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104 ? 第 104 章

關燈
104   第 104 章

◎但行人間路◎

康熙有那麽一瞬間, 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他嚴肅地望著四兒子,問他:“可是想好了?”

“想好了。”四爺實話實說。“兒子整頓官場風氣,開了頭, 要想辦法收尾,不能變成一場雷陣雨, 總要堅持個幾年。目前大清官員冗雜,人事不清,各個攢的家財萬貫的, 國庫壓力大, 老百姓的壓力更大。”

“裁員這件事,不能著急, 慢慢來,兩年差不多了。”頓了頓,有點不好意思。“福晉嚇到了,生怕連累到兒子, 兒子想著, 等她緩一緩,忘記的。”

康熙懵:你在說什麽?朕的耳朵今天幻聽了?

朕的木頭兒子都知道這樣體貼福晉了?

“汗阿瑪,福晉的舉動, 於兒子來說, 是意外。可即使沒有福晉這件事,兒子也明白, ……早晚的事情。”摸摸身上五爪行龍紋樣的衣襟,四爺點點頭:“雖然兒子覺得郡王的衣服好看, 還想再捂熱乎點兒。”

無奈不舍地搖頭:“所以兒子求汗阿瑪, 壓下去這件事。也不要牽連容若和曹寅的女兒, 女孩兒們都是無辜的。太子二哥……在事情鬧開後, 如果表現的大度一點,也算是危機公關了,外人只有誇的。”

誇太子大度,被四福晉這般壞事,還能忍下來。誇皇家兄弟友愛,雍郡王不爭,太子賢良。誇雍郡王和四福晉這對兒皇家小夫妻恩愛……

康熙眼裏含笑,四兒子的靈慧,永遠超過他的預期。

突然他臉一沈,無聲的壓抑蔓延父子之間。

四兒子這般“懂事體貼示弱地求保護”,因為他不再信任太子了。

四兒子和太子,當年的兩個精致小孩兒,終究是走到這一步。

他最擔心的,一直苦心維持的關系,到底是沒了。

“……胤禛啊,”康熙一揮手,示意梁九功領著宮人都退出去,關上了門,他放下手裏的茶杯,起身走到窗邊,望著窗外花壇裏盛開的玫瑰花,遠處的瀟瀟竹林,湖光山色,良久,一聲輕嘆。

“朕一直想問你,什麽時候開始的?要你在西征噶爾丹的時候,殺死噶爾丹的軍功也不敢領?”

康熙自問,他一直對四兒子很好,太子也對他很好。一句話出來,心口刀絞地痛。他不甘心地猛然地一轉身,黑沈沈的目光盯著四兒子。

四爺漫不經心地一笑。

放松、溫和、憊懶。看在康熙的眼裏,那是充滿力量的自洽。他一點也不怕老父親的質問。

端起來茶杯,抿下最後一口,轉著手裏的空茶杯,其杯壁青花五彩繪菏塘鴛鴦圖,一側題寫青花詩句“根是泥中玉,心承露下珠”。胎釉瑩潤似玉,質薄如紙,所施諸彩嬌嫩妍麗而不俗,筆意細膩而不媚,氣息文雅清新、恬靜風雅。

雅俗共賞,這是老父親的愛好,也是他的性格。

四爺思及後世人評價弘歷,一心學康熙爺,卻只學了俗氣的部分,還學到了極點,整個一個東北大花襖,什麽花兒都穿在身上顯擺。

無聲的笑。

一轉頭,回視康熙,平靜道:“汗阿瑪喜歡人文清新,兒子喜歡極簡空靈。”

康熙沈聲道:“朕喜歡的,就是這片土地上的中庸文化。水至情則無魚。做人做事,難得糊塗。”

“中庸文化,兒子不認同。汗阿瑪您知道。兒子始終認為,大道至簡,天子的道論到極致,無非就是老百姓鍋臺上的柴米油鹽,一頓飯有沒有油,有沒有鹽?能不能按照心意放油放鹽,甚至西洋人還會論到放幾克重,清晰明了,肚子吃飽沒吃飽,有沒有油水,騙得了誰?何來中庸?”

這是罵盡了中庸文化的欺世盜名。康熙死死地盯著他:“知道你說的是什麽嗎?還記得要放緩再放緩,穩中求穩嗎?青蛙蹲在井底內鬥幾千年了,你要一下子打破井壁,青蛙們還能活下去嗎?大清那?!”

康熙這一刻怒極。

四爺卻一直是平靜的,平靜到沈靜:“天下、大清,都裝在兒子的心裏。兒子一直在求穩。穩住局勢,專心辦事,生怕走快了一步。”

“那你昨天做了什麽?今天在做什麽?為什麽不去找你太子二哥緩和這件事?”康熙憤怒地拍著窗邊的茶幾。

提起來太子,四爺也怒火升騰,站起來,針鋒相對。

“汗阿瑪,兒子負責太子二哥的婚事,勸說太子二哥尊重太子妃嫂嫂,皇祖母幫忙善後,皇額涅交出來宮務。”

心尖一顫。康熙輕輕地一閉眼。

當時,他擔心四兒子這樣的脾氣,將來萬一惹惱了太子,就不只是皇貴妃交出來宮務這麽簡單了。

而太子顧慮他護著太子妃嫂嫂,惹惱了弘皙的母親和弘皙……。

自己和太子,父子兩個,一致放棄了四兒子。

四兒子寒心了。

他一直是最靈性的,一般人要獲得教訓,反省到狠下心改正,要經過刻骨磨難,他卻是從一件不大的事情裏,就明白了自己該怎麽做。

也不對,康熙搖搖頭,居然笑出聲來。

記得有一次,自己問他,太子怎麽樣,他死也不說,自己發怒了問他,他只說:“汗阿瑪,兒子是臣。”

“臣不密則失身。”

不該說的話,不能說。否則這話傳到太子的耳朵裏,等太子登基了,就是大禍。

康熙自嘲地笑。

此刻才反應過來,兒子這不說,其實就是態度明白了。如果兒子認為太子是合格的太子,能要他心甘情願地誇讚,他為什麽不說那?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原來早在很早很早,太子就失去了一個兄弟。

太子當時哭了,他意識到了吧。為了一個還沒定下來的“太孫”,甚至還沒長大的兒子的母親,放棄了一心維護他的兄弟,他自己怎麽可能沒有感覺那?

只有自己,還沈浸在兄友弟恭的幻想裏。

康熙平靜地看著兒子。

四爺忙了一個上午,匆忙趕來這裏,都沒顧得上喝水,自覺有點渴了,端起來剛老父親用完奶湯的小瓷碗,自己去茶爐上拎過來大銅壺,倒了一碗奶湯,慢慢地用著。

奶湯香香的,熬的火候正好,蕩漾在小花碗裏,煞是可人。四爺用著喜歡,一低頭,仔細看一眼這碗。

“汗阿瑪,這五彩落花流水圖的景德鎮小瓷碗,仙般的空靈飄逸。”

康熙:“……”要說他活了這麽大,也就兒子在他面前該吃就吃,該喝就喝,該睡就睡的。

“哦~你是不是想把上頭的小花兒都去掉,變成純色的啊?”

“這碗高,形狀完全中庸,沒有一點幾何美,不適合做純色。兒子改天試一試做一款出來,珊瑚紅釉色,汗阿瑪一定喜歡。”

康熙想象一下,一款珊瑚紅的純色碗,還有這幾何美,一定是妙空的寂然安靜,無奈地笑。

“前幾天工部尚書來報,說匠人燒瓷器的時候,出來一個新發現。將紅釉吹在燒好的白釉器上再人窯二次低溫燒成。朕聽著工序非常覆雜,沒大在意。但是精品必定出自繁雜的技術啊。釉色均勻紅中閃黃,釉面非常光潤,與紅珊瑚媲美,這也是創新了。”

頓了頓,又道:“還記得,十多年前和你談過一次,有關於瓷器、書畫嗎?”康熙轉身,從靠墻架子上取下來兩幅畫打開,示意他來看。

“這是畫院新來的畫師畫的,簡單易懂,童趣滿滿,誇張喜樂。”

四爺看一眼,樂了。看兩眼,笑著搖頭。

“這就是一般人喜聞樂見的書畫了。兒子聽說,翰林院也出來幾本這樣的話本子,比市面上的話本子好一點,但其中情節又保證在一般人很容易地就看懂,不需要費腦袋思考,很受歡迎。”

“這書畫風格的變化,大清的保守派和改革派畫師,西洋畫師都嘖嘖稱奇。朕記得,這還是你領著畫師們開始的。你看看,有什麽需t要改正的?”

四爺微微一笑:“ 審美親民。”

康熙也樂了:“這就是了,審美親民。就想看書樂呵樂呵,不想動腦的人,最是喜歡。朕喜歡的是文人尊貴,你喜歡的是不合俗流的清貴。朕有讀書人維護,天底下,和你一樣審美的人,有幾個?”

“不能因為沒有幾個,就不追求了。”四爺舉著碗到頭頂,搖頭晃腦地吟誦:“兒子踮腳去夠月亮,即使夠不到,也能欣賞月亮,而不是低頭跟著滿地汙泥同流合汙。”

康熙:“……”

兒子這樣的性情,果然只有老十三親近。

可能,他早就對太子的“同流合汙”性情警惕,應該是從,太子沒有處罰索額圖開始?看似寵著弟弟,卻在生死原則問題,理所當然地留著索額圖要弟弟忍讓。太子自己沒有發覺,兒子眼裏不容沙子,如何沒有察覺著其中的真真假假?

康熙苦笑。

四爺一仰脖子喝完這碗奶湯,起身收起來畫兒,在架子上放好。再去拎著大銅壺倒一碗。

“牛飲。”康熙嫌棄。

“兒子一個上午沒有顧得上喝水。”四爺苦哈哈的,“家事、國事、天下事,兒子現在才發覺,家事比差事,家裏人更需要兒子的關心和陪伴。”

“……難得你有這番體悟。”兄弟兩個勉強維持的關系,因為四福晉站出來,揭破了那層窗戶紙,康熙扯著嘴角想要苦笑一聲,都沒有了力氣。

康熙是成功的帝王。但凡成功的人,都是理智的,從來不沈迷於情緒裏面。

事情已經到這一步,他反而是完全徹底放開希望,純粹帝王的腦袋運轉起來。

“朕答應你了。這兩年將事情能辦的就辦一辦,閑一段時間,顧著小家,朕要抱孫子。”說著話,康熙黑臉。

“汗阿瑪,兒子想要閨女,貼心。可是這生男生女,也不是兒子能決定的。”

“嗯。有道理。萬一是一個小阿哥,朕希望你當成女孩兒疼著。滾吧。”

“……”

這話哪裏不對勁?

四爺幾口喝完這碗奶湯,饑渴緩解,打個哈欠:“汗阿瑪,兒子告退。汗阿瑪,男孩是男孩,女孩是女孩,不能混淆性別認知。兒子因為自己的喜好枉顧孩子的性別,這是自私。”

康熙:“……滾!”

“滾滾滾~”四爺真困了,昨天今天兩天的事情,一個上午處理完,午休時間到了都顧不得了。

出來清溪書屋,要去推自己的小車子,突然想起來,還有事情,又瞇著眼睛打著哈欠回來。

“汗阿瑪,兒子忘記說了。福晉心疼那幾個姑娘,說她們是無辜的,都是好女孩兒,求您給指婚的時候,指一個好家庭,好兒郎。”

“婦人之見。做了容若的曹寅的女兒,就該接受會有的可能,有何無辜?慣的你們。”

四爺想翻一個白眼,不敢。沒想到困極了腦袋沒有及時發出來指令,眼皮先動了。

康熙擡腳就踹。

四爺忙慌一閃,整個人撲在進來的梁九功身上,條件反射地先護住他手裏的托盤。

梁九功:“四爺,托盤沒事。”您自己摔著是大事。

康熙嫌棄:“這是困傻了。”

四爺一眨眼,松開抱住托盤的手,敲敲腦袋:“汗阿瑪十三弟和十四弟說他們暫時不要側福晉了求您答應。”

說完就跑。

“臭小子!”康熙對他的背影跳腳大罵:“有本事你別跑!慣的你們一個個的不知道大小!”

梁九功放下托盤裏泡好的茶壺,接著托著四爺送來的茶杯去裏間清洗熱燙,回來,在其中一個梅花杯裏,倒茶,雙手端給康熙,笑道:“皇上,這茶杯果然順手。”

康熙接過來,試一試“正正好”的手感,望著茶杯碧藍的茶湯,聞著香氣裊裊,用了一口茶,笑了。

“你們四爺啊,就是喜歡折騰這些。不愛財,不喜色,享受和別人也不一樣……”

“皇上,這就是四爺啊。”梁九功難得的,在康熙面前露出來一個放松的大笑容。“四爺打小兒和一般人不一樣。”

康熙搖搖頭。

權利、金錢。天下人不分男女,都一樣。不愛財,不喜色,享受和別人也不一樣……人沒有欲望就沒有做事的動力。可是四兒子不是。

“去喚太子來。”

“哎。”

梁九功出去了,康熙慢悠悠地品著茶:自己想要看看老四會怎麽做,可這小子將難題丟回來,還要自己沒有理由拒絕。康熙冷笑一聲。這般手腕心思,豈能沒有欲望?動力是什麽?

再想一想太子,索額圖在家裏休養,他一面想要去打壓老大,一面要拉攏聯姻,也對。對手弱了,就突出來自己強大了。聯姻是見效最快的方法。可是他忘記了,他本應該借此機會沈澱下來,借著老四清理官場的機會,整頓他手底下的人。

自我強大才是根本啊。

罷了。

念著他這次真的動了心,也心疼他乍然失去最大的勢力索額圖,沒有直接拒絕他的請求,鬧出來這麽一出,……康熙搖搖頭,有時候,他不得不信,人生自有因果定論,誰也強求不來。

“誰能想到那?你福晉能這麽大的膽子?”承乾宮裏,皇貴妃和四兒子說私密話,笑得很是開懷。打開兒子帶來的一尺寬雕花紅木盒,頓時眉開眼笑。“前幾天還說那,木蘭的滿洲人啊,野花滿鬢,老少無分。琢磨著這次給你的幾個妹妹們也‘滿髻插花,金釧寶趟’,這花兒好看,鮮亮,正適合她們戴。”

四爺歪在羅漢床上,在東三所和十三弟擠著午休不到一個小時,困得眼睛睜不開,一出口聲音也模糊:“皇額涅,她哪裏膽子大?就一股傻勁兒。關外的姐姐們,就是到了70來歲,頭發都快禿魯沒了,還是喜歡把頭上插滿花。”又笑:“兒子記得,第一次去關外,見到小姐姐們在發髻上插一個裝著清水的小瓶,瓶內再插上幾枝鮮花,嘿,那看著真的是生機盎然啊!絕對的招蜂引蝶。”

皇貴妃一臉驕傲,如高坐雲端慈愛的王母:“這樣正好,膽子再大點兒,就真要闖禍了。這才是女兒本色,大大方方地勾搭蜜蜂蝴蝶兒。”把玩手裏的絹花,“點翠嵌珠石海棠紋頭花好,端莊;點翠鑲料石松鼠葡萄雙喜頭花,活潑;……李花匠的手藝果然是好,比內務府的仙靈。”

合上紅木盒子,一轉頭,問道:“你汗阿瑪派太醫去你府上,你見到了?”

“推到明天。”

“記得好生調理身體,父精母血,你們身體好,心情好,孩子才會好。”

“皇額涅放心。”又是一個大大的哈欠,眼淚都冒出來。

皇貴妃給他一個白眼:“白天多睡了晚上睡不好。我告訴你,這次的事情你要警醒著,我本來不想管,‘欲要取之必先給之’,太子真心要,就答應了。可是我也擔心,萬一……我們娘倆個那真要一起去跳護城河了。你汗阿瑪的命令一來,我就安排好了,哪知道你媳婦冒出來。”

四爺人趴著,姿勢懶的不成樣子,口中嘟囔一聲:“皇額涅,事情鬧到這樣,兒子也沒有想到。兒子有點傷心。”

“是不是覺得,你這兄弟情,沒有因為國事爭鬥決裂,反而是因為你媳婦兒?”皇貴妃看著他,目光一閃。

“有點。”

潭拓寺談話,要四爺破除了幻想,不再期待太子成長為自己心目中的太子。可是依舊是好兄弟。

皇家迎娶太子妃,皇額涅交出來宮務,自己被罰跪太廟,兄弟情分也沒了。

可是國家內憂外患,各司其職,必須團結一致。

打仗回來,眼看著暫時有幾天太平日子了,多少人急切地搶著分蛋糕,摟錢,升官、收割美女美男……自己要整頓官場,進一步鋪開自己的計劃,事情太多,都太重要,他不能分心。

老父親南巡回來,郊外相迎,太子那般回答,他更加小心地進行自己的計劃。

四爺擔心,一旦爭鬥開始,你死我活的扯後腿事情層出不窮,更有後患無窮,要不上輩子他一登基會那般艱難?他需要維持皇家的和平,即使是維持到上輩子的康熙四十七那?

“皇額涅,兒子來之前,在暢春園和汗阿瑪說,天下的道論到極致,就是老百姓的柴米油鹽。兒子因為這件事有點體會,天下的情論到極致,就是夫妻了。”四爺抱一個抱枕在脖子下,舒服的更犯困。“兒子以為很懂福晉,其實不懂。兒子很感動。”說著話,人有點焉巴。

皇貴妃對兒子是真嫌棄了:“真真傻小子。”

“天下的情,論到極致,是男女之情,不是夫妻。誰說有情就是夫妻?夫妻就有情?你五弟的一個侍妾偷情一個侍衛,孩子都有了,還來誣陷是你五弟的。”

“!!!”四爺驚了,一擡頭,不敢置信的目光:“皇額涅,兒子震驚到差點醒困t了。真的?”

“真的。天底下偷情的事情多了去了。”皇貴妃瞥他一眼,“那些文人才子寫的詩詞,有幾個寫給正經老婆的?十個曲子裏有八個是給青樓相好的。女子也一樣。”

“不是,皇額涅,這事情怎麽處理的?五弟沒和我說過。”

“這樣的事,他怎麽和你說?你見到他,裝不知道。”身體一歪,保養得宜的玉手在茶幾下面取出來一個小盒子,用銀叉子夾出來一片香片,添加在精巧的鴛鴦戲水小香爐裏,聞著沈香裊裊,寶相莊嚴。“你後院的女子們,有你媳婦管著,我很放心。但你也要多關心,女人啊,最怕受到冷落,會報覆的。”

悠悠的語氣嚇得四爺一個激靈。皇貴妃現在就是純粹報覆康熙,你不是覺得,就你元後生的兒子好嗎?巴巴的親自養著。我要證明給你看,我養的兒子才是最好的。

以前還有夫妻感情,如今老夫老妻了,光爭兒女了。這次選秀,發現一個長得和元後有幾分相似的秀女,直接留給康熙,一點不妒忌。

這報覆的!他都不敢想汗阿瑪看到人後的怒火。四爺打一個冷戰。那電視劇裏,雍正躺在病床上,被偷情十七弟的鈕祜祿·甄嬛毒死的一幕,不知道怎麽的出現了,嚇得他臉都白了。

“皇額涅,兒子後院的女孩兒們,兒子哪裏關心的過來?兒子要福晉品一品,看有意願的,送出去嫁人吧。”

“……”皇貴妃一轉身,狠狠地瞪他一眼。“胡說什麽?”

四爺小怕怕地哼哼:“兒子沒有胡說,六弟的事情,皇額涅您也聽說了?兒子正勸著他那。強扭的瓜不甜。”

“不甜也要扭。”皇貴妃生氣:“送出去了,萬一有了孩子說是你的,你怎麽辦?你說不是你的,別人信嗎?風言風語的,子女滿天下,成什麽樣子?”

“皇額涅罵得對。不成樣子。”這不就是弘歷那小子?私生女滿天下,他還挺得意地炫耀,列祖列宗幾輩子攢下的守禮名聲都給霍霍完了。

四爺同仇敵愾。

皇貴妃瞧著他孩子氣的模樣,無奈地笑:“你福晉很好。若女兒真進了毓慶宮,容若和曹寅必然要幫助太子,但這樣的結果,他們必然是領你福晉的情的。——也不用擔心,宮裏頭,即使我不管著宮務了,護著她也沒有問題。”

起身,金絲重繡海棠祥雲緙絲旗袍,下垂的線條如飄逸順滑的流水,無一絲多餘的褶皺。笑容如春風拂面,完美的眉毛都不動一下。

在多寶閣上取下來一個金漆小盒子,捧過來,言道:“估計你的郡王爵位要保不住了,暫時你汗阿瑪顧著皇家顏面,不會發作你,太子也要忍著,但你自己千萬要小心。這是當年我姑姑送給我的一套玉佩中唯一男子佩戴的,你拿著,這幾年,只管在家裏生孩子養孩子。”

滿滿皇家氣派的金鑲翡翠扳指,翡翠戒指的外觀上是兩個戒指合為一個扳指,沒有任何雕刻紋飾,內部鑲嵌著薄金片,戒指的兩側鑲嵌有小顆粒的珍珠兩圈,珍珠的點綴使得戒指更為華麗。翡翠的材質是純粹的綠色,宛若太陽光下最濃郁的綠葉,光澤度水頭都是極品。

即使翡翠如今還是被人說是“小玉”,價值無法和和田玉媲美,但這成色,也是極其難得的。

四爺看向皇貴妃,眨眨眼。

皇貴妃樂呵呵地笑,眉眼間放松下來,滿是慈愛,眼裏含著心疼,道:“女子佩戴的一套,手鐲、戒指、十八子佛珠、耳環、簪子、子孫佩,我已經派人送給你媳婦了。這樣水頭成色的就一套,你兩個妹妹給誰都不是,不如給你媳婦。”

“兒子謝皇額涅。”四爺接過來,戴在空著的右手大拇指上,自己看著,不由地笑。

和全身上下清雅古典的佛珠玉佩板著一點不搭,看得皇貴妃也樂。

“幸虧臉好,帶著這般富貴的物件兒也不覺得俗氣。當時啊,我姑姑,孝康章皇後,她說,這天下的女子都是傻的,進關的女子也變傻了,離開男子就不能直立行走了。她要我男女兼修,兩個戒指並在一起,不用去找另一半兒的心上人。”她臉上有一抹回憶,攏了攏鬢邊的翡翠鳳凰,慢慢地在金黃色鴛鴦戲水寶座上坐下來,胳膊支在茶幾上,托著腮,那望著虛空的目光,恍然若一個兩三歲的小女娃純凈。

“姑姑說,關外的女子提槍上馬,上山下河。關裏人說女子是男子的附庸,西洋人還說,女子是男子的一根肋骨。可笑。胤禛,你也要男女兼修,至少懂一點點。若有一天你遇到了要你動心的女子,你要謹記,情關難過,但必須過。”

唇邊揚起來的一抹淺淺彎彎的笑,天真爛漫如月光。燦爛的日光透過梅花窗欞落在皇貴妃的身後,閃耀人眼,氣勢如虹。

四爺慢悠悠地踱步出來承乾宮,他無法說,上輩子他曾經也動心過一個姑娘,算是動心吧,也不算是動心吧,時間太久了名字模樣都記不清了。只記得,他人生第一次,想要馴服一個姑娘,想要她進來自己的府邸,想要她生下一個女孩兒,自己一定疼著寵著如珠如寶。

可是,他還是親手判了她父親斬刑,全家流放,她也自盡在自己的面前。臨終流著血淚喃喃自語:“王爺,你沒有心啊。”

四爺擡頭,望著藍天如洗、白雲悠悠,輕輕地眨眼。

卻是朦朧間,眼前變成了年貴妃臨終祈求絕望的淚水。

可能,真的沒有心吧。

太皇太後給他一串佛珠,要他永遠記得,每個人有每個人的緣法,要驕傲地活著。這輩子,皇貴妃給他一個扳指,告訴他,人要自己成全自己,戒掉情關。即使是面對這樣好的福晉,也不能動情。

四爺挪步,施施然來到永和宮,揮退了宮人,德妃拉著他的手絮絮叨叨地念:“你媳婦啊,平時最是守禮的人,怎麽這樣傻大膽那?就算要做什麽,也要講究方法啊。”

當眾來一句:“當有皇上指婚……”這是說太子沒有資格?太子和太子妃還不恨死她了?

德妃眼含擔憂:“到底還年輕不經事,沈不住氣。你也別和她生氣,慢慢地教導著。有什麽處罰,你給擔著,慢慢的熬過去了就好了。”

“額涅放心。”四爺露出安慰的笑兒。

“我哪裏能放心?”德妃擡眼,眼裏有著異樣的光芒,苦笑:“你不知道,我趕過去,瞅著她拉著秀女離開的背影,聽皇貴妃氣急地要關她禁閉,其實我是痛快的,這樣不對。我們不能這樣做事。”

“我聽說你汗阿瑪要你和你媳婦調理身體,阿彌陀佛,你怎麽不早和我說那?”德妃是真的以為兒子兒媳身體要調養,拍拍他的胳膊,眼裏滿是心疼。“我這裏有當初你汗阿瑪送我的兩個嬤嬤,都是一把好手,我和她們說好了,去照顧你和你媳婦兩年。”松了手,向來溫良的眼睛一道冷芒閃過:“你媳婦進宮,我會盡量護著,可你家裏,也註意了。我們不是做壞人,但,你六弟的身體,你也知道原因,防人之心要有……孩子的事情不著急,慢慢調理好身體是根本。你自己在外頭,更要註意了。我也幫不上你什麽,烏雅家有兩個還算聰明的小子,因為祖上是膳房的,飲食方面懂一點。我要他們明天去給你磕頭,你看著好使喚就領在身邊,……”

望著兒子的俊臉,殷殷叮囑:“切記要註意安全。”

“兒子記得。”

四爺來到慈寧宮,坐下來,皇太後面對面。

皇太後望著自己最疼的孫子,安然吃茶用點心的模樣,面色難得的嚴肅。

太皇太後臨終前最牽掛的事情,她知道。她一直以為是太皇太後多慮了。可是,孩子們長大了,想要的不是一顆糖果了。有了小家,也都護著小家了。

“去給你兩個額涅請安了?”

四爺乖乖地“嗯”一聲。

皇太後嘆息一聲。

皇貴妃和德妃一定要護著四福晉的。胤禛和太子鬧起來,四福晉和太子妃鬧起來,牽扯的是兩方所有的親友下屬關系。

“怎麽樣,你們都是兄弟,大清要你們兄弟一起護佑著。”

“嗯嗯。”

“這段時間,多去陪陪你汗阿瑪。他最是傷心的。”

“嗯嗯。”

“我聽說,你汗阿瑪要你和你媳婦調理身體?我這裏有兩個嬤嬤,你領著回去。”

四爺:“嗯嗯。嗯嗯。嗯嗯。”

皇太後差點沒繃住笑出來,氣惱道:“還是頑皮的性子。好歹有了孩子長大一點點,……這段時間放寬了心,差事能停也停一停,養好了身體,有了孩子,這才是根本。”

“胤禛記住了,皇祖母。”

*

四爺出宮,在乾清門,遇到從宮外回來的太子。

兩個人四目相對,太子怒火滔t天,四爺平靜如水。

“給太子殿下請安。”四爺四平八穩地行禮。

“起來。”太子咬牙切齒。身體前傾,貼著他的耳朵:“四弟你好手段,汗阿瑪是怎麽被說服的,兩年?”

一眨眼,四爺反問:“太子二哥此話差矣。汗阿瑪英明神武,是弟弟隨便幾句話就能說服的嗎?”

“你!你真要護著你的福晉?二哥長這麽大第一次遇到這般不懂禮的婦人!”太子一想起來昨天的一切,自己就是一個笑話,恨不得要四弟立即休了那個女人!卻只能忍氣吞聲表達大度,更是恨。

此刻面對不顧兄弟情意,和汗阿瑪說“兩年”完全不怕自己,也要護著那個女人的弟弟,眼珠子都紅了。

良久,四爺一掀眼皮,“她是弟弟的福晉。她若有孩子,會是弟弟最疼的孩子。太子二哥有何不滿,沖著弟弟來就是。”

四爺的聲音輕輕的,迎著太子殺人的目光,一片坦然。午後的風吹在兄弟兩個的身上,帶來一陣陣涼爽,卻是太子心裏火燒火燎毀滅一切的憤恨。

重樓萬宇,紅墻黃瓦的紫禁城,大理石鋪開的長長甬道上,兄弟兩個各自走向自己的方向。金燦燦的午後陽光下,一樣的長身玉立、貴胄天生,一陣風起來,吹動兩個人“江山萬裏”海水江崖的衣擺,漸行漸遠。

四爺吩咐四個嬤嬤先去府裏,看看時辰,馬上下衙時間,待要直接回家,工部尚書派人來找。

四爺進來工部大門,來到自己日常辦公的偏堂,顧二公子送上來茶,他用了一口,工部尚書薩穆哈晃著他精悍的五短身材,領著一個,看服飾,石青色寬袍大袖彎腰弓背老文人,身後綴著一個微微低著頭的,七八歲的,男孩?面容清秀,身形消瘦,比同齡人略高,淺藍色繡梔子花長裙,搭配一條深些的湖藍色腰帶,頭上雙丫鬢點綴幾朵粉色小花。

不由地一樂。

“要爺回來,就是見這小公子?”

“正是那。”薩穆哈領著兩個人給四爺行禮,一起身,指著這老文人道:“就知道四爺一眼就看出來了。這原是刑部的一個員外郎,姓毛。毛先生因為刑部的事情,賦閑在家,托了好多人來求到臣,求著臣領著這小公子見四爺。”

“好。坐下來,說來聽聽。顧二,上來小公子用的糖水和點心。”

“哎。”薩穆哈領著這兩個人坐下來,顧二公子麻利地下去,快速地送來茶和小孩子喜歡的吃食,因為好奇心太大,站在一邊沒有離開:這麽清雅文靜的小姑娘,居然是男孩?

但聽薩穆哈指著孩子道:“臣下午的時候,要我們工部的幾個天才給他考試,嘿,驚喜啊四爺。好幾個都要收他做徒弟,臣正犯難,這姑娘家再聰明,也不好來衙門啊。毛先生就說,這是他孫子,一出生父母雙亡,他夫人怕養不大,打小兒做女孩兒養的。臣一聽大喜啊,臣記得四爺說過,但有天才出現,不管什麽時間都去找爺,就派人去找爺了。”

四爺驚喜地看一眼始終低著頭的小公子,坐在毛先生身後,一動不動的,很是乖巧靦腆的樣子。一擡眼,問老文人:“毛先生,但有事情,都請講。”

毛先生這才微微擡頭,大著膽子和四爺對視一眼,那雙深邃的眼睛,要他靈魂赤luo一般,忙躲開了,起身,低著頭,諾諾道:“四爺,草民無意中發現小孫子的天賦,可草民是讀書人,士農工商,草民希望他長大讀書科舉,一直不要他做喜歡的木匠活兒。……”一聲嘆息,“可是刑部出來事情,草民的差事丟了,他的大伯一家不是人,嫌棄我們無用的老兩口,連可憐的侄子也不想養,小孫子孝順,讀書之餘,偷偷地做了木匠的活計拿到店鋪賣,換銀子養家,導致白天讀書沒有精神……草民傷心,但也沒有辦法。真要做木匠,就要最好的,全世界,全大清,當然是四爺這裏最好。”

四爺點頭。

繼續聽著。

薩穆哈催促道:“你這老頭,長話短說。四爺忙著那。”

“哎哎。”四爺揮揮手,安撫地看一眼毛先生:“爺有時間。毛先生莫要著急,喝口茶,慢慢說。”

“四爺果然是愛才之人。”毛先生抖著白花花的胡子,用一口茶潤潤嗓子,一擡頭,渾濁的老眼裏都是激憤。

“四爺,刑部事情的起源,草民還是能猜得到幾分的,要說草民的心裏不恨四爺,自己都不信。草民年老昏花,不頂用了。可是四爺,草民也曾經頂用過的啊,皇上最是仁慈的人,朝廷怎麽能這樣無情?”

“大膽!”薩穆哈怒喝一聲,嚇得老頭和孩子一個哆嗦。四爺忙再安撫道:“別怕別怕。”一轉頭,訓斥道:“薩穆哈安靜坐著。”

薩穆哈憋氣,這老頭剛才唯唯諾諾的,見到四爺就撅蹄子,是看準了四爺大度愛才不計較那。氣死我了。

四爺瞧著老頭倔強帶著仇恨的目光,嘆息。

“毛先生,請退官員,是朝廷必須要做的,您在刑部,看過經過的事情多,比爺更明白大清目前的官員冗雜現象。所有人都對大清有功勞,爺記在心裏。傅臘塔尚書之前和爺提過,凡是請退的官員,都給了安家銀子和養老銀子,若是被克扣了,爺給您做主。”

卻是毛先生聽得一楞,老臉通紅。

薩穆哈看他一眼,冷哼一聲。

顧二公子明白了,這銀子,估計被他不孝的長子一家搶走了。

四爺更想嘆氣了。父母面對不成材的孩子,不孝的孩子,往往都是沒有辦法的。

“毛先生別擔心,爺的小廝顧二待會送您回家去看看,凡是需要的,都給您照顧好。”

毛先生面色頹敗,深深的作揖道謝:“四爺大度,是老頭子倚老賣老了。”

“哎~~”四爺身體朝椅背上一靠,放松的姿勢,還笑著擺擺手,“毛先生能來找爺說明情況,爺很高興。有困難就是要說出來。”

薩穆哈一低頭。

顧二也低頭悶笑:四爺您做禮賢下士的樣子,也是憊懶無賴的,真不像“賢王”。

幸好毛先生人老成精,也早早地打聽四爺的為人,知道四爺最是賞罰分明,活閻王的名聲傳遍朝野。但對有困難的大臣卻也最是大方:特實在的,真金白眼的大方。

“草民感激不盡。四爺,草民今天來,還有第二個事項。士農工商,跟著四爺做匠人,可有出路?草民知道工部的匠人俸祿高,比一個知府的還高,但這不光是銀子,更關乎名聲。”

“名聲地位尊嚴,……”四爺擡頭按按眉心,“爺暫時無法保證什麽,只能承諾,爺在努力。慢慢來。”

“有四爺這句話,草民就放心了。現實什麽情況,草民也知道,急不得。”毛先生倒是很理解的樣子,幽幽一嘆,望著四爺:“第三個事項,四爺,草民曾經也是滿懷抱負的年輕人,也曾經夢想改變現狀大展拳腳,可是……不堪回首啊。最苦的種地的人,吃不飽;最累的做工的人,每個月為油鹽醬醋發愁;什麽也不做的人,錦衣玉食,榮華富貴。……四爺,世道如此,不同流合汙,活不下去啊。四爺您能堅持多久那?萬一迎來反撲,四爺,世情洶洶,非您所能想象。四爺,到時候您保住自己都難啊。”

一番話,說的屋子裏的人都是沈默。

四爺修長的手指扣著扶手椅子,望著毛老先生,猛地擡頭看著自己的小公子,輕輕搖頭:“老先生,想多了。吾輩中人,但行人間路,不拂塵與土。何懼未來如何?爺知道這片土地上士農工商的分野,幾千年形成,幾十年幾百年也打不破。可是爺也記得,兒時在江南,遇到黃宗羲和顧炎武兩位老先生,聆聽教誨,記得一句。‘共行只是人間路,得失誰知天壤分’?是非功過,只有後人評斷。”頓了頓,對著這小公子皮皮地笑:“當然,我們要努力,在青史上留下名字,有資格要後人評斷。”

這麽大的孩子,天賦高,最是驕傲的,哪裏撐得住激將?頓時瞪大了眼睛露出來不服氣。

毛先生伸手拍拍小孫子的肩膀,因為四爺的話,作為過來人的失敗教訓,要他心裏悲傷寂寥難以言說,只得苦笑連連,覺得這果然是年輕人意氣,身為皇子阿哥又不知道人間疾苦,一腔熱血。

“四爺,黃宗羲和顧炎武也是草民欽佩的兩位大家,……”可是他們最終也是和現實低頭了啊。“四爺,草民只求,如果有一天危險來臨,您護著草民的小孫子。可憐他一出生父母雙亡,夫人含辛茹苦地養大。四爺,草民和夫人都這個歲數了,將他托付給您,最是信任您。不求別的,求四爺護著他活命就成。”

“爺爺……”t小公子出聲,驚恐地看著自己的爺爺。

毛先生直勾勾地看著四爺。

四爺絲毫不避:“爺在一天,不會有那麽一天。”

四爺的聲音輕輕的,面容平靜,卻有著要所有人信服的力量,好似他是一座山,淵停岳峙,傲然站立天地。

*

顧二公子護送毛先生和小公子回家,四爺騎車回家,路上遇到康熙喜歡吃的一家驢打滾剛出鍋,排隊買了,送來暢春園。

暢春園裏頭,康熙正在漱芳齋,領著幾個親近大臣,聽東北的八旗鼓評書那。臺上兩個人一個互相捧著,手裏敲著八旗鼓,跟後世的相聲差不多。

四爺將驢打滾交給小太監裝碟子,站在老父親的身邊聽了一會兒,無奈地扶額。

八旗鼓咚咚咚。

“據說當時啊,四福晉一身家常的打扮,玉面上淡掃脂粉,通身彩繡輝煌,天人下凡。烏黑的雲髻小兩把頭,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綰著玉環同心七寶釵,飾以芙蓉花合歡圓珰,飛翅的燕尾上墜著鴛鴦蓮紋金蝶白玉壓發,玲玲一動間,便有細碎的金玉珠子輕輕搖曳,合著正落在眉心的紅珊瑚垂珠,添了面頰一抹艷色。”

“咦,我倒是聽聞四福晉英姿風骨,是武將人家出身的女子。”

“孤陋寡聞了不是?我和你講,英姿風骨不需要提槍表露出來,武將人家的姑娘怎麽了?打扮起來也是嬌滴滴的。四福晉穿大紅底色的五彩緙絲織錦旗袍,金線繡著百只蝴蝶穿花,領口別上一枚赤金鳳流蘇佩。衣襟和袖口密密綴滿細密米珠的“金玉滿堂”紋花邊。絲滑緞面在陽光下折出光亮,隨著光線一絲一絲透顯成痕的鴛鴦暗紋,幾欲展翅飛起。

更有細節的,現在四九城的貴族小姑娘們都訂做要穿的,三對兒乳白色三聯東珠耳墜,尾指上套的金護甲上嵌著紅艷的珊瑚珠子。整個人仿似新雨當中枝烈艷艷的初綻玫瑰,灼艷而奪目。腳上一雙胭脂紅緞繡竹蝶紋花盆底鞋。胭脂紅的木根底子上,釘綴著玉石做的萬字不到頭圖案,並著蝙蝠和彩帶等紋樣;鞋幫上繡制紛繁細巧的竹蝶紋,鑲以金線盤成的曲木紋綠邊,端的精巧無比。

選秀正在進行那。眾人只見,四爺的奶母嬤嬤恭恭敬敬走在一側,四福晉扶著她的手,一步一步走到選秀隊伍中間去……”

這口技是絕對美妙的,康熙聽得如癡如醉,手上無意識地摸著碟子裏的點心用著,發現是喜歡的口味,多用幾口。等到一段說完了,一轉身,這才發現身邊的四兒子,正彎腰從荷包裏掏出來兩個小元寶,賞賜宮廷藝人那。

頓時火大。

“你來做什麽?”

四爺:“……”

“兒子來給汗阿瑪送點心。”

自己吃的點心是混賬老四買的?康熙一低頭,看一眼吃了一半的點心,再一擡頭,怒道:“都送來了,還不走?”看一眼戲臺:“四九城新出來的,說書的,唱戲的,都在傳著你福晉的豐功偉績,沒聽過?”

“汗阿瑪,兒子一貫不大聽這些。”

“嫌棄聽戲慢腔磨人?沒有耐心的小子,快滾。”

“……”

四爺生氣了,一扭頭:“兒子滾了。”

康熙擺擺手,一副眼不見為凈的樣子,面容一變,緩和下來,伸手用小金叉子再用一口點心,讚道:“朕就吃中了這家的驢打滾,做得好。”

陳廷敬笑呵呵的:“皇上,這家的點心要排隊買,要趕巧了才能排到。臣等跟著皇上有口福了。”

“那個混賬也就這點好處了。”康熙罵一聲,端起來梅花壓手杯用一口茶,問梁九功:“這四福晉的打扮,真的是這樣的?”

“皇上,四福晉的打扮,外頭人哪能知道?都是瞎編的。”

康熙點點頭,吩咐道:“繼續唱,唱完這段胤礽和胤禛的,上你們十阿哥新出來的《農桑經》。”

“哎。”

梁九功殷勤地答應著,自己跑到後臺去告訴唱戲的宮廷藝人:四爺來後,皇上的心情明顯好了一些,皇上還要聽十阿哥新出來的《農桑經》,可要好好的唱,要皇上高興高興。

康熙的情緒壓抑著,看似和平時一樣,夜裏也睡得好,其實昨天一天、今天一天,一直沈浸在無盡傷心裏。

四爺出來漱芳齋,遠遠的一回眸見漱芳齋大戲臺的重重殿宇飛檐高啄,廊腰縵回,正似勾心鬥角、曲折迂回的世情人心。心頭對老父親陡然生出一點愧疚和心疼,他也曾經傷心和疲累,也曾經痛恨過這樣的兄弟爭鬥算計要到哪一日才是盡頭。所有的繁華錦繡,如何抵得上禦花園裏一株棠棣並開,抑或是那一年春天,太子二哥渾身裹著灼灼綻放的桃花,笑容若春風,端著太子的威儀,腳步急急地朝兩歲的自己走來。卻是,桃花依舊,人面春風,所有的一切,都早已經回不去了。他一路上飛馳回府,上輩子的兄弟相殘,像有一雙無形的手狠狠揉搓著四爺的心,不得一刻舒緩。然而再傷心了,心思卻不能傷,面對一個府邸笑臉親近地迎接自己的人,四爺知道,只要一步的松懈,要斷送的何止是自己的高墻圈禁,只怕是無數人的一生了!

時光匆匆兩年過去,幾雙翻雲覆雨的手攪動朝堂,和民間上中下層所有人。

面對滿朝臣工們的憤怒,民間讀書人的萬人請命,科舉期間士子們鬧到禮部集體絕食,康熙做出判決:“雍郡王為人嚴苛,處理政務冷酷無情,著,革去郡王爵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