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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 第 158 章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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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8   第 158 章修改

◎有罪的光◎

胤禵有點懵。

這樣關鍵時刻, 離開京城?

“汗阿瑪,……兒子,兒子, 要想一想。”胤禵結巴。納悶不解的眼神兒:“汗阿瑪,四哥去江南做什麽?”

“去看看江南的莊稼。”

胤禵:“……”這點兒事情, 也要四哥親自走一趟?胤禵知道去年南方大旱,但他根本不認為這是大事,可他又放心不下四哥的安危。“汗阿瑪, 兒子, 兒子,……”

康熙老神在在。胤祥忍不住了:“你要去就去。你要不去就不去。四哥等著出發那。”

“你急得什麽?!”胤禵也火。“我想一想也不成了!”當誰都像你們兩個那麽笨!

胤祥不管他了, 轉身對康熙道:“汗阿瑪,時間緊。兒子先去給皇太後和兩位母親請安,再去家裏看看,準備出發。”

“嗯。去吧。”

胤祥打千兒行禮, 一起身, 怒瞪一眼猶自發愁的老十四,大步流星地走了。在乾清宮大門口遇到李德全和魏珠等太監管事,聽說岳父馬爾漢退休了, 只覺得松一口氣, 放心了。因為馬爾漢的位子太敏感了,能全身而退已經很不容易。

緊趕慢趕的, 兄弟兩個當天傍晚就帶著大隊人馬離開京城,兩家送行的人依依不舍的都回去了, 正t要開始趕路, 身後傳來大聲呼喊:“四哥!十三哥!等等我!”

原來是胤禵追上來, 騎著純黑寶馬領著一隊伍親衛一陣風一般。

“四哥!十三哥!我也跟著!”

胤祥生氣, 停了馬等著他,怒聲道:“你不是不跟著的嗎?”

胤禵一瞪眼更生氣:“我能不跟著嗎?我說不跟著了嗎?我就猶豫一下!”

“哦~~你跟來做什麽?”胤祥勒住韁繩,斜眼看他。

“保護你們!”胤禵氣呼呼的安撫馬脖子。因為追趕,額頭上都是汗。瞅著胤祥陰陽怪氣更火大:“你以為我想跟來?就你們兩個,一個專門得罪人的,一個一門心思講義氣。我不跟來,能行嗎?”

“吆喝!”胤祥樂了。看向四哥大笑道:“四哥,我們這次出門就當是游玩,有十四弟操心了。”

四爺一瞇眼,瞅著十四弟怒氣沖沖的樣子,恍惚間又是那個在嬤嬤懷裏喊自己“哥子”的小胖墩兒,微微一笑:“夏天馬上來了,四哥苦夏。你十三哥要照顧四哥。這一次出去,辛苦十四弟了。”

!!!胤禵木木呆呆地瞪著他四哥,真想打馬掉頭回去算了!

這是親哥!

這是親哥!

上輩子欠的來討債的親哥!

胤禵三個深呼吸試圖壓下去那火氣,卻怎麽也壓不住,氣急敗壞地大吼一聲:“知道了!你們全須全尾地回來,我就阿彌陀佛了!我就是幾輩子欠了你們的!”

四爺和胤祥放聲大笑,侍衛們小廝們都是樂得合不攏嘴。

八爺得知四哥離京,還帶著十三弟和十四弟,大為吃驚,追到城門口,卻是人影也沒追上。當天晚上他和親信喝酒細聊,第二天晚上親近大臣們都來找他。書房裏,眾人寒暄著行禮各自落座,八爺笑道:“今天主要是說兩件事。一是怎麽應對太子殿下接下來的報覆。二是汗阿瑪囑咐我好好辦理刑部幾件大案。接下來我要經常待在刑部,諸位白天有事,可去刑部找我。”

在場的人一聽都明白,皇上囑咐了八爺,八爺必須辦出來幾件撐場子的大案。王鴻緒道:“八爺您放心。我們都留意著,如果八爺有需要,盡管吩咐一聲。”

阿靈阿卻氣惱道:“八爺,刑部的案子如果和我有關,你說一聲,我全力配合。但是我不懂的是,我投你一票,太子爺要報覆我很正常。可八爺你領著人投票太子爺,你怕什麽報覆?”

八爺不禁苦笑,拿出準備好的說辭:“你以為太子爺只報覆不選他的人?太子爺先要重新坐穩太子位子,打壓其他人,提拔親信,這才是根本啊。我說的話你們若不信,等著看就是。”

官員們聞言,面面相覷,揆敘道:“雖然我也認為不會很嚴重。但八爺說得對,小心駛得萬年船。我們這段時間行事謹慎清廉公正,莫要給太子殿下抓住把柄。”官員們放松下來紛紛保證,八爺不由地嘴角露出一抹微笑。

毓慶宮中,太子在後院守著太子妃睡著,回來書房吩咐趙國柱將四壇荔枝酒擡給生病的太子妃,自己因為太子妃提到給賈應選立個衣冠冢,暴躁地踱著步轉圈圈。賈應選的死是他的噩夢。牽扯到的靈答應更是他的噩夢,是他和皇上之間的心結。賈應選等所有知情人都死了,靈答應卻還活著!

太子知道,康熙不會殺了靈答應,因為康熙總要念著靈答應生下二十四阿哥。可是太子不能要靈答應活著!可是怎麽才能殺了靈答應呢?

太子想得頭疼,也想不到辦法。關鍵這事誰也不能商量!老四和老十三最顧及皇家顏面,他最信得過的。可是他們走了!

他氣得在書房摔打瓷器,咬牙切齒:“老四!你自己下江南還帶走老十三!公選太子你棄權,如今你還是避開我!”他喘著粗氣,又想起造成自己淒慘被廢的嫌疑人老八,眼珠子紅紅地從肺腑裏擠出來一句:“老八!你等著!”一擡頭,大喝一聲:“高三變,滾進來。”

高三變正站在外頭聽太子摔打瓷器的聲音,聞言忙小跑進來哈腰道:“太子爺,奴才來了。”

太子面容鐵青,冷冷地吩咐高三變等人:“老十三走了,刑部檔案打不開。之前的計劃暫停,先做其他的報覆老八。”

高三變欲言又止,引來太子一個狠厲的眼神,他忙躬身道:“爺,八爺給太子爺拉票呢。我們雖然查到八爺拉攏淩普的舉動,但不能確定……”太子冷笑道:“孤還需要他給拉票?!孤也不需要確定。這件事中誰獲益最多,就是誰!”話音未落,不甘心地又摔了一個茶杯。

高三變嚇得一哆嗦,太子卻又擡頭笑道:“你貪汙了孤那麽多東西,孤處罰了你,你不甘心?”

高三變撲通跪下哭訴道:“太子殿下,奴才感激您還來不及呢。奴才貪汙銀子,無非是為了將來養老。您說奴才將來在景山養老,內務府給安葬在景山,奴才有了念想,哪裏還有不甘心呢?”

“養老那麽重要?”

“太子爺哎!”高三變淒楚地喊著:“太子爺您是天潢貴胄,奴才鬥膽和太子爺說句掏心窩子的話,奴才已經失去了半條命,奴才年紀越來越大了,還能伺候爺幾年呢?奴才最掛念的就是養老送終。”

太子確實不了解奴仆們的想法。他是天潢貴胄,風光半輩子,哪怕落魄被關押被圈禁,也不擔心養老送終的問題。此刻他聽見高三變肺腑之處的訴求,他也不理解。太子:“你放心。乾清宮幾個家族惱了人命案子的管事,汗阿瑪都只是將他們關押到景山,將來給安葬在景山。等你將來……,再給你立碑寫上名字。”

高三變大喜過望砰砰磕頭:“皇上仁慈。太子仁慈。奴才給太子爺您磕頭!”

“行了。起來吧。日常吃的比孤還奢侈,孤不和你計較。但是必須給孤辦好差事。”

“太子殿下,你等著看好戲吧。奴才保證辦的妥當。”

*

活閻王四爺又離京了,這次還是下江南這樣的遠途。

緊跟著康熙奉皇太後去五臺山禮佛避暑,帶著一大半的宮妃們,還只帶著九公主、十公主……老十五、老十六、老十七幾個兒子,孫子孫女兒一個沒帶。純粹就是游玩的一樣。

好嘛,眾人猛然發覺,壓頭大山都走了啊!

無論太子還是哪一個皇子都覺得心頭輕松,第一次感受到,不跟著去游玩做留守兒童的快樂。

留守官員們自然更是快活,總算能解開領口的一顆扣子,狠狠地松一口氣。沒有了皇上日常念叨、批評;再怎麽聽戲聚會喝酒美男美女抱著胡來,也不用膽戰心驚的害怕活閻王整治。太子和八爺監國,兩位爺都是寬仁體貼的性子,日子不要太美好!

想著可能被太子報覆的官員們,叮囑家人同年親戚好友同窗等等切記忍耐一段時間,晚上照樣抱著小妾便是一場酣暢吃蘋果。

想著太子應該不會報覆自己的官員們,聽八爺囑咐謹慎著忍住不去外頭找樂子,下衙門後在家裏聽戲喝酒抱著美女美男大吃蘋果。

但隨即他們就看到,八爺真心想要辦刑部四大案,很可能牽扯到自己。想著總要給八爺面子,大不了損失一點錢財,只要官位在不怕沒銀子。可更可怕的是,太子原先事事維護官員們體面,如今變得一言不合心意就拉長了臉。進毓慶宮大門先擡左腿他說不敬,罰跪一天;先擡右腿他說這是女子舉止,身為男子行為不端,罰跪一天。

各種理由調離罰沒銀子,宗室皇親也不放過。景熙、吳爾占、蘇努、阿靈阿、鄂倫岱、揆敘、張廷樞、普奇、揆敘、郭允進、徐元夢、法海、查弼納……,就連已經退休的王鴻緒都被找到錯兒,罰沒一萬兩銀子,還必須及時交上,不許推諉拖拉。

官員們理解太子,太子雖然比想象中狠厲多了,但太子報覆沒有選他的官員,正常。報覆才是人之常情嘛。不管康熙怎麽保證太子不會報覆,官員們大多有心理準備,也想好了怎麽應對,對調離被罰沒忍一忍還能升回來。就算太子打擊給他拉票的八爺黨,也正常。八爺黨這麽風光,太子不忌憚不打壓才奇怪呢。

戶部上奏下半年預算,太子爺當眾訓斥:“離了孤的眼睛連賬都不會算了?你們四爺怎麽教導的?連折子都不會寫還怎麽做事?出去跪著。”戶部尚書沈天生,在毓慶宮前跪了半天,熊賜履、王掞看見了苦苦諫勸太子“國事為重”,太子答應了,等熊賜履、王掞一離開,便吩咐沈天生繼續跪著。沈天生跪一天暈過去,醒來後嚇得跪到太子面前詛咒發誓:就算四爺管著戶部,他也一定忠心於太子!

官員們安慰自己,戶部一直是太子爺的t地盤,如今皇上吩咐四爺管戶部,太子爺能不生氣嘛?這也理解。

但是他們漸漸發覺,太子罰降調離的官員,越來越多。

偏偏有吏部尚書富寧安坐鎮,每個罰降調離都能找出過錯對上。就連太子都對富寧安嘖嘖稱奇,這一天傍晚富寧安捧著折子上諫言:“太子殿下,您罰沒降職調離的官員們,大部分,微臣都找到他們犯錯犯法的過往,一律送交刑部查辦。但有些官員確實清廉,就算有錯,也是情有可原。有些官員,對大清有功勞,微臣認為應該給予寬恕。這是微臣整理的名單。”太子接過名單仔細看,越看越興奮,豪邁大笑:“做得好!孤這是整頓吏治懲罰貪汙!”

*

七月的蘇北,太陽像一個大火球烘烤著大地,大地大張著嘴仿佛渴望得到雨水的滋潤,那裏的人為了一口水可以去拼命。幾條河床中心,像游絲般屏細的河水,在緩緩地朝著呻吟著,企望延續它那無望的生命之旅。山龜裂的大地仿佛歷經風霜後老人臉上的皺紋,那麽清晰的深刻,那麽無奈的哀傷。這是一個燃燒的世界,偶爾一聲鹿鳴虎嘯,劃破了這沈沈的靜寂,那長長的尾音滯留不裏面含著死的恐懼與生的艱辛。

熾熱的驕陽伸出火舌舔舐著蘇北的每一寸土地,對於數萬萬蘇北人是一個巨大的考驗。對於救災的人,更是。

旱災中,莊稼枯死,蔬菜水果都不長,後半年的收入都沒有了,為了一口吃的賣兒賣女賣能賣的一切,會進一步造成土地兼並,有錢人以前十兩銀子買一畝地,到這時候,二兩銀子就能買一畝地。大米從五錢到一兩銀子一石,漲到十兩銀子一石,如此高價還每天被哄搶一空,民間傳言糧食還會在漲價。大量的平民被充作佃戶,更多的平民為了一口吃的,為了一條河渠聚集起來,揮舞鐮刀鋤頭打的頭破血流死傷無數。一些心善人家施粥送藥,有用,只也是杯水車薪。

而四爺要阻止這一切,要江南人都有吃有喝,要得罪全江南的官員士紳富商甚至豪門奴仆們,所有,所有的,正紅著眼睛盯著災情進展,趁機搜刮土地的人,正準備伺機鬧事的地痞流氓們。

“這是要氣煞我也?”四爺為賑濟蘇北災民的事上了折子,此刻面對回覆,那真是動了真火。

在鄰水小院裏芙蓉亭子一坐,用了一碗酸梅湯,還是氣。氣得在躺椅上一躺,還是氣。

王之鼎機靈地搖著一個芭蕉扇給主子扇風。旁邊胤禵走過來拿起折子一看,皺眉咬牙,連連嘆息:“我之前不了解,跟著出來一趟,才知道旱災的嚴重。哪怕運送出來的糧食銀子經過一道道手,變成陳糧摻著沙子那,也比老百姓吃觀音土餓死好吧。”

胤祥只穿一件實地紗月白褂子,仰在竹椅上只是搖著芭蕉扇出神,半晌,“撲哧”一笑,說道:“四哥,你又碰釘子了?”

四爺心裏有火,江南又熱,半坐起來脫了外頭袍褂,一根仔細束在腰間的玄色汗巾也給扯了下來,一身醬色緙絲長袍越發襯得臉色蒼白。冷笑道:“就因為江蘇巡撫張伯行選了八弟,回覆折子罵張伯行的救災數據寫得不準,張伯行重新寫了四五遍,還是不對。如今賑濟糧就只運出來一半……”

“就是這樣才是太子殿下的任性!”胤祥右手抓著碗蓋撥著浮茶沫,瞅著老十四挑眉笑道:“據說這一半糧食銀子還是太子爺罰沒抄家得來的呢。富寧安能幹,刑部大牢官員住滿了,八哥住到刑部連夜審案子。李光地帶著江南第一美人的小妾回老家清查土地;張玉書回老家休養三年,已經有三位官員涉嫌包攬人命案子被翻出來被抄家,……太子折子裏說糧庫國庫都被蛀蟲們蛀了,正在抓緊時間整頓籌措另一半糧食銀子,也沒說國庫有沒有銀子,還真不好辯駁,……”微微沈吟,思及公選太子四哥帶頭棄權,猜測道:“或許不是因為張伯行,而是因為四哥?故意卡著我們辦差?”

“卡著四哥辦差做什麽?”胤禵最惱恨太子打壓四哥,表情陰郁地說道:“他是吃錯了藥不成?有本事直接對八哥發作,每次都對四哥來!”

四爺深呼吸一口,聽著樹上知了的叫聲極力冷靜下來:“京城隨著太子殿下折騰。這頭救災如救火,先斬後奏,從山東調糧蘇北!”

胤祥頓時擔憂了,對四哥安撫地笑道:“四哥,你這樣,太子更要卡你。先斬後奏調動糧食,這是親王的權利。太子目前最是忌諱‘親王’這兩個字。”

胤禵哼了一聲,思及太子故意惹怒自己,害得汗阿瑪要打自己四十大板的事情,越發恨意上心頭,說道:“四哥早就該是親王了,還不是汗阿瑪一直顧著他的情緒!早知道就不應該選他做太子,給他覆立!馬齊被八哥勸說得選他了,只是最後被逼著才說選八哥。汗阿瑪革職馬齊、馬武、李榮保整個家族的人,他還對八哥下死手報覆個不夠!”

胤禵憤憤不平。胤祥奇怪地看胤禵,為什麽十四弟覺得太子報覆八哥是應該的?八哥可是給太子拉票的兄弟。難道十四弟也懷疑八哥收買淩普制造木蘭大變?胤祥正要說話,看一眼四哥便猶豫了一下,正好見李衛帶著江蘇巡撫張伯行進來,一派文人風采的張伯行一邊走一邊用手帕擦汗:“四爺,大熱的天,要不要搬到避暑園子裏去住?”

四爺微微轉身,看他一眼,笑道:“江蘇地面有靈氣哪裏都一樣避暑,爺正說你那。”兩個人請安,四爺喊起,張伯行恭恭敬敬地坐了,笑道:“說我什麽?”胤禵便忍不住將他四哥挨碰的事說了。

“哎,難啊。為官難。四爺,您要做點兒事情,更難。”張伯行搖頭嘆氣。

胤祥嘻嘻笑道:“就你們愛操心。像我,整日閑逛,在北京的時候六部裏拉著那些小官抹紙牌,鬥蛐蛐兒,倒得彩頭,如今到了江南,更是如魚得水啊。聽說弘暉因為皇父和四哥都走了,抓住機會在四九城玩得瘋,整個一個小霸王,前兩天太子殿下吩咐弘皙出宮去抓他,還被氣得只能幫忙打架呢。哎吆吆,弘暉做得好!我要給他寄去一點江蘇特產,鼓勵鼓勵。”

四爺正喝茶,差點一口茶噴出來,氣惱且無奈:“他和你寫信了?瞎鬧騰!”

張伯行突然恍然大悟道:“四爺,弘暉阿哥在外頭的名字,是不是叫‘爍’?”

這是二侄女的大名!胤禵一挑眉,警告地盯著他:“你怎麽知道?”

“我呀,哎。”張伯行苦笑。“我的一個孫子跟著他父母進京,在京城被一個小孩子打了,哭喊著要學武功,還要起名小太陽。”

“噗嗤!”在場的人都哈哈哈哈大笑:連小米粒格格都打不過,哈哈哈哈!四爺真真是無奈了,搖頭苦笑。

張伯行不知道他們為什麽這麽開心,也笑:“寫信給我,要我給他找武功師父。我也高興啊,讀書也要體力,練武不管練到什麽程度,都是好的。”

眾人還是笑。連小米粒格格都打不過的小體格,還真是要好好練練。

四爺咳嗽一聲,問道:“張中丞,如今江南旱情嚴重,京城的糧食一時運送不過來,你有什麽看法?”

張伯行低頭看著清澈碧綠的龍井茶湯,沈吟不語。

王之鼎在四爺身後搖著芭蕉扇,李衛站在四爺身側,兄弟三個都安靜地品茶。

張伯行,河南人,出身書香門第。康熙二十四年,考中進士,從此步入仕途。康熙三十八年守孝期間家鄉遭大雨而被沖垮,招募民工用口袋裝土來堵塞。河道總督張鵬翮上疏推薦張伯行治理河務。康熙四十二年,被授為山東濟寧道,重視民生。康熙四十五年,被任命為江蘇按察使,拒絕送禮,盡力革除當地弊病,整頓吏治,受到江南官場的排擠。

康熙四十六年,康熙南巡,因為張伯行被排擠的事情大怒,提拔張伯行為福建巡撫,賜予“廉惠宣猷”的匾額。今年春天,剛剛調任江蘇巡撫。

淮安、揚州、徐州三府災荒。江蘇布政使宜思恭,管理的布政司庫存虧空,被兩江總督噶禮彈劾罷免,康熙命河道總督張鵬翮查清此事,並暫時代理布政使職務,導致江蘇兩個管民生的官兒,都是新來的,什麽準備也沒有直面一場大旱災。

良久,張伯行欠身,表情恭敬說道:“四爺,江南,如今,難啊。布政司庫所虧空的五十四萬兩銀子,裏頭,另有隱情。張鵬翮決定扣除官員的俸祿和日常費用補上,不是長久之計。去年天氣就熱,皇上一直關註江浙糧食情況,今年更是一連三封折子下t來,要江南各地方準備好糧食,有特殊需要上報朝廷。可是……”搖搖頭,“我的前任巡撫於準,據說貪汙十六萬兩銀子,如今被罷官。我不是說他是於成龍的孫子就是清官。而是……”

胤禵實在受不住他的婆婆媽媽,插言道:“你有主意就快說。四哥來是巡視的,不是辦案子的!”

胤祥搖著芭蕉扇的動作也停住了,警惕地盯著他:“張伯行,我可告訴你,你可別亂說話。你是不是知道四哥的性子,在這裏訴苦那?”

“我哪能那?”張伯行連連擺手。著急地看看十三爺,看看十四爺,最後看向四爺。

“三位爺,我和施世綸有點交情,他給我寫信,如今這情形我都明白著。四爺,您要先保重自己。我剛剛的話,就是想要四爺知道,江南的情況覆雜著,朝廷的情況……。如果朝廷的另一半賑災糧食,太子殿下還在籌措中,我們想其他辦法要大戶人家幫忙賑災,怎麽都要自己熬過去。”

四爺聽著他們說話,眼睛半閉著,此刻微微睜開,直視著他,微笑在臉上溢開:“張中丞果然是愛民如子,嫉惡如仇。中丞做過山東濟寧道,不知和山東可有聯系,知道現在山東有多少糧食?”

“四哥!”胤祥胤禵齊聲喊一嗓子,緊張地盯著四哥。胤禵道:“四哥,要調糧食,也是兩江總督的責任!”

四爺揮揮手,示意他們都安靜。

張伯行緊緊地盯著四爺,作為親王,臨時調動糧食的權利,是有的。只是聽四爺的意思,四爺要先斬後奏?!

他心裏激蕩難耐,緊緊握住四爺的手,臉上露出那樣斯文儒雅的激動與慚愧的神色,抖著嘴唇,難以言語。

四爺的手很熱,陽氣十足,顯得他的手濕冷瘦弱無力。如同他們兩個面對江南環境的決心。

四爺道:“這次旱災,我們一起挺過去。”思及親眼目睹的災情,心似被什麽東西撞了一下,隱隱作痛,鼻中也酸楚。“張中丞,旱災是一方面,旱災引發的其他人為災難,您更要警惕。”

為官以來心臟越來越硬的張伯行,因為四爺的話,越發難過道:“四爺,我聽了您的計劃,更下了救災決心。您說的,我都記住了。山東方面,我和他們有聯系,我私底下和他們借糧食。藥材方面,也已經發放許可,安排商人去廣東幾省大量購買。我是江蘇巡撫,這都是我的責任,四爺您是金尊玉貴的天潢貴胄皇子親王。不管怎麽樣‘火燒眉毛,且顧眼下’,您也要保重自己。”

四爺聽著他這樣鄭重其事的說,心裏頓覺安慰舒暢。對於這次救災,也有了一絲絲更大的把握。

沾染河水濕氣的夏風在耳邊輕輕地吹,盛情開放的荷花兒明艷動人,江南煙雨如斯美好嬋娟如煙。四爺回握住他的手重重地晃一晃,鄭重說道:“其他的話不多說。爺既然來到江南,自然要領著江南鄉親們,一步步往吃飽喝足的方向走。”

“四爺……”張伯行微微仰頭望著他,喃喃不能言語。他個人的能力,能調來的糧食有限。時間上也不能保證。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時間。可他真不能要四爺涉險。

胤祥和胤禵互看一眼,一起沈默。

早就知道勸說不了四哥!

胤祥和胤禵憋氣,思及蘇北的災情,心裏也是難受得緊。可是四哥……!

四爺抽出來手,拍拍他的肩膀:“爺發調令,張中丞用快信聯系山東官員們,用最快的速度籌措糧食運來。李衛過來。”

“四爺。”李衛立即上前,微微彎著腰。

四爺指著他對張伯行道:“這是爺門下的李衛,在戶部做個九品芝麻官兒,你已經見過,最是皮的一個年輕人。爺要他跟著你,這幾天,你們同心協力,堅持到糧食送來!”

張伯行看一眼這個武將模樣的李衛,知道四爺手底下都是能人,感激道:“四爺,江南如今這個情況,下官剛來,確實政令下達施行不足。下官不和四爺矯情。李衛下官領走了。四爺您放心。”

張伯行和李衛又走了,四爺寫了調令,再給老父親寫一封信,說明情況。再要胤祥給太子和戶部各寫一封信,告訴他們在京城慢慢籌措另一半糧食銀子,將來還給山東。胤禵胤祥包括王之鼎也都出去幫忙了。一一布置完已近傍晚,躺在躺椅上,手指輕輕地敲著竹木扶手,焦糖色的寬袍下緩緩露出素白修長的手,習慣吃素食,加上夏天苦夏,雙手那樣蒼白,細薄得透出微藍細弱的血脈,流轉反映著霞光瀲灩。

聽到腳步聲,他還是有規律地搖著搖椅,輕輕道:“姑娘好。”

一個慢慢走進的年輕姑娘低聲答道:“四爺,給四爺請安。”動作不大標準地蹲身行禮。

“起。”拖著懶洋洋的慢吞吞的尾音。

“四爺,我不美嗎?”姑娘不甘心,走近兩步,試圖要他更看清自己。

“爺沒有近視眼。”四爺很是無奈。

“那為什麽四爺不睜開眼睛看看我那?”

四爺的語氣更無奈了:“姑娘,美不美,應該問姑娘的心上人。”

“真好。我的心上人,正是四爺那。”

“……”

姑娘蹲在他的搖椅邊上,靜靜地看著這位傳說中的,活閻王,雍親王。皮膚白皙,面孔若少年,斜飛入鬢的眉毛英挺俊秀,長長卷翹的眼睫毛下是一雙清亮深邃晶瑩剔透要人心折的眼睛。懸膽鼻下,是一張形狀完美略薄的唇,微微有點蒼白,要天下的女人看了,都想親自去要它變得紅潤起來。

她在心裏一點一點臨摹他的長相,只覺得心中怦得一跳,四面暮色,無限溫軟的夏日微風,靜得如能聽見自己的呼吸。她猶疑伸不出手去,暗暗交握著,手心細密沁出汗來。

隱隱有歌聲從院子外的河邊傳來,漸漸聽得清了,原來又是同伴阿嬌在歌唱,唱得正是她一直在唱的那首山歌:“春風三月暖洋洋——楊花落地筍芽長——記得去年同郎別,青草河邊淚夕陽——郎捉篙兒姐放船,兩人結就好姻緣……”

四爺的眼睛慢慢睜開,目光一清如水,澄凈明亮,聲音柔和若四月的暖風,帶著一點愉悅的欣賞:“姑娘請聽。”

姑娘低聲回答:“聽見了。”

“那歌仿佛是刻在我心上,這時候聽到不由得心神激蕩,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姑娘輕輕嘆息道:“生來識得風波惡,不怕江湖行路難。四爺天家貴胄,卻能想著老百姓,我都不舍得殺了四爺了。”

四爺不由開心地笑了。臉上露出那樣溫潤如玉的溫柔與驚喜的神色,在漸漸暗下來的天色下明亮得如同夏天最最明媚燦爛的陽光。

“姑娘這話,是天底下最動聽的了。”頑皮地眨眨眼。

“比四爺聽到的情話都動聽嗎?嗯?”聲音嬌媚中帶著世界上最美麗的誘惑。

“情話再動聽,也要有命聽。”四爺一本正經。

“這,倒是真理。原來四爺還是惜命的。”有點咬牙切齒的味道。

“九命貓都惜命,更何況爺只是一命四爺。”

“……那四爺,為什麽要來江南那?”姑娘的身體朝他靠了靠,一雙妙目盯著他的嘴巴眨也不眨,好似要聽到他最真的真心話。

四爺微微一笑,翩然如玉。

“姑娘的問題,犯了邏輯錯誤。爺來江南,是因為這裏有天災,有人禍。爺惜命,是因為生活很美好。”

恰是人間七月天!蝶飛燕舞,花開草茂,山水情濃,生機勃勃!

天空是清澈蔚藍的,色彩雖純但輕透,好似清新的畫兒一般。風則在空中回旋游蕩,時能聽到它在林間游玩時與紅花綠葉嬉戲的輕柔笑聲。嫣然長開的綠油油葉子,在陽光下泛著清翠的光澤,翠得讓你眼前一亮,翠得好似能點亮你的心。

良久,姑娘輕輕道:“這是荷花的季節,深深淺淺的荷花密密匝匝地壓滿了湖泊池塘,香氣遠遠的就能聞到。每年這個時候,我都會和姐妹們劃著小船,拿了竹籃采摘蓮蓬和荷花荷葉。熬粥入菜調味很是不錯;拿來泡澡,養護皮膚更是好。還有玫瑰花,不過玫瑰花有刺,又要選開在正盛時的采,未全打開的和快開敗的都不能要,一上午,才摘了小半籃子,而我腰已經站得酸酸的,額頭上也細細密密的小汗珠。”

“阿嬌每次都拿著手帕給我擦汗,她最是溫柔的人。她還會誇著說,我的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小星星會說話兒,她都看呆了,將來一定能嫁一個如意郎君,迷的他七葷八素。”

四爺聽完,沒有說話,只是面色沈靜,默默註視著她。

此情此景,好似對兒小情人在言笑歡歡,美如畫兒的畫面。其實一個是殺手,一個是當今雍親王。都裝做沒有任何事情的樣子,一如平常t說話地請安對答。

姑娘也好象想起了自己的任務,面色也一下沈靜下來,緩緩起身,安安靜靜的一旁立著。待她把心裏的感傷趕走,微笑著說:

“四爺你不逃嗎?我還得去摘荷花呢,趁著這幾日有空,趕緊摘一些,若不然錯過了,就要等明年了。”

四爺微微驚訝地笑說道:“爺要逃嗎?”

姑娘聽了後,很是一楞,看著四爺半天沒有說話。兩個人互相疑惑地對視一眼,姑娘拍了拍四爺肩膀說:“為什麽不要逃?”

四爺這才笑道:“沒什麽!只是想起一首詩詞了而已。”姑娘嘲笑道:“你們這些書袋子,隨時隨地都怕別人不知道你們讀過書。想著什麽了?”四爺微笑地看著她,慢慢吟道:

“勸君莫惜金縷衣,勸君惜取少年時;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靜靜聽完,姑娘微微一笑沒有回話,好一會兒,俯了俯身子,再次行禮。

她嘴角的笑漸漸消失,嘴裏苦苦的。這樣的年齡早已經過了婚嫁年齡了!一面仰望藍天白雲,一面問上天,下輩子,能不能不要做殺手,只是個普通的人。

“四爺,一個女人,即使曾經受過傷,把心收藏在最深處,可卻還是有著企盼,有一個人願意用真情撥開那層層花瓣下的花心。可是那值得托付的良人在哪裏?”

四爺稍作思考,搖著搖椅笑道:“……爺不懂情愛。不過,爺給丫鬟們選的夫婿,都是好兒郎。”話音裏有一點點驕傲和自豪。

姑娘開心地笑了。

四爺給丫鬟們做的媒人,哪裏有不幸福的婚姻?可她還是感動於四爺一片孩子氣的赤子之心。

“四爺,你逃吧。如果你能逃得了,是我的命。”

“四哥逃什麽!”一聲爆喝響起,隨之憤然下令:“都殺了!”

姑娘的臉瞬間變得煞白煞白,呆呆地看著四爺,聽著外頭的打殺聲,手上動作快如閃電。

四爺輕輕嘆息,輕的好似夏日夜晚的清風。

“砰”的一槍,姑娘倒在血泊裏,漂亮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著突然冒出來的侍衛。

四爺聞著血腥氣,按按眉心,瞧著她眼裏的憤恨,目光裏有惋惜:“姑娘,你的同伴阿嬌的歌聲,並不能要將士們昏迷。我很感激你,拍了爺的肩膀,給爺解毒。姑娘下毒的手段,在目前的江湖上難得一見。”

“赫赫”這位姑娘勉強撐住自己的一口氣,對自己的傷勢不管不顧,眼睛直勾勾的,只問:“四爺,能留阿嬌一條命嗎?單子是我接的。她……是來幫我的。”

“看她的表現!”胤禵殺氣騰騰地出現,衣襟上還有新鮮的血跡,眼睛紅紅的,宛若地獄的索命鬼。“說!誰買的殺手?你們是什麽組織?”

姑娘胸口中槍的傷口的血不斷地流,卻是不答反問:“江湖,還有組織嗎?四爺?”

幾年前,汗阿瑪因為自己受傷一怒之下清理江湖組織,四爺知道。

“江湖人受到打擊,但並沒有斷絕傳承。有人買殺手,就有殺手組織。……總會有的。”四爺起身,看著她。“有買賣,就有興起。”

“是嗎?將來,還有人受我一樣的苦那。”

她嘔出來一口血,雙眼開始渙散,模糊看見自己的血慢慢地流淌向四爺的千層底軟緞鞋,針針線線密密縫,這是哪個女子做的吧?真好。她喘了一口氣,近乎喃喃自語:“我說了,四爺就能放了阿嬌嗎?”

胤禵不耐煩地瞪眼:“你說了,有機會。具體的,看情況。我四哥心軟,我做主!”

“十四爺……”她笑了。四爺一路南下,身邊跟著一位殺神,動手毫不留情,能殺的絕不給放走一個。果然,是真的那。

“殘夢會……張木匠……”

胤禵一皺眉:“爺巴不得你不說,爺壓根不想知道!”朝自己的親衛一揮手:“留那個阿嬌一條命。”

這姑娘卻好似沒有聽到他的話,張大了嘴巴,艱難地說道:“告訴阿嬌,我……早活不下去了。張木匠……噶禮……”

噶禮!胤禵出手快如疾風,點住她胸口的幾大穴道止血,想要留住她一條命,她艱難地搖搖頭:“我……要阿嬌……好好活……”祈求的目光落在四爺的身上,四爺一撩袍子蹲下身,靜靜地看著她:“公子有話請講。”

胤禵有點懵,公子是什麽?警惕地站在四哥身邊,試圖找出來她是男子的痕跡。

他確是開心地笑了,臨終之前的一個笑,天真爛漫如同孩童,眼裏亮晶晶的。

“四爺……將我……用男子身份……葬在這裏……”

這個人的身上,都是毒。身體就是一個毒源。他早活不下去了。毒要他變成女子,多活一天受一天的罪。

胤祥回來後,得知四哥又遇刺了,氣得一拍桌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一路上的刺殺,都和噶禮有關系!”那恨得眼珠子都紅了,恨不得現在就去殺了噶禮!

“冷靜。”對比兩個弟弟的怒火滔天,四爺反而是最平靜的,隨意地翻著手上的宋朝孤本,語氣淡淡的。“他說是噶禮,反而不可能是噶禮。你認為,噶禮會明目張膽地買兇殺害皇子嗎?”

“那也和他有關系!”胤禵蹦著拍桌子怒吼:“否則那殺手怎麽不說別人?四哥你還有心情看書?”

四爺很有心情地看書:“張伯行送來的孤本,宮裏頭都沒有。那位公子的安葬怎麽樣了?他是一個毒人,葬在什麽地方,什麽地方寸草不生。”

胤禵一時沒反應過來,等他聽明白了,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四哥,氣得四爺頭也沒擡,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告訴你多少次,他們只是殺手,能不殺就不殺。”

“不殺留著他們下次再來?”提起來胤禵就是一肚子的火氣,煩躁地在屋子裏轉圈圈。“像這樣能要人無知無覺下毒的,要人防不勝防。今天是我們幸運,遇到一個本來就活不久的。那個阿嬌說了,他叫柳書源。先火花,再用特制的解毒藥粉泡上三天三夜,才能下葬。”

四爺擡腳就踹:“怕的什麽?這樣下毒厲害的,全江湖有幾個?”

胤禵被踹了一腳沒站穩,站穩了就要和四哥打架。一直皺眉思考的胤祥眼睛一亮:“四哥,我有思路了!這位柳公子下毒這麽厲害,一定有來頭。很可能是殺手組織特意養蠱一樣,養出來的高手。”

“這還用你說!”胤禵身體定住,用看傻瓜的眼神看他。

“這就是問題。你想想,毒物很貴。有這樣實力的組織,有幾家?”胤祥給他一個大白眼。“目前來的一批一批殺人,大都是草莽之輩。再說了,任何一個行業,凡是修行到頂尖的人,都不會輕易出手。殘夢會,聽著就怪怪的,不知道真假。先按照這個名字查一查。”

胤禵一聽,好像有道理。摸著下巴發散思維一會兒,眼睛一亮一擊掌:“四哥!十三哥!你們說,有沒有可能,柳公子故意接單子,就是要我們幫忙鏟除他的組織?順便解決噶禮?可能……噶禮是他的仇人?”

這可真是,要人開心不起來的事情。

四爺無心翻書了,有點心情沈重。

胤祥憤怒又同情,拎起來茶壺倒杯茶灌一口茶:“最好不是。我痛恨柳公子想害四哥。但是,親眼目睹朗朗乾坤之下,出現如此殘忍的事情,逼得人變成毒人,逼得人只能拿命來告狀,總是,要人難過。”

輪到胤禵一翻白眼:“四哥、十三哥,你們想太多了。一個殺手有什麽值得同情的?不管怎麽說,噶禮不光是開國勳臣何和禮四世孫,太子的鐵桿,還是汗阿瑪保姆嬤嬤的兒子。我們不能隨意動手。”眼裏一片陰狠。“但我們也不能不管。若真是他,他來陰的,我們也來陰的!”

“你和他比?”四爺難得的表情嚴肅,凝視兩個弟弟:“胤祥、胤禵,不管別人怎麽樣,你們不許做買兇殺人的事情!無關你們的身份,記住,你們是你們。堂堂正正地做人。”

胤祥胤禵呼吸一窒。

“知道了!”互相看一眼,胤祥本身就是俠義的人,做不來這樣的事情。胤禵卻是大大的不服氣,只是不敢和四哥當面說。

四爺淡淡地看他一眼,嚇得胤禵連忙告饒:“我就說一說,四哥!”

四爺待要說話,門上響起來敲門聲,王之鼎在門邊探頭:“爺?”

四爺:“進來。”

王之鼎進來行禮,討巧地笑道:“爺,十三爺,十四爺,戴鐸派人送來一些長江魚,有鰣魚、刀魚、河魚。還有一些新鮮晚熟的荔枝。年羹堯從四川送來一些脫骨李、臘肉、泡菜等等食材。”

四爺:“你們都得了?”

“都得了。兩位大人做事周到的那。有專門給我們的。”

“將水果洗了端上來。長江魚挺好,炸一炸,t再來一壇蘇州白。誰送來的,叫來爺有問話。再去下帖子給曹寅和陳鵬年,明天下午過來喝酒。”

“奴才明白。”

王之鼎興沖沖地下去了。

胤祥樂道:“四哥,戴鐸和年羹堯這兩個,倒是挺會來事兒?”

胤禵一瞇眼:“四哥,年羹堯的妹妹,您還記得嗎?汗阿瑪指婚的,等你回去就大婚那。”

四爺擡手按按眉心:“記得!”

“四哥,你今天給四嫂和小四嫂子們寫信了嗎?”胤祥眉飛色舞取笑他四哥。“指婚一出,嫂子們可都是打翻了醋壇子了,你就算出京了,也得好好哄一哄。”

四爺:“……”

“四哥,你還每天寫信?”胤禵驚呼。“四哥,你就慣著嫂子們。”

四爺:“……”

蘇州織造曹寅當天晚上就到了,四爺已經歇息了,吩咐王之鼎:“就在寢室外間說話,你守在門口,反而更方便。”

一燈如豆,四爺披著一件馬褂,兩個人對坐,王之鼎倒好茶端上來後,關上房門守在門口,四爺笑道:“美老頭兒,這麽晚來找爺,有要事?”曹寅笑道:“四爺,您要皇上給微臣下的命令,您忘記了?”四爺耍無賴:“這差事難辦,我怎麽好催你?既然來了,說說你差事辦得怎麽樣了。”

“四爺不催,災情催。微臣也收到,太子只撥款一半糧食的消息了。”說著話,曹寅從袖筒裏掏出一張折疊宣紙,笑道:“四爺請看,這是江蘇省各個富商庫存的糧倉地址。災情當前,糧價瘋長,但他們認為糧價還會再漲,且還想制造恐慌哄擡物價,所以一直是一天賣一點兒,捂著沒大賣。”四爺展開紙張定睛細看,上面都是各士紳各商家存量地點,以及家族特點,掌權人性格等等,不由地驚喜:“美老頭兒,可以啊!”紙張放在膝頭,起身去桌上取過來一份折子,兩只筆幾張紙,放在茶幾上。

“爺來到江南一看災情如此嚴重,預感到救災不順利,便寫了折子給汗阿瑪,問汗阿瑪如果需要你的協助,能否公開你的功勞,汗阿瑪囑咐爺問你,有你決定。這是工部新出來的鋼筆,你拿一只用試試。這張紙爺留著,我們一邊商議一邊記錄。”

曹寅略驚訝地望著四爺,公之於眾,做一個光明正大的大清臣工,是他渴望的,也是他從來沒敢想過的。他起身對北京的方向磕頭,起身,坐正,雙手捧起來折子,這才發現自己的手在抖。他哆嗦著手打開折子,看到康熙對他多年有功勞但一直無法公開的遺憾和心疼,看到康熙念叨說他在江南辦差不易,說他年紀大了,將來回北京養老還是留在江南,看到一半兒,胸口發酸發脹,止不住的眼淚。

四爺安慰:“不著急,你慢慢想。就算明天不告訴陳鵬年,大清歷史定會記載。”

“皇上和四爺的心意,微臣萬分感動。暫時什麽也不要說。”曹寅艱難開口,目光沈重。

第二天下午,四爺宴請曹寅和陳鵬年,好酒好菜色香味撲鼻,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四爺放下筷子,看向陳鵬年:“士紳商家手裏糧食多。想著辦法讓他們拿出來,在朝廷和山東的糧食到來之前,暫時緩解災情。”陳鵬年苦笑:“四爺,災情一開始下官便宴請他們,官府原價購買他們的糧食,可他們一邊哄擡糧價漲到十兩銀子一石,一邊說沒有糧食。”

胤祥胤禵聽了,咽下口中的炸長江魚,異口同聲殺氣騰騰:“四哥,我們派人去拿他們!”

四爺:“莫要著急。汗阿瑪囑咐了,不能喊打喊殺,我們正經辦差。”說罷,笑著指曹寅。曹寅不禁苦笑:“四爺吩咐,微臣鬥膽說兩句。兩位阿哥爺,陳大人,這是商人們囤積的糧食,乃是他們花費錢財收購而來,是他們的正當私產。就算他們高價售賣發國難財,也是他們的權利。朝廷不能硬管。微臣建議,既然幾個富商每天賣一點點糧食觀望災情,我們偷偷找到一些買不起糧食因為瘋搶糧食受傷的百姓,鼓勵他們去官府訴苦。官府有正當理由打壓高價賣糧食的商人,順藤摸瓜查出他們某個糧倉,震怒之下,借機規定糧食和藥材的最高價格,實行價格管控。”

頓了頓,他瞅著兩位阿哥爺和陳鵬年都聽得入神,本不想再說。可四爺還拿眼瞅著自己,曹寅知道今兒必然出面代替四爺教導兩個年輕阿哥和耿直清官陳鵬年,當下也不再扭捏,身體坐直,大方道:“再有陳知府宴請當地士紳商人,曉之以情動之以理,或用原價購買他們庫存的糧食,或者給他們表彰等其他好處,給與安撫。最後,就是請官府諸公拿出公心發放糧食給災民,莫要引起糧食大貪汙。一旦官員們大貪汙,被士紳商人得知,官府信用坍塌,下次救災就難有士紳富商願意出糧食。再萬一引發百姓公憤圍堵衙門,必然造成數不清不可挽回的悲劇,普通百姓會徹底失去活路。切記兩點,士紳富商地痞流氓……都是我們的同胞,其中有君子有小人,盡量爭取他們協助官府救災。其二:萬一此事不可為,寧可放棄這批糧食,也不能使得人間慘劇發生。”

胤祥、胤禵、陳鵬年聽得震耳發聵。四爺和曹寅四目相對,目中含笑。四爺問道:“陳鵬年,你有信心做到嗎?”陳鵬年起身跪在地上,手指青天:“四爺,陳鵬年願意立下軍令狀,如果手下人貪汙救災糧食,陳某親自送人頭進京!”胤祥和胤禵也熱血沸騰拍著胸脯道:“四哥,你放心,我們協助陳鵬年,一定完成這次救災。”

四爺笑了:“我信你們。陳鵬年快起來。”

不管怎麽樣,大災當前,等著救援的國人那麽多,但有兄弟官員們的鼎力支持,哪怕前路再渺茫,四爺也更多地有一分堅持的執信了。

這一晚睡前,再無任何有關於兄弟爭鬥禍害百姓朝廷的憤怒念想,只安然伏枕而臥。睡足醒來時已是次日午後,夏日的陽光是澄明的金色,隔著青竹細簾漫漫的一絲一縷地透進來,仿佛柔軟的輕紗迤邐在地上,濃一條淺一條。

四爺懶怠醒來,整個人仿佛在浮在睡夢裏。睡得久了,身上有潮濕的汗意,恍惚有誰在打著扇子,扇來涼風徐徐。

四爺睜眼,卻是王之鼎,笑吟吟道:“爺這一覺睡得長,自從南下,爺一直早醒那。”

胤禵從外頭大步流星地進來,一看四哥剛醒,倚靠在門上,遠遠望著四哥,含著莫名的一縷笑,道:“救災有了眉目,四哥昨天果然睡了一個好覺。”

四爺胳膊枕著腦袋,擡眼打量年輕的十四弟,其實仔細看去,胤禵的骨架隨了汗阿瑪,眉眼與自己還是有五六分像的。畢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血緣很奇妙。就如同胤祥和十三公主、十五公主。他模糊記得,上輩子十三公主嫁人後難產,就是因為收到胤祥被汗阿瑪貶斥的消息擔憂所致。即使他們兄妹平時聯系並不多。

以前,四爺也會想到上輩子除了四妹妹以外的姐妹們,包括最終和他反目成仇的三姐姐。如今,上輩子的一切真真切切地已經遠離了他的生活,時空兩隔。撇開情義恩怨,偶爾還帶著上輩子悲傷痛苦的氣息要他惦記的,只有汗阿瑪和胤祥得知十三公主難產去世的壓抑哭聲。

四爺掀被子起身,感慨道:“兒子迎娶,家中歡喜。女兒出嫁,家中不舍。如今要給九妹妹選額駙,六弟信中說汗阿瑪和皇額涅最近又領著妹妹們出宮玩耍,想要她們多看看京城。”

胤禵聽了不解:“當初七姐姐不想嫁在京城,如今九妹妹也不想嫁在京城。嫁在京城多好?日常都能見到。”

“姐姐妹妹也有雄心壯志,也想出京治理一方,為大清出點力氣。”四爺低頭穿靴子,王之鼎雙手捧過來擰幹的熱毛巾,他擦把臉漱口穿衣,上午的太陽光從窗外透進來,落在他的身上,照得他皮膚白的發亮耳端絨毛可見,一身青色緙絲長袍飄逸雅正。

胤禵還靠在門上,臉上多了一抹思考:“姐姐妹妹們也有壯志,倒是我沒想到了。四哥,今早我帶人出去巡街,又抓了十多個□□遭災女子拐賣孩童的流氓地痞。顧家、李家幾家又出來施粥,顧老頭看見菜市口賣身葬父的一長溜,一人給了五兩銀子買棺材。富商姜家和盧家又拉出來五袋大米高價售賣,無數百姓排隊,買不起糧食的幾個漢子,搶了一個好不容易排隊買到糧食的人,雙方都受了傷,老百姓坐在大街上哭天抹淚,圍堵糧店,糧店夥計打著刀槍喊打喊殺,衙役們趕到,全部帶到衙門有知府做主。”

四爺接過t青色汗巾子系在腰上,聞言問道:“你和老十三打算做什麽?”

“當然是親自帶人監督救災過程。”胤禵理所當然。“士紳、富商、官員、縣丞師爺、衙役,地痞流氓,有協助救災的,也有趁機發國難財的,什麽人都有呢。四哥,十三哥察覺有人用買丫鬟的名義,用極低價格買賣漂亮女孩男孩做瘦馬,正在追查。我回來問問四哥今天的行程安排,保護四哥。”

四爺不由地嘴角露出一絲笑意,年輕的十四弟剛開眼認識人生百態,很是驕傲分享心得呢。四爺上前兩步拍拍他的肩膀,目光溫馨和煦:“四哥多謝十四弟的關心。今天不出門,你盡管出去。”

“真的?”

“真的。”

“弟弟記住了。要是四哥臨時決定出門,一定先派人去找我回來。”

“好。快去吧。”

“那弟弟出去了。四哥記得好生用飯,侍衛們隨時跟著身邊兒。”

四爺點頭,胤禵方是放心地走了。

王之鼎收拾床鋪,轉身笑道:“爺,兩位阿哥爺都格外關心爺呢。”

“兩個弟弟的行為確實溫暖人心。王之鼎,你也出去看看,回來講給爺聽聽。”

“奴才也出去?”王之鼎看看窗外,想去。可又放心不下四爺。

“快去吧。這裏也沒什麽活計。爺用了飯,看會兒書,午休一會兒。你下午回來,或者晚上回來,都行。”

“那奴才就出去看看?”王之鼎意動。

“快去。去看看才知道什麽叫災情如火。”

王之鼎體會到四爺的意思,希望他知道災情下的民生情況,便道:“奴才這是第一次見大災情。奴才去看看。”

四爺揮揮手,他行禮後小跑出去了。

晚上,院子裏,張伯行和四爺對坐商談安撫商人一事,見四爺微笑,不由問:“四爺,你在笑什麽?”

四爺這才驚覺過來,微微淺笑道:“想起了從前第一次見到江南桂花,所以笑出來。”

張伯行聞著鼻端掛花香,轉頭遙望院墻角的桂花樹,笑道:“北方的桂花,和南方的桂花,不大一樣,也一樣。‘不是人間種,疑從月中來。廣寒香一點,吹得滿山開。’下官還記得,中進士那年的桂花,真真是蟾宮折桂,飄飄然要成仙。皇上也喜歡桂花,興建的行宮裏都有桂花樹。桂花,是美好、吉祥、高雅、榮譽和富貴的象征!”

四爺點頭道:“世人用桂花比喻科舉考試前三名的學子,狀元是丹桂、榜眼為金桂、探花為銀桂,稱登科為折桂。對進士們稱呼‘桂冠’,可見對桂花的欣賞和喜愛之情。皇父用‘入時太淺,背時太遠,愛尋高躅’形容張中丞,確實不是一般的誇獎。”

張伯行一楞,默然半響,激動道:“沒想到四爺還記得這句話。世人不光讚美桂花,更是用桂花寄托情感。開在深秋,難以入俗流,只愛追尋那高尚的行跡。即使生不逢時,懷才不遇,也不能隨波逐流,與世推移。皇恩隆重!下官日夜感激於心。下官當年年輕氣盛,……如今,只餘慚愧二字。拼盡餘生,力所能及地做一點事情,再辛苦,也不覺得苦。”

“四爺,人事艱難啊。皇上沒有護著臣之前,微臣舉步維艱。皇上護著微臣,同僚們羨慕嫉妒微臣,暗地裏還是一樣的使絆子,微臣這官兒還是不好做,事情還是一樣的不好做。”搖頭苦笑。“今天也不知道怎麽的,和四爺說起來這些。微臣失儀。”

四爺聽他這樣說,內心裏有幾分理解的。皇父越是護著哪個大臣,越是將這位大臣將置於炭火其上烤著。

被護著的大臣們內心裏感激萬分,其實也是惶恐不安的吧。

當然,沒有心,或者一心朝上爬完全不要做事只管享受權利的,除外。

只是,不管如何,要想做事,必然要遭遇艱難。而有皇父護著,在大臣的心裏,這份情意才是最重要的,雖苦亦甜。

沈默中,張伯行感動且慚愧道:“這次賑災,是臣沒有做好。臣以為在江蘇做過官兒,……托大了。幸虧四爺前來。”頓了頓,又苦笑道:“臣卻是拖累四爺從山東調糧食……臣無地自容,卻又不敢自輕自賤,只能奮力補救。”

四爺安慰道:“張中丞在皇父的心裏,永遠是‘一樹香風’、‘色浮金粟’。皇父知道,張中丞有這份高潔的心。”

張伯行釋然微笑:“是啊,在臣心中,一樹桂花永遠是座右銘,永遠是臣對皇上的保證。等明天富商們的糧食到了,發放給百姓,暫時緩解災情,臣終於能睡個好覺了。”

張伯行笑得十分歡悅,布滿血絲的眼睛裏全是期待。藏青色的官服也仿佛被月光染就了姣姣的色澤,衣角翻飛,飄飄若舉。

張伯行此時已經五十有餘,也從一個熱血進士變成圓滑老練官員。但四爺見他神情,頗有當年太和殿蟾宮折桂高中進士的風采。

月上中天,時辰也不早了,兩個人定下來陳鵬年明天的宴請章程,四爺起身,張伯行送四爺去休息。等他回來衙門,吩咐親信侍衛將宴請章程交給知府陳鵬年,踱步來到後院。

衙門後院書房,燈火通明,官員們吏員們正在燈下整理整個賑災過程的糧食、藥材等等文書數據。有幾個吏員起身喝水看見他,剛要說話行禮,他擺擺手,示意他們繼續。

做到自己的桌子前,看完剛整理出來的厚厚一份數據,打一個哈欠,抓起來茶杯灌一口濃茶,感嘆道:“暫時救濟的糧食有了,糧價下降,下面的事情才是艱難。商人哄擡物價糧食漲價沒有成功,等四爺從山東調來糧食的消息傳出去,這些人不知道又想出來什麽招兒呢?”

官員們吏員們一聽,頓時噤若寒蟬。這些國難橫財,發一筆就夠一輩子吃喝用的,他們自己都動心,更何況商人士紳地痞流氓們?誰敢攔他們發國難財,誰就是他們的殺父仇人!血仇!人類是怎麽對待血仇的?殺之後快!

突然一道聲音響起:“諸公難道還害怕了不成?”原來是陳鵬年從外頭進來,面色冷凝莊重。“諸公是朝廷的官兒,領著朝廷的俸祿,卻在災難面前裹足不前!再有!士紳富商難道不是大清人?家鄉大災,他們難道不傷心?諸位請記住,他們不是我們的敵人!他們都是我們的同胞!”

張伯行精神一震:“老弟這番話,說到本官心坎上了。”看一圈,見沒有人說話,但好在精神頭好些,笑著問道:“李衛呢?老弟進來看見李衛了嗎?李衛年輕,精神頭好,但也是跟著忙一天了,很累了。”

一個老吏輕聲道:“巡撫大人、知府大人,……”伸手指著外頭,再指著一個空的桌子。張伯行和陳鵬年不由地笑了。

李衛正在外頭廊下和一個偷懶裝病的官員在一塊兒,他轉圈兒地上下打量這官兒,皮皮地道:“你這官兒,是不是怕得罪人,故意裝病啊?你可別說你真有病要請假,這大夏天的在冰窖裏泡一泡,誰都會得病。”

那官兒被他幾句話嚇得連連告饒,本就生病的臉越發蒼白,站都站不穩:“李爺,下官哪裏敢?下官身為朝廷官員,這樣時候只當盡力,豈能臨陣脫逃?”

“嘿。你們這些官兒,我還不知道?臨陣脫逃還是好的那。沒有背後捅一刀子,李爺我都對你另眼相看。”

“我……我……”這中年官兒撲通跪下,哭訴道:“李爺,難辦啊。事情難辦啊。明天富商們的糧食來了,暫時救過這一關了,下面的,我們不要辦了吧。天災人禍,我們能怎麽辦那?攔人財路如同殺人父母啊。李爺,下官也有家小啊李爺……”

李衛摸著下巴,上下打量他,冷笑道:“你有家小啊。我還以為,你沒有家小那。今兒有人告你的狀,說你的兒子,叫王貴書的,縱容下人欺壓百姓,一兩銀子一畝地,買了西郊五千畝地,我還以為是假的那,還發了脾氣……”

“貴書!”這官兒痛恨地呼喚一聲,兩眼一翻白,暈了過去。肥胖的身體“砰”的一聲,倒在青磚上。牙關緊咬,臉上的表情還是不甘的。不知道是不甘兒子不肖,還是不甘被告發。

李衛因為他的模樣嚇了一跳,上前試試他的鼻息,樂呵道:“就這點膽子,還想發國難財?”看向其他官兒們,橫眉豎眼的一擼袖子:“你們誰要請假的,誰要生病的,誰家裏還有家小的,……李爺今天劃出來道兒,以前的統統過去,現在、將來,不按照四爺和張大人救災命令辦事的,這就是例子!侍衛們進來!去查抄他的家!看看,到底有多少民脂民膏!敢在李爺的面前穿補丁裝大頭蒜!”一腳踢向這個官兒官服上的補丁,響亮地t“呸”一聲。

官員們都低頭不忍心看,有幸災樂禍,也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更有恐懼害怕。

張伯行環視一圈,微笑安撫道:“諸位莫要慌,只要你們將事情辦好,就不用擔心這些。至於你們跟著四爺和本官做事,可能會遭遇的報覆排擠等等,也都不用顧慮。郎朗乾坤,本官堅信,一定是大道盛行!四爺從來不虧待真心辦事之人!”

官員們不由地精神一陣,忙應著:“大人請放心。吾等不敢怠慢這身官服,更不敢有負皇恩。”

不管將來怎麽被富豪豪們聯合起來排擠打壓,先把眼前這一關過去了。活閻王來了,能怎麽辦?命中有此一遭兒。官員們無奈地安慰自己,麻利地幹活兒,哪個縣受災嚴重,重點救災,再送多少石糧食,誰押送糧食;哪個縣謊報災情貪墨救災銀兩和糧食,……整理出來上報朝廷,方便統一調度糧食發放。他們這好歹也算是為國為民一回了,驕傲!

活閻王無情殘酷,但對於辦事的人實打實護著,不管這人是哪個派系。安心。

四爺靜靜地看著,他受不住這份熱,只有早上傍晚出門看看。一般事情都交代給胤祥和胤禵。

胤祥和胤禵起早摸黑跟著看幾天下來,行動越發穩重有章法。有些士紳富商狡猾,但也有士紳富商是真出力,大米價格從十兩一石降到一兩一石。官府這次沒有貪汙,所收上來的糧食全部安排條理,依次發放災民,蘇州官兵日以繼夜地維持地方秩序,……災情得到控制,只等山東和朝廷的糧食一到。

他們因此認識不少有識之士,官吏裏有圓滑的,原來是被打壓被逼著隨大流的,這次傾盡全力;油滑貪墨的師爺衙役也有不少熱血人士;士紳顧家老頭、富商鄭家大公子、年輕有為的寒門讀書人……出錢出力;民眾中,端著領來的兩碗粥回家全給媳婦喝的丈夫,病重也拒絕賣漂亮女兒的母親,勇敢站出來組織鄉民保護老幼婦孺的莊稼漢子……無不使得他們無比感動。

這一天,他們領著侍衛們協助衙役發放金雞納霜等藥物,一個衙役驚慌來報:“兩位爺救命啊。幾位富商士紳家的公子為了博得名妓一笑,打開家裏糧倉,吩咐家丁們將一袋一袋糧食打開倒進河溝裏。我們大人帶著衙役趕到阻攔,公子們嘲笑陳鵬年無權抓他們,他們沒犯法,自己家的糧食,就是不降價賣,寧可扔了也不賣。大人怒火交加命令衙役抓人,他們嘲笑大人出身低,而他們是誰誰誰的兒子/外甥/小舅子,祖上誰誰誰,祠堂多大進士牌位多少, ……”

胤祥和胤禵沒聽他說完便著急上馬逛奔,到地兒只見幾方人打在一起,河溝裏浸泡滿滿當當的大米麥子,窮苦人跳進河溝裏一邊搶糧食,一邊為了爭奪搶到的糧食在河溝裏廝打。還有人搶到糧食混合泥水就往嘴巴裏塞。

兩個年輕人跳下馬,怔怔地望著這一幕,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胤禵當場暴怒:“反了天了,兒郎們跟著我殺了他們抄他們全家全族!”胤祥卻伸手攔住他:“十四弟,四哥和曹寅囑咐過,這是他們的私產,他們有處置的權利。我們必須制止陳鵬年。”胤禵恨得臉色紫漲,卻只能硬是壓抑怒火大吼一聲:“兒郎們,救出來陳知府。陳鵬年,你給爺滾回來!這是他們的私財,他們有處置的權利!至於這群人膽敢毆打朝廷命官,爺給你做主!統統抓起來!”

侍衛們行動,場面迅速被控制。但是聽到消息趕來的百姓越來越多,圍過來的老百姓越來越多,饑餓,比饑餓更恐懼的是絕望。胤祥真切體會到四哥和曹寅的擔憂,環視周圍或痛哭或看熱鬧,或嚇得磕頭的人群,穩住心神一抱拳,運足中氣喊道:“父老鄉親們都安心回家去,朝廷的糧食已經在路上了,緊急從山東調來的糧食馬上到,再堅持兩天就有糧食吃了。”

老百姓不信,躁動即將發生,暴亂將起來。胤禵已經暗示侍衛們按住刀柄。驀然人群中有人喊一嗓子:“你們是誰?憑什麽你們說話我們就信?”胤祥穩穩笑道:“這位兄弟,我說有糧食到就有糧食到。否則這幾位公子為什麽將糧食扔河溝裏?因為他們知道再存著糧食,後面再也沒有機會賣出高價了,連一兩銀子一石的價格也賣不到了!”

“好像有道理?”“我也聽說這些人家屯著糧食,就是為了賣出高價。”“越多人扔糧食,越說明朝廷糧食馬上到了。”老百姓議論紛紛,麻木蠟黃的臉上似乎煥發一種希望的神采,宛若死裏逃生一般的希望,看得胤祥眼泛淚光,他揮舞胳膊大聲喊道:“父老鄉親們,請相信我。我們都是大清同胞,皇上和朝廷都關心江南災情,派來欽差坐鎮蘇州,糧食價格降下來只是第一步,馬上父老鄉親們都能吃飽飯!恢覆糧價!”

人群有個人放聲痛哭,漸漸的,越來越多的人痛哭失聲,胤祥聽著,宛若聽著人類最動聽的聲音。只要能哭出來就好,能哭出來就好。他真怕麻木後的絕望爆發人間慘劇。

胤禵命令侍衛擡著“傷重陳鵬年”一路明晃晃回來衙門,吩咐將幾個公子押送牢房,派衙役去查他們的身份,得知都是各大士紳富商大家族出身,陳鵬年氣笑了:“這是扔一些子弟來試探朝廷呢。還是前段時間平價拿出糧食,又得知山東糧食馬上到了,心裏不忿,故意找事兒。我真不敢信這就是幾個紈絝子弟為了博得名妓一笑。”

胤禵站在窗邊一直沈默。

胤祥端著大碗大口喝茶緩解口渴,聞言冷笑:“老陳你在蘇州多年為官,這些家族的底子都知道吧?寫下來!不管真相如何,事實擺在面前,造成如此惡劣的影響,爺扒他們一層皮!”陳鵬年卻苦笑搖頭:“十三爺,下官在宦海多年沈浮,最知道地方士紳的實力和影響。幾位爺耿直性情,但下官的建議,救災為主,姑且忍耐。”

“忍耐什麽!”胤禵爆喝一聲,轉身對陳鵬年怒目而視:“就算是地頭蛇又如何?就算是王剡的親外甥又怎樣!爺如果忍了他們,爺就是縮頭烏龜!”

胤禵的嘴巴上都是幹皮,面堂紅漲眼珠子都是紅血絲,是這些日子累加忙碌沒顧得上喝水,也是怒火攻心引發。陳鵬年突然平靜下來:“十四爺,下官說錯話了。我們先完成救災。救災過後,十四爺不管做什麽,下官都跟著,下官不怕!”說罷走到桌案邊快速寫下他早就想辦,卻礙於士紳勢力一直無法辦的案子嫌疑人,雙手交給胤祥。

胤祥看完,遞給十四弟,起身拍拍他的肩膀:“老陳你先休息。我和十四弟回去看四哥。這件事鬧這麽大,顧老頭、李老頭、徐老頭這些士紳領袖一定都去為難四哥了,四哥這兩天正不舒服呢。”“看我不罵死這群死老頭!陳鵬年你在衙門裝受重傷。”胤禵提腳就走。胤祥安慰地看一眼陳鵬年,也走了。陳鵬年坐下來休息片刻,看著衣擺上被一個公子踢的腳印子,起身脫下來,吩咐一聲:“來人,將這件衣袍收好,這是他們毆打朝廷命官的證據。本官胸口疼,腿疼,估計傷到了骨頭,快去給本官請大夫。”

哥倆打馬回來住處,一眼看見院子裏一群江南士紳跪在地上,四哥躺在躺椅上面色蒼白虛弱無力,微微閉著眼睛,不聽不聞不問。

胤祥聽著顧老頭等人一聲聲“年輕人不懂事,輕慢知府大人。四爺,求您看在老王大人的面子上,莫要和他們計較,……”怒火上頭就要大罵,胤禵一把拉住他胳膊,眼珠子一轉一紅,淚水汩汩而下,小跑哭到四哥跟前恨恨道:“四哥,陳鵬年被踢了幾腳,受了重傷。四哥,你一定要給陳鵬年做主。四哥~~陳鵬年可是真正的大清官啊,四哥!”搬個板凳做到四哥身邊,一邊哭一邊訴苦:“弟弟跟著陳鵬年這幾天,親眼看他起早貪黑,一天飯吃不到兩頓,水喝不幾口,家裏窮得叮當響。四哥,陳鵬年委屈啊。陳鵬年只是想勸說他們,糧食可貴,就算不賣,也不能糟蹋了,聖人不都說粒粒皆辛苦嗎?哪能糟蹋糧食呢?四哥,你沒親眼看見,陳鵬年在衙門裏哭得老傷心了,他在蘇州忙死累死,為的是蘇州百姓啊,為的是蘇北人啊。就算不感恩,也不能這麽打他啊,……”

“四哥,他們還舉著家裏進士牌位罵陳鵬年出身低,說他父親是農家子僥幸被岳麓書院山長過繼,說他就是一個泥腿子。四哥,泥腿子是什麽?四哥,弟弟聽不懂,但是弟弟好t難受,……”

胤禵唱作俱佳,也有真情實感的憤怒,聽著反而真假難辨,完全是真的。胤祥配合地低頭哭,眼角餘光瞄著顧老頭幾個老家夥。顧老頭、李老頭嚇得只領著所有士紳們怦怦磕頭。四爺沈默聽著,胤禵猜到四哥是鼓勵他,他越哭越委屈:“四哥,陳鵬年連自家吃的糧食都捐出去了啊。弟弟這些天忘記喝水吃飯,弟弟實在是心疼災民啊,弟弟少吃一頓就能多捐點兒糧食出去啊,……”

顧老頭聽得膽戰心驚,他實在害怕四爺一怒之下將這些家族抄家流放,他猛地一擡頭,仰著紅紅的額頭就要開口。卻是胤祥立即道:“四哥,陳鵬年為了救助災民傾盡全力,十四弟也實在是生氣陳鵬年被打,激動了一些。這些天我和十四弟也看見當地不少有識之士,傾心協助救災,出錢出力出藥物。顧老頭、李老頭幾個更是大義凜然,施粥送藥,協助災民埋葬死去的親人,組織家丁們維持街道秩序,……樣樣兒有功勞。前兒王家豆腐鋪子的老板娘病重,有人趁機強買她女兒,我上去阻止,李老頭給一百兩銀子看病。我知道我們上下同心,都想災情早點過去,都對妨礙救災之人深惡痛絕!”

胤祥這番話說出來,胤禵立即清醒,淚眼朦朧地看一眼顧老頭,仰著臉流著淚望著四哥:“四哥,十三哥說得對。有人有功,我們要賞。有人有錯,要罰。這樣才能使人心服口服,使得有功勞的人獲得安慰。”轉頭看向李老頭等人,又看向四哥,想起來陳鵬年紙張上的內容,利索哭道:“四哥,我來的路上聽到百姓念叨,說扔糧食的王家公子,前年為了搶一位美貌婦女,殺了一家父母丈夫孩子四口人,推出來一個莊稼漢子頂罪,導致陳鵬年都拿他沒辦法。老百姓都說果然災情期間,本來就壞的人壞到極點。我們必須嚴懲這些人,方能給蘇北百姓一個公道!顧老頭,李老頭,徐老頭,你們說不是?”

這句話問出來,顧老頭等人從頭涼到腳,卻唯有磕頭:“十三爺和十四爺說的極是。”

四爺點頭,掀開眼皮看顧老頭等人一眼:“都起來吧,你們想要嚴懲不肖子弟的心思,爺都知道了。只是這次南下,爺答應汗阿瑪盡量不殺人。但是這件事影響極壞。大清承明制,爺記得有一年明朝發生災情,南京有幾位富商士紳家的公子為了一名名妓帶著家丁在碼頭鬥毆,造成運河不通。當朝閣老楊榮下令,為了名妓鬥毆家族三代以內不得科舉,大清加上一條博學鴻儒科,就這樣辦吧。王之鼎,你再去看看陳鵬年傷勢,帶一瓶爺的刀傷藥。”說著話,以手掩口咳嗽兩聲,起身走了。

王之鼎離開了。一陣夏天悶熱的風吹來,吹的所有人透心涼。明明是炎夏,卻感覺是寒冬冷入骨髓。

四爺狠辣。四爺答應康熙這次南下不殺人,那就不殺人吧。三代之內不能科舉,對於書香門第來說,就是滅頂之災。家族三代不出官員,整個家族必然大降級。就算是富商們哪個不盼望子弟當官,脫離商戶?這幾個家族子弟不用四爺動手,他們家族的其他人恨不得吃他們的肉和他們的血!現場一片死寂,恐懼到了極點,呼吸聲都是極輕的,生怕動靜大點兒被離開的四爺聽到,再來一句處罰。

顧老頭望著四爺的背影,雙手撐地磚要起身,跪久了腿麻一個踉蹌,胤祥立即伸手扶住顧老頭,誠懇道:“顧老頭莫要著急。我知道你想蘇州變成大清最好的城市,可哪個地方都有類似的奸佞之徒,慢慢教化嘛。當然,雷霆手段也要有,否則鎮壓不住那些邪獰。爺理解你維持正義的迫切心情。”

顧老頭呆呆地望著這位年輕人,伏虎少年十三阿哥果然名不虛傳,他抖著手艱難笑道:“十三爺,您放心。只要為了皇上、大清、蘇州好的事情,草民責無旁貸全力支持。”

胤禵瞅著他笑得比哭得還難看,心裏樂得開了花,連忙低頭裝作擦眼淚的樣子說道:“都放寬心。四哥的性子你們都知道,剛正不阿。陳鵬年受傷了,張伯行也是耿直清官,他辦這案子的時候你們也跟著看看嘛,有忽略之處幫他掌掌眼。”

顧老頭臉色從黃轉白,從白轉紅。李老頭雙腿一軟,搭著身邊徐老頭的胳膊真穩身體,勉強笑道:“十四爺,我們一定盡力。四爺的身體怎麽樣了?”

說起來四哥的身體,胤禵無奈道:“前兩天下雨,四哥貪涼,有點咳嗽,……我看看,”擡起來手腕看看時間,驚訝道:“已經是下午四點了,到四哥吃藥的時間了。諸位,我去看看四哥,失陪。”

剩下胤祥和一群老頭子待在一起,胤祥心想本該是四哥收攏人心,怎麽又變成四哥得罪人,我收尾了呢?對了,老十四怎麽跑了?

就聽徐老頭顫巍巍道:“十三爺,草民等人實在慚愧,不知道四爺今天身體不適,不光沒來照顧四爺,還來打擾四爺休息。十三爺,這個院子到底是簡陋了,不若搬到我們準備好的園子休養?四爺最聽您的勸呢。”

“哎,四哥說自從他來到蘇州,一直受到各位照顧,他知道各位的心意。他中暑後多加囑咐我們,災情期間,一切以救災為主,都不要聲張他的事情,我和十四弟為了他順心,也只有聽著。至於搬到園子裏住的事情,剛來的時候我們和四哥提了一次,四哥說諸位的心意他領了,這個院子足夠住了。如今住習慣了,我們也不想搬動。至於這件案子,諸位盡管放心,你們信任四哥,被逼無奈一起求到四哥面前,四哥也為難,但也一定相助諸位達成心願。”

一群老頭子互看一眼,十三阿哥有變成小狐貍的架勢啊。老十三爽朗地笑著,不動聲色地聊著,氣氛逐漸融洽。胤祥隱約猜到,這群老頭子前來給那夥兒公子的家族求情,有同鄉真心。但當他們發現不能求情,落井下石搶地盤比官府可狠辣多了,畢竟知根知底嘛。

而對於胤祥來說,胤祥在北京,在蘇州提拔幾個親信,幾個能用的人足矣,對於蘇州本地爭鬥,他是不管的。當然,胤祥也不能要他們變成給同鄉求情不得被逼無奈接受現實的善良之人,自己反而成為他們壯大家族的幫手。他咬緊牙關拉住話頭,一口咬定這群人今天就是求四哥給他們做主,懲治蘇州本地不法之人,整頓蘇州風氣。

屋裏,四爺喝了藥,胤禵給四哥倒杯茶端過來,擔憂道:“四哥,這個案子中有個人是老王剡的後輩。我們怎麽辦?”

四爺笑了,怪道十四弟不和那群老頭子聊聊,原來是擔心得罪老王剡?

“張伯行查清確認後,寫封信給老王大人告知所有情況。老王大人怎麽做,是他的事情。”

胤禵想了一會兒,驀然眼睛一亮,給四哥豎起來大拇指:“四哥這招兒高!”隨即他又後悔了,多好的大一棒子給一個胡蘿蔔收攏江南士紳的機會啊,他怎麽跑了!

四爺乜他一眼,胤禵唯有撓頭裝傻笑。

*

山東的糧食過兩天果然到了,所有能用的人手都出去分派糧食,收到糧食的老百姓感激涕零,磕頭謝恩,上墳告訴死去的親人,他們能吃飽肚子了。張伯行查清這起毆打朝廷命官的案件後,親自寫封信快馬加鞭送去北京給老王大人。收到老王大人回信,只有一句嚴辦。毆打朝廷命官的涉案人,全部押送北京。北京的糧食也到了,他不再那般焦慮,拿出來時間審理最近的流氓□□殺人搶劫案子,一律從嚴辦理,判了十幾個死刑,上奏朝廷後就地問斬,嚴厲整頓災情後的民風習俗。

其他流氓地痞判十年七年的不等,罰沒家產,清查過去不法之事,補償受害百姓銀兩。順帶出來這些家族最近倒賣藥材,借外鄉人名義一兩銀子購買本地良田,利用買丫鬟小廝的名頭買漂亮女孩男孩做瘦馬等等,全部依律法判決。圍觀百姓莫不拍手稱快,高呼張伯行是張青天。

這一天傍晚胤祥騎馬回來,洗澡沐浴換了一身衣服,晃到四哥的屋子裏來,瞧著四哥一身藍色緙絲寬袍大袖,好似山水間的書生公子飄逸逍遙,不由地笑出來。

前些日子四哥不舒服,不是下雨受涼,而是中暑。這場雨過後天兒更熱。如今江南官場上依舊爭鬥不斷,士紳豪門和官員都一副不敢動靜大害怕四哥出面的小樣兒,誰能知道,四哥是被酷暑給折磨的不能出面那。

他坐在藤椅子上搖著芭蕉扇,用了幾杯茶解了渴,瞅著四哥在書桌後安靜看書的完美側臉線條t,尤其這夕陽的光透過窗戶落在他臉上,真是“積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艷獨絕,世無其二。”整個人熠熠如明珠生輝,在暗淡天色裏散發出一種溫潤奪目的光彩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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