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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 第 8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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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   第 89 章

◎爭鬥起◎

三哥這還是類似於創傷性應激行為?

四爺有點納悶。

八爺貼著他的耳朵憤怒道:“三哥本來和家裏人就不親近, 這麽多年了難得關系好起來了。可那一次的喪禮,他要用‘不敬’來達成目的,可他沒想到汗阿瑪真的處罰他, 受到的刺激大了。就是那種很奇怪的心理,你一定不明白。”

“他後來, 就是想用同樣的方式,就是去看看你會不會罰他!”八爺很是傷心,這是兔死狐悲物傷其類的傷心。“四哥, 三哥的計劃一拖再拖, 拖到現在不能再拖了才行動,你沒發現嗎?這樣的行為, 秦始皇的王大將軍能做,唐太宗的李靖將軍能做,可三哥一個書生,他哪裏受得住這份操作的結果?他連下決心都這麽難。”

四爺一邊翻閱章程, 一邊聽著, 沈吟片刻,不緊不慢地問:“八弟要怎麽幫三哥?”

“我要知道,我來找你?!”八爺面上有一抹頹敗, 心尖尖上撕裂的那道傷口, 要他恨不得對著他的耳朵一口咬下去去發洩,嘶啞聲問:“四哥, 您能這麽幫助太子,你就不能幫助三哥一回?”

“不一樣……”四爺提起來毛筆在手裏的章程寫下批語, “八弟, 我們即使要出一份力氣, 也只能提醒, ——每個人的人生的重大決策,只有每個人自己來做決定。”

“因為每個人心底深處的聲音,要不要去,怎麽做,只有他自己知道。”四爺刷刷幾筆寫完,合上章程。人朝椅子背上一靠,微笑:“八弟有心,四哥知道了。今晚上去找三哥看看 。”

八爺瞇眼,上下打量混蛋四哥,冷笑:“四哥,你這也是為了你自己吧。三哥若是變成貝勒,你這個當弟弟的還能繼續做郡王?”

“八弟說得對。所以四哥這個郡王癮過了,也不打算繼續做了。”

“你!”

八爺憋得臉通紅,紅著眼睛問:“四哥,你的兄弟就只有十三弟?你小的時候,對你好的兄弟不光是太子!大哥和三哥你真就不顧著?”

這句話怎麽聽怎麽不對,這是在替自己問那。四爺擡手拍拍他的肩膀。

“八弟成長了一點點了。”

“!!”兩輩子了被說一句“成長一點點了”,八爺牙齒咬破嘴唇恨恨道:“弟弟謝謝四哥的評語了!四哥,你是不是認為,三哥隱下去挺好,安穩一點?可是你自己心性強大,你不知道這個決定和結果對於三哥意味著什麽。你更不知道,有些人是隱不起的,本來就名聲不顯,再隱下去就沒人關註了,涼了,你知t道嗎!”

最後的問話八爺幾乎是吼出來的。

眼睛濕潤,他使勁地眨眨眼睛,卻是沒有眨去那份淚意,反而眼淚洶湧而出。

“怎麽哭得孩子一樣?”四爺嫌棄,伸手遞一塊手帕給他。

“反正比你小。”八爺倔強地哭著,手帕擦著眼淚越擦越多。

就好像他曾經和裕親王說的那般,混蛋四哥有這個底氣隱藏自己,低調行事。可其他兄弟們若隱藏下去,那就是徹底地淡出世人的視線了。

可平心而論,身為皇家子弟,一樣的起五更睡半夜讀書練武這麽多年,再心性淡泊,誰沒有一點抱負?誰不想爭一點榮耀?

所以三阿哥面對“郡王”的位置那般難舍。

四爺不了解八弟這樣的感情,就如同四爺實在也不能了解三哥上輩子的矛盾心理,氣得自己不得不罰他去守陵的一樁樁下頭舉動!

可是八爺臨走之前嘲諷他說:“你就理解老虎和狼的心理,你怎麽理解一只綿羊的心理那?”

在皇家,作為一頭小綿羊,註定被吃的命運。而老虎和狼吃羊天經地義,還會在意羊怎麽想的嗎?

四爺沈默。

恍惚間,上輩子的一些事情浮現在眼前,好似,他真的虧欠了兄弟們一些。

晚上下衙門,回家,和福晉簡單交代兩句,小兩口一起騎著自行車到了三郡王的家。

在門口,小廝進去通報,四福晉雙手扶著車子,一擡頭望著大門上鐵筆銀鉤書寫的匾額。

直郡王,大哥的一個“直”字;誠郡王,三哥的一個“誠”字,道盡了康熙對長子和三子的期待和印象。

一武一文,護佑大清,共襄太子。

康熙對皇太子有既定的教育和成長路線,對其他的兒子們也是。只奈何,世事不依照他老人家的意圖發展。皇太子不樂意,其他的兒子們不服氣。

“爺……”四福晉轉頭,看著自家爺,眼裏有女子面對夫婿的崇拜,也有懂得他辛苦的心疼。

“怎麽了?”四爺納悶。

四福晉吸著鼻子,抿了抿唇,長長的眼睫毛垂下來,遮住了那雙靈秀的眼睛,好一會兒,面對自家爺的等待,輕輕啟唇道:“爺,你要做什麽,就去做什麽。”

四爺心頭一震,定定地望著自家福晉,笑道:“怕不怕?”

“……怕……不怕。”四福晉的身體抖著,一只手猛地抓住他的大手,臉色蒼白,眼睫毛亂顫,宛若即將迎接風雨的初生蝴蝶。“爺……不要顧著家裏,我……”

她說不下去了,淚水盈眶,無聲哽咽。

我會打理好家裏的一切,你不要有後顧之憂。四爺聽懂了,反握住她的手。

落日將兩個人的影子拉的長長,互相獨立又合為一體。

三福晉帶著人跑著迎出來的時候,和四福晉四目相對,熱淚滾滾而下,抱住了四弟妹就哭了出來。

“還記得,你剛嫁給四弟的那天,我和你三哥因為侍女吃醋吵架,勸說你攏住四弟的心……”三福晉坐在炕上,一邊哭著一邊念叨。“我真想時間回到那個時候。”

“三嫂……”四福晉坐在她對面,伸胳膊抱住她,眼淚花花地哭。“三嫂,三哥和一家老小都需要你那。”

三福晉在她懷裏嗚嗚嗚地哭著:“四弟妹,這個時候,你們還能來看看,我很感激……”

基本都是自保不瑕,三福晉也不是抱怨其他兄弟妯娌不來看看,可她真的太害怕不安了,太需要支持和理解了。

皇家媳婦中,大福晉最是賢妻良母體貼溫柔,太子妃最是大方雍容,三福晉最是美麗詩詞歌賦詩情畫意……也可能就屬她讀書最多,所以經歷事情的時候,最是敏感脆弱。

四福晉緊緊地抱著她,溫柔地給她擦著眼淚。

書房裏,四爺和他三哥對坐羅漢床,書房上燒著火炕,溫暖如春。兩個人都脫了皮毛大氅外面的棉袍,只穿著一套薄棉襖的長袍,倒也有幾分愜意。

三爺給弟弟泡茶,動作流暢,行動優雅,言談也是甚歡。

“這還是你最喜歡的普洱。一開始啊,都覺得這普洱不入眼,不如龍井高貴,不如碧螺春香煞人,也不如蒙頂茶歷史悠久……可是這喝著喝著,每年秋冬天裏,越發地離不開這一口了。”

四爺微笑:“一入普洱江湖歲月催,渾然忘記自己還是當年為賦新詞強說愁的少年了。”

“就你貧嘴。”

誠郡王胤祉開心地笑著,紅艷清澈的茶湯在玻璃茶壺裏翻滾,上好的普洱茶葉徐徐綻放身姿,茶湯越來越艷麗,三爺拿過來兩個茶杯,拎起來茶壺徐徐註下。

“味重且霸道,苦澀味更足,剛剛接觸茶葉的時候真有點難以承受。不瞞四弟,當時三哥喝普洱,就是單純好奇審美奇高的你怎麽喜歡普洱的。哪知道,自己、身邊喝茶有一定年頭的親友都被它征服,再回去喝其他茶類總覺得缺少點東西。”

有點感慨,有點奇怪,自己也不理解自己的行為。

兩個人舉杯,慢慢地品。

胤祉泡茶是一絕,四爺一口茶咽下,盡情體會成熟、醇厚的老茶口感蔓延肺腑,口齒含香,眉開眼笑。

“空間幽深、曲巷繁密、風味精微。三哥泡茶的手藝越來越好了。”

“是不是有點兒,把整個宇宙喝到肚子裏,舉起杯子之刻即是超越時空的永恒?”

“有點兒。”

兄弟兩個相視一笑。胤祉提壺給兩個人續茶,四爺道:“這口好茶,讓弟弟感覺歲月也有了徜徉、探尋的餘地,有了千言萬語可以訴說的對象,有了玩得下去的可能。”

胤祉倒茶的手一頓,苦笑道:“四弟,三哥很感激你的好意。三哥本也不想,三哥怎麽舍得?”

“我能接受普洱茶這個意外,也當能接受人生的任何一道波折。”

四爺凝註三哥。

這個時候的三哥,還是有自信能扛過去的。

事實上他也扛過去了,他成功地隱藏自己,在關鍵時刻反殺大哥一次,營救太子一次,要汗阿瑪直接封了他做親王,揚眉吐氣,風光無限。

可,是不是真和八弟說的那般,他心口上的那道疤痕,卻是怎麽也無法愈合的?

四爺望著紅艷的茶湯,眼波一閃:“三哥,我本來不想來勸說你的。我認為,你做得對。你行動後,我也將采取行動。”

“你!”

胤祉吃驚。

瞪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勸說:“四弟你和三哥不一樣,四弟你不需要。三哥是……得意忘形,咎由自取。你安穩做你的郡王。”

四爺搖搖頭,言語倒也是坦然:“三哥,你既然知道你之前的行為有點忘形,弟弟若不跟著你行動,豈不也是忘形?”

!!!

這倒也是。

胤祉再次苦笑,就感覺,一顆心,五臟六腑到嘴巴都苦不堪言。

“‘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三哥啊,如今只慶幸,還有能失去的爵位彌補一二。”茶不醉人,胤祉卻是要醉了,扯著嘴角笑著,比哭得還難看。“三哥一直謹言慎行,可到底是,……”苦澀地搖搖頭,“權利啊,真是人間最美的毒藥,粘上了就甩不掉,要人上癮……”

端起來茶杯,在手心裏晃晃,迷茫無助的眼神癡癡地望著。

“就好像這普洱,青春芳香的綠茶只能淺笑一年;老練一點的烏龍茶和紅茶只能挺立三年;反倒是普洱茶越品越有味道。……四弟,你喜歡普洱喜歡的對。相貌平平無奇的普洱茶,才是我們應該喝的茶。”

四爺伸手,接下來他手裏要拿不住的茶杯,放在茶桌上,雙手板正他的肩膀,凝視他的眼睛,一字一頓。

“三哥,是八弟,他心疼三哥,他要我來看看三哥。三哥,你真的想好了嗎?你知道你這一個決定下去,從一個郡王變成一個犯錯的貝勒,要經受的冷落嗎?”

胤祉的面孔變白,目光渙散。

從高處跌下來的痛苦,他無從想象。可他無從想象的時候,他已經開始恐懼。

四爺:“三哥,一個習慣被打壓的人,他的抗壓能力很強。得意的時候不會失態,失意的時候更是坦然。捫心自問,三哥,你這些年,雖然不是汗阿瑪最寵的皇子,可也是順風順水的。三哥……”

他不是習慣被打壓的人,他的抗壓能力不強,他沒有經歷過四弟經歷的那些艱難險惡,更沒有經歷過四弟的掙紮過程。胤祉的嘴唇哆嗦著,驀然抱著四弟的胳膊嗚嗚地哭著。

“四弟,可是哥哥現在沒有辦法了。你知道硬抗下去的危險嗎?汗阿瑪,汗阿瑪真的會為了太子圈禁大哥的,汗阿瑪真的會的!”

我知道汗阿瑪會。

我也知道汗阿瑪用圈禁保全了大哥一家。

胤祉緊緊地抱著他的胳膊,抱的緊的要四爺皺眉,胤祉還在嗚嗚地哭著:“四弟,你在宮裏長大……我和大哥長大在宮外,你沒出生之前,宮裏頭,就太子爺一個孩子,你知道嗎t?太子爺他習慣了汗阿瑪只有他一個孩子。他能接受你,原因很多,可他不會再接受其他兄弟姐妹了。”

四爺心尖顫抖,一抽一抽地疼。

原來,綿羊的想法是這樣的。

原來,大哥和三哥自始至終都知道,他們和這個皇家不是親密的一家。

五弟、六弟……八弟、九弟……他們也是這樣想的嗎?

四爺好似又想起兒時太皇太後和皇太後教導五弟的一幕一幕,現在的五弟那憨厚的外表下僅僅露出來的一絲絲機靈,輕輕地閉上眼。

再睜開,一雙深邃清亮的眼睛明亮澄澈,堅定無悔。

“三哥,弟弟有一個想法。請問三哥,你既然有割舍郡王位子的勇氣,可有搏一搏的勇氣?”

胤祉一動不動的,良久良久,他一擡頭,一臉的眼淚鼻涕,哭著問:“你說!”

胤祉第二天上午,精神抖擻地進宮,去暢春園的清溪書屋,找康熙。

外頭冬天的大雪紛紛,溫暖如春的小書房裏,帝王一身醬色常服,盤膝端坐在炕上。

他跪在下首,深深地叩首。

眼睛望著近在咫尺的青色地磚,深呼吸吸口氣,一字一頓清晰無比。

“汗阿瑪,兒子想去南海。汗阿瑪,兒子知道哪裏對大清至關重要,那是東西方必經的海上要道。但那裏民風悍勇,且和大清海洋相隔,汗阿瑪,兒子想去。——汗阿瑪,您就當流放兒子一家,兒子讀書習武這麽多年,兒子想做一點事情。”

不得不說,康熙是驚訝的。當然,他也不是很驚訝的,自從昨天收到老四去看望老三的消息,他就在等著。

老三寧可被流放去南海?

這是得到老四那臭小子的指點了?

此刻,康熙的眼睛微微睜開,默默地打量說出來這番話的老三。

沈默最是考驗人的心智定力。

胤祉能清晰地感受到,帝王的威壓沈沈地落在自己的身上,他的身體開始小幅度的顫抖。

沒出息的!

康熙有點失望。

繼續等著。

他到底要等著看看,老三會不會反悔。

胤祉的身體發軟,全身抖動的越發劇烈,郡王袍服下的珠珠串串一起發出金玉碰撞之聲,他哆嗦地抖了抖手心的汗水,卻有額頭的一滴汗珠子掉在眼睛下方的地磚上,鹹鹹地暈染開來。

“如果汗阿瑪一直沈默,你害怕了。你就暈吧。”混蛋四弟的聲音響在耳邊,胤祉心想:“四弟啊,三哥真的想要勇敢一把,可三哥是真要暈了。”

胤祉知道,他再不暈倒,他真要怕的說出來那句“汗阿瑪,兒子後悔了!”

南海那地方是那麽好去的嗎?流放嶺南、流放黑龍江都比去南海強百倍!

要麽剃頭被冠上罪名,被貶為貝勒,背負一生的恥辱。要麽去南海搏一搏!

牙齒咬著舌尖出血,痛入心肺。一顆一顆的淚珠子落在地磚上,胤祉知道,他不是四弟那樣的狠人,他也扛不住汗阿瑪的沈默,二十多年的人生走馬燈在眼前一一轉過,他聽話的、沒有選擇地、懦弱地暈了過去。

兒子的身體“咕咚”倒在地磚上,身體癱軟,露出來的半張臉青白青白的,康熙有點懵。

老四!

康熙氣壞了。

這一定是鬼靈精的老四給他三哥出的主意!

暈過去了。

汗阿瑪還能怎麽著?

汗阿瑪總是要顧著兒子心疼兒子的啊。

康熙氣得呼呼直喘氣,也沒喚人進來擡著老三去休息,冷聲喚道:“去宣雍郡王!”聽到梁九功在外頭跑進來答應著:“嗻!”一個激靈,“等等!”

這個時候宣老四來,老四好好地等著應對,這不是正中了那小子的意圖了嗎?

康熙咬牙。

小四胖那個混賬!

再看一眼倒下的老三,嫌棄的沒眼看,一揮手:“擡回他自家裏!”

“嗻!”

梁九功奇怪了。可他哪裏敢問?忙喊兩個小太監進來,一轉頭,期期艾艾地問:“皇上,擡三爺回去……”

康熙冷著臉:“你要能扔,扔回去也行!就這樣擡著,他都不怕丟人,朕還怕他丟人?”

梁九功:“……”

同情地看一眼地上昏迷的誠郡王,梁九功吩咐兩個小太監,就這樣擡著,一路過街過巷地擡去誠郡王府邸。

大雪天,不是大雨天,也不用怎麽講究。梁九功琢磨康熙吩咐時候的語氣和表情,也沒給蓋個雨披蓑衣啥的,兩個小太監一個擡頭一個擡腳,跟擡著一個人型冰棍一般,慢悠悠地走著。

可憐誠郡王胤祉,半路上被凍醒了,迷瞪著睜開眼看清自己的處境,街道兩邊對著自己竊竊私語的人群,身邊梁九功肩膀上那拂塵的白毛晃動在眼裏,他白眼一翻,又暈了。

汗阿瑪你好狠的心!

胤祉的一顆心,和這滿天的大雪一般冰涼冰涼。

回到家裏,胤祉就病了,高燒不退,燒的整個人面帶紅光、胡言亂語的。

四九城的人人,連宮裏的一只蚊子都知道,誠郡王不知怎麽的,得罪皇上了。

誠郡王病了,兄弟姐妹們都來看望,皇上卻是提也沒提,問也沒問一句。

最要人好奇納悶的是,誠郡王到底是怎麽得罪皇上的啊。

要皇上氣得,一路那樣被擡著送回家?

大雪的天啊!

這是多大的火氣啊!

吆喝,皇上今天還訓斥雍郡王那。

哎吆吆,皇上這是怎麽了?雍郡王就是查抄了官辦作坊裏的幾個貪汙主管啊,皇上不是最疼我們雍郡王的嗎?

胤祉在家裏聽著小廝說著外頭人的議論,得知汗阿瑪今天早上訓斥了一頓四弟,翰林院的年羹堯聽四弟的命令來跪著認錯兒,兩行眼淚順著燒紅的面頰流淌下來,四弟!白眼一翻兩腿一蹬,嚇得又暈了。

話說,康熙訓斥雍郡王,那真是有理由的!

這場大雪下了兩天兩夜,這都過去好幾天也沒融化。康熙坐在湖邊的小凳子上,面對湖光山色雪景,端起來茶杯,慢慢地品著今年新普洱的青澀。

身邊的梁九功一一匯報:“皇上,八貝勒去找四爺那,哭著回家的。在四爺去找誠郡王的那天,八貝勒也去找四爺的,也是哭著出來的,工部的人說,八貝勒的眼睛紅紅的……”

“嗯。”康熙靜靜地聽著,淡淡的回應一聲。

“皇上,昨天晚上直郡王也去找四爺那,大福晉領著孩子們一起在四爺府上,一起喝酒,一起燒烤鹿肉,還玩裝扮,要畫院的畫師給畫了畫兒。就是,曹寅曹大人的弟弟。”

“嗯。”

“皇上,武英殿裏,陳夢雷幾個文人都去看望誠郡王。武英殿有點亂,四爺要九阿哥臨時回來武英殿跟進在翻譯的書籍。”

“嗯。”

“皇上……”

梁九功一樣樣地說著,康熙全當聽故事一般,看著兒子們的鬧騰。

難得老四還顧著武英殿的差事。

梁九功窺視康熙的面色,語氣裏帶出來一抹讚嘆:“皇上,四爺查抄了幾個主管的家,幾個官辦作坊裏的匠人都誇那。”

“哦~~”康熙來了興致。

“皇上,是真的。四爺要求提高質量檢驗標準,說要建立老百姓信任的招牌,質量管控高要求,匠人們本來也有反對的,都說四爺嚴苛。可四爺查抄了銀子,承諾給作坊裏的宿舍改善環境,食堂的夥食也提高,更好地解決匠人們的孩子們的進學事宜……現在都在誇四爺是大好人。”

康熙咳嗽一聲,一口茶差點噴出來:好人?好吧。勉強算一點。

面帶冷笑,繼續悠哉哉地聽著。

“皇上,那作坊裏的官僚作風,對,四爺說的,不是官偏偏比官兒們還會官僚作風。一開始查的時候,有幾個主管都是清廉得很,生活也是樸素節約人人可見,主管們還互相包庇勾結的,那真跟官場一樣啊。四爺派去第一批的二十個人去查,什麽也沒查出來,還勸說四爺:‘就算有點糊塗,也是有能力的,有功勞的……’四爺再選派二十個人去查,說誰查出來一個貪汙嚴重有證據的,誰接任那個人的位子!”

梁九功眼睛瞪大,好不痛快的模樣。

“皇上,四爺一口氣查出來一百萬兩銀子的貪汙那。一口氣換了十多個主管,作坊裏人人拍手稱快那!”

聽得康熙一口茶葉噴在梁九功的身上,猛地咳嗽。

小四胖!

有這樣的損招兒了嗎!

康熙氣壞了,當時宣來四兒子一頓疾風驟雨的訓斥:“堂堂皇子,用這樣的招數,怎麽能服眾!你這是耍流氓無賴啊!你還記得你是大清的雍郡王嗎!”

四爺理直氣壯:“汗阿瑪,大清的作坊越來越多,作坊裏的利益越來越大,進入作坊做活的人將來會和種地的人一般多。我們必須打下一個規矩方圓嚴格的好開始。”

“你還有道理了!”康熙一腳踹出去。“你知道你在做什麽嗎?你這是撕下來官辦作坊的面子在地上踩!”

“裏子都沒有,何來面子?”四爺硬生生地挨了一腳,一撩袍子跪下來t道:“汗阿瑪,大清眼見太平安穩了,貪汙之風越來越重。有大家富戶見作坊裏的利益和地位都在上升,為了送一個子弟進去,花費一兩萬兩銀子的都有。兒子不是說這樣的送錢方式不好,可是這樣一來,官辦作坊就死掉了,沒有活力,沒有朝氣,產品質量不能保證,更沒有創新,甚至謊報賬目謊稱虧空,要工部撥款扶助。……汗阿瑪,我們的老百姓拿他們沒有辦法,但有權利不去購買國產的東西!汗阿瑪,兒子認為,若有一天老百姓對官辦作坊失望,危害甚大,關系大清的未來!”

康熙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跪在面前的兒子。

良久,問道:“你要他們創新?”

“不能創新,不能保證質量,養著他們混日子?變成另一個官場嗎?”四爺挺直脊背跪著,望著老父親眼裏的擔憂,扯著嘴角笑一笑,懶怠,溫和。“汗阿瑪,技藝在這片土地被打壓幾千年,如今我們要提起來,兒子知道,它有了儒家的骨血滲透,隨了儒家的優點和缺點,可兒子還是想著,能做好一點兒,就好一點兒。”

康熙望著兒子離開的背影,冬日淡淡的太陽落在他的身上,暖洋洋的迷人。兒子的身姿挺拔如松,行動間懶洋洋的貓兒一般驕傲優雅從容。

四爺出來清溪書屋,衣擺上帶著一個明晃晃的鞋印子施施而行,挪到了暢春園門口,發現門口焦急等待自己的,除了蘇培盛幾個人,還有新提拔上來作坊主管之一,比四爺小兩歲的年輕秀才鄂爾泰。

面如紅棗,氣度嚴謹身形消瘦的鄂爾泰大步上前,跪在四爺的面前,仔細地給他打掉那鞋印子的灰塵,一擡頭,祈求道:“四爺,奴才不要是官辦作坊做主管。奴才要去宮裏當差做侍衛。”

“為什麽?”四爺擡腳慢慢地走著。鄂爾泰趕緊爬起來跟上,眼裏含淚急切地說著:“四爺,奴才的父母病了,大夫說救不回來了。奴才因為四爺的賞識,有了一點銀子,能養家糊口。但父親昨天說,八旗子弟天生征戰沙場,如今沒有仗打了,更要報效朝廷。奴才認為父親說的對,奴才很是慚愧,奴才明年去參加舉人考試,考完舉人就來宮裏當差。”

“……”四爺腳步一頓,瞇眼看他一眼。

他上輩子的心腹大臣,這輩子還是要走上上輩子的老路,年過四十才有出頭之日?

鄂爾泰大著膽子看一眼,四爺眼裏那不見底的深邃要他沈陷服從,他生出一抹害怕和抗拒。可他又因為四爺目光裏誠摯無偽的關心,眼淚更多,哽咽道:“四爺,奴才一定勤學不綴,將來有一天,再給您效力。”

“……既然你有心,爺也支持。今年順天府的春闈是李光地給考的,回來後對你的文章很是誇讚。爺也看了你的文章,很好,只有一點,讀書是一方面,武功也要勤練習。”

鄂爾泰一楞,隨即紅著眼睛答應道:“四爺的囑咐,奴才一定不忘,文武兼修,爭取有機會再回報四爺。”

鄂爾泰一撩袍子,跪下來給四爺“砰砰”磕頭:“請四爺,保重自己。”

“嗯。回去吧。”

鄂爾泰默默地磕了三個頭,起身大步離開。

四爺擡頭望天,孤臣啊。這輩子,他還是孤臣啊。

天空高遠湛藍,幾朵白雲悠悠飄蕩千古。他一步一步地走著,剛進來自己府邸的大門,前方街道上有年羹堯騎著自行車飛一般地趕上來,風風火火地下來行禮,急得一腦門的汗:“四爺,八旗學院裏出來事情了,以前都是三爺管的,您看……”

四爺淡淡地看他一眼。

滿心歡喜前來邀功的年羹堯心裏一突,忙雙膝跪下來:“四爺,奴才的私心。是奴才自作主張前來告知四爺。四爺,奴才就是……就是……”如今三爺病重在家,四爺抓住機會抓住八旗學院的肥差,多好?

“起來,你來這一趟,估計學院裏已經有人解決這件事了。”這片土地上的人擅長內鬥,這片土地上的能人永遠多的數不完。“既然知道犯了錯,去找你們三爺挨罰。”

“……奴才遵命。”年羹堯生氣四爺這般不爭,卻又不敢違抗他的命令,一起身,氣紅了臉騎上自行車,去找三爺受罰。

誠郡王惹得皇上生氣了,門前冷落車馬稀。和年羹堯這樣趁機打壓,討好自己主子的臣子們多的是。只是年羹堯更聰明,更傲氣直接。好嘛,被罰跪在誠郡王府邸的大門口,等嚇暈的誠郡王悠悠醒來,得知他還跪著,忙要人來喚,年羹堯已經又氣又凍的暈過去了。

胤祉忙命人用馬車送回年府上,流著淚派人去告訴他四弟,大體意思:“三哥好歹是暫時躲過去了,不管結果如何,這點冷落都是必然要受的,你的心意三哥知道,但也不要這樣處罰人啊,畢竟這是年老頭的次子。”

四爺只點點頭:“去告訴你們三爺,要他專心養病。宮裏頭,爺今天去看了,榮妃娘娘很好。”

胤祉的貼身小廝聞言,眼淚下來,默默地給四爺磕頭,退了下去。

書房裏沒人,四爺看了一會兒書,起身,負手而立在臺階上,看狗兒貓兒在院子裏玩耍。蘇培盛窺著自家爺平靜的面容,幾次張嘴,害怕,到底是勸說:“四爺,年羹堯那裏,要不要送去藥膏?”

“……等年家的消息。”

蘇培盛一驚,忙答應:“奴才知道了,奴才吩咐門上小心關註著。”

四爺站在臺階上,舉目望著天邊冬日的落日,感受那點點稀薄到幾乎沒有的溫度。

年羹堯的父親,曾經在四爺手底下幹了一年的工部侍郎,在康熙三十一年升為湖廣巡撫,政績斐然,一直幹到現在。年家如今的當家人,是年羹堯的大哥,年希堯。

年希堯為人清高穩重,書生氣重,喜歡研究數學,如今也在工部。

年家一門這一代,都是能人,人人看在眼裏,康熙也打算重用。四爺從來不認為,上輩子被他所用的誰誰誰,這輩子就理所應當的跟著他,該去收服要收服。

掌燈時分,四爺在練習大字,年家送來消息。蘇培盛歡喜地進來要匯報,因為主子爺練字的認真,默默地站在一邊磨墨。

年希堯的長子連同年家的老管家,親自前來傳年希堯的話:“感謝四福晉送去的藥膏,改天家母來給四福晉磕頭。愚弟已經好了,太醫說不會留下任何後遺癥,愚弟膽大妄為,給主子爺丟人,臣倍感慚愧,等明天來和主子爺磕頭請罪。”

蘇培盛喜不自勝。覺得自家的福晉就是周全人。四爺臉上什麽也沒表露出來。

等到他寫完今天的大字,洗漱沐浴,八旗學院的一個人披著月色悄悄地從小門進來,前來書房匯報。

四爺正在擺弄西洋人新送來的鋼琴。

來人跪下來道:“四爺,學子們因為三爺被罰的事情鬧起來的,一開始是吵架,後來就打了起來。有人念著三爺的情分,有人說三爺這是有辱斯文……說什麽的都有。奴才正要出頭按下去,一個叫高斌的站出來,幾句話按下去事情,其人有才。”

“哦,怎麽說?”四爺調著音,眼角低垂,橙黃蠟燭光照耀的英俊臉上襯托的越發柔和憊懶,也帶出來幾分興致。

“正是高斌。高斌在學院裏因為才華高,出身不夠高,備受嫉妒。又因為他長得好,傳言說他是誰誰的孌童。據奴才觀察,這是一頭狼崽子,一直在想辦法冒頭。”頓了頓,瞧著主子爺心情挺好的樣子,鼓起來勇氣。“主子爺,奴才和他有一些接觸,奴才認為,高斌其人有才華,心性狠毒能忍但也重情,可用。”

“既然如此,你繼續觀察。”

“奴才先替高斌感謝主子爺。”

很顯然,他和高斌的情分不低。這個人開心地退下去,四爺調試手裏的鋼琴琴鍵,思及上輩子自己粘桿處的首領高斌,突然有了想彈的曲子,《高山流水》。

四爺什麽都安排好了,只等著老父親的決定。卻沒有想到,他的十三弟冒了出來。

十三阿哥胤祥最是講義氣的人,康熙無端端的這般發作誠郡王,還沒有一個說法,他不服,他等了好些天,也沒等來康熙的其他舉動,再得知康熙因為他四哥查抄貪汙主管訓斥四哥,哪裏還忍得住?

一鼓作氣從無逸齋沖到暢春園康熙的面前。

“汗阿瑪,三哥犯了什麽錯兒,兒子想知道!”胤祥一撩袍子跪下來,少年抽條的腰板挺直,鼓著臉,直直地望著老父親。

小小的少年郎山眉水眼的靈氣,雖然性格穩重,還是沒有感受過帝王威嚴的,一副普通家庭的老父親小兒子講道理的模樣。

康熙剛看完幾份禮部有關南巡的流程,撇他一眼,哎吆,老四的十三t弟冒出來了?

康熙樂了。

“你三哥的事情和你無關。”康熙板著龍臉冷漠無情。

果然,胤祥眼裏冒火星子。

“那汗阿瑪,四哥那?四哥查抄官辦作坊的一些貪汙的主管,哪裏有錯?”

“胤祥!”康熙一拍桌子,怒道:“朕要做什麽事情,還需要和你說?你這是聽誰的風言風語,沖來朕這裏,還有沒有一點君臣父子的道理?”

胤祥憋氣,對老父親這些年的不滿臌脹胸口,他咬緊牙關死死地咬著:不能沖動,不能沖動,說好的你要保護四哥的那。不能給四哥添麻煩!

可他這個歲數,哪裏忍得住。

“汗阿瑪!”胤祥大喊一聲,眼珠子都紅了。猛不丁,又是一聲:“汗阿瑪!”

四爺慢吞吞地施施而行,一路走來書房,“啪啪”地打著馬蹄袖,動作標準地打千兒。

“兒子給汗阿瑪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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