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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t?5 ? 第 6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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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t5   第 65 章

乾清宮禦書房小暖閣炕上, 康熙目光灼灼盤膝而坐,直視下首站著的六阿哥,看見四阿哥進來打千兒行禮, 眉眼不動。

“兒子給汗阿瑪請安。”

“起來。”

四爺起身,面對康熙微微低頭站著, 目不斜視。

六阿哥後退一步,站到四哥身後,鼓足了勇氣迎著康熙帝王的壓迫力一擡腳踢一下四哥, 要給四哥一個提示, 發現四哥全無感知一般,自己發送不出去小信號, 頓時急得眼淚出來。

康熙一眼看到了,龍手一拍炕桌,嚇得六阿哥一個哆嗦、小臉發白。

康熙一點不心疼,喝問他:“朕知道你們兄弟姐妹讀書, 水平喜好各異, 朕都理解。胤祚你說說,你為什麽喜歡《春秋》和《史記》?”

回來第一天就發現了?四爺不由地替六弟懸了一把心。可算胤祚記得四哥的教導,在康熙面前渾身哆嗦著繃緊了心弦, 磕磕絆絆地出列一躬身, 吸著鼻子一臉淚水道:“汗阿瑪,四哥去邊境, 兒子一開始是想要看看史書,看看邊境多麽危險, 看著看著, 聽人說四哥在邊境的風采, 兒子就喜歡上了。”

康熙依舊板著龍臉卻也勉強頷首, 胤禛也心裏點頭,關心兄弟,特別關註,因此喜歡上了,可以理解。

“為什麽喜歡《戚繼光教孫子兵法訓》?”

這一聲問話,比剛才還冷硬無情。六阿哥嚇得都不敢哭了,上下牙齒打顫,臉白的好似下一刻他就會暈過去一般。

康熙一低頭,端起來炕桌上的四月牡丹花神杯,右手掀著茶蓋刮著茶葉沫子,大拇指上的黃玉扳指包漿瑩潤,茶靜玉靜心也靜。

四爺安靜等候,幾次六阿哥病重病危,都是靠這股子韌勁兒堅持下來。他如果要堅持自己的喜好,活得精彩,這次也只能靠他自己。

屋子裏靜的只能聽到六阿哥身體一搖一晃袍服摩擦,壓襟玉佩叮當叮當響。好似只有一個呼吸康熙的一口茶,卻又長的仿佛天長地久,六阿哥再次熬住了。

他第一次面對帝王威嚴,周身好似感受到戰場上的刀林劍雨,他站穩了身體,全身肌肉小幅度地顫抖著,好似全身的血液都被抽光了一般,炕上的帝王高高在上風雪彌漫,暖閣裏的桌椅墻壁都不是依靠,可他望著四哥完美的側臉線條,四哥單單是站在這裏,對於他就是莫大的鼓舞。

窗口的春風徐徐好似要給他一點溫暖,卻是好似再大一點兒就能將他吹倒下,六阿哥用盡了全身的力氣,在這關乎他一生命運的時刻,他仿若神魂出竅一般,聽到自己對康熙說:“汗阿瑪,兒子看歷史,邊境的歷史是有戰爭組成。兒子自知身體弱,不能習武,兒子只能用心地研讀兵法,兒子聽人講四哥在邊境指揮十萬大軍,不戰而屈人之兵逼迫沙俄簽字,兒子想學。”

良久良久,久到六阿哥失去神志知覺身體輕飄飄地一歪,好似一朵花瓣兒飄向地磚。四爺一把扶住了,瞅著懷裏六阿哥牙關緊咬青白交加的臉,舉目看向老父親。

康熙輕輕地一閉眼,再睜開,放下手裏的茶杯,一揮手。

“抱到裏間去吧。”

“兒子遵命。”

基本上是過關了。四爺松一口氣,扛著六弟,進來裏間,小心地將他放在小榻上。梁九功端來一杯白水,他硬撬開六阿哥的牙關給灌了下去,梁九功給六阿哥脫去了小靴子、調整姿勢,墊好枕頭蓋好被子,一擡頭,對四阿哥一個眼神。

四爺回送一個明白的眼神,輕手輕腳地出來。

再次站好了,面對老父親。

瞧瞧這憊懶放松的小樣兒!康熙嫌棄地瞄他一眼,自個兒也放松放松身體,精神一放松,隨即輕輕一嘆息:“昨兒傍晚,朕考校幾個學問好的功課。三公主賢良淑德,六公主要策馬揚鞭,七公主琴棋書畫,八公主志比男兒……”

四爺只管專註聽著。

“三阿哥,這兩年長成了,不見當年的膽小怯懦,可朕明明記得,他少時騎射文采均佳,怎麽偏了文?還說他最喜歡《飲水詞》?雖然也算是出口成章、涉獵廣博,但那一身酸儒氣要朕聞著就頭疼。”康熙明晃晃的表示對三阿哥的不滿,狀似不經意地問:“胤禛你知道這個事情?”

四爺:“汗阿瑪,兒子知道。就在汗阿瑪回來的前一天晚上。三哥領著弟弟們在玩擊鼓傳花投壺……兒子和八弟在外頭,八弟說的。說三哥曾經吹笛子,侍女一身紅衣舞姿翩翩,好一幅杏花微雨。”

“八弟還說,他試著勸說三哥了,文武兼修方為正道。可是三哥不聽。八弟因此抱怨,為什麽他明明是為了三哥好,卻無法改變三哥的決定。”

“哦~~”康熙淡淡的一個眼神撇著最頑皮的四兒子,右手腕上的佛珠串兒有規律地轉動,他在心裏一顆一顆地數著。

“你是怎麽回答的?”

“兒子說‘改變自己,是成長。改變別人,是戰爭。’”

“……”

康熙費了好大的力氣壓下去要踹兒子兩腳的沖動。這小子明知道八阿哥心思重還偏偏要刺激他,一口毒舌能把八阿哥碾碎了放進火爐子裏烤。

“就因為這個打架?”

“差不多是這個。八弟問兒子‘十三弟也是嗎?’兒子說‘十三弟就是十三弟。’他就生氣地動手了。兒子讓著他只點了他的穴道,轉身回屋子,還記得給他解開穴道,提醒他大字功課不合格,重寫五遍,他就不要命地撲上來了,摔倒到地上,就哭了。”

“……”

康熙實在克制不住嘴角一抽一抽,臉上肌肉一抖一抖。果然他的四阿哥每次都能氣得他心肝肺都疼。

隨手抓一個物件砸下去,眼見他一把接住了,還歡喜地謝恩:“兒子謝汗阿瑪賞賜玉如意。”

康熙一看居然是自己最近最喜歡的一柄玉如意,肉疼心疼,氣得抖著手指著他,罵道:“胤禛啊,朕回來一看,今年春天的第一波荷花開來,白白粉粉的,堪比清冷月華。可是朕此刻瞧著你這一身白蓮花的光芒,比荷花高潔,比月華清冷啊!”

四爺捧著玉如意,一臉討巧地笑:“汗阿瑪問兒子,兒子當然偏心自個兒。”

咳咳!康熙一個沒忍住,氣得咳嗽起來。

四爺趕緊上前兩步,側身給老父親順著背。

康熙氣得臉都紅了,喘著氣,一眼看見他懷裏的那柄玉如意,眼睛都疼。

惱怒地一揮手:“滾回去,站好。”

“哎。”

四爺響亮地答應著,放好玉如意在茶幾上,標槍一樣地站好。

康熙冷笑一聲,小子頑皮起來,怎麽站,渾身上下都透著一股子平和安穩的懶勁兒,好似一座睡覺的山峰。

他上下打量四阿哥,瞇了瞇眼,起身,在暖閣裏緩緩踱步,右手腕轉動佛珠的速度越來越快,身體緊繃,龍目緊緊地盯著兒子的俊臉,每一個毛孔的反應都不放過。

但四阿哥就是平常的小模樣,俊秀的眉毛上揚的一點點等候和疑惑,也是家常的,就在他等得要站著睡著的時候,驀然聽到手拍茶幾加一聲厲喝。

“胤禛!……!”

緊接著就是外頭“撲通”的一聲巨響。

父子兩個忙走出來,就看到暖閣外間門簾子的地方,五阿哥被壓在最底下呼吸困難齜牙咧嘴,上頭疊著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手忙腳亂地爬起來。

小太監們正忙慌地上前扶起來,兄弟幾個卻是一眼看見老父親和四哥都出來了,驚慌失措的表情一變,齊齊嚇得白了臉。

康熙面上仍是不動聲色,沈著臉掃了一眼兒子們:“都跑來做什麽?不在無逸齋讀書,還學會偷聽了?”

其他兄弟吭哧吭哧的紅著臉,十三阿哥緊緊地盯著他四哥瞧,撒腿就朝四哥跑,小胳膊一把抱住了四哥大腿,緊緊的。

口中喊著:“兒子來找四哥。汗阿瑪要罰四哥,兒子們來幫忙。”眼睛瞅著四哥,好似他四哥被康熙罰的缺胳膊少腿似得緊張,眼睛都泛起淚光了。

康熙頭疼,胃也疼。

四爺輕輕地揉著十三弟毛茸茸的小腦袋安撫他的急躁憤怒,面對一群兄弟們的關心,輕笑一聲,解釋:“汗阿瑪聽說八弟是懼怕做作業掉水裏的,在問四哥,你們這段時間的功課。”

“不是處罰?”十四阿哥懵懂接口,伸胖手一指剛走過來的梁九功:“汗阿瑪,四哥,梁九功去找四哥,臉白了,好可怕。”

聽得梁九功嚇壞了,忙彎身解釋:“皇上,十四阿哥,奴才是因為其他事情嚇到了,其他事情。”

十阿哥一眨眼,胖胖憨憨的臉鼓起來:“汗阿瑪要問兒子們的功課,兒子們也要在場。”

有時候,四爺也感佩老父親對小兒子們的慈愛,這要是他早吩咐罰站了。康熙不言語,一時間外間氣氛有些沈寂t。

“哦?倒是挺講義氣。”康熙看著幾個孩子老老實實垂手立了,胤禵偷偷瞄他四哥,胤祥仰著臉對他四哥氣哼哼地瞪眼,眉頭挑了挑。嘴上誇著,臉上反倒像是冷峻了不少,“都看你們四哥,你們四哥不缺胳膊臉上也沒長花。胡鬧簡直!既然你們要在場,那就一個一個來,朕一個個考校。”

一番話說的四爺小尷尬,嚇得幾個小阿哥一起縮脖子:看四哥也是錯兒不成?那委屈的模樣看得康熙更氣。小的還沒正式進學全是茫然,大的嘛反正都那樣了,五阿哥至今能看懂開蒙四書,十阿哥只知道看戲本。康熙真不想搭理,可是你們撞上來了嘛,也不客氣。

幾個孩子被罰了背書,三天之內所有玩樂取消,一個個垂頭耷腦地抽著鼻子離開了。

康熙一抹臉,最想問四兒子的事情也沒心情問了,揮揮手:“你也滾吧。”

四爺:“兒子告退。兒子謝汗阿瑪。”抱著玉如意,乖乖地“滾”了。

康熙捂著心口:朕的玉如意!

四爺一出來乾清宮,面對在門口焦急等候的小兄弟們,舉著手裏的玉如意,眉眼彎彎地笑:“汗阿瑪說你們雖然不長進,但用心學了。學習重在過程和態度,獎賞四哥玉如意一柄。”

“嗷~~”弟弟們一蹦三尺高,瞬間生龍活虎、抖擻了精神。

十三阿哥一頭撲到四哥懷裏,使勁伸手拉著他的胳膊:“四哥四哥,胤祥要和你一起。”

四爺面對分別了十多天的弟弟,哪裏忍得住?剛要伸胳膊抱住了……“才不要,四哥帶著胤禵不帶你。”十四阿哥喊著,跟一頭胖牛犢一般沖過來擠他。胤祥怒而擠他:“四哥抱胤祥。”胤禵大怒一推:“四哥抱胤禵。”

只有兩只胳膊·四爺:“……”

九阿哥和十阿哥對視一眼“哈哈哈——咯咯咯——”伸手刮著鼻子異口同聲:“羞羞羞,剛你們去八哥院子找四哥,不是挺齊心的嗎?一會兒就變了?”

“不一樣!”胤祥胤禵一起喊著,已經手腳一起動地打了起來。五阿哥憨厚的臉嘻嘻笑,看一眼踱步而來的七阿哥,一起上前一步,一人抱住一個胖孩子。

“都別爭了,你們四哥要去照顧你們八哥那。你們乖乖地,跟哥哥們回去無逸齋背書。”

“哇!胤祥想四哥十四天零五個時辰,哇哇!”

“哇!胤禵的哥子不給你想,哇哇!”

四爺頓時心疼,上前給十三弟擦擦眼淚,哄著:“晚上四哥去見十三弟,現在去背書,好不好?”

胤祥在五阿哥懷裏抽噎哭著,兩手揪著四哥的馬蹄袖,“嗚嗚嗚……”

四爺趕緊表態:“十四天零五個時辰,四哥想十三弟。”

“真的?”小孩兒瞪圓了圓滾滾的眼睛有點驚喜,卻又是一臉的淚。

“比真金還真。”手裏的手帕濕了,四爺用袖子輕輕地擦拭,緊張地哄著:“十三弟不哭不哭。”

胤祥的眼淚好一點兒,伸手要抓四哥的手,五阿哥一看,趕緊地抱著他飛速跑了。

那邊胤禵已經怒的好似一個噴火龍。

“四哥!胤禵也想你十四天零五個時辰!四哥,你幹嘛先哄十三哥!”

四爺抽抽嘴角,走過來拍拍他氣鼓鼓的小臉,瞅著他瞪圓的大眼睛,微微俯身和他平視:“四哥謝謝十四弟今天的仗義關心。”

十四阿哥“刷”的紅了臉,動動嘴巴有點害羞地朝七哥懷裏一鉆,又不甘心地一冒頭。

“可是四哥偏心!四哥晚上要見弟弟嗎?”胖臉又鼓了起來,那眼睛睜大的,恨不得瞪出框,怒視著親哥,眼裏還含著一泡淚。

“見。”

!!胤禵還以為四哥會說明天,今天沒有時間一類的,頓時笑了開來。

“那四哥先見胤祥還是胤禵?”

“……”耳邊是七阿哥和其他兄弟的笑聲,四爺擡手給他一個腦崩兒,口中也一點不客氣:“胤祥是你哥哥,記得要喊哥。他是四哥的弟弟,你也是四哥的弟弟。”

“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胤禵楞住了。之前他和四哥鬧,很多人就說過“十三阿哥是四阿哥的緣法,是四阿哥的。”他六哥還說“不要和十三阿哥比,你是你四哥的親弟弟,同父同母的……”他眨巴眼睛想了想,好像是這樣,可又發現不對!

“那四哥你說,六哥那?”

十四阿哥瞬間恢覆了爽朗的勁頭,也恢覆了和六哥爭鬥的雄心壯志,瞪著眼睛等候四哥回答。

等來的是一個摸摸頭,四哥近距離地靠近他,一雙眼睛好似望到他眼裏心裏的最裏頭去。

“你六哥身體弱一點,但他同樣很強大。你六哥也是四哥的弟弟,也是你的哥哥。強大,不光是拳頭。”

“知道了!”胤禵聽了這話,不懂,但真記住了,大聲應著,“哥子,胤禵記住了。”

待要拉住四哥要抱抱,七阿哥抱著他飛快地跑走了。四爺聽到他大聲喊著:“十三哥算法差,胤禵比他厲害。”無聲地笑。

九阿哥和十阿哥這對焦不離孟孟不離焦的,一起對著四哥“嘿嘿”笑,瞧見四哥淡然一笑就要擡腳,嚇得撒腿就跑。

“四哥放心,我們一定乖乖背書。”

四爺望著他們小哥倆的背影,不由地搖搖頭,感嘆世間的緣法奇妙。

九阿哥和十阿哥,還是玩得最好,最喜歡跟著八阿哥。

乾清宮裏,康熙聽說孩子們都跑走了,擡手按按眉心。進來暖閣裏間一看,六阿哥醒來了見到他忙慌地翻身行禮。

康熙大步上前一把按住了,問他:“躺著,汗阿瑪和你說說。”

六阿哥身體僵硬地躺著,小臉還白著,小心翼翼的歪頭眨眼:“汗阿瑪您說。”

康熙聽他聲音虛弱,心疼了幾分,拉上毯子給他蓋好,自己一掀袍子坐在榻邊的繡墩上,盯著他的眼睛,聊天一般地問:“是你四哥告訴你,和朕實話實說的?”

“嗯。”

“你四哥是不是還說,他囑咐你的話,也一字不漏地告訴朕?”

“嗯。”

康熙怔怔地看著這個兒子,恍惚地伸手摸摸他的青瓜腦門,好似對著他說,又好似對別人說:“你四哥教導你的,要謹記於心。朕就喜歡人說實話,最高興一個‘誠’字。”

“汗阿瑪,胤祚記得了。”康熙的親近要六阿哥不知所措,他重重地點頭應著,望著康熙的目光透著孺慕和崇拜。

四爺領著蘇培盛,蘇培盛雄赳赳氣昂昂地抱著玉如意,一路上昂首挺胸的,要所有人都知道,皇上沒生氣四阿哥,還獎賞四阿哥了,梁九功剛急得是其他事情那。

四爺去慈寧宮、承乾宮、永和宮請安,逗得三位長輩笑了出來,蘇培盛抱著玉如意回去院子放置。春日上午的太陽高照,四爺一個人慢騰騰地挪著八字步,直接回來西三所八阿哥的院子。

四月中的天氣,早晚雖然還有點冷,白天卻是不冷不熱的剛好,八阿哥披著一件真絲的春衫靠著靠枕半坐著,屋子裏多了幾盆花卉,宛若小虬龍的羅漢松、盛開的金黃姚黃牡丹……一套書桌椅子靠窗擺放,一盆素雅的玉蘭插花在上面亭亭玉立,微風從半開的窗戶吹進來,浮動若有若有的清香。

四爺擡腳進來寢室,八阿哥似乎是在等著他地一擡頭,看見他似乎還扯著臉笑了一下,不說話,只用眼睛上下打量著,最後笑嘆道:“四哥一夜未曾休息好,也沒換衣裳,竟還是玉樹臨風翩翩然。”

四爺笑道:“八弟這是誇四哥還是誇自己?我們可是都隨了汗阿瑪的長相。”

八阿哥抽抽嘴角:“原來四哥也是個貧嘴的。”

四爺環視屋子裏的變化,問他:“都來看望八弟了?”

八阿哥點頭:“太子殿下、大哥、三哥……十四弟,都抽空來看望過了,我怕過了病氣沒要他們進來,這些花兒盆景的,倒是看著心情好。”話音還沒落,董佳嬤嬤進來福身行禮:“四爺、爺,水備好了。”八阿哥點頭道:“弟弟給四哥準備了熱水,四哥洗漱一番,四哥的衣服也要酥酥和餅餅拿來了,這書桌也是留給四哥看書用的。”

“吆喝。”四爺擡手就拍拍他的光腦門,笑的懶洋洋的。“四哥謝了八弟了。”

八爺瞪眼,擡手就要打下來這人的手欠,眼角餘光裏看到嬤嬤宮人都在,舉起的手慢慢落下,好弟弟模樣地笑著:“四哥最愛幹凈的,卻因為照顧我湊合了一夜,這是弟弟應該做的。”

四爺笑笑,再拍拍他的光腦門兩下,轉頭對董佳嬤嬤道:“嬤嬤快領爺走著,爺這一身都發臭了。”

董佳嬤嬤笑逐顏開:“四爺您和奴婢來。”

八阿哥望著混蛋四哥悠哉哉烏龜挪步的背影,心裏頭恨得咬牙,還要裝感激不舍的樣子,蒙頭躺下捂著自己在被子裏,使勁地咬被子。

看山還是山,t看水還是水……被貪嗔癡裹挾的自己,這輩子也達不到這個境界了。可能是病著的原因,他居然哭了出來,越哭越難受。

惠妃和他親娘來看他,他還要裝著是感激四哥照顧,才哭的,眼淚更多了。

惠妃笑道:“可見這就是兄弟情深了。等你好了,可要好好感謝你四哥。那作業要好好做,你四哥管著你他自己不也費功夫?都是為了你好~~”

覺禪氏手上帕子不停地擦著眼淚,當娘的心疼兒子,可兒子都醒了,還會哭了能說話了,她也就放心了。

“你呀,以後可不能這般嚇唬人。你四哥罰你寫大字,怎麽不罰其他人?你看看你那手字,你四哥五歲剛拿筆都寫的比你好,還因為這件事掉水裏頭嚇得皇上也不安生,你說說你?……”

兩個母親輪流勸說,訓著,八爺低頭聽著,就覺得,這人生啊,真生無可戀。

混蛋四哥害得他落水,誰都告訴他,他要好生感激!

等他堐到兩個母親走了,聽自己的貼身小太監歡喜的討巧:“爺您不用擔心四爺了,皇上賞賜了四爺一柄黃玉如意那。都說剛梁九功白著臉來找四爺,是因為其他事情。”

八爺忙雙手捂著臉,克制自己要笑出來的嘴角,重重地一點頭。

“如此我就放心了。”

他說完這句話,忍不住又唾棄自己,混蛋四哥能光明正大地逃學耍鬧,憑什麽我就要這樣面面俱到?可他聽著小太監宮女們小聲議論四阿哥對他的好,他也不知怎麽的,心口一股股火氣熊熊燃燒,顧不上傷春悲秋了。

昨天四哥從西山回來的連番表現;毓慶宮裏小太監們議論的,太子醉酒頹靡,和美貌侍女太監們胡鬧,還抓了一個年輕俊俏的侍衛去了毓慶宮……無不說明,兩個人大吵架了。

比上次的打架鬧得更厲害。

所以康熙在回宮後一收到消息,就命令梁九功來找混蛋四哥。

沒人敢告訴康熙,太子和太監、侍衛胡來。但光是兩個人大吵架這件事,就夠康熙暴怒的了。

八爺揮手要宮人太監們都退下,放平大枕頭躺好,眉開眼笑,因為生病臉上皮膚越發顯得透明的蒼白,發燒又引起臉上紅暈一片片,這麽一笑,倒有幾分殊麗明艷之感。

四爺搖著扇子進來,端的風流倜儻:“八弟不錯,好好地長,爭取再長好看點兒。”

“!!!”八爺咬牙,眼睛一眨,“四哥……”但見八阿哥收斂了歡喜的表情,瞅著他手裏的扇子可憐兮兮地問:“去年汗阿瑪賜下的扇子裏,三哥那把最好看,他天天搖著,弟弟也要。”

每一年過年,康熙都要吩咐四阿哥寫100個扇面,然後蓋上自己的私印,送給這一年有功勞受寵的皇親國戚大臣們。去年三阿哥因為跟去打仗得了一個,顯擺得來。五阿哥眼饞,六阿哥眼饞……都夢想獲得賞賜,只八阿哥知道這哪裏是什麽康熙禦筆?壓根就是他混蛋四哥寫的。

八爺哭唧唧,扭頭看一眼窗戶,懇懇關切:“四哥,你現在要看書還是要練習大字?窗戶的風或者光線合適嗎?”

四爺眼睛一瞇,行啊老八,學會撒嬌示弱討要東西了?

八爺擠出來兩滴眼淚:“四哥,等我病好了一定好好練字,四哥你的字掛在床頭,弟弟就能天天看著,鼓勵自己。”

“行吧。”四爺大度。“刷”地合上扇子,人在書桌前站好,發現墨汁兒都研磨好了,宣紙也鋪好了,上好的徽墨和宣紙,還有自己慣用的小狼毫,不由地笑容舒泰。

四爺望著窗外,院子裏紫藤花和盆栽荷花都在盛開,鼻腔聞著玉蘭插花的清香,眼裏浮現一抹笑兒,挽袖提筆飽飽地蘸墨,開恩地問:“八弟想要什麽字?”

“一人臨塞北,萬裏熄邊鋒。”八阿哥脫口而出,坐直了身體探頭望著他的手,紅紅的眼睛跟兔子似得,卻又亮亮的飽含期待。

四爺納悶兒:“這是什麽詩詞?”

八爺楞了:“四哥你不記得了?”

“我該記得?”

“這是你九歲那年寫的詩詞!”你上輩子的九歲!

“我九歲寫的?果然幼稚。”九歲寫的一首詩詞你還記得?

“!!!”

八爺又羞又惱了,翻身下床,拖著鞋子走到他跟前,仰著臉鼓著腮幫子:“就要這句。”

“行吧。”

四爺揮筆,洋洋灑灑地寫下這十個行書字,用筆跌宕,用墨酣暢,氣脈一貫,將二王的靈秀,晉唐的古樸及董其昌的逸氣熔為一爐,天家氣象恢弘。

八爺沈默地盯著這十個字,一肚子錦繡文章形容不出來其中妙處。氣宇軒昂、文雅遒勁、飄逸瀟灑,更兼具大氣磅礴、莊重有骨,放達意趣之處舒展天真自然,可能是年紀還不大,手腕不夠硬,寫的字裏還有一抹孩童稚氣。

八爺捧著這副字,恍恍惚惚。他記得上輩子雍正的字,那真是字如其人,用筆渾厚,收放自如,瀟灑無比,字裏行間帶著帝王的一絲殺伐決斷,但是這絲氣息卻讓人覺得舒適膜拜。

一幅字也值得這樣感動?四爺瞧著他白生生的小臉,難得因為內疚心軟一點點,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下次寫大字作業,不要想著寫作業完成任務,你一這麽想,這字兒就廢了。”

“起風了,回去躺著想想,你什麽時候寫的最好?”四爺放下毛筆在筆架上,整整衣袖,拿起一本宋版《陶詩》坐下來慢慢翻看。

八爺使勁地盯著他看,發現他已經快速沈浸在書本裏,仔細地放好了這幅字用硯臺壓著,等著陰幹墨跡,一轉頭,望著雍正那個恨啊,恨得他身體發抖,都要站不穩了。

話說當年,被圈禁的八爺臨終給雍正上折子,哪知道雍正批覆下來,第一句居然是:“八弟字有長進矣……”這是八爺一輩子唯一獲得的一句好評,在臨終遺言的時候!

八爺瞅著混蛋四哥端坐書桌看書的瀟灑,亮著白白的牙齒走到他身邊陰森森地笑:“四哥,明珠花了一百萬兩銀子,得了四哥的四個字,八弟今天榮幸非常,八弟一定會好好感激四哥的!”

四爺的視線還在書上,隨意地擡手拍拍他的脖子,跟拍著頑皮百福大狗狗一般:“乖乖的,別鬧。”

…………

八爺氣血上沖腦袋發懵眼前發黑身體一晃,踉蹌幾步,一頭栽倒在床上,憤憤地一捶床:雍正!卻又不敢再去打擾他,氣得自己呼吸都困難。

一咬牙跳下床趴在他的耳邊鼓足了勇氣低喊:“四哥你的十三弟要種痘了我要把牛痘折騰出來。”

“可。”

八爺眉眼彎彎,一眼看到這幅字,笑容越發加大。

傍晚時分,晚霞滿天。四爺去儲秀宮找十三弟,陪他用晚食,躺在躺椅上,摟著他在懷裏,聽他嘰哇嘰哇地說著想四哥想的哭了,多倫的風光美麗,認識的小夥伴們友好,買來的禮物很多很多……不由地渾身放松下來。

捏捏十三弟的鼻子:“喜歡出去玩?”

“喜歡。”十三阿哥眼睛亮亮的好似小太陽,隨即垂頭喪氣的:“要和四哥一起出去玩兒。”撅著小嘴巴,鼓著臉,抱著四哥的胳膊一晃一晃:“四哥~~”

“好。今年木蘭秋闈我們一起。”大手揉揉弟弟毛茸茸的小腦袋。

“好哦~”胤祥歡呼出聲,一擡頭,仰著臉憧憬未來:“四哥,我和汗阿瑪學了打獵了,這次木蘭我給四哥打兔子和野雞。四哥你等我長大,我給你打老虎。”

“好。四哥等著。”

滿院子的迎春花扭動著身軀,張大了嘴巴送來春天。四爺一顆老鬼心化成一汪春水,上面披著春日融融的太陽光,瀲灩波瀾。檢查十三弟這段時間的其他功課,面對80減去45等於45也是不疾不徐地和他說話兒,窗邊一朵牡丹花兒飄下來一片花瓣兒,嫩嫩的好似懷裏小家夥的臉蛋兒,要人生恐一吹就破。

花香、風香、水香、落日香、書香、墨香、伴著香爐裏沈香裊裊,還有身旁孩子身上若有若無的奶香……朕的伏虎少年啊。

好似做夢一般。

“四哥?四哥?”

四爺一回神,目光從天邊落日收回,笑問:“怎麽?”

小家夥兩道淡淡的眉毛擰在一起,看著他,奇怪四哥剛剛的情緒變化,鬧不明白,學著大人的模樣關心地問:“四哥,你照顧八哥累不累?”

“不累。”

大人累了都說不累。聰明的小家夥身體一轉方向竄到他身後,舉著小拳頭關切的給他錘背:“四哥,輕點重點?”

“都好。”小孩子的力道沒輕沒重的,但莫名的要他心裏沈下來的郁悶散了很多。

“四哥,我將禮物都送出去了,三哥說等八哥好了,找個時間要答謝我,聚一聚。”

“好。”

“四哥,胤祥想四哥。等八哥好了,我也要去西山玩兒t,去騎馬。”

“好。”

“四哥,我五歲了可以有印章,六哥說四哥會刻。”

“好。”

“額涅說過了夏天就給胤祥搬到阿哥所,胤祥不要一個人,要去找四哥四嫂。”

“好。”

小家夥的嘴巴咧咧到天上去,小眉毛都要飛起來,一頭撲到四哥的懷裏猴鬧著。

“四哥四哥最好了。”

春日裏百花盛開,郊游乃是一個樂事。漢家姑娘們出門游園子去寺廟上香,八旗姑娘們和小子們一起滿天空地放風箏。

當朝皇四子胤禛,在三阿哥大婚後自己的大婚要到來之前,也帶著十三弟去放風箏。

一個小鷹兒的大風箏飄飄忽忽地,飛到烏拉那拉家的後院,丫鬟們正好奇地議論那,打墻頭上飛過來八個彪悍的侍衛。

當時啊,四福晉瞅著後院裏突然冒出來的侍衛,嚇得舉著繡筐,大聲喝問:“你們什麽人!”

哪知道這些侍衛們給她鞠躬行禮:“主子莫怕,我們在找風箏。”她正震驚於這聲“主子”

就看到墻頭上站在一個高大的少年人,懷抱著一個沒剃頭的小娃娃。

未來四福晉正因為少年的風姿瞪大了眼睛,只聽那粉雕玉琢的小娃娃大聲喊:“四嫂,我是胤祥。”

“騰”的一下,未來四福晉的臉紅的跟繡筐裏的嫁衣一般。

胤祥驚喜地看著四嫂舉著繡筐的勇敢,揮舞小胳膊接著喊:“四嫂,這是我四哥。”

小姑娘的脖子都紅了,後院裏的丫鬟們福身行禮,高喊:“給四阿哥請安,給十三阿哥請安。”她只呆呆地望著那對他微笑的少年,手足無措:我今天穿的紅色衣服他喜歡嗎?頭發梳的好看不好看?哎呀我今天還沒傅粉,是不是皮膚不夠好?

康熙暫時沒找太子談話,也再沒找四阿哥談話。可能是他的氣消了一些,也趁著最近娶兒媳婦心情好,領著幾個兒子出宮去他的兩個兄弟家看了看,不能要別人以為他們得罪皇帝了,被人看菜下碟子啊。

四阿哥帶著十三阿哥偷溜出隊伍放風箏,笑一笑。聽說風箏飛到烏拉那拉家,兩個兒子爬墻頭上找風箏,康熙的臉黑了。

九阿哥驚呼出聲:“汗阿瑪,四哥找什麽風箏?汗阿瑪,四哥真個兒帶著他的十三弟出宮,爬著老丈人家的墻頭,去偷看未來小福晉去了。”

十阿哥跟著起哄:“汗阿瑪,九哥和兒子也要去看小四嫂。”

三阿哥拍著扇子懊惱無比:“原來四弟才是真浪漫人也,胤祉自愧不如。”再拍拍腦袋:“我怎麽就沒在婚前見見福晉那?”

康熙一人瞪一眼,發現他們一個個的都梗著脖子,一拍茶桌!

“他不著調你們也不著調?”

得嘞,老爺子的心裏,只有四阿哥是有權不著調的。

一群皇子們垂頭耷腦的。

康熙:“……”

也不知道哪個好事的人放的風聲,四九城都傳遍了,四阿哥帶著十三阿哥,去看新娘子那。

哎吆吆,還打著放風箏的借口。

聽得十來歲的小子們都春心萌動,覺得四阿哥果然是大勇士,躍躍欲試。聽得小姑娘們也滿心期待自己的未婚夫來一個浪漫邂逅。

未來的四福晉夜裏做夢都是含羞帶笑的。

前朝的大臣們都誇四阿哥真勇士也。

宮裏頭,皇太後、皇貴妃、德妃……所有人都對四阿哥露出“只可意會不可言說”的微笑。

“還以為我們的四阿哥‘一竅不通’哎呀呀,這樣我們就放心了。”

四爺:“……”

就連康熙都覺得,胤禛一直對大婚之事淡淡的,原來是很有少年情懷的。康熙覺得兒子真的長大了,在兒子大婚的前一晚找來他談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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