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7 ? 第 67 章

關燈
67   第 67 章

“胤礽, 你怎麽不喝雞湯?”

一道聲音響起,太子一個激靈轉身,端正坐姿, 面對康熙恭敬地回答:“汗阿瑪,兒子有點不舍得喝。”

“哦~”

別以為康熙沒看見, 太子那說謊時候習慣性地垂眼抿嘴角,裝做深沈的模樣。

“不是雞湯不合胃口?”康熙這次故意吩咐梁九功,給太子的那份, 雞湯裏頭是加了胡蘿蔔的。t

可是太子哪裏知道這是康熙故意吩咐的?他微微低頭, 一時不知道怎麽回答。

康熙默默等候。

皇子皇女們都看過來。

太子的眼角餘光看到,四弟專心用雞湯, 目不斜視,端的“食不言寢不語。”氣得恨不得和他大打一架!

太子每次來乾清宮,宮人們都根據他的喜好各種打點好,有關於胡蘿蔔的一切都不會送到他跟前。可是今天就是送來一份有胡蘿蔔味道的雞湯, 他本就因為丟了面子生氣, 以為乾清宮的宮人們真的“法度嚴明一視同仁”,將他這個太子和其他皇子皇女一樣對待了,更窩火兒。

可他這隱秘的小心思, 如何能說出來?他在桌子底下猛踢一腳混蛋四弟, 站起來,彎身行禮, 臉上揚起一抹歡喜的笑兒。

“汗阿瑪,兒子來之前和四弟商議一件事情, 兒子想現在就告訴汗阿瑪高興高興, 四弟說再等等出來結果的。剛兒子還和四弟因此爭執著。”

“哦……”康熙放松姿勢手臂放在龍椅的扶手上, 看一眼專心用雞湯的四阿哥, 再看一眼都一臉好奇的兒女們,瞅著太子那找到好理由的得意表情,聊家常地笑問:“說吧,朕的好奇心被勾起來了,什麽事情這麽神秘?”

“哎。汗阿瑪,兒子說了。”太子一轉頭,欣賞激動地看一眼八阿哥,再一回頭,看向康熙,端的一副好哥哥賢良太子的模樣:“汗阿瑪,八弟和二伯在研究一種牛痘,據說比人痘的時間短一半兒,身體反應幾乎沒有那。”

!!

這可真是大事。康熙眼睛睜大,看向老八:“胤禩,果真如此?”

八阿哥恨得一刀剁碎太子的心都有了,可他只能迎著所有人驚喜的目光,含恨咽下嘴裏的一口雞湯,滿嘴的血腥氣,站起來,對康熙和皇太子微微彎身,恭恭敬敬地表態:“回汗阿瑪,確有此事。暫時還沒出來更準確的結果,所以沒有告訴汗阿瑪。而且這也不光是二伯和兒子的功勞,更要感謝太子殿下和四哥的大力支持。”

這就是真有牛痘?!

偏殿裏所有人的眼睛瞪圓。

“汗阿瑪,兒子和四弟哪裏有什麽功勞,都是八弟辛苦。”太子謙虛。緊接著幾乎是所有皇子皇女們的默契,太子領著所有的兄弟姐妹們一起高呼:“汗阿瑪聖明卓著、仁慈潤澤四方,天降牛痘之法給予大清。”

康熙大喜過望,聽著兒女們的恭喜,豪邁大笑。

“好!好!好!”

一連說了三個好,他紅光滿面地看著自己的長成的兒女們,一臉驚喜和激動:“天降牛痘之法好,八阿哥關心民生好,你們兄弟互相幫著好,互相謙讓,更好!”

大阿哥也興奮,喊一聲:“汗阿瑪,這一批弟弟妹妹種痘,就用牛痘了?”

“是啊,汗阿瑪,下面的弟弟妹妹都害怕種痘那。”三阿哥端起來雞湯一仰脖子喝完,覺得這雞湯真好,果然是一個吉兆。“汗阿瑪,以前光聽四弟和六妹妹種痘最是時間短,不到七天,現在我們都可以七天了。”

“三哥,不是‘我們’,是‘我們’。”十阿哥舉著手刮鼻子,“三哥羞羞羞。”

五阿哥拍拍三哥的肩膀,憨厚地笑:“三哥,你已經大婚了。不是孩子了。”那語氣,好似你已經半截入土了,別老黃瓜刷綠漆了。

兄弟姐妹們哈哈哈笑,康熙也指著五阿哥大笑。九阿哥蹦著跳著手刮鼻子:“三哥羞羞羞,你難道還要再種痘一次不成?”

“哈哈哈哈——”又是一陣大笑。

三阿哥紅漲著臉,氣得擡手給五阿哥腦門一巴掌,一轉頭對康熙紅著臉低吼:“汗阿瑪您看看五弟,兒子剛大婚那,他也馬上大婚了。”

康熙高興,笑得停不下來,手虛虛地指著五阿哥。五阿哥抖小機靈,一把抱住三哥的胳膊憨憨地撒嬌:“三哥~~三哥~~肚子不大也能容啊。”

三阿哥眼睛直勾勾地望著他的厚臉皮,氣得抖著嘴唇十八下,也沒吐出來一個字。

屋子裏又是一陣爆笑。

今晚是高興的一個傍晚。逗得康熙笑得腮幫子疼,等大臣們陸續進來請安行禮,康熙顯擺地和他們說起來,大臣們驚喜之餘,大力地拍馬屁啊。

“皇上,我們大清果然有老天爺保佑,天花這樣禍害同胞千年的瘟疫,如今有了徹底的解決辦法。”

“皇上,八阿哥仁心慈愛,關註醫學,乃是我們大清之福氣也,更是皇上教導之功。”

“皇上,太子爺、四爺、八爺,互相推讓功勞,兄友弟恭,皇上大喜啊。”

“……”

一人一句,聽得康熙通體舒泰,心花怒放。嘴上謙虛著:“哎哎,他們幾個孩子鬧騰著,現在還沒有一個準確的結果,還不敢告訴朕。這還是太子和四阿哥嘀咕著,被朕發現了,朕才知道。還要等結果那。”臉上那得意顯擺的模樣別提了。

大臣們馬上跟上:“皇上,結果是其一。這份心更重要。太子和阿哥爺們兄弟情深,常棣之華,更是重要。”

“這話說到朕的心坎裏了。牛痘之法是其一,朕啊,就盼著他們和樂且湛。”

康熙暈陶陶地享受這些馬屁,掃一眼在座的兒女們臉上洋溢的喜氣,龍臉上都是滿足開心的笑兒。

*

康熙二十二年收覆小琉球之後,康熙祭奠明孝陵帶著十歲的太子前往,出席這次大型國事活動,太子表現得非常款款大方,年紀輕輕就展現出王者風範,讓當時朝臣都甚為嘆服。

第一次南巡回來,康熙刻意讓江南士紳們接近太子,想幫助太子在江南樹立名聲和威望,太子也不負康熙的期望,在江南士紳代表們面前表現得非常得體,且還能表現出禮賢下士的姿態,聲望由此在江南地區非常高。

康熙二十八年,很多歐洲傳教士到來,康熙還是希望太子能以儲君身份聲威遠震歐洲,也是刻意讓歐洲傳教士去結交。而太子依舊是不負期望,言行舉止非常得體,給歐洲傳教士留下非常好的印象,很多歐洲傳教士給本國君主寫報告都會提到胤礽,誇讚中國皇儲非常有涵養,稱其具有大國儲君的風範,完美傳承古老東方文明和禮儀。

這樣的太子,放下情緒,拿出來一國儲君的風度言笑歡歡,康熙能懷疑嗎?太子在沒有結果之前支持幼弟胡鬧,有了結果不貪功,多好的兄長啊。

八阿哥若說“你撒謊!”康熙估計第一個惱他。他只能咽下那口血,憋著氣回了一句:“都是太子支持的功勞……”

偏殿裏氣氛正好,所有人都忘記了皇上昨兒的怒火,都跟著樂呵。討論完喀爾喀劃旗而治的情況,眾人再來一陣拍馬屁,索額圖還提議要朝廷來接管牛痘試驗,康熙笑著答應要刑部和太醫院跟進此事。

好嘛,這直接不要自己管了。

八爺臉上跟著眾人笑著,一低頭,牙齒咬著嘴唇,咬的出血他也沒知覺,伸舌頭舔一舔,感受那血腥氣,那真是打落牙齒和血吞。

傍晚,八爺面帶模子刻出來的微笑,一步一步回來自己院子,一進來私密只有他自己的寢室,強撐的面具潰散,身體一晃,腳上一個踉蹌,摔倒在地上。

好一會兒,他艱難地爬起來,目視床頭那張“一人臨塞外,萬裏熄邊鋒”的字副,秀氣溫和的眼睛直勾勾地看著,一步一步走近,腳步沈沈的拖著千斤重的鐵鏈一般,雙腿灌了鉛。

伸手一摸,修長的五指一抖一抖。

他和二伯這輩子還是有緣分,一見如故。跟著康熙出去看望二伯幾次,就有了聯系。要做牛痘,自己一個光頭阿哥需要幫手,就找到二伯。

他不是假裝,而是真的研究醫書好久,有理有據地提出來牛痘之法,表示四哥都說好,二伯答應了幫忙,剛研究出來一點眉目,就要索額圖的人發現了。二伯和他商議,直接給皇上上折子言說此事,可是太子今天直接拿出來說了。

一句話,太子之前勾搭乾清宮太監,為了私情枉法,被康熙責罵丟了面子……的所有事情,都過去了,他是好哥哥,好太子,別人都是陪襯。

八爺內心一陣哀戚。

他猛地沖出去,不看人不看路地奔跑,直沖四阿哥的院子而來。

路上的人和風景都遠去,世界上只有這鵝卵石的宮路。浮雲夜幕,時間也被迅速抽離,是上輩子的木蘭圍場。明黃的帝王禦帳外,喝醉的皇太子在眾人的簇擁下意氣風發放肆大笑,迎面撞來一個孩子,他一腳踹出去,踹的孩子一屁股跌坐地上,疼得他眼淚花花。

“這是八弟?”皇太子高高在上的一眼,不耐煩地低吼:“哭得什麽?慌的什麽?”說著話,又是一腳,這是狠狠的一腳。八阿哥嚇的都不知道躲了,打小習武的太子這一腳下來,他一t定傷重不可。驀然帳篷裏一陣喝彩聲傳出來,太子好似醒了神,硬生生地收回了伸了一半的腿。

“滾!”

太子一甩袖子,仰著頭高傲地轉身進去了帳篷,跟著他的人群潮水一般地湧上去。八阿哥還跌坐草地上,一陣春日的風吹來,他打一個寒戰,渾身冰冷地抱緊了胳膊。

進進出出的那麽多人視若無睹,太子討厭的人誰敢幫著?

渾身又冷又疼,八阿哥低聲哭著,都不敢哭出來聲音。蘇培盛一路小聲喊著“八阿哥”小跑到他面前,忙慌扶他起來,言說:“八爺,我們阿哥爺得了頭彩,有一塊鹿肉,要回去和幾位爺烤著用,正找您那。八爺!八爺!”

他暈了過去,發燒。蘇培盛拿著四阿哥的令牌去請太醫,四阿哥陪同照顧了他一夜。

他偷偷問蘇培盛,蘇培盛忒是顯擺地手腳比劃:“八爺,您不知道,我們阿哥爺可聰明了。皇上和蒙古王公們言談各家學問,阿哥爺才九歲當場作詩,艷驚四座,皇上驕傲大笑,所有蒙古王公們齊齊大聲喝彩,王公們的嗓門大,那聲音大的,嘿!”

八爺一路沖進來院子,撞到了好幾個宮人也顧不得,無數呼喚他的聲音他也不管,只管沖著,腦袋裏只有一個念頭,直直地沖到四哥的面前。

腦袋撞到一個溫柔的懷抱,幾個宮女拉住了他。一個溫柔的聲音關心地問:“八弟怎麽哭了?四嫂給擦擦眼淚。”

八爺不知道自己哭了,他呆呆地站著,任由四嫂的奶嬤嬤舉著毛巾,仔細地給他擦眼淚。

兩輩子了,四嫂都是最值得他尊重的嫂嫂,他最感激的嫂嫂。

他緊抿了唇一動不動。

“是不是找你四哥啊?他剛回來,在書房那。四嫂帶你去。”四福晉走在前面,他楞楞地跟著,慢慢悠悠地來到四哥的書房外頭,蘇培盛領著幾個小太監忙慌起身行禮。

四福晉溫和地笑:“快起來,爺在裏頭忙嗎?”

蘇培盛一起身,看一眼身後明顯大哭的八阿哥,笑容討巧:“福晉,爺在檢查作業本子那。”

“我進去看看。”四福晉也笑,一回頭,給八阿哥整理整理衣衫,安慰道:“八弟別怕。八弟的字兒很好。”

說著話,牽著他的手走進去書房。

書房裏,混蛋四哥真的在看兄弟們的大字作業,橙黃的蠟燭燈火落在他俊俏的臉上,越發襯托的他面如冠玉、目如朗星,天地間最耀眼最矚目的存在。

聽到動靜,從案桌上一擡頭,疑問:“八弟來有事?”

“八弟就是想你這個四哥了。”四福晉笑著接口,“十三弟和十四弟都睡了?”

“在裏間剛睡下。”

“爺也要早點睡。努,我把八弟給你送來了。”一轉身,推著八弟上前。

八爺一個沒註意被推的兩腳打架,惹得四福晉攬住他又笑:“別怕。八弟有話好好和你四哥說說。我先回去了。”一擡腳,回頭又說:“馬上熄燈時間了,八弟在這裏擠一晚上,我要蘇培盛去將八弟明天的衣物取來。”

四福晉離開了,還體貼地給關上了書房的門。

混蛋四哥站起來,剛洗漱沐浴的他身上帶上濕潤的水汽,溫柔的燈光也柔和了他立體分明的臉上線條,長身玉立,一襲類似褻衣褻褲的寬大長袍也穿得氣宇軒昂。

“八弟坐下來,慢慢說。”

四爺一掀袍子,在靠墻的茶幾玫瑰椅上坐下來,示意他也坐下來。

八爺沒動。

看著他的目光變得兇狠,張張嘴待要開口,眼淚先下來。

四爺姿勢放松,擡頭看一眼對面墻上自鳴鐘的時間,右手兩個指頭輕輕有規律地敲著茶幾的梨花案。

八爺恨得咬牙,真的是從牙縫裏擠出來一句:“你要他說的那句話?”

端坐的人給淡淡的一個眼神,懶懶的,嫌棄的。恨得八爺又是兩行淚下來,吸吸鼻子,眼淚鼻涕一起流在臉上,他也顧不得了,兩眼狼崽子一般血紅地盯著四哥的嘴巴。

生怕他不回答,八爺大吼著:“我看見了,你和太子二哥的爭執!喝雞湯的時候!”

四爺看他一眼,看得他身體一縮。八爺心裏膽怯,卻梗著脖子揣著粗氣地犯掘。

“太子二哥得知牛痘的事情,前來詢問情況……”

輕輕的半句話,聽得八爺眼淚下雨的一般,低著頭一抽一噎地哭著。

“二伯告訴我以後,我都算計好了,他一定會攬下功勞,說他想出來的。我都做好應對了,要汗阿瑪知道他欺壓弱勢的二伯和幼弟,貪圖功勞。可是……可是……”

混蛋四哥知道牛痘的事情暴露了,得知太子有心要攬下功勞,或者太子壓根就認為這是最討厭的弟弟在用跳大神的方法討好汗阿瑪,要打壓。他要阻止太子的行為。而他們的爭執被汗阿瑪發現了,太子臨機應變。太子有心應變,那自然是完美的應對。

八爺自嘲絕望地笑:“你為什麽要阻止?”

你是雍正,各種帝王手段用盡的雍正!你應該借著機會,背地裏推波助瀾既敗壞太子在康熙心裏的形象,又要幼弟和二伯承擔出頭打壓太子的後果,你再站出來展示兄友弟恭,一箭三雕,你為什麽要阻止?

“過來。”

淡淡的一個聲音,正哭得腦袋生疼的八爺,不受控制地動了動腿,走到這人的面前。

身體騰空,嚇得他趕緊雙手抱住了這人的胳膊。混蛋四哥跟提溜小雞一般地提溜著他,大步走到書桌邊,放他一落地,吩咐:“伸手。”

八爺的手不停自己使喚地伸出去擱在案桌上,但見混蛋四哥面容沈下來,一手抓起來戒尺,“啪啪”地打在他的手心。

疼的“八爺”“哇”的一聲嚎的石破天驚。

“哇哇!你打我!四哥你打我!哇哇!”

八爺嚎的那真是杜鵑啼血一般,肺腑裏的血都要嚎哭出來。

四爺目光平靜地望著嚎哭的八弟。

“你還不知道錯?”舉著戒尺“啪啪”又是兩下。

“哇哇”手心疼的冒火一般,八爺撕心裂肺地哭著,也可能是他被打的懵了,都忘記收回手回打。外頭守著的小太監們嚇得不敢進,忙跑去找四福晉。裏間睡覺的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驚醒了,一起拖著鞋子跑出來,發現四哥黑著臉,舉著戒尺還要打八哥,嚇得一個抱住四哥,一個擋在八哥前面護著八哥。

胤祥:“四哥四哥,不要打八哥。”

胤禵:“四哥八哥不乖不要打。”

“都回去睡覺。”四爺冷著臉吩咐兩個弟弟,嚇得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也“哇”的一聲嚎啕大哭。

“四哥打八哥,四哥嚇唬弟弟,哇哇……”兩個打小受寵的孩子放開嗓門,挺著小胸膛哭得比八阿哥還委屈。

四爺聽著就覺著鬧心,一個兩個的不讓人安生,這幾天攢的怒氣全都冒了上來,聲音冷峻:

“都不許哭!小小的年紀多看看佛經修身養性,說了幾次就是記不住!學的什麽學問!”

這還是四爺第一次對人這般發火,真把胤祥和胤禵嚇得不輕,可憐他兩個懵懂小孩子,倒是知道什麽,護著八哥,卻平白受著四哥這番雷霆之怒,狠厲話語在耳旁炸響,楞楞片刻,張大了嘴巴更是能嚎。

“哇哇,弟弟護著八哥也是錯了?哇哇,四哥不講道理。哇哇!”

“哇哇,八哥有錯受罰我們一起,壞四哥哇哇!”

“我不要你們陪著,哇哇!”

三重奏的哭聲嘹亮,哭得四爺腦門青筋蹦蹦直跳。前世今生兄弟們之間的爭鬥的一幕幕雜在一處,突然點燃炸開,炸的他腦袋一片混沌。他的眼睛微合端坐如雕塑一般,大袖裏的佛珠串兒露出來,右手緩緩地轉動一粒一粒菩提佛珠。

八爺恍惚間又記起來雍正下命令圈禁他的冷酷無情。兩個弟弟張著小胳膊護在自己面前,一眨眼又是這兩個弟弟和他的恩怨情仇,他也不知道怎麽的頭腦發熱,上手在梨花書案上狠狠一拍,幾個作業本子落在地上,激起些微灰塵,八爺仰頭沖著四哥大吼:“我沒錯!我沒錯!”

吼完了,眼見這人八風不動,眉眼低垂只念佛,耳邊聽著兩個弟弟撒嬌的哭聲,轉身就跑,悶頭撞上收到消息跑來的四福晉。

“八弟不哭不哭啊。怎麽了這是?”四福晉手忙腳亂地給擦眼淚,還要顧著另外兩個:“十三弟,十四弟不哭啊。”

十三阿哥一頭撲過來,小手指著四哥:“四嫂,四哥打八哥。”

十四阿哥拉著四嫂喊著:“四嫂,戒尺啊。八哥的手都紅了,你看。”

十四阿哥拉著八哥的手給四嫂看。

四福晉一看,頓時心疼壞了。

*

孫嬤嬤酥酥餅餅絞了毛巾,將三個孩子涕淚橫流哭花了小臉收拾幹凈。

可是三個皇阿哥的小臉重新白生生了,還是止不住抽噎,小胸脯一起一伏的,忒是可憐的模樣。

“四嫂,t四哥打八哥。”胤禵第一個告狀。

“四嫂,八哥犯錯,四哥也不應該打八哥。”胤祥補充。

“四嫂……”胤禩哽咽,一句完整的話也蹦不出來。

看著八弟伸出的手,連四福晉都心疼,真不知道爺是怎麽下得了手。宋嬤嬤托起八阿哥的手,在瓶子裏摳出一小塊黃黃的藥膏,抹在手背上,細細塗抹揉開,一圈一圈化開藥力。

四福晉一胳膊摟著一個小弟弟,問八阿哥:“你四哥為什麽打你?”

“……他說我寫大字不認真……還說我寫作業就是應付檢查。”胤禩感到火辣辣的手被一絲絲涼意覆蓋上來,整個人都輕飄飄的,很舒服,才慢慢止了淚,蹦出來完整話。

“……”四福晉奇怪,寫作業不就是為了寫作業?況且就算是弟弟做作業不認真,也不至於發這麽大的火?

可勸解總是要勸的,“八弟,十三弟,十四弟,你們四哥這兩日像是心情不大好?”

“四嫂,四哥的心情很好。”胤祥鼓著臉。

“四嫂,今晚上汗阿瑪賞賜我們一人一碗雞湯,八哥還立了功勞,都心情好好。”胤禟撅著嘴巴告狀。

“他就是不喜歡我!”胤禩眼裏含著淚水。

“哦,好好~~”四福晉因為三個弟弟告狀的模樣,差點沒忍住笑了出來,“誰說你四哥不喜歡你?你四哥脾氣直呀,你們都知道,我在家天天擔心他。他不光得罪人,他關心人也不會。”

“四哥不是關心八哥,四哥打八哥。”胤祥很是生氣四哥的行為,不樂意四嫂的包庇行為。

“大道理四嫂也不懂。可你們看外頭那麽多寫字兒比你八哥差的人,你四哥怎麽不去管?四嫂不用猜也知道,你四哥看也不看一眼,更不要說發火了。”

“……”

胤祥看看四嫂,扭頭看看八哥,懵懵懂懂:“八哥,好像是這樣?四哥是因為太關心你,所以生氣。”

胤禟也點著小腦袋,轉頭看著八哥,眼神兒疑惑:“八哥,你還犯了什麽錯兒?你趕緊和四哥認錯,否則四哥還打你手心。”

“不會。不會,你們四哥這不是念佛了嗎?脾氣下來了。”四福晉慈愛地笑著。

胤禵拍拍胸膛,一臉驕傲:“我知道,額涅和六哥都說,四哥打小兒脾氣大得很,拿著火銃去內務府要打人。”

四福晉眉心一跳,趕緊護著自家爺的名聲:“那是事出有因。你們四哥從來不冤枉一個好人。”

“四嫂說得對。”胤祥滿眼都是對四哥的崇拜,拉著四嫂的衣襟,仰著臉,眼巴巴地問:“那四嫂,我們和四哥吵架,我們是不是錯了?四哥生氣了。”

“不會不會。四嫂送你們去外書房休息。看看這都什麽時辰了,……”四福晉一看墻上的自鳴鐘,嚇了一跳,“早過了熄燈時間了。”

鬧了一個晚上,即使是八阿哥的老鬼心臟也受不住了,顧不得四哥打他的事情,在四哥外書房的裏間,和兩個小弟弟簡單收拾了自己,往床上一躺,閉眼就睡的小豬崽一般。

四福晉放下心,伸手一抹抹額頭,才發覺自己急得一腦門的汗,待要和自家爺好好談一談,又顧慮時間太晚了。

夫妻兩個出來書房裏間,四爺送四福晉去後院休息。一路上四福晉瞧著他恢覆平靜的面容,甚至是溫和的,嚇得幾次話到嘴巴咽回去。

到後院門口,四福晉實在憋不住了,低了頭,小小聲地詢問:“爺,八弟的字拿到外面頂頂好的。”

“不能和差的比。”

“那和誰比?都和爺的書法比去?”四福晉擡頭癟癟嘴揚了揚眉毛,端起來四福晉的英氣勃勃,卻又先自己笑了:“爺,外頭四五歲的孩子還在玩泥巴那,八弟這樣大的,剛開蒙的都有。我知道您打小兒關心八弟,擔心他學不好,可我眼裏,他已經是頂頂乖的弟弟了,您怎麽舍得打他。”

四爺一皺眉:“福晉,弟弟犯錯,該教導就要教導。”

“可弟弟們畢竟還小,爺您慢慢教導著,不要動手。”

胤禛無奈,扶著她跨進來門檻,懶懶地笑:“好~~四福晉長嫂如母護著皮孩子,爺可不敢打了。”

“哎,我哪敢那。爺~~”四福晉擔心著急地伸手一拉他的衣襟:難道我是一個母老虎的形象了嗎?

四爺伸手,輕輕地順下去福晉耳邊的一縷頭發:“今晚上勞煩福晉,早點休息。”

“……爺您也早點睡。”

四福晉的臉泛起紅暈,微微低了頭抿嘴兒笑,爺送她回來的舉動,要她手足無措,又要她心口小鹿亂撞的甜蜜。

等那高大修長的身影看不見了,一轉身,回憶自己闖進去書房的時候,自家爺那張臉,端的是與世無爭而心平氣和,怪不得嚇得十三弟和十四弟一起小母雞一般地護著八弟。

四福晉小怕怕地拍拍胸脯,心想,雖然我沒看見爺生氣的樣子,但生氣打手心是好的,不氣了那是真嚇人。

八爺也這樣想。兩個弟弟畢竟年幼,全憑本能反應。可是他在四哥放下戒尺念佛的時候,那是真害怕了。

他口中喊著“我沒錯”,其實他已經隱隱感覺到了,混蛋四哥很是生氣他的這些小心思。

“小小年紀多看看佛經修身養性……”四哥在訓斥他心思重,光知道算計人的小道道。

八爺很害怕,也很憤怒。當誰都是和你一樣兩輩子受寵,金尊玉貴的長大的嗎?我不算計著,我早不知道死多少回了,輪得到你圈禁我?!

可是八爺胳膊拗不過大腿兒,手受傷了,還要去上課。

對了,還要迎接所有人的圍觀。

“我們走路都犯懶的四阿哥,居然打人手心了?嘖嘖,我來看看啊,八弟啊,你的字爛到什麽程度了啊。”耍帥的三阿哥。

“豬頭!”言簡意賅大阿哥。

“八弟八弟,給我一副你的字兒好不好?五哥我要收藏。”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五阿哥。

“八弟,你的字能不能好好學,四哥這樣好的脾氣人,也被你惹急了。”這是一心只有親哥的混蛋六阿哥。

…………

老師們宮女太監們都不用說了。前朝官員真有來問他要字兒收藏的。

“八爺啊 ,你的字兒能要四爺動怒,這是多大的榮幸啊。”

八爺心想末日怎麽不來那?我們毀滅地球吧。

耳邊十三弟和十四弟兩個小混蛋,英雄一般地驕傲地,講述他們保護八哥的行為,眾人聽得驚嘆連連,末了只關心:“四爺生氣的時候,什麽樣子?是不是更英俊更好看了?”

惠妃、親娘……所有母妃們都來圍觀他的手,皇太後都特意宣他見一見,抓著他的手仔細地看了又看,慈愛地笑著一臉皺紋:“我們八阿哥挨了四阿哥的一頓手板,有福氣幺。”

八爺:我是誰,我在哪裏?我為什麽不在陰曹地府晃蕩?

就連康熙也來湊熱鬧。

“哎呀,我們的四阿哥這是心急了,他自己的字兒好,教導著十三阿哥的算法也能到六六三十六了。可這八阿哥的字啊,就是不長進。小八啊,過來,你四哥打你,朕給你主持公道。朕命令你四哥了,一定要將你的字教導好,手把手地教導著。”

八爺好想暈。

聽到混蛋四哥清朗地答應著:“汗阿瑪放心,兒子一定手把手地教導八弟。”嚇得他撒腿就跑。

八爺這次是拿出來吃奶的力氣練習大字了。

以前總覺得,不管用什麽方法算計,只要有用就成。現在不能了,有混蛋四哥看著,想用點小小的計謀都要被打。

以前只覺得,寫字嘛,工整幹凈,別人認識就成。現在不成了,達不到混蛋四哥的要求就要被打被誇有福氣。

練習累的時候,小太監進來給他揉按手腕,他一擡眼看見四哥的那副字:鐵畫銀鉤、暢朗嫻熟,寬輟自然、格調非凡、氣勢宏偉,渾然一番欲淩駕雄強的帝王氣派,又好似是出神入化、返璞歸真的仙佛境界。

可是混蛋四哥連他自己寫的詩詞,都忘記了。八爺眨眨眼睛,吸吸鼻子。

九阿哥和十阿哥幾次來找他去玩,看見他專心寫大字的模樣,都很有義氣地安慰。

“八哥,你不用練習。你看四哥的字兒好出來境界,你的字兒差出來境界,都是出了名的。”

“是啊八哥,三哥他可羨慕你了,恨不得四哥打他一頓手板。”

八爺人生第一次對兩個弟弟揮舞了拳頭。

咬牙切齒的:“都覺得,八哥的字兒不能練習好?”

搖搖頭又點點頭,九阿哥和十阿哥小哥倆異口同聲:“八哥,不是我們覺得,是四哥覺得!”

“……”

八爺備受打擊,他真的想破罐子破摔放棄了,可他真怕哪天混蛋四哥真手把手教他練字,他只能提起來毛筆,有氣無力地繼續練習。

康熙三十年的夏天過去,康熙帶著大隊人馬去木蘭圍獵,這次沒要太子監國t,所有兒子都帶著,皇太後和一些後妃們也跟著,三公主也跟著,大清的三公主長到十八歲了,要選額駙了。

四爺躺在草地上曬太陽,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舉著小弓箭打兔子,十一阿哥和十二阿哥脫了鞋子下河抓魚……金秋裏五彩斑斕、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大草原上,將瓜皮帽蓋在臉上咬著草棒的四爺,那閑的要誰看著都牙根癢癢。

康熙和蒙古王公們會面,得知一個大消息,正好抓住清閑的四阿哥去辦差。

烏蘭布通之戰後,朝廷上絕大部分官員認為噶爾丹遠遁漠北,對中原不會構成威脅,反對再次征討。但是康熙力排眾議,暗搓搓地還想要親征。調集了滿洲、蒙古、漢軍八旗,並征調了外蒙古的軍隊,隨時準備著。

而噶爾丹那頭也不消停,一面寫信來說,求大皇帝允許準格爾給大清送貢品,一面不斷地聯系喀爾喀各部離間分化等等手段用盡,還寫信給科爾沁土謝圖親王沙津,企圖策反他。

夜色朦朧,帳篷裏靜的只有蠟燭的燈花“劈啪”聲。康熙沈著臉,遞給四阿哥幾份密報,慢慢地品茶等他看完,父子兩個四目相對。

“胤禛,你這些日子觀察沙律,看他有沒有反心。”

“兒子明白。”

如果沙律有反心,就地格殺。如果沙律忠於大清,那就要沙律給噶爾丹回信,來一個反間計。

康熙在暗地裏越發積極地準備再次出征。朝廷上,針對內宮宦官和官員們勾結,大臣們因為明珠倒下來了,一窩蜂地圍在索額圖和太子身邊,康熙明確發布詔書警告索額圖:詔禁止黨同伐異之惡習。

翰林院翻譯滿文和蒙古文的《通鑒綱目》成,康熙親制序文,一時間京城文人前朝官員和皇子們都苦學《通鑒》,四爺因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九公主、十公主……年幼的弟弟妹妹也跟著學,氣得又發了一通脾氣。

一部《通鑒》,一部精英利己主義的成功學。四爺認為,這真的不是年幼懵懂的孩子就應該學習的文本。

效果是,嚇得三阿哥也不敢學《通鑒》了,八阿哥領著九弟和十弟,天天背誦抄寫《大學》《春秋》《史記》……

康熙:“……”

“這個老四啊,看把幾個弟妹嚇得……”康熙有一次和大臣們聊起來《通鑒》風,隨口一句,嚇得大臣們也不敢追風了:皇上口中嫌棄四阿哥,那表情不知道多讚許。

從木蘭回來,康熙領著兒子們大閱於玉泉山,改玉泉山澄心園為靜明園。派人出使朝鮮,劃定大清和朝鮮邊界線。因為四兒子確認沙津忠於大清,秘密召科爾沁親王沙津入京,面授機宜,再次用“誘敵深入”的計策誘惑噶爾丹……

四爺有自己的功課,監督工部的差事、組織文人學習新畫法……同樣是忙碌。

他們都沒想到,大阿哥身上出了事了。

策旺阿拉布坦,噶爾丹的大侄子,噶爾丹的大哥僧哥的繼承人,因為不滿噶爾丹搶了自己的汗位,在康熙第一次親征的時候,就秘密地和大清這邊聯系著。也是他,在大清西征打敗噶爾丹的時候,趁機端了噶爾丹的老巢,逼迫噶爾丹只能遠遁漠北。

噶爾丹派人來送貢品,表面稱臣。他也派人來送貢品。

叔侄兩個鬧歸鬧,對大清的態度,那基本是一樣的,都想到一塊兒去了。

貢品除了給皇上的一份,還有一份本應給皇太子的。

他們都送給了大阿哥。

然後,假惺惺地上門,真誠地“道歉”:“大爺您看這事情鬧得,我們見您在戰場上的威風,以為您是博格達汗大皇帝最信重的皇子,哎呀,瞧瞧我們都說了什麽,大爺您別放在心上……”

大阿哥被如此削了面子,還被奚落一頓,怎麽能忍?

將這些使臣揍了一個屁滾尿流,渾身血腥躺著不能動,殺上毓慶宮,直接闖進去。

太子正心裏頭惱火地摔瓷器,策旺阿拉布坦和噶爾丹送貢品居然沒有自己這個太子的,見到他這般模樣,抽出來腰上的鞭子就抽。

大阿哥揮拳就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