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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 第 7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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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   第 77 章

太子確實在和康熙賭氣。

因為康熙遲遲不表態。

原來, 太子也在等康熙想清楚那。

太子在北京收到康熙的一封封來信,心煩意亂,真是一個字兒也不想回覆。

剛一出長城獨石口, 眼見冬天也是“野兔豐盛”,康熙大喜想打獵, 又嫌馬不好,趕緊叫人去北京宮中取好馬來。此前一次出門,康熙經過一個野雞很多的地方, 也嫌棄過自己的鷹不夠, 也向皇太子抱怨過。

正在聽昆曲的太子耐住性子看完老父親的嘮叨,笑問懷裏美貌的旦角兒:“你說, 打獵有什麽好喜歡的?”

這名旦角兒風流婉轉地嫵媚一笑:“太子爺,奴家只喜歡給太子爺唱曲兒。”

“說得對。”太子摟著旦角兒響亮地親了一口,聽完戲曲玩得盡興了,回來書房, 太子吩咐人給康熙送好馬。

在向歸化城進發的路上, 康熙不止一次向太子抱怨“兔少”:“因為他打獵不盡興,搞得當地的土默特蒙古人非常不好意思,說‘不料皇上臨此窮山惡水……”

“……”太子要趕時間去接待大臣, 隨口和賈應選道:“兔子少, 我還能給變出來?還是送一些過去?”

賈應選嚇得“撲通”跪下來,那聲音大的, 要太子有點驚嚇,一回神, 猛地踢他一腳。

今年大概是暖冬, 北京的河水還沒結冰, 然而皇太後和所有父母一樣, 總是怕康熙穿的太少,特意又給康熙準備了皮襖外套,要太子給寄過去。

皇太後宮裏的小宮女傳話:“皇太後說,知道皇上喜歡打獵不喜歡多穿衣服,就因為這樣更要送去。送去了,皇上就會在天冷的時候想著穿了。”

另外還有跟去的四阿哥、五阿哥、十三阿哥一人一個大包袱。

“轉告皇祖母,胤礽都記住了。”太子恭敬地回答,賈應選給了紅包送走小宮女,太子的臉色一下子變了,陰郁壓抑,風雨欲來。

他剛正因為李佳側妃新生的小格格體弱心疼著,耐住性子孝順著皇太後。卻沒想到,皇太後對他的事情問都不問。

賈應選窺著皇太子的臉色,小心翼翼的勸著:“爺,小格格的事情,皇太後不知道那。爺您放心,寄送包裹,奴才去安排了。”

太子僵硬著脖子點點頭,自己心情不好看什麽都不順,所有人在他面前都卑微機靈地奉承著。……可這人是皇太後,皇太後年齡大了,太子妃等人不告訴皇太後,是應該的。

可他到底憤怒,太子妃倒是真孝順皇太後!

過了幾天,北京的河水終於上凍,四九城家家戶戶開始過冬至,儲存冰塊。出門在外的康熙吃著當地的水煮羊肉,寫信感慨道:“或是因水土好,羊肉異常鮮美,朕親自拿刀剔了幾匣子肉,趁天冷讓手下人給遠在北京的皇太後送過去……”

剛和大哥鬧一場的太子看著信、快馬送來的肉,深呼吸深呼吸,還是壓不住內心的煩躁。

“給皇太後送去。”

“稍等。”

兩個聲音一起響起,太子冷冷地一擡眼,果然是太子妃走進來。

身形消瘦的太子妃,一身玫瑰紅千瓣菊紋旗袍,如漆烏發梳成一個小兩把頭,髻邊插一只累絲金鳳,氣色倒是好了一些,還剩下的那一絲絲蒼白,讓人感到可惜,也要人感到嚴肅不可親近。

太子妃進來書房門檻,停在距離他不遠不近的地方,動作標準地福身行禮:“給爺請安。”

“起來。”

太子唇角緊抿,目光冷冽。

太子妃起身,望著桌子上包裹嚴實的包袱,倒是臉上柔和下來,溫柔地問:“爺,皇上送來的東西,您親自送到慈寧宮,還是我給送去?”

“太子妃倒是孝順。”太子的聲音冷冷的,帶著嘲諷。“消息也靈通。”

這話誅心了。太子妃不知道他哪裏的火氣,鎮定自己給出解釋:“不是我消息靈通。我正在和幾位側福晉賞菊花,聽見小宮女們歡呼皇上送來東西了,特意過來看看。”

哪知道解釋的話聽得太子的臉更冷的像冰了。太子妃嫁進來後,面對李佳側妃、毓慶宮裏頭任何一個侍妾,都是一視同仁、禮儀周全,就連對幾個孩子都沒有下一個黑手。

太子一開始還特意防備她可能的動作,可後來眼見她真的光明磊落,又更討厭她。

就好比此時此刻,他看著太子妃的目光,透著一絲絲探究,深沈莫測。

“孤馬上親自送去。”太子聽見自己咬牙的聲音。

“爺孝順。太後娘娘必然是高興的。”太子妃福身行禮,轉身離開。

太子馬蹄袖下的手握成拳,青筋暴露。

兒時被譽為“日表英奇,天資粹美”的大清太子胤礽,在康熙的刻意培養下,逐漸成長為精通文韜武略,具有不俗治國才能的英年俊才。

前兩年康熙親征噶爾丹期間,奉命監國聽政的太子以出色的表現贏得了康熙和滿堂朝臣的高度評價,認為儲君的傑出表現,乃系“上則祖廟社稷之福,下則臣民之造化也”。

在寫給太子的書信中,康熙曾經讚美肯定自己這位表現搶眼的儲君:

爾在宮穩坐泰山理事,故朕在外放心無事,多日悠閑,此可輕易得想乎?朕之恩福蓋由行善而致也。朕在此無不告知眾人。爾如此孝順父親,諸事掛念在心,朕亦祝爾長壽無疆,子孫同爾一樣孝順,亦如此恭敬爾……

太子才華橫溢、精通帝王之術,在能力上是絕對有的。在外頭的江南文人、西洋傳教士的眼裏,英俊端正、才能卓著的皇太子,“絕對會像他父親一樣成為大清帝國前所未有的偉大皇帝之一”。

康熙巴巴的從喀爾喀送來一份羊肉給皇太後,有孝心,也是一個表示:朕和喀爾喀成親家了,但和科爾沁是血濃於水。

太子打小兒受到康熙的教導,對於康熙這樣表達親近的做派很是熟悉,可他剛剛失去了理智,或者說,有那麽一刻,他不想去思考那麽多,不想用心了:你的好兒子那麽多,大哥都被你捧的敢和我對著幹,還需要我來操心什麽?!

恰好太子妃進來了。

她總是出現的那麽恰到好處,她這是提醒自己,好好地跟著康熙學,要孩子們孝順她,如同康熙孝順皇太後一般?!太子的臉上有一抹冷笑,望著這份油皮紙羊肉包裹,慢慢地伸手,抱在懷裏,一步一步地出來書房,朝慈寧宮走去。

本來康熙要去年就給皇太後搬到寧壽宮,但皇太後念著這裏是太皇太後住過的地方,不舍得,一直拖著。

太子來到,送上包裹,皇太後果然喜不自勝。太子說一些康熙的趣事兒哄著皇太後開心,又親自用小刀開了包裹,蘇茉兒嬤嬤端來盤子裝好,祖孫兩個用著,頗有些其樂融融。

皇太後在回信裏感謝康熙,又誇太子孝順親自送來,於是太子收到康熙的一封長信。除了誇他外,還在信裏更啰嗦了:“歸化城附近野兔豐盛,野雞多且肥,野兔多得跑進朕的帳篷城內。朕一個人一天打了將近九十只野兔,第二天又打了一百一十多只,又一天還打了將近五十只野雞,還有一次滿地都是兔子和野雞,欲射雉而放兔,欲射兔兒雉飛,搞得猶豫不決……”

剛因為朝政,聽索額圖和佟國維大鬧一場的太子,只想冷笑:那可不是?您的兒子也這麽多,您也猶豫不決了。

抓起來手邊的一個茶盅就扔,“砰”的一聲摔的稀碎,茶葉水四濺。

太子楞楞地望著地磚上的茶葉水,突然雙手抱著頭,牙關要緊,耳邊似乎在一遍遍地回響四弟曾經的那句“越是親近,越是苛責。”可他控制不住自己去苛責的心。

這一次,太子沒有給回信。

第二天,他再次收到康熙的來信,應該是接連發出來的信件。

康熙寫信興奮地向太子顯擺:“今獵一兔有五斤者,四斤八兩以上者多,京城之兔不知有如此重者乎?朕認為,胤礽這次沒來虧了,未見如此豐滿之兔,朕內心頗覺遺憾……”

太子剛聽太醫說小格格估計養不住了,大兒子的病加重了,新收的小太監被欺負了鬧著要自t殺……咬牙回信幾句話:“這樣美好之地,沒能跟著皇父前去,兒子極為難過,欲哭。”

待要繼續寫,我心情不好,毓慶宮裏一團亂,寫不出來。

太子的目光呆滯地望著虛空,不管他怎麽操辦自己喜歡的玩樂,他的心裏很是清楚,不能要康熙知道這些事情。

思及去年康熙回來,處罰了他左右的幾乎所有人,他頹然放下手中的毛筆,轉而寫信給四弟,訴說自己的苦悶。

“……二哥的毓慶宮有家事煩心,尚且處理得來。朝政上的,有人彈劾,原任山西巡撫溫保、原山西布政使甘度,橫征科派,激起民變,蒲州百姓恨之入骨。可是溫保上個月收到山西百姓的萬民傘,都說他是好官。”

太子已經意識到,這個“好官”有水分:“二哥所煩惱,如果是假的,只當嚴懲誣告之人。但如果是真的,可這是已經被革職,目前在家裏守孝的溫保,該怎麽審判?論情論理,都應該開恩,只是這個度不好掌握……”

太子沒說的是,之前溫保孝敬了他不少銀子。他知道,四弟的脾氣,知道了一定先和自己生氣。

他寫完,呆呆地看著信件發楞。賈應選悄悄進來,太子一回神,發現墨跡都幹了,折疊好,賈應選舉著信封套,他裝上信封,封上火漆,百無聊賴的目光穿過虛空,好似看到大草原的父親兄弟們玩樂的身影。

太子很快收到康熙的回信,康熙在安慰他:“朕四十四歲方見如此豐富之兔,朕二十四歲時,豈知有如此豐盛之兔乎?何必著急?”

太子剛安慰完李佳側福晉,剛回來書房坐下用杯茶,捧著薄薄的一張紙,短短的幾行字,很高興,老父親終於不在信裏啰嗦一通又一通了。他知道老父親疼自己和自己親近,可他真的太忙了。

可他看著信裏的內容,臉色沈了下來。

何必著急?康熙的意思是,他還有的活,壽命長著,要自己安心等待,等到四十四歲?

太子自己都覺得自己多想了。可這個念頭一升起來,好似跗骨之蛆一般在心臟裏鉆,又好似一根針紮在心裏,絲絲縷縷地疼,拔也拔不出來。

我應該高興,老父親長壽。

可他高興不起來。

人的情感很覆雜,覆雜到,可能他自己都不能全明白。

四阿哥的回信歪歪扭扭的,要太子差點以為是送錯了信,這哪裏是他四弟的一筆字?翻翻信封,卻又是的。

滿心疑惑地定睛一細看:“太子二哥,小侄女的事情請你節哀。朝政上,弟弟支持太子二哥,這樣的大事應該先查一個明白。弟弟傷了右手,不方便寫字,請太子二哥見諒。”

傷了手?遇到猛獸了?太子不由地牽掛弟弟,連忙寫信給自己的親信詢問情況:沒有奏報上來,康熙在信裏也沒提,應該不嚴重,可他還是擔心。

吩咐下去後,再看四弟的信,眉心一跳,就感覺自己的頭真的疼了。他之所以先透著口風,就是怕四弟回來知道了,較真兒。卻沒想到四弟直接定義為“大事”。

我都說了要“開恩”……太子按按眉心,還是緊皺著:這件事還沒有爆出來,該怎麽想辦法給操辦操辦?

康熙可能也在忙了,寫來的信件少了。太子處理好手邊的事情,覺得渾身輕松了,小格格沒養住,大兒子的病好了,他都有心理準備。他吩咐完喪事,什麽也不想了,放開了膽子開始他自己的各種玩樂:

禦膳房新來的學徒禦廚有一個長得很好,做菜也好;昨天和大臣們去西山看雪遇到一個茶店夥計,煞是好看……

過了大約七八天,親信來信說:“四爺是為了救人。有兩個潑辣的小郡王因為四爺打架,打得很兇,一個小孩悶頭沖上來眼看要被鞭子抽到,四爺沖了上去,抱著孩子撲倒的時候,手背摔在尖銳的石頭上流了血……不嚴重,已經用了好藥,不會留疤……只是四爺因為這個舉動,越發受到小姑娘的歡迎,最近幾天都不敢出帳篷……”

太子:“……”看得傻了眼。

招花惹草的四弟!

估計兩個小郡王打架,他在一邊看熱鬧那。他都可以想象混蛋四弟一竅不通的鼓掌歡樂:兩個小妹妹打架好精彩!

真是長不大的性子!太子伸手捂臉,嘴角克制不住地上揚。

因為這封信,太子好幾天都是心情飛揚,還特意將四弟的那封歪歪扭扭的信件找出來,打算好好收藏。

這一天傍晚,太子收到康熙寫信來,康熙顯擺自己打兔子的事:“朕一人一天就打了一百三十八只,四阿哥、五阿哥、十三阿哥各自打了多少多少,連打幾天,朕一共打了八百一十三只野兔,手指頭不停地拉弓弦都拉腫了。除了你四弟懶著曬太陽,全圍場人因手掌難受,特地多歇了一天。但又閑不住。十三阿哥鬼主意多,鬧著一起學當地部民打魚射水鴨,還搞了個燒烤野餐會……”

午後的太陽光下,從床上爬起來,衣衫淩亂拖著鞋子的太子,一張端正的臉驀然沈了下來,抓住信件的手一緊,青筋暴露。

康熙和弟弟們玩得開心,他應該開心才是。可不知怎的,心裏的那根針沒有去掉,反而紮的更甚。那鉆進骨頭縫裏的毒蛆,在蔓延。

六公主的鳳駕到了歸化,康熙給舉行了隆重萬千的婚禮,跟去的親信們寫來信件說:“六公主住的府邸以大青山為屏,劄達河與艾不蓋河環抱,素有二龍戲珠之美稱。占地廣袤類似暢春園,分四進五重院落,為親王級建築品級。前有影壁禦道,後有花園馬場,府門,儀門,靜宜堂,寢宮……依列分布。”

還說公主府的墻體沒有縫隙,他試著拿著槍去紮也紮不動,墻體堅如磐石。且匠人們把石頭磨平,兩塊石頭中間不讓它出現一絲縫隙。這樣嚴格的監工方式,出乎人的意料。當地的滿漢蒙沙俄各族人,都盛讚六公主的尊貴身份以及康熙對於六女兒的萬千寵愛。

太子合上信,後背靠在椅子上,陷入沈思。

四弟訓練出來的工部,做事嚴格到他看著都咋舌。四弟給設計修建的公主府,那絕對是集中了滿漢蒙三族建築精華,太子光看圖紙就想象的得到,幾乎所有的房舍內,墻壁上和格柵上都布滿了工整楷書的唐詩,這些詩篇一律來自《唐詩三百首》和《千家詩》。駐足一望,一時竟覺得身處漢人的詩書人家。

這是四阿哥的靈慧,也是康熙的野心。

康熙要朝這裏再移民一部分漢人,做一個和山西一樣各民族混居的和諧大家園,人口繁茂,經濟發達,兵強馬壯。而所有的一切都有一個前提,歸屬於六公主的管轄。

他鎮定自己繼續看信,一張臉克制不住地裂開了。

“皇上領著大隊人馬離開歸化城。六公主新官上任三把火,燒的很旺。統領歸化城,不但不受歸化將軍、督統衙門的管轄,而且將軍、督統還得給她跪安問好。並且她還有參政的權力,有皇帝監國的義務。以屬下看,不光漠北臣服,漠南和西藏也臣服……”

太子擡手按按頭,頭疼。

六公主有能力,他知道。

他沒想到的是,康熙真的打破常規重用六公主。

可以說六公主在大婚婚禮後,直接擺脫了一般女子生活的範圍,真正的加入了政治的決策之中,類似屬地藩王。

西藏的嘎布拉碗,大多為古代高僧的頭骨制成,又稱內供顱器,是藏傳佛教常用的法器和供養器,專供布達拉宮大活佛使用。公主府有了一個,是遵循一位高僧生前的遺願而制成。

蒙古和藏區部落從來都是政教合一,康熙不管怎麽擡起來喀爾喀活佛,西藏也是藏傳佛教的聖地。這表示,六公主的權利淩駕於宗教之上,西藏也來投誠了。

太子頭疼欲裂。

哪個皇太子樂意自己還沒登基,身邊出來一個藩王?太子怒的一張臉紅漲,五官變形扭曲:康熙以為,六公主是公主,對皇權沒有威脅,不會做朱棣。可太子卻是想著漢武帝被迫迎娶陳阿嬌,不就是因為公主姑姑權利大?

成年的太子,不會和少時一般摔打瓷器。同樣的是內心的火氣要發洩。

良久良久,“吱呀”一聲門響,伴隨著門縫越來越大,賈應選躡手躡腳地推門進來,望著傍晚黃昏下身影模糊的太子,彎腰走進桌案,輕輕道:“爺,奴才找了兩個好的……”

“在哪裏?”太子一開口,聲音嘶啞。

“都在您的寢殿,收拾幹凈的。”賈應選應對的越發小心。

“……”

太子沒有說話。

他知道這樣的方式不對,這是弱者的行為。可他的心情實在糟糕,急需釋放。這樣一想,他胸口的怒火更盛:康熙光知道管著他這個不許,那個不許,做t一個太子模板,卻是做好一個太子模板又如何?!

痛苦壓抑、怒火交織的太子這次因為動作猛了很多,折騰的一個傷了,一個爬不起來。賈應選忙悄悄地吩咐人擡出去,給了好大的一個紅包封口。

一燈如豆。太子一身褻衣褻褲四仰八叉地躺在床上,疲憊的臉上汗水嘩嘩,臉上帶著一抹吃飽的饜足,也透著一抹空虛迷茫。

主殿寢室裏,太子妃正在看賬本,也在等著太子有空:六公主這般受到重用,六公主又是有能力的,要好好地送去一份賀禮才是。

小宮女進來,臉白生生的,貼著她的耳朵說了幾句。嚇得太子妃猛地站起來擡腳就要來找太子,袖子被自己的奶嬤嬤一把拉住。

“太子妃……”奶嬤嬤的目光裏帶著小心翼翼的祈求和心疼。知道自己越過了本分的膽怯恐懼。看得太子妃那擡起來的腿有千斤重,心裏酸酸的發漲。

她慢慢地放下自己的腳落到地磚上,微微一笑:“嬤嬤……時辰不早了,你快去休息吧。”

“哎,太子妃也早點休息。”

奶嬤嬤退出去了。

太子妃跌坐椅子上,癡癡望著桌案上一盞橙黃的燈火,目光悠悠涼薄。

太子挺奇怪,康熙在北京的時候,天兒再熱,他寧可自己回宮裏住毓慶宮。如今康熙出遠門了,他又自己住在暢春園不搬了。

塞外,六公主領著人打馬追上康熙的車架,大聲呼喊:“汗阿瑪!汗阿瑪!”

打馬護駕走到康熙馬車邊上的四爺,趕緊去通報康熙:“汗阿瑪,六妹妹來送了。”

康熙霍然起身,吩咐:“停!”人已經跳下來馬車。

慌忙朝六公主的方向跑。

一顆父親的心啊,為了怕父女離別傷心,康熙特意離開歸化城後在周圍轉轉,特意沒去見六公主,哪知道六公主大老遠地追來了。

康熙大步跑著。六公主馬上遙遙地看著父親和兄弟們的身影,精致妝容的臉上熱淚滾滾,淚水模糊了她的視線,她翻身跳下馬,宛若一道紅色火光,朝康熙奔來。

“汗阿瑪!汗阿瑪!”

“妞妞!妞妞!”

康熙喊著六公主的小名兒,張開雙臂迎接自己的女兒,自己的小火光。

“汗阿瑪!”六公主一頭撲到老父親的懷裏,放聲大哭:“汗阿瑪,您離開了,怎麽不通知女兒來送送?汗阿瑪!”

六公主哭得撕心裂肺,宛若一個小女孩。

康熙臉上淚水濕了一臉,自己也沒有發覺,雙臂緊緊地抱著自己的女兒,感受女兒顫抖的身軀,喃喃地念著:“妞妞,妞妞,阿瑪的好女兒,苦了你了。”

“汗阿瑪!”六公主嚎啕大哭:“汗阿瑪,女兒不苦,女兒甘願的,汗阿瑪,女兒喜歡。汗阿瑪不要自責,汗阿瑪!”

一聲聲“汗阿瑪”,喊得康熙一顆心撕裂地痛苦。

撫摸女兒烏發的手指微微抖著,嘴唇哆嗦著,卻只能更緊地抱緊了自己的女兒。

“有困難就寫信來,告訴阿瑪。記得。”

“記得。汗阿瑪!”六公主被摟的難受,呼吸困難,卻是更傷心欲絕。

康熙說:“……多和汗阿瑪寫信,吃了什麽,住的好不好,每天做了什麽。”

“好。汗阿瑪,女兒都寫信告訴汗阿瑪。汗阿瑪您保重自己,汗阿瑪,您千萬要保重自己,汗阿瑪!”

“哎,汗阿瑪都聽著……”

“汗阿瑪!”

“汗阿瑪!”

六公主一聲聲地喊著,好似要將她後輩子喊不出來的呼喚,都喊出來。

這一分別,要多久才能再見一面?從此以後,她不再是父親強大翅膀下護著的小鷹兒了,她要自己飛了,刀山火海,酸甜苦辣,身體哪裏不舒坦了……都要自己品嘗了啊。

“汗阿瑪!汗阿瑪!您有空來看女兒,女兒有空去看你,汗阿瑪!汗阿瑪!”

女兒的淚水要康熙肝腸寸斷。

恍惚間他有了一種沖動,朕的女兒不要做親王了,朕的女兒在京城建造一座公主府,長在他的面前!

可這要他的一顆心更痛苦。

心尖上好似被巨石碾過,胸口破了一個大洞,呼呼地吹著寒風。

六公主窩在老父親的懷裏,這個天底下最溫暖最強大最關心自己的男人的懷抱,吸著鼻子哭著撒嬌:“汗阿瑪!”

“哎。”

“汗阿瑪!”

“哎,汗阿瑪在那。”

“汗阿瑪!”

“哎。汗阿瑪在。”

六公主哭著笑了出來,腦袋在父親的懷裏蹭蹭,好似一只撒嬌弄癡的小幼崽。

康熙騎在馬上,冬日的寒風吹動他的明黃披風,遠遠地看去,好似一道明黃的屏障,永遠護佑自己的兒女們。

四爺不忍心看老父親臉上的淚水和悲傷,伸手遞過來六妹妹親手縫制的荷包,明黃鮮亮的顏色上繡著一個幼稚可愛的小鷹兒。

康熙接過來,緊緊地攥在手心裏。

含著熱淚看一眼,口中嫌棄道:“你六妹妹的針線,總是沒有長進。”一句話出來,兩行熱淚滾滾而下。

四爺沈默。

身為一個父親,哪個不想護著兒女們一生?可是小鷹兒長大了,不能再繼續躲在父親的羽翼下了,必須放手給她自己飛了。

老父親再回頭看看,自己的羽翼老了,也護不住長大的兒女們不要他們避開風雨了。

那老去的羽翼彎成一個骨折的形狀,他習慣了護著的孩子走了,那突起下的地方空了,好似胸口破了一個大洞。可那是他做父親的勳章。他要驕傲啊,要高興啊,他的孩子,長大了,飲馬大漠,建功立業!

康熙在回來的路上,和幾個親近的漢臣感嘆:“朕知道,漢家的女子只負責家務,可朕不是。滿蒙一直都有公主監國,參政的習慣。朕熟讀儒家經典,朕和其他父親們疼女兒們一樣,每天化妝的美美的,關心穿衣打扮,一心兒女情長吃醋聊天……可朕更知道,朕的女兒是海東青,她不舍得離開老父親,可她要飛翔在藍天之上。”

康熙站在高坡上,遙望歸化城的方向,目光裏是思念,更是期許。

“朕信六丫頭!”

陳延敬站在皇上身後,沈默。

再一次深刻地感受到滿洲皇帝不同於漢家皇帝不同一面的他,無法說出勸說皇上的話。

漢朝那麽多的公主被逼著和親,男子們認為是屈辱,不想在史書上留下任何一筆,不給予任何實質的認可。

大唐強勢了,還是和親。如同兩個家族聯姻一樣,要和重視血統的草原人保持關系,聯姻是必須。

後面……,陳延敬輕輕一閉眼,不忍心去回想。

成吉思汗帶著兒子們遠征,女兒們監國,這是滿蒙的傳統。

大草原上的女兒啊,永遠長著翺翔的翅膀。而康熙,是一個慈父。

康熙回來北京,一直情緒低落,處於休養狀態。

皇子皇女、大臣們體諒他,盡量不煩著他,鬧著他。跟哄小孩子一樣地哄著,逗著。好歹要他的心情好了一點兒。

太子也知道父親難受。他也是有兒女們的人了,他也經歷幾次兒女們養不住的傷心了,他別扭笨笨地安慰老父親,要康熙對他的態度也變好了很多。

父子關系有了緩和。

可是太子始終沒有給六公主送去,他作為哥哥的賀禮。下面人給操辦的,只是一個皇太子的賀禮。

太子妃眼見太子和康熙的關系緩和,到前書房來找他,試探著勸說他:“皇上是一個皇帝,也是一個父親。皇上用漢家書本兒教導女兒們,他要她們學著繡花,可他到底是,不忍心折斷女兒們的翅膀。爺,您也有兒女了,您又忍心嗎?”

太子背負雙手,身姿筆挺,好似沒有聽到一般。

幽深的目光落在墻上的一副畫兒上,畫院的人畫的,康熙在塞外和六公主、兒子們打獵的圖,好似能看出來一朵花兒。

太子妃眉心一皺:“爺,我和六妹妹接觸不多,但也知道,她是大將之才。她也是一個正直的人,您可以信任。”

“……”

“她遠在大漠,雖然有才華,但到底是打仗的邊境,危險多刺殺多,算計也不少,又想家人。爺,您不心疼嗎?”

“……”

太子妃深呼吸一口,狠狠地一閉眼。

有時候他真想抓住太子的胳膊大聲咆哮:您不心疼六公主,您也拿出來皇太子的風度,六公主給大清守著邊境啊,那是大清的萬裏長城啊啊!

您就算不信任六公主,那您拿出來不信任的態度去算計啊!您該做的禮儀要做到位啊!

可她的喉嚨裏火燒著,失了聲一般。

太子就是這樣的個性,就好像他在見到自己的時候,沒有深情就是沒有了!他不屑於偽裝深情。

他打小兒受到康熙的教導,他知道六公主這一出嫁的重要,他做不出來算計的事情!他也拿不出來那份包容,去接納六公主的地位。

太子妃伸手扶著胸口,給自己順氣,她真怕自己哪一天要太子憋瘋了。

吐出來一口郁氣,太子妃極t力拿出來端正誠懇的態度:“爺,您就算是體諒皇上那。大臣們當面看似不說話,可皇上承受的壓力多大?漢家男子都說女子和親是屈辱,說六公主母雞當政,說前朝公主從不和親,說大清利用女兒撫遠蒙古,您真的甘心嗎?”

“您真的忍心看著,皇上這般難過?”太子妃實在控制不住自己的音量,紫漲著臉越說火氣越大:“那些虛偽的男人,為了權勢迎娶高門女子,轉眼又說自己被逼的。利用公主們去和親換取和平,又說自己是屈辱的,我呸呸呸!爺您也是這樣的人嗎?您若不是,您去告訴皇上,您很高興,六公主將要實現她的夢想,馳騁大漠,掌權一方!”

太子妃紅著眼睛破口大罵,罵了一頓,心裏的火氣燒的她渾身都哆嗦。

憑什麽女子就要呆在家裏?

憑什麽滿蒙進關了,就要全盤接受漢家人的一切習慣!

一顆滾燙的淚留在面頰上,她擡手擦了,轉身就走。

太子聽到花盆底的聲音,眼皮終於動了動。

身體一動動,脖子低了下來,“哢嚓哢嚓”地響。

太子活動活動,掀起來眼皮,紆尊降貴地給太子妃停下的背影一眼,冷冷地一笑。

“太子妃說的都對。太子妃想告訴孤,將來三格格也學著她六姑姑?……爺都明白。”

“呵呵!”太子妃也冷笑了,就感覺,笑出來果然舒服多了。“爺,三丫頭要有她六姑姑的本事,那是她的造化。她要是沒有,能和她三姑姑一樣做一個賢妻良母,做蒙古部落善良智慧的公主媽媽,我也為她驕傲。”

太子妃擡起重重的花盆底,這次是真的離開了。

她是臣,嫁進來皇家。就要承擔這份皇家的榮譽,做好為臣的本分。

可她的女兒將來若有機會做君,哪怕作為皇帝的孫女兒出嫁,那也是君,憑什麽不能走出家門海闊天空?!

太子妃的脊背挺直,一步一步穩穩當當的。

太子看著,輕輕地一閉眼。

吩咐下去給六公主再送一份厚禮。

太子擡腳來到暢春園的清溪書屋。

有關於冊封兄弟們,康熙和太子,終究有一個妥協。或者,他們都妥協,都不妥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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