裏掏出來兩封密信：“八弟身邊的何焯和秦道然，太子殿下聽說過嗎？”
太子冷笑：“聽下面人說過一嘴。小小幕僚，不值得一提。”
胤祉笑了，雙手遞上信件：“太子殿下當然不會註意這樣的小人物兒。這兩個，可都是我們八弟身邊的能人啊。一個大罵李光地出賣友人發家，和李光地絕交的何焯。一個在江南辦東林學院，江南各大富商皆資助巨額費用。弟弟聽說有人在刑部告何焯和秦道然，刑部一直拖延，派人走了一趟江南，查到的信息都在這裏。看看兩眼？”
“哦~”太子上下打量這位弟弟的消瘦壓抑，猜到他心裏藏著很多不甘。太子本不想關註小小的幕僚，思及他汙蔑老十三調兵、老大魘鎮，變相幫助自己，漫不經心地接過來信件，打開一看卻楞住。
何焯曾拜錢謙益、邵彌、李光地為師，後被徐乾學、翁叔元收為門生。康熙四十一年進士，進翰林院兼任武英殿纂修。因受李光地門人誣陷被囚，朝廷派人未見犯上之語，僅免其官職，仍在武英殿工作。他多年和廉郡王交好，妻子去世後不續娶，八福晉親自養著他唯一的女兒在廉郡王府，親自送嫁。人都說他是八爺最忠心的幕僚。
秦道然，曾經擔任禮部工事中，是八爺的知己好友，世人傳言秦道然幫助八爺拉攏江南文人。秦道然退休後經常回來老家無錫，在無錫和當地士人馬雲翎、嚴青梧組織了一個文“講德會”，康熙下江南親自去游覽。此會仿照東林書院的“七規”建立，和鹽商、銅商等商人都有密切來往，形成儒商氛圍。噶禮幾次回京城和親友聚會提及，都會咒罵秦道然等人阻止他收稅，當誅。
等太子看完兩封信，臉色陰沈，這使得他想起自己最痛恨的幕僚鄔思道。“江南果然多出七竅玲瓏心之人，可惜都走了彎路。”恨意翻湧，想到立即就能報覆這兩人，嘴角不由地露出一絲笑兒。
太子含笑看向三弟：“孤平生最恨幕僚。三弟真是及時雨也。快來坐，我們兄弟好久沒聚一聚，今天好好喝一杯。顧問行，吩咐廚房做一桌好席面，搬上來四弟釀的荔枝酒。”又熱情拉著三弟的手親切笑道：“三弟，四弟釀的草莓酒，孤平時都舍不得喝，這酒確實是好。你今天過來，孤才舍得開封。”
“太子殿下如此盛情，弟弟榮幸之至。”誠親王道。兩個人相視一笑。
*
八爺抱病請假在家，滿以為都安排妥當，這天上午天氣好，無風，他陪同月子中的八福晉出來曬太陽，在後院逗弄搖籃裏的閨女：“福晉你瞧，我們閨女會吐奶了。”八福晉裹得嚴嚴實實正感覺不舒服，聞言驚喜起身去看：“真的！爺抱過來我細看看。”八爺抱著孩子給八福晉看，這時，王柱兒匆忙闖進來驚恐道：“爺，爺，刑部抓了何先生，還在抄家呢。”
八爺一陣天旋地轉，他慌忙將孩子交給奶嬤嬤，扶住王柱兒的肩膀方才站穩。這消息和他的模樣嚇得八福晉身體一軟攤在地，幸好嬤嬤扶住了她。身邊人連忙上前：“快傳太醫。”“八爺保重身體啊。”他揮揮手，制止眾人的驚慌，勉強起身道：“我沒事，趕緊的，扶著福晉去休息。嬤嬤你去去何焯家裏看看，帶著銀子去，……”話還沒說完，又有小廝來報：“爺，刑部還抓了秦先生去大牢。爺，刑部還派人去了秦先生的老家無錫。”
心口大慟！八爺的腦袋是空白的，身體是麻木的。他不知道事情怎麽會發展成這樣，他只是木然地下命令：“快，王柱兒親自騎馬帶著人，用最快的速度去蘇州和無錫，比朝廷的人更快，去通知何先生和秦先生的家人。快去啊！”最後一句，他是從五臟六腑裏嘶吼出來的。
何焯和秦道然被下了大牢。刑部查抄京城何家和秦家，他們的親戚好友在朝為官的紛紛給求情。
何焯和秦道然的事傳到江南，影響更大。何家早在元朝末年，在蘇州就是世代出名的義門，不僅教育家族子弟，還收授平民學子，因有道義而多次受到表彰。何焯的曾祖思佐、祖父應登、父親何棟都是縣學生。秦家也是江南有名的文人望族，建有學社，江南各方文壇領袖都有參加。江南其他勢力中對何家落井下石的人不知凡t幾。說情營救之人也紛紛上書朝廷。
四爺領著兩個弟弟，已經到了廣東。為了抓鋪大海盜鄭盡心，四爺領著兩個弟弟跟著水師在海上巡視十多天，逐漸摸到鄭盡心的打劫規律，正一邊圍觀水師布防，一邊處理一樁震驚全國，閩浙所有世家士紳豪門富商牽連在內的驚天大案。康熙生怕閩浙大案使得有些人狗急跳墻，給閩浙駐軍下令完全聽雍親王調派，加派三千親衛到南方保護三個兒子，寫信告訴他們，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不要參與。
哥仨從兄弟們和家人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已經進展到九阿哥胤禟、順天府施世綸、刑部主事蔣延錫、內務府鄂爾泰做欽差下江南。四爺確認自己離京之前的猜測是對的，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汗阿瑪的謀劃，否則哪裏能發展這樣大？四爺寫信給李衛在江南幫助九弟辦差。胤祥和胤禵雖然心驚秦道然和何焯案子的發展，卻也實在忙得顧不上參與其中。
冬天從臺·灣島回京，一路巡視黃河和淮河河道北上，親自出面安撫被這兩大案波及受驚的南方士紳富商，直到康熙四十九年的春夏之交，四爺一行回來北京。
第一天回來府裏見了家人，就是好一場大睡。
第二天清晨，四爺和兩個弟弟進宮給康熙請安，康熙正在看折子，上下仔細打量三個兒子，長長地松一口氣，感嘆道：“起來。安全回來，就是大功一件。”
胤祥小小的委屈：“汗阿瑪，兒子們還辦了幾件大事呢。”胤禵更是直接道：“汗阿瑪，兒子跟四哥出門一趟，比在無逸齋二十多年學到的都多。汗阿瑪若不信，去問問跟著我們的宗室子弟和侍衛們，他們都被訓練出來，光是體力方面，跑馬一天不是事兒，可不是以前在京城的軟腳蝦。兒子們這次真的拼命辦差。”
康熙冷笑：“朕還要誇你們？江南賑災有功勞，但引著噶禮土地改革，江南上下震動，朕給你們擦屁股。閩浙大案，你們趁機收歸一千萬兩銀子，使得內務府管控寧波和廣東兩大港口大半生意，有功勞。但是惹下多大的麻煩？還是朕給你們收尾。廣東本來土地改革好好的，你們還要作坊改革，作坊裏低廉的南洋女工也要給正經待遇，你們哥仨不知道廣東各大富商都和內務府有關系？沿海一起告狀到朕這裏，好嘛，朕先處罰自己，再給你們收尾。”
“朕在北京天天提心吊膽，就怕你們哥仨回不來北京，給你們調派駐軍的權利，加派三千親衛去南方接你們。”康熙是真生氣了，也是真的擔心三個兒子的安全，敏感時候就算他想封賞三個兒子也不能。康熙臉上肌肉抽動，眼裏含淚卻只能強行忍住，假裝不在意地揮揮手：“都滾去給你們母親請安。”
“汗阿瑪！”胤禵大吼一聲，氣得跳腳。胤祥看老父親情緒不對勁拉住他，四爺最理解康熙的覆雜心情，領著兩個弟弟給康熙行禮退下，給各宮長輩請安，在皇太後這裏用了午飯，四爺去工部，胤祥和胤禵趕去兵營，再回來府邸，就是天黑了。
第三天，他剛在孩子們的親親抱抱中笑著爬起來床，用了早膳，送孩子們去暢春園進學，才是堪堪地從一路奔波中恢覆精神氣，哪知道在園子裏遇到太子，兩個人說了幾句話，四爺晚上回來府邸，還是氣咻咻！
“上奏折要賑災，他說正在懲治貪官籌措糧食銀子。不得已從山東調糧食，他又說這是沽名釣譽。”四爺攤在躺椅上，頗為郁悶。
鄔思道笑道：“四爺，調糧食是親王的權利。太子殿下最忌諱‘親王’兩個字。您看太子爺這次監國對光頭阿哥們的態度變得很是親切。您不光是親王，您還用了親王的權利，他能不生氣嘛？太子爺不同意您的折子，不是不賑災~~是要用您的愛民之心，逼著您低頭那，要拉攏四爺您。”
四爺哼了一聲，說道：“爺就當著大哥的面兒說‘有權就要用’，就氣他。他還說有事就找不到人，等爺主動問他什麽事，爺就是不問。”
兩個人在說話，便見王之鼎帶著胤祥搖搖擺擺進來，遠遠就說：“我就知道四哥在生氣。”四爺笑道：“正想聽你說八卦呢。來的正好。”胤祥一撩衣擺坐了，笑道：“難得四哥路上聽了弟弟的良言真的有改正，弟弟甚為高興！請問四哥可是為太子爺生氣？”鄔思道笑著將四爺和太子的口角說了。
胤祥嘻嘻笑道：“怪道太子爺在我面前好一通委屈說四哥做了親王了，就不理他了！我下午在宮裏見到了太子爺，我看天看地就是沒有看見他，大搖大擺地從他身邊過去了。偏太子爺待見得很。下午太子爺派人送了貴重禮物給福晉，剛還帶著六姐夫來府裏一起喝酒——四哥你不主動問，太子爺只能找我辦事了吧？”頓了頓，又笑道：“鄔先生你不知道，秦道然和何焯的案子爆發，我和十四弟給四哥解說了多少八卦。四哥連我福晉的六姐六姐夫之前一直拉攏我靠近太子，都不知道呢。”
鄔思道吃驚：“什麽大事要等四爺和十三爺回來辦？”四爺沈了臉，冷聲道：“估計不是好事。”胤祥臉上沒了笑容，看著花壇裏的玫瑰花，亭下池塘裏的游魚，良久，沈聲說道：“四哥說得對。但四哥你一定想不到是什麽樣不好的事！”鄔思道扇了兩下扇子，打著夏天的第一波蚊子，搖頭道：“太子殿下手底下又聚集一大批人，能人多得很，難道是有什麽事不能給這些人知道？”
“正是不能為人知的事！”胤祥的臉一下子漲得通紅，冷笑道：“他要我害一個人，事成晉封親王！”
四爺從沒見過胤祥眼中這種憤恨的光，已是楞住了。鄔思道略一沈思，恍然道：“我已知道了。靈答應！對麽？”
見胤祥沈重地點頭，四爺許久沒有說話，起身漫步踱到欄邊，望著碧波蕩漾的池水沈吟。
三個人沈默了一時，四爺嘆道：“我真不敢信他有這樣的殺心。錯誤不能歸於靈答應一人。何況她還是二十四弟的生母。”
“四爺，您修為深厚，看事情看本質不為表面迷惑。”鄔思道喟然一嘆，不知怎的，突然想到自己和表姐決絕的那個夜晚。“但是太子殿下如今陷入迷霧，他認為靈答應是錯誤根源。他認為只要殺了靈答應就能改正這個錯誤。”
四爺沈默許久，喟然長嘆，問道：“胤祥，他還說了什麽？”
“說汗阿瑪吩咐誰也不許見靈答應。但負責看管靈答應的是鄂爾泰。他原是四哥的人，在宮裏做侍衛，不知怎麽的被送去了慎刑司。太子說，我去找他，他一定會看四哥的面子，要我見到靈答應。”
“！！！”四爺那真是動了肝火，這是一石二鳥那。
四爺一臉陰冷地笑道：“你是不是想著，辦下來，我們手裏就有了太子的把柄？”胤祥點了點頭又搖搖頭，說道：“我本來要答應了他。可我，我也知道自己沖動，而且靈答應有生育，就說要考慮考慮。”一句話說的四爺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難得你還知道說考慮考慮！”胤祥捂著腦門因為四哥生氣的模樣嚇了一跳：“四哥，我知道你做不來這樣的事情，我就想著自己辦……”氣得四爺擡腳就踹！胤祥真被打的傻了。
鄔思道直搖頭，說道：“十三爺，四爺生氣，另有原因。”因見四爺望著池塘閉上了眼，右手還不停地轉著佛珠，知道四爺真氣到了。見十三阿哥捂著屁股還沒明白，緊張地看著四爺的背影，嘆氣道：“幸好十三爺您仁厚關心兄弟，猶豫了。你若答應了，太子若能登基，您和四爺就是要被滅口的。看似是您拿住太子的把柄。其實，是您送給太子一個‘謀害皇子生母’的把柄。”
一番分析鞭辟入裏，胤祥猶如醒醐灌頂，思及後果嚇得白了臉，走到四哥身邊，輕輕喚一聲“四哥……”低了頭。
四爺摸摸他的青瓜腦門，輕輕嘆口氣：“莫要害怕。既然找上門了，我們解決就是。”
四爺放松下來，重新坐回來躺椅，手托下巴看著打著花苞的玫瑰花。胤祥連連搓手討饒道：“那四哥，我直接拒絕？還是另想辦法辦這件事？”
“三哥八弟他們愛怎麽辦怎麽辦。你不許沾手。”四爺好似在對著花兒說話。聲音冷冷的，人也是冷冷的。
鄔思道搖頭苦笑感慨連連：“十三爺，事關皇家顏面，皇上不公開處理靈答應。但此人乃是太子的罪證，三爺八爺等都會派人盯著靈答應。今兒太子親自找到十三爺，自以為隱秘，三爺八爺估計也派人盯著他的t舉動呢。十三爺您府裏的各方人都有，這消息估計早漏出去了。”
胤祥因為四哥和鄔思道的話楞怔。自己聽四哥的話護住了後院，前院確實還是篩子一樣。太子爺萬萬想不到，他自以為親自來自己府裏談話就是機密，其實自己府裏就是一個大喇叭。而這件事，其他兄弟們都和自己一樣的想法，殺了靈答應，不就是拿住了太子爺的一個把柄？兄弟們不會和自己一樣顧著二十四弟，只會搶著參與進來。但是……
“四哥，我去告訴兄弟們不參與？”胤祥在知道太子的用心後，知道自己不能沾手，卻也不忍心三哥八哥沾手靈答應。
“十三爺宅心仁厚。”鄔思道真心笑了。“靈答應畢竟是皇子生母，且又沒有生死大仇，沒有哪位爺會下殺手，無辜傷一條人命。三爺、八爺都是明白人兒，靈答應活著才是把柄。死無對證，還談什麽‘把柄’二字？他們得知太子要殺靈答應，只會將靈答應營救出來，找個空宅子藏起來，再有慎刑司報個暴疾而亡。”
胤祥一聽，瞪大了眼睛。
看看四哥，大約明白四哥的那句“愛怎麽辦怎麽辦……”，可他更不樂意了。
“四哥，我知道了。那這件事情只要不給走漏了風聲，又不用傷害靈答應的性命，就能拿住太子的一個大把柄。何不我來操辦？”
四爺面色已經平靜了下來，淡然笑笑說道：“聽其自然就好。這不是你光明正大的性子能辦的事情，三哥八弟要拿這張牌，隨他們去。”
胤祥聽著這裏，才是明白四哥的態度，站起身來，笑道：“那四哥，我們還能總不插手這樣的事情？您看，三哥和八哥爭鬥的，都利用江湖算命道人了。下一步就是巫蠱之術……”胤祥很是擔心。
“不會有。”四爺很是篤定。“這次算命事件的出現，倒也算是好事，警醒了所有人。”瞇眼思考：“鄂爾泰怎麽去了慎刑司？”
“這也是我擔心的。四哥，鄔先生。”胤祥坐下來端起來茶杯用了幾口，眼裏都是擔憂。“鄂爾泰本來在宮裏做侍衛，老老實實的，還常常被欺負，因為他不大合群。別人聚會喝酒，他一個人在宿舍看書學習。也就是去年，皇父在西部巡視八旗學院，要當場考試。鄂爾泰恰好跟著，說：‘皇上，我也想考試。’皇父一聽很是高興侍衛們裏出來讀書苗子，要他考試。考試很好，就給調到內務府做員外郎了，管著皇莊田租，很好的差事。因為他表現好，被派去和九哥下江南，回來後就給調到慎刑司了。就年初的事情。”
鄔思道眼睛一亮：“內務府有權有錢。下江南是歷練。慎刑司是有權無名，做得好得罪人，做的不好連銀子也沒有。鄔某認為，皇上要培養鄂爾泰。”
“那為什麽要鄂爾泰管著關押靈答應？都知道他和四哥的關系。”胤祥煩惱地撲棱腦門。
“難道汗阿瑪故意送靈答應給我們當把柄？”胤祥因為自己的猜測，瞪大了眼睛，看看四哥，又看看鄔思道，眼睛越來越亮。
四爺“啪”地給他腦門一巴掌，忒是無奈。
鄔思道豪邁大笑。
“所以，誰都知道拿住靈答應是一個大把柄，四爺和你也不能拿。”鄔思道差點就要懷疑皇上的用心了，難道真看重三爺、八爺？搖搖頭：“如果我們拿住靈答應，這就是監守自盜。這不是十三爺的為人，也不是四爺的為人。”
胤祥：“！！”
發現四哥兀自悠哉哉地品茶，胤祥憋氣的在屋子裏轉圈圈。老父親到底要做什麽？自己差點進了太子的套兒，還差點害了四哥！原來這是老父親給四哥下的一個誘餌套兒！
“……四哥，三哥和八哥也都能想到這一步的話，他們會不會也避開？”胤祥滿心希望，這件事誰也不辦。要太子一個人折騰！
“不會。”
“那鄂爾泰要是不給他們辦那？”胤祥更郁悶了，一張臉陰沈沈的。“四哥，鄂爾泰的為人，一定不會答應的。”
“這個問題嘛，等著吧。可能會來找你，或者找四爺。也可能通過一些手段，調走鄂爾泰。”鄔思道瞇眼望著天上的白雲悠悠。
胤祥：“……”
三個人的沈默中，胤祥最為憤怒。他也不知道為什麽憤怒。
他已經隱約地知道，四哥其實很是冷清的。太子和其他兄弟們的所作所為，四哥忍讓的只是關於國家大事，皇家顏面。這樣的私事，他壓根不想費心。
他也大約知道，四哥身邊的鄔思道更是冷酷無情的。算計人心的人，怎麽可能還有心那？家國天下為重，或者那顆還有情意的私心藏的深深的，他自己都不知道還能不能看見了。這才是四哥看重鄔思道的原因。
胤祥不去管這兩個的悠閑品茶，下棋說話。悶頭坐下來，自己思考了好一會兒，才明白，他憤怒的不光是太子，還有汗阿瑪。要放出來靈答應給人爭，爭就要兒子們公平地爭，又是將四哥直接排斥在外！
門口傳來一陣噔噔的小孩子腳步聲，四爺對著門口的大胖貓招招手，大胖貓“喵喵”叫著進來，跳進來他的膝蓋上。門後又冒出來兩個小腦袋，喊著：“阿瑪！十三叔！”扭著小屁股跑進來直奔阿瑪。
四爺“噗嗤”笑了出來。
胤祥也樂了：“都和弘暉一樣，一看四哥抱著貓兒，就鬧騰。”
“阿瑪！十三叔！”兩個胖孩子跑到阿瑪的懷裏，爭著要爬阿瑪的膝蓋。後頭又有兩個大點兒的胖娃娃，穿個大紅鯉魚的肚兜，直奔胤祥：“十三叔，抱抱呀。想十三叔呀。”
胤祥一彎腰一個胳膊抱起來一個，笑呵呵的：“好，十三叔聽到你們說想十三叔，可高興了。十三叔想你們呀。”
“嘻嘻哈哈啾啾。”這頭親親抱抱，接著又有兩個再大點兒的胖孩子進來，大眼睛骨碌骨碌一轉，撲向正樂呵呵笑著的鄔思道：“老師好，老師，今天有沒有想我們呀？”
鄔思道樂的合不攏嘴，攏著他們在懷裏：“老師想你們。今天是不是還要讀書？”
“要。早日讀書，和大哥一起去無逸齋哦。”
“好~~”面對愛學習的孩子，鄔思道總是滿心的熱情。
四爺陪著孩子們玩耍讀書，聽著孩子們嫩嫩的小嗓門搖頭晃腦地背《千字文》，自己在一邊練習大字。晚些再領著孩子們去看看剛滿月的八閨女。離家近十個月，別說沒有看著出生的八閨女，就是看花花草草都親切得很。
胤祥回來府裏，找來一些好友喝酒聚會，丫鬟小廝們跟著伺候分菜倒酒，胤祥無意中將自己對這件事的決定說了只言片語，好友們沒有聽懂，他府裏的間諜們早就將太子秘密前來的事情傳了出去，如今豎起來耳朵聽著胤祥的決定呢，很快便傳話給了太子爺、大爺、三爺、六爺、七爺、八爺、九爺……。
胤祥滿心希望，他們哪一個都不要摻和進來。卻又莫名的，因為四哥那句“不會”，心裏頭越發沒有信心。心裏不順的他想要發洩這股無名火，幹脆吩咐手下人：“爺聽說太子殿下在肅清刑部，去將刑部有關太子殿下和八哥的陳年檔案都找出來。”
第二天下午，他早早從兵營回來，在後院暖閣抱著三歲大的閨女小花生逗著，照顧剛出生的小弘暾，還是心不在焉。十三福晉正在看賬本，偶爾一擡頭發現了，示意嬤嬤抱著閨女出去，丫鬟們也都出去，起身上前問他：“爺，你怎麽了？”
胤祥胳膊一伸，擁著福晉靠在羅漢床上，滿心惆悵：“有件事，我希望三哥和八哥都不參與。任何兄弟都不參與。但是，四哥說不會，他們一定會參與，還會爭起來。”
十三福晉“吞兒”笑了，眼睛亮亮的看著他。
“爺，您呀，幸虧沒有參與進去。”
“為什麽？”胤祥納悶了。“難道爺都想不明白，你能知道？”
“我當然知道。”十三福晉含情脈脈地看著他，因為剛生完孩子略發胖的臉孔也白凈的發光。“爺，我小時候，阿瑪管著都察院，我跟著見多了別人的爭鬥。爺，人之間的爭鬥是必然。四哥要你不參與，是擔心你被卷進去。”
“為什麽是必然？”胤祥眼望虛空，滿是傷心。大家都是兄弟，為什麽一定要爭鬥的你死我活？
“爺，雖然我不知道什麽事，但三哥不爭，擔心八哥爭了立功勞。八哥不爭，擔心三哥爭了立功勞。”十三福晉的腦袋靠在他的懷裏，輕輕地蹭蹭他寬厚的胸膛，口齒纏綿。“爺，你是俠義的性子。凡事有四哥護著。四哥給爭出來一片清凈的天空。三哥和八哥，不自己爭，能怎麽辦？國家大事我不懂，但我管著家，我能要丫鬟們t之間不爭？還是能要小廝們之間不爭？爭，有時候也是好事。”
胤祥微微的驚訝，低頭看著福晉，不敢置信道：“沒想到福晉還有這份見識。”
“哼！”十三福晉給他胸口一拳頭：“我怎麽就沒有見識？去了南邊兒，見多了江南才女，看不起北京人是不是？”
“哪能那？”胤祥大呼冤枉，提起來就一肚子苦水。“我們去南邊兒，你以為是做什麽的？那真是游山玩水的。四哥的眼裏心裏，地裏的一道溝渠，山裏的一段山泉，都比秦淮河上的花魁好看。”
“咯咯咯咯！”十三福晉大為痛快地笑，耳朵上的蝶戀花明珠耳珰一晃一晃：“我就知道。十四弟妹還擔心那。四嫂說，你現在擔心，等十四弟回來你又心疼了，可不能怪你們四哥管的嚴格。咯咯咯咯~~”
胤祥：“……”
摟緊了笑起來花枝亂顫的福晉，胤祥無奈地跟著笑：“十四弟這次是真的受苦了。一路上不光沒有花魁耍，還跟著四哥上山下海的。”搖搖頭：“也是難得了，要他真正地見識了生活是什麽樣子，省得他天天抱怨汗阿瑪不帶著他出門。”
“可我怎麽聽說，十四弟今兒，又去八哥家裏了？”十三福晉說著話，貼著他的耳朵嘀咕嘀咕。
胤祥越聽眉心皺巴的越緊。
十三福晉一臉緊張地看著他：“爺，這些事情，你的性子一定做不來。八哥的兩個幕僚案子剛結束，太子殿下又接手刑部最新的幾個大案，都牽扯到八哥管著的廣善庫商人。大牢裏頭一些人拿錢頂替有錢人蹲大牢的，也都給找出來了。事情都瞞著，悄悄地辦。但我們都有聽說一點兒，不少官員被下了大牢，還聽說皇上對八哥發了老大的火氣，隆科多帶著人去封南城的幾個戲樓，……。八嫂閨女的滿月宴上，太子殿下來了，你沒見到，差點打起來。八哥去年抱病是因為太子逼得緊裝病，後來是真病了。”
八哥對上太子，輸了！輸的很慘。果然，當初四哥就說中了，八哥手裏的勢力剩不下多少。當然，胤祥也大約知道，八哥早有準備，關鍵心腹勢力都提前保護起來了。
胤祥跟著他四哥南下，親眼目睹八哥拿菊仙案子故意招惹老十四點的火引子，想離間四哥和噶禮，或者說四哥和太子。四哥設計更先進器具方便查案子，太子借舊案重審打擊八哥，牽連很多人。而且胤祥還知道，是三哥背後給太子獻計，牽連出來江南大案。兄弟之間爭鬥到這等範圍，幸好六哥胤祚在京城盯著，他一點也不擔心會牽連到四哥或者自己。此刻聽福晉說起來，方知道皇家老幼婦孺都受影響，不由地抱緊了福晉。心裏琢磨著，哪天去春蘭樓看看老劉，是不是進大牢了。胤祥不放心地問道：“太子和八哥的爭鬥，可有牽扯到你們？”
“沒有……”十三福晉安撫地握住他的大手，宛若孩童般清澈無邪的目光裏有感激和慶幸。
“凡事四嫂都護著我們。六嫂、十四弟妹，我，都跟著四嫂的步子走。家外頭的事情都不管，安生的很。只是……”
“只是什麽？”胤祥盯著福晉的眼睛。
“只是，每次進宮請安，很多日常小事也多虧太子妃嫂嫂照應。”十三福晉嘆息：“太子妃嫂嫂是好的，從來不管朝堂發生什麽事情，都是我們處我們的。就算面對八嫂，也是大度和善的態度。四嫂每次提起來太子妃嫂嫂，都傷心著。好在，弘曣這兩年去無逸齋進學，身體都好。三格格也孝順得很。”
胤祥聽著，一時也是傷感。他就不明白，太子妃嫂嫂這麽好，太子怎麽就不知道珍惜的那？他難道是真的中邪了不成？他要是早先聽了四哥的勸，一心照顧好一大家子，怎麽會發生這麽多事情？
更不會發生，今天靈答應的事情！
千頭萬緒在胤祥心頭翻湧，胤祥抱著福晉，一時沈默。十三福晉也不說話。安靜中，門外傳來胖閨女“哇哇哇”大哭的聲音：“阿瑪……額涅……阿瑪……額涅……”
十三福晉一聽，條件反射地就要起身。
胤祥按住她不動彈，等嬤嬤抱著閨女進來暖閣，胤祥瞅著幹打雷不下雨的胖娃娃，好暇以整地嚴肅著臉問：“小花生有什麽事情？”
“阿瑪，哥哥，哥哥！”閨女的小胖手指著外頭，看見阿瑪笑了，開心地拍手：“阿瑪，額涅，哥哥，弟弟。”
胤祥一樂。
十三福晉看著墻上自鳴鐘的時間，趕緊爬起來：“和爺說話忘記時間了，該去接弘昌下學了。”
胤祥下來炕，口中說道：“爺和你一起去。”從嬤嬤懷裏抱過來胖閨女，捏捏她的胖臉蛋兒：“有事情喊阿瑪額涅，不要哇哇哇哭。”
“啊！啊！”小花生以為阿瑪和他玩兒，小胖手抓住阿瑪的大拇指就親親咬咬，又扭頭看弟弟。胤祥一樂，抱著胖兒子親一口，再抱著她親親一口飽滿的小腦門，父女兩個的笑聲傳遍小院子，胤祥滿心都是為人父親的歡樂和驕傲。
小夫妻兩個抱著小弘暾，帶著小花生，坐著馬車去宮裏。路上遇到四爺和四福晉，六爺和六福晉，十四爺和十四福晉……一起進了宮，正好遇到無逸齋下學，大小孩子們小鳥兒一樣飛奔出來課室，口中歡呼著：“阿瑪！額涅！”
“跑慢點兒！”“扶著弟弟，弟弟摔跤了。”……當父母的眼睛盯著每一個孩子，等孩子們跑到跟前兒，聽他們聲音清脆地請安，一起樂呵呵地笑著。
四爺和四福晉領著弟弟弟妹們，孩子們，去寧壽宮請安，去承乾宮請安，去永和宮和儲秀宮請安……。轉了一圈，回來乾清宮，給康熙請安。
康熙和孫子孫女們親親笑笑，一擡眼，瞅著這幾家子大人孩子暗自滿意，老四夫妻做好榜樣，幾個弟弟家裏也都是好的。
當然，康熙面對孫子孫女們一派和藹，面對兒子們就端著老父親的架子。
“老四和老十三、老十四回來了，休息三天，明兒去衙門辦差。老十三去戶部，老十四去工部，都跟著你們四哥學習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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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父親一句話卸下來他們的兵權，可小哥倆也不敢多說一個字。
當著哥哥嫂子福晉孩子們的面兒，孝順地答應著：“汗阿瑪放心，我們一定跟著四哥好生學習。”
“嗯。”康熙微微驚訝，瞅著老十三和老十四的氣質變化，就連老十四都沈澱下來些許的模樣，老懷大慰，臉上卻是嫌棄地取笑兒：“朕還以為你們要拒絕，打算著要你們再休養到明年。”
！！！
有這樣的父親嗎？！
哥倆低著頭不敢吱聲。暗自慶幸剛答應了老父親給他們安排的差事，沒有要自己閑著到明年。
四家人領著各自的孩子們，回來家裏，用飯洗漱沐浴游泳講故事做功課，一天的傍晚就過去了。
四爺回來了，弘暉放下了承擔一大家子的心事，呼呼睡得好似小豬崽。四福晉也放了心，靠著四爺的肩膀，閉眼就睡。一個府邸的人都放松很多，睡得香甜。
四爺聽著外頭更夫打更的聲音，望著窗外四月裏圓圓胖胖的大月亮，思慮了一會兒事情，困意上來，也睡了過去。
三爺府上，誠親王胤祉等家人都睡了，來到書房和親信官員幕僚們見面，互相請安後各自落座。
胤祉透過小廝送茶間隙，偷看坐在最後頭的年輕書生兩眼，一直到小廝出去關門的聲音響起才回神，他端茶掩飾表情，卻沒有喝一口，而是擡眼看著在坐的諸位：“事情都聽說了吧？太子想要老十三辦件事，老十三拒絕了。我聽聽你們的看法。”
年輕書生斯文清秀的臉上露出薄紅，眾人都裝沒看見他兩個的異樣，聞言莫不驚訝，陳夢雷第一個道：“三爺，這件事，十三爺不接受，是不是有什麽妨礙？”
“是啊三爺，十三爺那麽聰明的人，背後還有四爺那。他不接受，是不是說明這件事有坑？”
“三爺，我們要不要再繼續觀望？”
胤祉聽著他們一言一語，眉心緊皺：“我原本是動心了。聽你們這麽一說，我也猶豫。”目光掃向一直沒有說話的李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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