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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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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   第 69 章

◎成長和衰老◎

康熙休養兩天, 緩過來後,越想越不對勁,找來隆科多和阿靈阿。

隨著康熙一路進來東暖閣, 一個綠衣宮女奉完茶退下後,康熙才看著這t兩個年輕人說:“四阿哥揮退了所有宮人後的事情, 一字不漏地說。”

兩個侍衛連忙跪下回道:“臣不敢隱瞞。”阿靈阿道:“四爺命宮人們都退出去後,要臣兩個留下來,一個去找藥膏, 一個打水拿毛巾鑷子都外科用具。臣在廚房和小藥房準備好後一一送到院子裏, 隆科多也回來了。大爺自己去洗臉洗手,太子爺也自己來洗手洗臉, 四爺給大爺清理臉上的傷口,上了藥包紮。四爺說,說,笑著說的, ”

阿靈阿額頭冒汗身體僵硬, 卻也不敢停下來。“四阿哥唇角含笑,懶洋洋的,說書房裏有一個宋朝的大花瓶碎了, 需要從太子爺的俸祿裏扣除。太子……爺, 答應了。大爺說,他打翻的東西, 他自己收拾,拿著掃帚簸箕就開始整理院子。於是, 太子爺也去整理書房。太子爺不會, 看著大爺的動作做的。……”

康熙沈默了一會兒, 聽他這話還沒結束, 坐下來,問道:“接著說。”

阿靈阿額頭的汗水越來越多。

舌頭打結。

“皇上,臣說了?”

“說!”

這一聲裏透著火氣,阿靈阿好想哭,卻只能硬擠著一個個字從舌頭裏蹦出來。

“臣和隆科多在廚房燒水,冷熱兌著溫度正好端來,太子爺收拾完書房,大爺也收拾完院子,在院子裏洗手。太子爺問,四弟那?大爺說,在亭子裏。亭子裏掛著的一副董其昌的畫兒,掉到了水裏,四爺很是心疼,回來,說,說,估算出來,都從太子的俸祿裏扣除,命令臣和隆科多做了賬目,分成三份。……太子爺可惜畫兒,也可惜這些碎片,四爺安慰說,瓷器修好了還能用。太子爺很傷心,生怕這修好的沒人用。大爺說老百姓家裏,窮的人家連一個瓷器都沒有,都用陶罐的,不嫌棄是修好的。太子爺聽了很動容,就說,要節約開支,打碎的瓷器暫時不問內務府要補了。”

康熙側頭沈思,良久,一雙眼睛冷冷地盯著阿靈阿。

這番話太符合他的猜測了。

可就因為太符合了,他越發地懷疑。太子在聽到自己答應他節約開支的請求時,臉上每一個細微的表情都在眼前閃動。康熙一開始也以為,可是能太子被寵著習慣了,一片心意說出來,卻沒想到老父親真的答應了,一時不適應。

可他這兩天越琢磨越不對。

四阿哥慣於鬼靈精的。

康熙端起來茶盞品茶,眼角餘光瞅著阿靈阿臉上汗水嘩啦啦的,後背都濕透了,越發地懷疑這小子在欺騙自己。

初冬的天氣,有人都穿薄棉襖了。年輕人火力壯也穿厚衣服了。乾清宮的暖炕還沒開始燒,哪裏來的這麽多汗?心虛!

康熙放下茶盞,看向隆科多。

這小子平時最是傲氣的,此刻卻跪的老老實實的,聽著阿靈阿搶著說了這麽多,他也沒有搶話頭表忠心。

康熙笑了笑,聊家常一樣的語氣:“隆科多啊,阿靈阿,……你們兩個,一個是朕的親表弟,一個遠點的表弟,朕的小舅子,”瞅著他們兩個身體服帖地面,跪的瑟瑟發抖,臉上笑容加大。“朕真的很舍不得你們啊……”

!!

阿靈阿嚇壞了,“砰砰”磕頭,“主子爺饒命,饒命。”

“隆科多!”康熙大喝一聲,手掌一拍茶幾,“砰”的一聲,茶桌上的茶盞跳起來又落下,茶蓋和茶碗碰撞,發出金玉之聲。

阿靈阿只管磕頭,一下一下的不停。

隆科多果然第一個忍不住了,一擡頭嚷嚷道:“主子爺要奴才說,奴才就說。四爺很生氣太子爺打碎瓷器的行為,很是心疼畫兒,說要從太子爺的俸祿裏扣除,太子爺也很心疼畫兒和瓷器,也生氣四爺管著他,吵了起來。大爺就說,這瓷器賣碎片也值了老錢了,普通人家生活艱難,一年開銷也不過二十兩銀子。太子爺紅了臉,賭氣說節約開支。四爺,四爺就立即答應了。”

康熙:“……”

難道太子說要節約開支,是被小四胖抓住話頭,其實他壓根沒有簡樸的概念?

不過這樣一想,康熙就覺得更合理了。

太子雖然微服出宮幾趟,可畢竟是千金之軀,去的地方都是侍衛們跟著,提前打點好的,普通人家生活的艱難,他並不了解,無從體會難處。

他讀了書,明了理,知道自己犯了錯,卻少年心性要面子,既不想承認,卻又倔強。兩個兄弟都說他揮霍東西,他一怒之下就表示要節約開支。然後小四那個機靈鬼,直接來和他說:“汗阿瑪你別生氣,太子二哥也正後悔那,說不該打碎東西,說要節約開支補償銀子那。”

然後他就很欣慰,很高興了,也沒重罰太子和大阿哥。

外頭人聽著,覺得太子雖然脾氣暴躁了一點兒,但是知錯能改善莫大焉。更何況,少年人哪裏能沒有脾氣那?正常。太子和大阿哥親自收拾完打亂的院子和書房,太子還能主動表態要節約開支,多賢良的太子啊,果然皇子們的教育都是好的,身體力行的。

你說兄弟打架,沒事兒,哪家兄弟不鬧幾句?年輕人打一打沒事兒。這正說明太子親善兄弟那,不端著太子的架子。

……

也所以太子聽到自己答應他的要求了,直接傻了。而大阿哥大聲笑話太子,這次又被四阿哥坑了。兩兄弟心氣兒都順了,去關禁閉也不會再鬧起來了。

關鍵,他也放心了。

康熙想到這裏,無奈地搖搖頭:鬼靈精的四阿哥。

微微低頭望著面前撅著屁股跪著的兩個,點點頭:“這事情,朕知道了。法不傳六耳,到此為止。”

“呼”“呼”隆科多和阿靈阿等的快要憋不住了,真要憋不住大聲說實話了,聽到皇上的仙音入耳,身體一軟攤在地磚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

薩滿大神在上,差點兒,就差那麽點兒,就要被送去慎刑司問話了啊。

康熙臉上表情緩和,取笑道:“這點兒事情,有什麽不能和朕說的,還瞞著?”

阿靈阿大口喘口氣,跪著,腦袋貼著地面不敢擡起來,嘶啞著嗓子道:“皇上,四爺留下我們兩個,太子爺和大爺也默許了,臣自然要保密。皇上問起來,臣,不知道該怎麽辦。”

隆科多同樣的姿勢跪著,卻是直接哭訴道:“皇上您不生氣?臣剛嚇壞了。”

康熙氣笑了,給點陽光就燦爛的兩個小子。揮揮手,忒是嫌棄:“滾吧。”

“哎,皇上,我們滾了。”

兩個年輕人委屈地哭著鼻子,一溜兒“滾”了出來,在外間跟著小太監去更衣間洗了臉,出去乾清宮,垂頭耷拉臉,一天值班下來什麽一直表現的“正常”,一直到換班,一路打馬回到自己的家,進了自己的書房,只有自己一個人,一頭栽倒在地上。

列祖列宗在上,四爺啊,你差點坑死我們兩個啊。

不愧是四九城裏頭肩並肩的貴族子弟,一樣的四仰八叉躺在地面上,一樣的伸手捂著臉,眼淚花花的哭著。

這幸虧皇上他老人家看著太子爺什麽都好,說了幾句就信了沒有細問。這要是皇上問起來細節,我們該怎麽應對?這要是真被送去慎刑司逼問,熬不住刑罰全吐露出來了,皇上知道壓根就是四阿哥撒謊坑太子爺節約開支,太子爺其實根本沒有意識到自身的問題,還不得氣暈了!保不定拿我們撒氣那。

越想越是害怕,還不敢大聲哭出來,要家人下人聽見,那憋屈的,別提了。

為人臣、子的,就得這樣,君有不是,你就要想辦法給遮掩,跟那小媳婦對上公婆似得叫家醜不可外揚,能咋辦?自我安慰四爺留下我們也是信任了,除了我們兩個,哪個能做證明做的如此完美?

兩個傲氣的大家子弟,眼裏含著淚,一起露出得意矜持的笑兒。

他們兩個這樣哭哭笑笑的,其他一些略有點明白的人,都替四爺捏著一把汗。

三阿哥在一個夜晚,悄悄找到他,兩個人在書房裏,關上門,只有一盞蠟燭搖曳橙黃微弱光芒,三阿哥在昏暗中,動作神秘地,從懷裏拿出來一本書,輕輕放在兩個人中間的茶幾上。

模糊可見是藏藍色封面的宋刻版《隋書》。

有點破舊。

哥倆隔著一個茶幾對視一眼,三阿哥慢慢地打開書,一頁頁地翻到一頁停下來。

四爺唇角微上翹,淺淺地笑了,懶洋洋的。

卷五十二,列傳第十七。

……周武帝時,上柱國烏丸軌言於帝曰:“太子非帝王器,臣亦嘗與賀若弼論之。”帝呼弼問之,弼詭對曰:“皇太子德業日新,未睹其闕。”帝默然。弼既退,軌讓其背己,弼曰:“君不密則失臣,臣不密則失身,所以不敢輕議也。”及皇太子嗣位,軌竟見誅,弼乃獲免。

兄弟兩個再次對視,三阿哥坦言:“太子t殿下才華橫溢、學識淵博、心思周全能幹、禮賢下士……乃是長生天賜予大清的絕佳繼承人。”

四爺微微一笑。

但見三阿哥擡手揉揉弟弟的青瓜腦袋,嘆息鼓勵不一而足的表情:“四弟,三哥知道你處理的極好,超過三哥想象的完美的好。三哥不知道具體過程,但三哥讀書多年,謹記書本裏還有一句老話兒:窮者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四爺斂了笑容,認真地聽著,只見三阿哥一個勉勵理解的眼神:“我們還小那,還是學習的時候。”

四爺“噗嗤”一聲,禁不住笑了出來。

“三哥,放心就是。三哥,弟弟謹記三哥的教誨,一定以學業為重。”

“如此,我就放心了。”三哥長長地舒出一口氣,站起來伸一個懶腰,一轉頭,給弟弟一個擠擠眼。

四爺從腰上解下來一個荷包,遞給三哥:“這本《隋書》甚好,弟弟要了。”

三阿哥大喜過望,接過來荷包,系在腰上,歡喜道:“三哥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啊,就是遇到四弟你了。你三嫂昨兒和三哥吵架,三哥正要琢磨買一個什麽釵子給她賠禮。”

“三哥性情中人,福氣自來也。”

“嘿,三哥哪有你說的那麽好?”三阿哥打開腰上的扇子,書生風流地笑著。“三哥走了,你早點休息。”

三阿哥揮揮手,走到門口,又回頭,瞅著四弟這小俊臉忒是無奈地,問:“四弟你說,如果一個很是可愛的女子撒嬌說你的眼睛小,你該怎麽回答她?”

“眼睛小,正好只看她一個。”

四爺翻著書,頭都沒擡。卻是聽得三阿哥張大了嘴巴,兩眼發光驚喜道:“四弟行啊。”又一副好奇的模樣:“四弟,看你一副懶怠的模樣,其實,你在小弟妹們面前……?”

“三哥,弟弟的院子裏沒有這樣‘可愛’的女子。”

“不是,四弟,你要給她們這個機會啊。你不能總是學習啊辦差啊每天回來這麽晚。”

“三哥,”四爺一擡頭,示意他看自鳴鐘提醒道:“還有十分鐘熄燈時間。”

“哎呀,不和你說了。”三阿哥果然著急。“三哥可是和你的一個小三嫂約好了。”說著話,人轉身拉開門匆匆走了。

四爺起身端了燭臺過來,看了一會兒這古書裏頭的一些前人批註,看到精彩部分不由地露出會心的微笑,自鳴鐘“鐺鐺鐺”地響了九下,他合上書本,將他放在靠墻的一個書架上,宛若自己平時興趣起來收藏的一本書。

伸個懶腰,轉身要去裏間休息。

書房的門再次被打開,“吱呀”一聲,一個小腦袋探進來。

八阿哥扒著門框,打量屋裏的環境,發現只有四哥一個人,輕輕喊著:“四哥?”

四爺奇怪:“八弟怎麽沒睡?”

“我睡不著。十三弟和十四弟睡著了嗎?”

“睡著了。”

“四哥,三哥又來找你要銀子花了?”兄弟兩個坐到茶幾上,八爺面帶標志性的微笑,嘴角翹起來的弧度都是那麽的完美標準,“由衷”地說:“四哥,三哥當年送你銀子花,你要養他一輩子不成?弟弟真心佩服四哥。”

八爺的眼睛跟著拔絲蘋果的拉絲一樣,“情意綿綿”地瞅著混蛋四哥:一番拉架這樣的收尾,您為了太子的名聲、康熙的感受,那真是一點沒有私心啊。弟弟佩服的五體投地!

四爺一眨眼:“謝謝八弟的誇獎。”

“四哥,……”八爺就納悶兒了,瞅著四哥這張晃花人眼的小俊臉,欲言又止。他想問,你做了這麽多功勞,至今還只是一個光頭阿哥,你不是上輩子這個時候天真地跟著太子的弟弟,你真不想做點什麽好提前登基?

“八弟,你不困嗎?”四爺瞅著自鳴鐘上的時間。

“四哥,你不怕嗎?”太子的個性,壓根不會說出要自己打掃衛生,收拾書房,補償銀子節約開支……,你這是欺騙汗阿瑪。

四爺真有點困了,起身,拍拍他的肩膀,揉揉他的小腦袋:“八弟乖,四哥困了,要四哥送你回去,還是在這裏睡?”

“在這裏睡!”

八爺生氣了,說完話又後悔了:這可是仇人,他們的關系其實很是緊張的。

哪知道這人只迷瞪眼伸著懶腰懶懶的笑:“若需要洗漱就去,明天穿的衣服要蘇培盛去取。”

八爺一咬牙:睡就睡。

兄弟四個躺在一張大床上,一人一個被子,雖然沒有燒暖炕,人多擠著也不覺得冷。

八爺躺好,見蘇培盛進來吹滅了蠟燭,關好窗戶。聽著身邊兩個弟弟平緩安穩的呼吸,紅撲撲舒展的小臉蛋,不由地心情好了一點兒。

瞧著混蛋四哥閉眼就睡的架勢,突然間還真有點兒羨慕他的好睡眠和心大。

老父親要四阿哥去拉架,再難四阿哥也必須拿出來態度,處理好這個事情。

太子摔打瓷器,還和大阿哥打架鬧得所有人都知道了,這傳出去名聲還要不要了?雖然大部分人都知道太子生活奢靡,可聽說與親眼目睹是另外一方面。而且,花銷大,吃了喝了穿了用了,和你故意摔碎了,這是兩個方面啊。

更何況,這代表的是太子的性格缺陷。

大阿哥和太子吵架說的話,可以當成口不擇言,氣話嘛不過腦子,都理解。為了貢品,這是敵人的奸計,兄弟兩個年輕打一架說開了就好了。為了八弟的小功勞,雖然太子說了氣話,可太子之前推讓功勞的事情人人皆知,無需在意……為難的是拉架的收尾。

收尾收的漂亮,才能要這次危機公關達成,既保住太子的名聲,皇家的名聲,給老父親一個臺階下,不需要狠心罰太子和大阿哥,也不會有禦史那雪花一樣飛來的奏折。

四阿哥做的非常漂亮。沒有什麽比“浪子回頭”更感動人的。一個簡樸的太子一朝奢靡了,人人不習慣。可一個奢靡的太子突然簡樸了,那絕對人人誇讚。

就算有人懷疑,可四阿哥這樣耿直嚴苛的性子,發現太子摔打瓷器,勸說太子一二不是正常?太子虛心納諫,這就是好啊。

混蛋四哥將方方面面都算計到了,包括留著隆科多和阿靈阿兩個小子,太子爺自罰打掃衛生,這不能給宮人們看見,這兩個沒事兒。

八爺歪頭瞅瞅四哥的方向,微微翻個身側躺著,望著梅花窗欞裏方塊的天幕上的皎潔月亮。

四阿哥是念舊的人,娶妻還娶烏拉那拉氏,窗戶也不換玻璃的,還是木頭的。

他眼裏湧出一抹笑意,轉瞬即逝:這是分人的,全世界也就這麽幾個能要他念舊。八爺清雅如玉的嬰兒肥臉上露出一個冷笑。

之前混蛋四哥和太子打的那一架,那時候年紀小,打架嘛正常,但混蛋四哥即使上輩子的這個年紀,也沒有同齡人的沖動!可混蛋四哥就是打架了!自從打完那一架後,太子明顯地變了!

還是目中無人,卻不再對兄弟們動輒拳打腳踢的,日常隨性的罰站打手心什麽的也沒有了。八爺不信,混蛋四哥那刻薄冷酷有仇必報的性子,會真的要教導太子!好到這樣的程度!

八爺磨牙,一翻身恨恨地對著混蛋四哥揮舞拳頭,因為十三阿哥蹬腿的動作嚇得自己一跳。

一個兩個都是惹不得的主兒,睡覺也是虎氣的。八爺冷冷地笑,一擡胳膊,給十三弟調整回去姿勢,掖好被子,又因為他們三個睡得香甜的孩子氣模樣,笑了出來。自個兒也閉眼就睡:明兒不光有皇子阿哥的正常功課,他還有兩篇大字抄寫。

混蛋四哥!

八爺的字兒還是沒有長進,但四阿哥給的評價是夠認真了,一天五篇抄寫改為兩篇,要求也更高了。這要所有人震驚,八爺自己都做夢一般,打了雞血地練習大字。

這一天早晨,兄弟幾個在課間休息的時候正偷偷議論,他們太子爺這段時間的醉酒、困乏……北京城下了入冬的第一場大雪,頓時興奮起來,一起穿著蓑衣在大雪裏跳著玩鬧。

大雪紛紛揚揚下了一天一夜,一腳下去沒過腳踝。戶部和順天府所有官員們忙著,大雪不知道壓塌多少房屋,凍壞了多少人和牲畜。康熙在大雪一停就帶著兒子們出宮微服私訪,公主們也跟著。

出了宮,眼見掃雪的大人,堆雪人的孩子們,修繕房屋的匠人們、熬著大鍋姜湯辣子湯的衙役們……更真實地感受天地間的一片白茫茫,濃濃的人情味兒,皇子皇女們都睜大了眼睛。

因為工部這次事情做得好,一切救災行動都在有條不紊地進行。康熙放了心。故意沒有領著兒女們走規劃好的路線,而是來到南城魚龍混雜的窮地方,一個個孩子都因為這裏人的氣質大皺眉頭,又因為街尾一個凍得要死的小乞丐哭了出來。

大阿哥和三阿哥一起擡著他到一個破t廟裏,五阿哥從對面街上買來一碗胡辣湯,七阿哥和八阿哥合力撬開他的嘴巴灌了下去。

幾個年幼的孩子跟在老父親身邊,哭得稀裏嘩啦的。

“汗阿瑪……我們大清還有乞丐嗎?”

“汗阿瑪,乞丐為什麽不回家吃飯?”

一個個天真的問題砸在康熙的心上,他看一眼太子,太子明顯地不適應這樣的環境,也可能是嫌棄乞丐臟汙,保持著距離,唇角緊抿,站在一邊一動不動。

“我們大清還有乞丐。沒有飯吃,沒有衣服穿,更沒有書本兒。”康熙摸著一張張小臉,告訴他們:“所以你們都要珍惜,都要好好努力。”

“阿瑪,我們都會努力的。”胤祥蹲在小乞丐身邊,握緊了小拳頭,望著這小乞丐的目光滿是同情。

“阿瑪,這個小乞丐為什麽不去找吃的?四哥說工部有人偷懶起晚了不用早膳。”胤禵拽著阿瑪的衣襟滿是納悶兒,餓了凍了就去吃東西啊,怎麽能這麽懶那。

“阿瑪,小九也不明白。”九公主眨巴大眼睛,一臉的淚。“四哥說,沒有銀子去做工,就有工錢買包子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他?”

康熙:“……”

想當年四阿哥的十萬個為什麽氣得他幾次跳腳,此刻年幼兒女們繼承四阿哥追根究底的勁頭,好好的苦難教育氣氛變沒了。

“阿瑪,十四弟,九妹,我們先救他,不要管他為什麽。”

卻是十三阿哥大喊一聲,聽到他的兄弟姐妹們一起發傻地點頭,康熙都一個楞怔。

十三阿哥板著小臉,掏出來自己的手帕,仔細地給乞丐擦著嘴上的湯水。

“十三弟說得最對。”六公主蹲下來,一伸手,貼著小乞丐的胸口,給他輸送自己微薄的內力。

康熙驀然笑了。

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性格,十四阿哥天生慕強,九公主是小淑女,十三阿哥心性強大卻好似天生有股俠義心腸、赤子之心。六公主天生的大將風度,平和近人……

康熙搖搖頭,看一眼自從進來破廟在稻草堆上一躺的四阿哥,懶的沒有骨頭一般,惹得破廟裏避難的人群都好奇敬畏地看著他,無奈地笑。

有個衣衫華麗的老者領著幾個年輕人進來,擡著一口大鍋,一時間所有避難的人都爭著搶著圍上去,擠得幾個老年人摔倒在地上,那老者大聲喊著:“都有,排隊,別擠!”可沒人聽他的,年輕人敲著鑼鼓,聲嘶力竭地喊,情況好一點兒。驀然太子沈了臉大喝一聲:“排隊!”

他身上的氣勢出來,嚇得所有人都縮著脖子,蠟黃的臉瑟縮著,都乖乖去排隊。

年輕人們麻利地扶起來摔倒的老年人,民間參與救災,這也是四阿哥領著工部忙的一個事情,組織的很好。康熙點點頭,笑著看一眼老者。那老者一看就知道這是大戶人家,看見他們在救一個乞丐,上前一步,給康熙行禮,嘆息道:“這位老爺,不是我們不救這孩子,他呀,實在是……哎,我們南城這一片,不能和城西城東比,可也真沒見過這樣狼心狗肺的。”

康熙微笑。六阿哥看一眼老父親,板著小臉回答:“他和你們之間的事情,是你們的事情。他遇到我們,命不該絕。我們見到了,救他這一回,以後也靠他自己。”

老者大驚。

富家子弟衣食無憂同情心泛濫他知道,可能說出來這樣“救急不救命”的話,那真是不簡單了。

康熙面帶驕傲的笑兒,樂呵呵的:“老先生莫要擔心。大災面前互相幫著,等大災過去了,該怎麽樣還怎麽樣。”

“老爺您說的這話在理兒。……”一打眼又看見這格格不入的卻又好似融為一體的,攤在稻草上快要睡著的少年,驚奇地瞪大眼睛:好俊的兒郎,更難得的是這身坦然的氣度。

康熙嘴角抽抽:“這是我家小子,……”

“這位老爺,你家這位公子,可有娶妻?”這老者一把抓住康熙的手。

康熙即使習慣了蒙古王公們拉著他要嫁女兒,此刻面對老先生緊抓住自己的手,他也有點懵。

“老爺,你這公子,一看就是有福氣的啊。”老者上下晃晃“未來親家”的大手,兩眼冒光,紅光滿面。看一圈這些明顯是兄弟姐妹的孩子們一個個通身不凡的,發自內心地誇道:“老爺,您可真是有福氣的人。”

“我呀,借您老吉言。這些孩子們乖的時候乖,鬧起來的時候,那真是折騰你苦不堪言。”康熙抽回來手,一見如故地拍拍他的肩膀。

這位老者更激動了,一豎大拇指:“老爺是慈父,孩子們才鬧。那書上說什麽嚴父不茍言笑,都是騙人的。”

“哈哈哈哈,老先生果然大智慧也。”

康熙很有經驗地轉移話題,一直到出來破廟,狠狠地松一口氣,擡腳就踹這招花惹草的懶兒子。

四爺一個閃身,迷瞪眼看老父親。

三阿哥拍手大喊:“四弟下次出門糊糊臉。”

“哈哈哈哈……”兄弟姐妹們一起大笑。

康熙也忍不住笑:“你呀,……”後面的話沒說完,十三阿哥大喊一聲:“阿瑪,這人好壞。”

康熙瞧著小十三氣呼呼的小臉蛋兒,小胖手指著一個中年書生打扮的人,這書生懷裏懷裏還有一個四五歲大的男孩。胤祥一拉阿瑪的衣襟,告狀:“阿瑪,他剛對小弟弟說,你不好好讀書,將來就是破廟裏的人。破廟裏的人怎麽了?讀書乃是明理開啟智慧,他,他說的不對!”

小孩子不知道哪裏不對,就知道不對,不喜歡,對著中年人鼓著臉揮舞拳頭齜牙。

十四阿哥跟著做小鬼臉:“羞羞羞!”

那中年書生在這般目光的環視下,為難地上前行禮,懷裏的孩子一臉恐懼懵懂。

“老爺,不是我不想教導孩子好兒,人生艱難,總要先顧著自己吃飽穿暖。”

康熙心裏一嘆,身手摸摸孩子拘束的小臉兒,引得他勉強笑一個,才道:“盡可能地好好教育,多關心關心,你這樣說,嚇住了他,反而起來反效果。”

這中年書生一楞,望著懷裏的孩子頓時心疼又無措。

十三阿哥冷哼一聲,一轉頭,仰著臉看著四哥。

四爺笑笑,上前一步伸手,摸著孩子的小臉蛋兒,捏捏他的鼻子:“你父親告訴你,破廟裏的人生活很苦。你好好的,將來就能和老爺們一樣幫助破廟裏的人。”

這孩子臉一紅,臉朝父親懷裏一縮,又忍不住探頭看他。

康熙痛快大笑:“好孩子。乖,你父親是要幫你那。”

這孩子又去看自己的父親,目光怯怯的。

中年書生迎著孩子崇拜孺慕的眼神,心裏不知道是什麽滋味兒,只知道緊緊地摟著他的腦袋,在自己的脖頸裏揉著。

胤祥第一個跳起來:“四哥最棒。”

“四哥最聰明。”胤禵一頭小老虎地撲到四哥懷裏。

四爺學著老父親摸著不存在的胡子,裝模作樣地自戀:“阿瑪,兒子可真是一個機靈鬼兒。”

康熙:“……”

大阿哥擡頭摸摸他的頭,忍不住的笑。太子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你幾歲了?”

“反正比你小。”四爺一掀眼皮,懶洋洋地哼哼。太子臉色鐵青,擡腳就踹,四爺閃身就跑,大阿哥瘋狂大笑。

“阿瑪,上次打架,二弟就是梗著脖子大喊:反正比你小?可這真是現世報了。”

老父親兄弟姐妹們:胤禛啊/四弟/四哥啊,威武。

望著打鬧的兄弟兩個,所有人都情不自禁地微笑,那書生懷裏的孩子還開心地鼓掌。

就太子那脆弱敏感的小心肝兒,康熙都不好和他細問那天打架的事情,四阿哥就是能直接挑破,還取笑一場。

但是很顯然這一趟出門是小成功的。回來後幾天,不少人都發現,太子面對自己“節約樸素清湯寡水”的生活,不再那麽頹靡低落了,頗有點接受的架勢了。康熙一高興,自己給了太子一萬兩銀子補助,父子說說貼心話兒,都是動情。

康熙和皇太後說話兒,頗多感慨:“出去多看看,才是知道天地很大,不是紫禁城這一塊地方。太子對老百姓有同情心,又因為胤禛的頑皮放開心胸放下這件事,兒臣可算是放了心。”

皇太後點點頭:“皇帝和太子都好,大清就好。”

康熙笑著,如此,他可算是能放心準備地第二次親征了。

承乾宮裏,皇貴妃拉著兒子的手說悄悄話:“太子的俸祿各項收入本來就超額,皇上這一補貼,皇太子的“節約樸素清湯寡水”對比宮裏其他主子,和過去一樣金碧輝煌的。你以後要更多地註意著,那是皇太子,未來的皇帝。但是我們胤禛也是嬌氣孩子,這裏是兩萬兩,你拿著。”

四爺乖乖地接過來素色的小荷包,孝順地點頭:“皇額涅都放心,兒子明白。”

“你心裏有數,可t我就擔心你的直性子上來收不住,”皇貴妃還是擔心,“你汗阿瑪決定要親征了,你要跟去,出門在外,我雖然擔心你的安全,可也更放心了。你呀,有空多辦一些遠差出大門的。”

“……皇額涅,兒子舍不得你。”

皇貴妃一指他腦門,鳳目一睜:“你是舍不得我?我看你是舍不得你十三弟!滾吧。”

四爺嬉皮笑臉地行禮:“皇額涅,兒子要內務府做了好多新布料新衣裳,給你去盛京穿那。”

“給你宣母妃穿。”皇貴妃還是氣呼呼的,一仰下巴,示意他桌子上的物件兒。

四爺註意到這個憨態可掬的木刻小娃娃,煞是奇怪。

皇貴妃一瞪眼:“你長大了,我是不管你了。我只求一個孫子,還不成?”

四爺:“……”皇額涅你不是一向志向遠大不同俗流的嗎?你怎麽做起催生的婆婆了?

“成成成。”該哄著就要哄著。“皇額涅保證有孫子抱。”

“成就成。娃娃是喀爾喀活佛親自開光的,記得給你媳婦兒。”皇貴妃忍禁不住地笑,保養得宜的眉眼盡是慈愛。

“兒子遵命。”

四爺抱著木頭胖娃娃,回來東三所送給福晉,面對小福晉紅透了的臉,好兒郎地囑咐:“莫要焦急。福晉養著身體要緊。”

聽得四福晉脖子都紅了,抱著小娃娃轉身就跑。

四爺面對福晉跑走的身影,晃動的簾子,一臉納悶。

太子眼見穩重多了,毓慶宮也恢覆日常開支了,宮裏頭的主子們都松了一口氣。皇太後補貼了四阿哥三萬兩銀子,德妃補貼了一萬兩,宣妃、章佳氏也跟著:可憐我們四阿哥沒人疼的,我們來疼。

四爺歡喜笑納。

康熙氣得頭疼:朕就補貼太子一萬兩!你看看你們!

康熙以為太子會再次犯了擰巴,哪知道太子這次一點氣也沒有,還笑吟吟的勸著他:“汗阿瑪,四弟打小兒大手大腳花錢慣了。他前兒還嫌棄內務府新燒的花瓶不好看,說要親自給您燒制幾個那,別人給匠人一個月一百兩,他給二百兩,都是銀子。”

兒子的審美高愛折騰,乾清宮的花瓶他都看著嫌棄了,康熙手按眉心,更頭疼了。可是康熙給太子淡淡的一個眼神,太子臉紅了,扭扭捏捏地蹦出來一句。

“汗阿瑪,四弟說他要容若走一批海運,手頭沒有銀子,兒子也給了兩萬兩。”

康熙:“……”

合計著太子就是欠胤禛坑他!康熙也是無奈了,揮揮手。太子麻利地“滾”了,出來乾清宮,高興地對著天空揮舞拳頭:四弟需要銀子來找我,沒去找大哥。

康熙三十一年的早春來臨,那樣的富有活力生命力,一點絲毫不起眼的綠,一片欣然張開的紅,就能使人的心靈發亮,無時無刻不在散發著一股神奇的魔力和生命力。

四爺找大富豪·容若要來一些鉆石紅寶石的珠寶,親自畫花樣子,做了一些首飾釵子簪子,給皇太後、皇貴妃、德妃、宣妃、章佳氏,四福晉,康熙這裏他也捧著自己新燒制的胭脂紅素色花瓶孝順一遍,再將自己無逸齋的田地、桂花樹、老去的貓貓狗狗兒小鷹兒鬥雞,都交代給十三弟,自己請命去了盛京。

盛京修繕,四爺來到後一改盛京官場拖拉的習慣,本來不樂意動土的老王爺們跟著他喝酒彈琴幾次,大力支持。心灰意冷病倒下的周培公再次康覆,誰說在盛京就不能青史留名的?上下一心,到十一月份康熙領著一大家子來到盛京,差點不認識。

皇太後好似小姑娘一般好奇地看著一切,大力誇獎:“胤禛做事好!”跟來的皇貴妃等人那自然是跟著誇皇太後有福氣。聽得皇太後心花怒放。

康熙恍恍惚惚的,幹凈整齊的叫不出名字的街道,煥然一新的百姓風貌,……一抹臉,聽年幼的孩子們蹦著跳著喊:“汗阿瑪,老家真好,比北京漂亮。”再一抹臉。

“這就是那什麽瀝青路面?”康熙跟著其他人一起,不敢置信地跺跺腳,再跺跺腳,真的沒有灰塵泥土!

四爺領著盛京的老王爺們大臣們,用看“你們這群北京來的土老帽”的矜持目光,笑而不語。

氣得康熙擡手一巴掌打在青瓜腦門上,卻又自己先笑了出來。

新型作坊,新的大機器,多出來的學院,朗朗的讀書聲……盛京經過四阿哥的一番操刀,跟那“化石成金”一般,康熙領著一家人在這裏住著舒坦,去祭祀祖先們,去參觀這裏的學院,和周邊的蒙古王公們聯系感情,走走看看,一直到春節前才很是不舍地回來。

一回來就下來命令:“胤禛,北京城交給你了。朕明年邀請老王爺們來北京小住,記得?”

那意思,你怎麽也要收拾的,要朕在老王爺們面前端著“你們這群盛京來的土老帽”的架子。

四爺誠惶誠恐地行禮領旨:“汗阿瑪,兒子很高興這差事。可這北京城一塊磚砸下來,四個裏頭有三個貝勒,您要給兒子撐腰子啊。”

康熙擡腳就踹,指著他裝模作樣無辜純真的小俊臉,手一指:“滾吧!”

四爺委屈巴巴地離開,高大修長的背影裏都是傷心。

康熙:“……”

兒子立了功勞,不能冊封。康熙心裏愧疚。兒子不聞不問冊封的事情,他又忍不住嘀咕兒子城府深,兒子和他哭訴四九城遍地都是貝勒,他又高興起來。

他也覺得自己糾結,一時又越發地難受,覺得自己不是好父親。可他更明白,四兒子哪裏是別的那樣立了功勞就要封賞的人?這點兒功勞可能兒子自己都沒當一回事兒,只不過看出來他的擔憂了,來和他鬧一鬧,要他放心。

康熙出來禦書房散步,仰頭看天,又看著花壇裏盛開的玫瑰花出神。

一陣小跑的腳步聲傳來,梁九功悄悄地上前來問:“皇上,戶部尚書和兵部尚書請見。”

康熙瞬間顧不得傷春悲秋了。四阿哥去了工部,折騰的工部風生水起,連帶三阿哥在的禮部跟著沾光。四阿哥去了盛京,折騰的盛京改天換地,這一回來,其他四部都坐不住了,都來找他要求沾光。

懷揣著,朕的兒子就是能幹的甜蜜煩惱,輕輕的一句:“要他們進來。”

*

四爺回到工部,開始領著四九城鄉親們大建設,康熙念著幾個成家的兒子都住在宮裏頭不方便,給他們都劃了宅子,開始修建。四爺的設計才華之火熊熊燃燒,一發不可收拾。當然,他愛使喚人的毛病也發揮的淋漓盡致。

工部的人苦哈哈地來和皇上哭啊:“皇上啊,我們苦啊,都說我們工部現在鳥槍換炮了,我們也高興。可問問他們,哪個能在四爺手底下當差一年?我們已經兩年沒有休息了,一年到頭就春節七天假期啊皇上。”

康熙瞅著一個個,瘦下來老爺肚子精神抖擻容光煥發的小樣兒,老神在在地品茶:“那要不,要四阿哥去戶部?”

哭聲一頓,齊齊拍著胸膛表態:“那哪能那?皇上,我們工部是六部墊底的,吃苦我們第一個,怎麽能要戶部大人們受罪那。皇上,我們就是求著,您給我們多加點兒人手。”

“……”

康熙放下茶杯,也哭訴:“朕也愁得慌啊。四阿哥打小兒就那個脾氣,去年嫌棄內務府的花瓶燒的不好,朕說他窮講究,他一氣之下自己開窯燒。朕還敢說他嗎?工部的活兒越來越多,可這兩年送去的一波又一波官員們,十個只能留下來三個,現在一提起來去四阿哥手底下幹活,人人害怕,朕哪裏去找人?”

工部官員們傻眼了,四阿哥的名聲在外,可只有他們知道在四阿哥手底下幹活的好處說不完。可這不能朝外頭說啊,好事要保密。

工部尚書哭著老樹皮臉,眨巴小眼睛:“皇上,您幫忙問問,八旗學院的,博學鴻儒科的,考中舉人後不好當官的,我們四阿哥不要狀元之才,要能幹活的。”

康熙思考一會兒,為難一會兒,點點頭:“行吧,只是這事情不能說出去,朕這也不是偏心你們工部,哎,都是想要老百姓住的更舒坦一點兒。”

“皇上聖明!”工部官員一起磕頭,君臣端的大公無私。

康熙有自己的小九九,江南經過開海,經濟一下子上來,相對之下,北方就弱了。關外更弱。凡事講究一個平衡之道。他也惦記著老家的人。四阿哥那真是機靈鬼兒,請命去盛京一年,給他折騰出來一個模子,未來可期。

八旗學院的學子們經過近十年的培養,多少也有點兒出息了,都送給四阿哥訓練。

博學鴻儒科幾次改革擴大科考範圍,現在已經是所有才華橫溢卻無心仕途,或者考不中科舉之有才之人的首選,匯集了一大批精英人才。

再加上江南幾個大t作坊的珍貴匠人培養出來的徒弟……,康熙徒然明白了唐太宗當年的那句感慨:“天下英雄入吾彀中矣。”

這一天夜裏,人間五月天的月亮特別好,父子兩個在乾清宮的大理石臺階上擺上兩個躺椅,對月喝酒,康熙說:“有不少人彈劾你不務正業,給匠人們的工錢太高,比得上一個縣令的俸祿了。不要怕。”

“兒子謝汗阿瑪。”

“大戰艦下水的英姿,你還沒見過。哪天帶你去看看。朕看他們信裏的描述,征服大海和日月天地的氣魄。”

四爺搖著搖椅灌一口酒,鼻腔裏聞著清雅的玫瑰花香、酒香,等著老父親的下一句。

康熙笑笑,舉著酒壺對嘴喝一口,眼睛望著天上圓圓的大月亮,渾身放松,卻是帝王威勢勃發,氣吞日月。

“以前人都說,關外是游牧,關內好,是種地。可是朕發現,作坊更好。”

此時此刻的康熙,宛若一個小孩子似的高興顯擺。

四爺不由地微笑開來。

“汗阿瑪英明神武。”

“聽你拍馬屁渾身不得勁。”康熙忒是嫌棄。“你這都十八歲的大小夥子了,跟前一個孩子沒有,還不抓緊?”

“汗阿瑪,現在康熙三十二年的五月,兒子生在康熙十七年。兒子還是一個孩子。”

“小子厚臉皮。你還是孩子?”

“在汗阿瑪跟前兒,永遠是孩子。”

“無賴的小子。朕都要進入不惑之年了,你們還不舍得長大,還賴著朕。”

四爺驚訝,深邃黑亮的眼睛透過如水月華,看著老父親。

“汗阿瑪,您是汗阿瑪。”

“嗯,朕是你汗阿瑪。”康熙因為兒子這份孩子氣的依賴,龍臉上都是笑兒。

四爺也笑,舉著酒壺喝一口,繼續陪著老父親賞月。

父子分別,康熙小醉,和梁九功說:“四阿哥還是一個孩子啊。”梁九功重重點頭:“四爺一方面聰明,一方面卻又孩子一般天真純凈。”

康熙點頭。

四爺回去自己的院子,路上舉著酒壺對著月亮晃晃,張大嘴巴接著最後一滴美酒,眉眼彎彎。

洗漱沐浴來到寢室,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都在外書房睡了,聽見動靜迷瞪眼起身,圍著四哥鬧騰。

胤祥抱著四哥的胳膊,眼睛沒睜開力氣卻不小,嘟著嘴巴耍賴:“造宅子要有我們的院子。”

“有。”四爺寵著。

胤禵用身體推十三哥,鬧騰:“我的比十三哥的大。”

“你們四嫂負責。”

胤禵沒明白四哥的“奸猾”,十三阿哥也沒明白,推一把胤禵耍賴:“四哥,胤祥要去西山玩兒。”

“好。都好。”

四爺抱著兩個弟弟滾到床上,找一個舒坦的姿勢,閉眼就睡。

這一天,康熙用大半天的時間,考校所有皇子皇女們的功課,對每個兒女都有點評,或鼓勵或提醒,末了,拿著八阿哥的作業本子,龍臉上一臉笑兒。

“我們八阿哥的字兒啊,……”看一眼八阿哥的慌張,一群孩子們忍笑,他自己更是笑。

“這小八,寫作業沒有比他更認真的,沒有比他更準時交作業的,可他就是寫不好,朕也納悶兒啊。”康熙笑著,翻閱作業本子,點評道:“總算是要他四哥說了一句‘用了點心了’,朕都替我們小八委屈,想哭。”

康熙的話逗孩子似得,一群皇子皇女們都忍不住了,抖著肩膀憋著笑兒,臉上肌肉抖的都扭曲了。

八爺是真想哭的那一個:有這麽埋汰人的嗎?

有啊。康熙打趣兒女們那也真是“毒舌”的。

“胤禩有進步,朕要好好賞賜。胤禩你要什麽?”

八爺驚。

站在他身邊的七阿哥和九阿哥回神快,一起用胳膊肘戳他腰眼子。

“汗阿瑪,兒子……兒子……”八爺紅漲著臉,不知道怎麽的關鍵時刻舌頭就打結了,急得他眼淚都出來,卻越是著急越是說不出來肚子裏的那句話。

卻是太子看他一眼和藹道:“汗阿瑪,八弟太激動了。”

康熙點頭,合上作業遞給一旁的容若老師,背負雙手欣慰道:“胤禩先想想,想好了去找朕。”看一眼太子:“三天後,太子的經筵講學,你們兄弟都去參加。”

“兒子們遵命。”

皇子們齊聲回答,好似春天的小苗兒張揚著生命力,康熙不由地笑了出來。驀然一聲女孩兒的聲音響起。

“汗阿瑪,我們那?”

緊接著又一道撒嬌的:“汗阿瑪,我們也要聽講學。”

原來是六公主和八公主。

皇子阿哥都瞅著四弟/四哥笑。康熙也瞅著四兒子,因為他一臉的發懵笑。

“你們想聽呀,哎呀呀,朕為難啊。”康熙故意取笑女兒們。“朕來問問你們四哥啊。胤禛,你來說說。”

四爺一眨眼,還沒弄明白都對他笑什麽,九公主已經跑到他面前,仰著小臉拉住他的馬蹄袖眼巴巴地搖著:“四哥四哥,妹妹也要聽講學。”

四爺:“……”

“四哥~~四哥~~”七公主、八公主……一邊一個都圍上來。耳邊是兄弟們和老父親、老師們那暢快的大笑聲。

四爺擡手摸摸鼻子,想要哄著“公主們不聽啊……”面對妹妹們的懇求,一雙雙漂亮杏眼裏的渴望,到底是說不出來。

自己寵著的妹妹們,怎麽也要寵著到底啊。

“汗阿瑪……”四爺一擡頭,為難地看著老父親。“汗阿瑪,要妹妹們也跟著聽。就算漢家人說什麽男女大防也無需擔心,都是一群老頭子。”

康熙:“!!!”指著他再次大笑。

皇子阿哥們再次爆發一陣大笑,公主們歡呼跳躍大喊著:“女兒謝謝汗阿瑪。”

老師們都是苦笑:四阿哥啊,什麽都是一群老頭子啊?咱能不說大實話嗎?

太子搖頭,望著四弟那張憊懶溫和的臉,低頭看著妹妹們的寵溺目光,不由地失笑。

“汗阿瑪,兒子也同意四弟的,要妹妹們一起聽著。”太子說了一句。

康熙和容若對視一眼,彼此的眼裏都是無奈的笑兒。這一個個的,都是專門折騰他這個老父親和老師們的。公主們因為四阿哥的行為,不知不覺的被寵的越發有男兒氣質,跟著出宮微服私訪穿著哥哥們的衣服,那都看不出來是小子還是姑娘了。禦史們一個個上折子,可他能怎麽辦?面對女兒們一個個靈秀嬌氣的臉蛋兒,兒子的求情,太子也答應,哎……

八阿哥想要求求康熙,冊封他親娘。

康熙等他說完,沒有回答,卻是問他:“這次西征,胤禩要去嗎?”

一句話引出來八爺的男兒熱血,渾然忘記其他。

“汗阿瑪,兒子要去!”

康熙三十二年底大閱兵之後,康熙定下了二次征西之策,要太子講學,也是給太子監國做準備。

八爺上輩子去了,只是一個“帝王秘書”的角色,這輩子怎麽也不甘心做一個秘書了,四力半的四哥都能打仗,他也可以!

當天晚上,禦書房小會議,君臣都是下定了決心要畢其功於一役的,對行軍的推演,氣候地理查勘,軍馬糧草一應物事的準備情況都是百般考慮的,上下事多,又事關體大,誰都不敢馬虎了。除了信重的文武大臣之外,康熙派老大和老四跟著準備後勤。

“太子?”

太子正在走神。四爺看他一眼,為他提著心。好在太子雖然因為康熙要帶著五弟六弟七弟八弟惱火,但還是打起來精神,清晰地回答:“汗阿瑪,兒子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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