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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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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   第 47 章

◎“德妃,你入了魔障不成?”◎

永和宮裏, 德妃端坐在梳妝臺前,仔細地望著鏡子裏的自己。

“陳皮,這釵子我用著是不是太年輕了?”華麗精致的累絲壽桃蟈蟈嵌玉珊瑚簪, 色彩亮麗繽紛,在小兩把頭上越發顯得各色寶石熠熠生輝, 德妃靠近鏡子再瞅瞅,還是猶豫不決。伸手摸摸,瞅著自己臉上還沒瘦下去的微胖, 明顯的襯不起來這對簪子了, 更擔心。

大宮女陳皮瞅著娘娘,疑惑:“娘娘, 這對簪子很好看。您的皮膚白,氣質好,襯得出來。”

“還是用那對荷葉紋簪,素雅大方。”

銀鍍金質地, 造型為一朵正在盛開的荷花, 花蕾之上嵌假珠、碧璽等,荷花在清新自然又顯出艷麗嬌美。荷花之下襯以點翠荷葉。確實是大方,可, 陳皮看著娘娘又凝眉, 揣度道:“娘娘,今兒喜慶一點?”

德妃點點頭, 猶豫不決:“試試戴五尾鳳珠釵,花鳥紋步搖?”

陳皮猶豫, 給娘娘摘下來荷葉紋簪, 換上五尾鳳珠釵和花鳥紋步搖, 釵上的金鳳紅寶石碩大華艷, 步搖上的流蘇一直垂到耳垂,襯托的德妃端莊大氣,雍容典雅。她望著鏡子裏的自己,有一瞬間的恍惚:我是妃子了,我不是一個小貴人了。

可是隨即她又小小的苦惱:“陳皮,這是正式打扮了。是不是顯得太過嚴肅?”

身後的另一個大宮女笑道:“娘娘,要不您試試那對點翠嵌寶石蝴蝶紋簪?搭配點翠穿珠流蘇?再加一朵宮花,前兒內務府新作的茶花碩大美麗。”

德妃:“按照桂花說的看看。”

蝴蝶紋簪活潑鮮亮又不顯得華貴,穿珠流蘇用點翠挑桿,墜珊瑚雙喜字,串飾珍珠。結牌兩個為點翠福至眼前,嵌燒紅石。雙喜字珊瑚腰結,墜紅寶石墜角,喜慶中帶著素雅。搭配一朵茶花,正應著季節。

德妃對著鏡子前後左右照照,勉強滿意。可時間不多了。

“快,拿幾個旗袍t我來看看。”

德妃站起來,三個宮女猜測娘娘的意思,一人抱來一件旗袍立起來,德妃一眼看中這件淺藕荷綢鑲邊百摺棉袍,袍身織傳統的萬字紋,下擺制成百摺式,新穎別致。只是:“采用這麽多道鑲邊工藝,繁縟和奢華,不合適。”

她自己走到裏間衣櫃前,挨個旗袍打量,找出來一件寶藍色的江綢暗團花鑲緙絲邊棉袍。

“這件寶藍,和釵環上的點翠藍呼應。”

陳皮和桂枝趕緊地給娘娘穿好,婉約精致,清雅中一點華貴,秀麗中一點喜慶,齊齊驚艷。德妃望著長身鏡,不由地一樂。

主仆一起笑了出來。

桂枝道:“娘娘您平時不打扮自己,這一簡單收拾,就是大不一樣了。”

德妃再看一眼鏡子裏的自己,仿佛間是剛進宮的自己,身上充滿了生命的活力,朝氣蓬勃。

主要的都選好了,其餘的壓襟、項鏈、指甲套等等,都好搭配了。德妃正在試穿一雙新花盆底的時候,六阿哥進來,後面追著他的宮女嬤嬤。

德妃一擡頭,看見六阿哥嘟著嘴,皺著漂亮的小眉毛,臉上掛著委屈和憤怒進來。

“額涅,為什麽要兒子打扮?兒子不喜歡這件大紅的棉袍,兒子要穿紫色的貂皮端罩。”

六阿哥很不情願地摸著身上的衣服,德妃打眼一瞧,六阿哥小小的漂亮孩子,穿棉袍更能襯托他的秀氣,紅色的還襯膚色。頓時笑了:“端罩是出門穿的,你在屋子裏燒著暖炕,不需要穿端罩,這樣正好。”

“可是四哥就穿端罩,毛茸茸的,像天上的紫色雲彩。”

德妃一楞,習慣性的皺眉,隨即又松開:不一樣了,今天四阿哥來見他,以後就是光明正大的,是她的兒子,六阿哥的親哥哥。她面容舒展帶著一抹大願得償的舒爽,示意宮人給她穿好花盆底,站起來走兩步,很是合適。

鞋面上的藍色紅色瑞草繡花,和龍華上面的刺繡搭配正好。

“什麽時辰了?”

“娘娘,剛過了醜時。”

“還有兩刻鐘。主子爺愛用的茶,點心都準備好了嗎?”聽到宮女說“準備好了。”德妃微微彎腰面對猶自氣惱的六阿哥,精致的妝容上笑容溫雅慈愛,示意嬤嬤抱著,和自己到偏殿裏預備茶點的地方挨道點心仔細檢查一遍,試吃一口,放了心,回來梳妝房間,笑道:“胤祚喜歡四阿哥嗎?”

“喜歡。”六阿哥脫口而出,緊接著又苦惱失落:“兒子知道,自己身體不大好,不能出去和五哥、八弟一樣玩耍。”

“不一樣。”德妃脫口而出,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頓:“今兒要你打扮呀,是因為你汗阿瑪和四哥來。你四哥,是你的親哥,叫哥子。”

六阿哥眨巴烏黑的漂亮眼睛,懵懂:“額涅,哥哥們都是胤祚的哥哥。”

“噗嗤”,德妃笑了出來,眉眼間歡樂閃動。“你還小,不懂。不管是你的五哥還是八弟,七弟、九弟……你四哥呀,最疼你了。”

六阿哥的眼睛亮了。

伸手抓住額涅的白色龍華,不信地確認:“真的?”

“真的。你汗阿瑪和你四哥馬上來了,你是不是要好好打扮啊?”

“要。額涅,你給兒子打扮。”

康熙領著四阿哥來到永和宮,德妃殷勤地給父子倆個脫去貂皮端罩掛好,指尖留戀地摩挲著帶有兒子身上奶香味的大衣服,帶著六阿哥,一群宮人請安行禮。

“給皇上請安。”德妃的聲音克制不住地發顫。

“起。”康熙喚了一聲,因為德妃今天的打扮眼前一亮,誇道:“旗裝麗女顯窈窕,地仰天傾山水嬌。德妃啊,這一身好看。要多打扮打扮。六阿哥也好看,紅通通的,小臉兒都紅了。”

康熙笑著,一轉身,示意身邊的四阿哥:“胤禛,和你額涅請安。”

四爺兩手打著馬蹄袖,“啪啪”地利索,動作標準地單膝跪地打千兒行禮:“胤禛給額涅請安。”

聲音清朗,帶著孩子獨有的奶氣,德妃的眼淚“刷”地出來,這一刻,她忘記了所有的禮儀規矩,忘記了所有的利益算計,她哭著,哭花了精心收拾的妝容,淚眼朦朧中望著請安行禮的孩子,喊自己“額涅”的孩子,猛地上前一步要扶起來,身形一晃,差點沒有站穩。

兩個宮女扶著她,她的一滴淚滴在地面上,雙手扶起來四阿哥,想要伸手摸摸孩子的臉,又怕唐突了他,她哭著看著,四阿哥長得真好,集中了皇上和自己的優點,這麽胖氣還是宮裏最俊秀的孩子。

“胤禛……”德妃艱難地呼喚一聲,所有的情感壓在心口,要她什麽也說不出來,一把抱住孩子在懷裏,抱的緊緊的。

“胤禛,禛兒,我是你額涅,我是你額涅……”

“額涅……”四爺喊一聲,德妃大聲地答應這:“哎。”緊接著就抱著他嚎啕大哭。

德妃哭著,抱著四阿哥,雙手死死地摟著他的後背,脖頸貼著他的腦袋摩挲著,宛若他是小嬰兒,剛出生的小嬰兒,在她的肚子裏十個月,從她腸子裏生出來。

德妃抱著四阿哥哭,一聲一聲肝腸寸斷,似乎是要哭出來這五年多的所有思念和委屈:“禛兒,禛兒……”

她哭著,什麽也沒說,理智稍稍回來,她知道,當著皇上的面兒,她一句抱怨也不能有。

四爺站著,腦袋悶在母親的懷抱裏,鼻端有德妃身上衣服熏的蘭花香,混著一種母親獨有的香氣,一時間情緒上湧,不知今夕何夕。

康熙面容覆雜,看一眼一邊呆住的六阿哥,發現她因為德妃的模樣嚇得要哭出來,趕緊地抱著他在懷裏,接過來宮人手裏的撥浪鼓哄著。

撥浪鼓“叮咚”作響,六阿哥的心神被吸引,康熙笑道:“胤祚看看,撥浪鼓上面的白石頭,喜歡嗎?”

六阿哥猶豫了一下,雙手抱住汗阿瑪的脖子,回頭看看母親抱住四哥起身了,在擦眼淚,自己的眼淚收回去,又因為汗阿瑪抱著自己的親近,歡喜地回答:“汗阿瑪,兒子喜歡。汗阿瑪,白石頭和其他的石頭不一樣。”

“不一樣。這是印度產的石頭,我們這裏沒有。你看你四哥腳上,也是。”

六阿哥忙探頭,聽了一耳朵的四爺,擡腳給他看:“喜歡明兒也用它做鞋子。”

德妃又哭又笑的:“他喜歡他四哥的端罩,寶石,只是我一直認為他穿不出來,沒給穿。”

“兒子能穿出來。”六阿哥不服氣地喊一聲,緊張地望著汗阿瑪和四哥:“胤祚能穿出來。和四哥一樣好看。”

康熙樂呵呵地笑:“好,你能穿出來。趕明兒給你做。你四哥比一般人胖,他穿的衣服花樣,和一般人的不一樣,要人給你畫不一樣的花樣子。”

“謝謝汗阿瑪。”兩三歲的六阿哥沒有聽出來康熙的話中之意,單純的以為汗阿瑪答應,眼睛發亮,瞅著四哥身姿挺拔標桿一樣的身形,面孔都發亮。

“哥子。”六阿哥清晰地喊了一聲。

抱著他的康熙一楞,因為德妃滿足驚喜的笑容,眼睛微合。

四爺一眨眼:“哎。六弟給,四哥的禮物。”

四爺彎腰從腰上荷包裏摸出來紫檀套印,小心地捧在手裏給他看:“四哥剛學木刻,這個送給六弟。”

說著話,他一邊解釋一邊演示:“多面嵌套的紫檀木套印,作為私印正好有趣兒,四哥做的山本祥雲刻,邊款是‘祥雲閣主清囑,甲子年冬正月。’,印文‘祥雲閣主人’、‘臥龍堂主人’、‘無奇但率真’、‘囗浮雲’、‘見一少佳趣’,齋號、別號、吉語……全部集於一套之中,出門只須帶一套,諸印俱備,看,四哥是不是匠心獨運,構思精巧?”

六阿哥看得眼睛越睜越大,伸手就要接過來,卻是一縮,望著四哥眼裏小委屈地問:“這個是兄弟們都有的?還是單獨給胤祚的?”

四爺:“兄弟們都有。”

“我就知道,別人選剩下的,才是我的。哇……額涅說四哥是胤祚的哥子,最疼胤祚,哇,騙人!四哥最疼六姐和八弟。哇哇哇……”

六阿哥突然哭了出來。

德妃著急。康熙皺眉。六阿哥窺著汗阿瑪和額涅的表情,更是傷心大哭:“四哥帶著六姐姐玩,四哥疼八弟,哇哇哇……”似乎是他早就有此心結,此刻一起爆發出來。德妃被他哭得心酸勾起來心腸,眼淚花花哄著:“不哭啊,以後你四哥就疼你……”

“我不信!我不信!我要四哥給胤祚刻一個給胤祚的。哇哇……”

“不許哭!”

“嗝兒。”

六阿哥嚇得兩眼含淚又不敢哭,怯生生的。康熙和德妃都楞怔。

四爺挑著俊秀的眉毛,教訓道:“哭的什麽?四哥以前不見你幾次,但東西也不是別人挑剩下的給你,都是按照次序給的,”頓了頓,t“你排序六,是前面哥哥們挑剩下的也對。但這是應該的。”

瞧著六阿哥憋著嘴又要大哭的樣子,看一眼德妃,這一眼直接嚇得德妃一哆嗦。

四爺:“那不是別人,也是你的哥哥。對哥哥姐姐們要尊重,你是弟弟。對弟弟妹妹要顧著,你是哥哥。記得?兄弟姐妹們都一樣。”

“不一樣。”六阿哥眼含熱淚地大吼一嗓子,說實話,康熙和德妃都欽佩六阿哥的勇氣。

四爺望著六阿哥消瘦小臉上的倔強,憤怒地看自己半眼嚇得一縮,眼前浮現的是蠢十四被圈禁的時候還大喊著“你是我哥子,親哥哥,你這樣對我……”深呼吸一口,不氣不氣朕不氣。

“我是你哥子,就要最疼你,這話也對。那你知道什麽是最疼你的表現嗎?你會做什麽?你給汗阿瑪老祖宗哥哥姐姐額涅做了什麽?四哥越疼你越是要求你,你能做到嗎?”

六阿哥模糊聽懂,更不懂了,趴在汗阿瑪的肩膀上小聲嗚咽地哭著,傷心至極:“額涅是額涅,最疼胤祚。哥子是親哥哥,為什麽不是最疼胤祚?”

“下來。汗阿瑪,您將六弟給兒子抱著。”四爺伸胳膊。

在康熙看著德妃,德妃一臉為難羞愧地低頭,身上卻難掩憤怒不甘的時候。

康熙將懷裏的六阿哥遞給胖兒子。四爺個頭長了也有力氣,六阿哥消瘦骨架也小,抱著倒也不費力氣。四爺望著害怕偷瞄的六阿哥,抱著他走到繡墩上坐下來,一只手護著,一只手接過來宮人手裏的毛巾給他擦眼淚。

四哥好溫和!嚇得六阿哥又打了一個哭隔兒,整個人朝四哥懷裏縮了縮,小貓崽地一般試探地哭著:“四哥……”

小孩子都挺聰明,尤其身體弱的人心思最是敏感,四爺:“四哥不打你,不怕。”

六阿哥更害怕了,卻又小小的歡喜起來:“四哥最疼胤祚。胤祚記得,去年五哥在乾清宮大聲哭鬧,四哥打他屁股。‘啪啪’好響。”

“嗯。記得清楚,挺好。可記得,那是你五哥?”

六阿哥脖子一縮,果然……委屈巴巴地應著:“記得,五哥是哥哥,要尊重。……記得四哥教導五哥不能任性哭鬧。”眉眼間還帶著被教訓的可憐巴巴,夾雜著被偏疼的歡喜,偷偷地瞄著四哥,發現四哥沒有繼續教訓,兩只小手抓住四哥棉袍袖子,一低頭偷偷地樂。

康熙一抹臉,轉頭看德妃。

德妃低著頭,雙手絞著手裏的帕子,牙齒咬著嘴唇出了血。

康熙落座,德妃照顧康熙用茶,大宮女領著小宮女端著托盤上來,幾樣點心,一份放在康熙的茶幾上,一份特意放在四阿哥身邊的茶幾上。

六阿哥熱情地招呼著:“四哥,吃龍須酥。”

千絲萬縷,入口即化,色澤如雪,甜香四溢,可能是形容龍須糖最好的也是最貼切的用詞,龍翔鳳舞,一根根細的頭發絲一般,龍須糖包裹著各式各樣的蜜脯堅果,有堅果的香氣,果脯的酸甜,口感層次豐富。四爺喜歡在休息的時候吃上幾塊,人生的幸福感翻倍。

“好。謝謝額涅和六弟。”

四爺用小銀叉子叉起來一塊,自己用一口,餵著六阿哥嘗一口。

六阿哥品著嘴裏的甜味兒,顯擺道:“四哥喜歡吃,弟弟知道。額涅也知道。”

四爺懶懶地笑:“嗯。謝謝額涅和六弟,很好吃,甜度正好。”

六阿哥驕傲地仰著臉,催著:“羊糕和棗泥糕,額涅喜歡吃的。驢打滾和茯苓夾餅汗阿瑪喜歡吃的。四哥都吃。”

好似他四哥吃了汗阿瑪和額涅喜歡的點心,就是占了大便宜一般。

四爺笑笑,誰喜歡吃什麽,一般人不知道,但聚餐的時候有心人都能察覺一二。他伸手捏捏六弟的小臉頰。六阿哥的體弱和聰慧,都要他不由地想起福惠阿哥。

“待會兒要做什麽?外頭太陽正好,出去逛逛?”

“和四哥一起嗎?……”話語一頓,反應過來自己差點又犯了“不尊重哥哥姐姐們”的忌諱,快速改口:“四哥,弟弟和你去無逸齋上學,弟弟不打擾你。”

“好。四哥帶你去。把你五哥、你七弟都喊上,你們在一起玩。”

六阿哥張口就要反駁,還要忍住了:四哥要上課,五哥和七弟也要顧著。到底是心裏頭不利索,悶著腦袋憋著嘴巴。

四哥的手指頭戳戳他的臉頰,扭扭他的小耳朵:“要嬤嬤宮女照顧好你,和哥哥弟弟好好地玩。等你生日的時候,四哥給你單獨刻一個印章,寫著你的名字。”

小耳朵動動,不一會兒紅了。

“只有弟弟的?”

“你過生日的時候還有其他兄弟?”

“沒有沒有。”

六阿哥擡頭,嬉笑地窩在四哥的懷裏,一臉幸福。

康熙不忍直視。德妃看得傻了眼。

可憐的六阿哥沒反應過來,兄弟姐妹們過生日的時候,他四哥都會單獨送一份禮物。

四爺和康熙、德妃告退,抱著六阿哥去偏殿穿大衣服,準備出門。

德妃眼巴巴地望著兄弟兩個的身影,聽到康熙笑話她:“脖子成大雁了?”

德妃又哭又笑的:“皇上打趣妾不成?皇上哪裏知道……?”

她記憶裏,上一次和四阿哥這樣親近,還是四阿哥出生的時候,紅通通皺巴巴的,就能要人看出來,他哭也懶得哭的小無賴樣兒。四阿哥在她的懷裏吃了第一口奶,乖乖的模樣要她萬般疼愛,怎麽疼愛也不夠。

那是她第一次為人母,一腔母愛無法形容,懷孕的艱難、生產的疼痛,都變成了幸福。四阿哥被抱走後,哭得撕心裂肺,皇上急得喊太醫,她聽著,嬤嬤一直說月子裏不能哭,可她停不住眼淚,胸口宛若被掏空了,血淋淋的一個大窟窿。

德妃臉上的笑容淡去,恍恍惚惚的,右手捂著心口,清晰地感受那一絲絲地抽著疼,刀絞的一般。

康熙輕輕一嘆。

德妃一個激靈。

擦擦淚水,嘴唇揚起一抹笑,德妃笑道:“是妾一時忘情了。”

康熙搖頭。他出生的時候,也不是養在生母面前。皇家的孩子都這樣獨立地長大,皇家的母親們都這樣眼巴巴地看著自己孩子的背影。

“六阿哥心思敏感,平時說話不要慣著他,你自己也不能一直寵著他,一點東西得不到就情緒劇烈變化,這如何使得?日常多聽聽心靜平和的書和曲子,慢慢地養著性情。……這兩年養著身體壯實一點兒,和五阿哥、七阿哥、八阿哥一樣去無逸齋玩耍。”

德妃的心一沈。

教養六阿哥方面,她卻是寵溺居多,生怕他鬧情緒要什麽給什麽,反而要他越發地鬧騰。可是,送去無逸齋玩耍?皇上是要六阿哥也和她不親近不成?

可是她什麽也不能說。

“皇上……妾知道了。”

康熙滿意:“他身體弱,也是皇子阿哥,不能這般嬌氣。”

德妃:“……”只能繼續哭,無聲地流淚。

康熙:“不要說和六阿哥、七公主說,四阿哥就該最疼著,你要孩子們天生地排斥其他兄弟姐妹?”

德妃哭也不能哭了,趕緊起身請罪:“皇上,妾的錯。”

“德妃啊,你作為母親,也不能最疼任何一個,更何況小四胖當哥哥的?朕知道當父母的都有偏心,朕也偏心。可日常上,你要一碗水端平,以身作則,這才是做父母的道理。你更不能要求小四胖最疼哪一個,你想想,你的父母要求你總顧著你二哥,你的心情?”

康熙語重心長,語帶威脅的一番話,真要德妃嚇到了。

“皇上,妾,我沒有……”她要解釋,她的六阿哥怎麽和那只會花銀子捧戲子的二哥一樣那?六阿哥體弱,是四阿哥唯一的親弟弟,不是應該最疼嗎?德妃攥著帕子手握緊,指尖掐進肉裏:難道皇上要四阿哥最疼八公主?!

憑什麽!

康熙實在忍不住,臉一沈:“德妃,你入了魔障不成?”

他因為德妃的渾身戾氣,喝問裏帶著不忍和提醒,宛若佛家獅子吼。德妃心裏一震,楞楞地擡頭,目光呆滯,一聲哭訴的“皇上……”淚水汩汩而出。

康熙領著四阿哥離開,四阿哥抱著六阿哥,六阿哥在四哥懷裏,開心地對著德妃揮著小手:“額涅,兒子和四哥去玩兒。”

德妃手捂著胸口,身體搖搖欲墜。

錦繡旗袍,簇花綢底,韻味幽深。

她上一次這樣緊張地梳妝,還是皇上寵幸她的第一個晚上。

可是皇上來了一趟,不光沒有送來她的四阿哥,還帶走了她的六阿哥。

大宮女陳皮和桂花扶著娘娘,陳皮面帶不忍:“娘娘,六阿哥是男孩子……”桂花忙道:“娘娘,您給七公主做的肚兜,還差了幾針,昨兒您還說要今天補上。”

德妃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兒。長子養在皇貴妃身邊,長女養在皇太後身邊,滿以為能t養著六阿哥貼心貼肺的,原來也是奢望。

身邊的老嬤嬤道:“娘娘,這是好兆頭。四阿哥喜歡六阿哥,四阿哥明兒來給您請安……”

來日方長。您不能要四阿哥一下子和您多麽親近,今天這樣已經很好了。

“我知道……”我知道他和我不熟悉,可我忍不住。德妃哭著,自己擦擦眼淚,帶頭朝回走:“去把繡筐拿出來,我給七公主做肚兜。”

“哎!”

宮女大聲答應著,宮人們收拾桌椅各自做活兒。德妃坐在窗戶底下,一針一線地給七公主做肚兜:一心養著六阿哥,對七公主沒怎麽上心,七公主會不會疏遠自己?

德妃專心針線。

四爺抱著六弟來到無逸齋,五阿哥和七阿哥也來了,連同趴著大門框時刻張望等候的八阿哥,一起扭著屁股小跑上來圍著四哥撒歡兒。

“四哥,弟弟要玩老鷹捉小雞。”

“四哥,弟弟要畫畫兒,按手指印。”

“四哥,抱著六哥累不累?坐下來休息。”

六阿哥瞪眼,想要大喊:“四哥是我的。”不敢。

四爺放下來六阿哥,囑咐道:“你們哥四個一起玩。老鷹捉小雞、畫畫兒,玩累了就休息。”

一轉頭,環視一圈跟著的嬤嬤宮女,吩咐道:“照顧好他們。玩一會兒就休息。吃奶用輔食去更衣,時辰都記得。玩得熱了不要給脫衣服,免得受涼。”

宮人們一起答應著:“奴婢們遵命。”

四爺挨個瞪一眼撅小嘴巴的弟弟們:“乖乖的。”

“知道了~~~”

奶聲奶氣的四重奏,帶著小小的不甘和委屈,老師們和宮人們看著心疼、樂呵,四爺卻是一挑眉:“犯錯要挨打,挨打要立正。”

四個小阿哥一起低了頭。

四爺擡腳進去演武場。

瀟灑的背影,要哥四個一起眼裏含淚,七阿哥直接哭道:“四哥正式進學了,越來越忙了。我討厭‘進學’。”宛若“進學”是個人,是他的大仇人。

五阿哥重重點頭:“我最討厭。”

五阿哥說話是蒙古話,六阿哥和七阿哥都聽不懂,但感情類似,不妨礙他們嘰哩哇啦地交流。

八爺聽著三個哥哥手腳比劃的說話爭吵,看一眼六哥。他對上輩子的六哥沒有印象,但是這輩子嘛,六阿哥身上這種我是四哥親弟弟的暗搓搓優越感,和十四弟一樣要人討厭,要人忍不住地要分化離間他們。

……真是魔障了。八爺瞧著身體羸弱、兩三歲的六阿哥,伸手拍拍頭,面帶自嘲。不過……

四個孩子玩在一起,累了吃,飽了睡,都不敢鬧起來叫四哥打屁股。

演武場上,四爺脫掉大衣服,完成十組騎射訓練,出了一身汗,心情散發一些好了很多。

皇額涅、額涅,如此年輕的兩個母親,盡管他還是不懂她們的小心思,但他一顆老鬼的心,實在不能當他們是母親一般敬著。

就,當是女兒寵著吧。

這是一個孝道大過天的時代。

重視名聲的時代。

不管是為人子的身份,還是一個十月懷胎生了他的恩情,一個五年日日養著他的恩情,他和上輩子一樣,該做的就要做。即使還是不能做的要她們都滿意開心,越做越糟糕,也只能盡心論跡了。

四爺深呼吸一口,吐出來胸中一口濁氣,望著藍天白雲,神清氣爽心胸開闊,所有的煩惱都消了。

再做完十組練習,一身一頭汗地爬下小馬駒慢慢走著,自己接過來毛巾擦汗。正在樹下休息的太子瞅著胖弟弟,上前給他遞上一個皮囊,思及胖弟弟去見德妃,瞇眼笑:“小弟弟們都來無逸齋,這是以後都帶著?”

四爺仰著脖子用了一氣水,冒煙的嗓子舒服一些了,一擦嘴:“小孩子有玩伴更好。”

大阿哥走過來,抓過來一個皮囊壺大口喝水,“咕咚咕咚”的一氣,一抹臉,習慣地反駁太子:“民間的孩子都是一群一群地玩在一起,沒有玩伴的童年是不完整的童年。”

“孤一直和四弟一起玩。”太子一瞪眼,“你以為外頭陪著你的是玩伴?都是下面人家的孩子,討好你罷了。”

“身為皇子阿哥要人討好,不是很正常?你難道要人和你平等玩耍?”大阿哥冷哼:“你有四弟一起玩,五弟、六弟、七弟、八弟有誰?連討好一起玩的玩伴都沒有,不來無逸齋去哪裏?”

“你!”

“你!”

兩個哥哥鬥雞眼一般的又要打起來了。三阿哥更鵪鶉了。四爺喊一聲:“汗阿瑪來了。”

大阿哥一轉頭,太子脫口而出:“小四胖你以為你和上次一樣欺騙二哥說汗阿瑪來了……”

趕緊地領著弟弟們請安行禮。

“兒子們給汗阿瑪請安。”

“起。”康熙望著青蔥小樹苗一般的兒子們心情大好,笑道:“胤礽啊,在說什麽看小四胖樂得?”

四爺:“汗阿瑪,兒子看見您來了,提醒太子二哥和大哥,太子二哥以為兒子哄騙於他。”

康熙笑:“一聽就是你小子有前科。怎麽樣,今天的練習都做完了嗎?”

四爺嬉笑:“做完了。”

“好。休息一會兒,一人做一組,朕來看看。”

“是!”

四個天家孩子瞬間抖擻起來精神,喝水擦汗去更衣間,準備妥當後有太子先開始。

康熙舉著望遠鏡看著。

太子的弓馬騎射都標準,優秀。火銃射擊、布庫摔跤也有了模樣。

大阿哥在演武場上一貫是超出常人優秀的,要康熙很是滿意。

三阿哥對幾何數學等方面不靈光,但文化課好,弓馬騎射也靈,文武雙全。

四阿哥……是真的要康熙驚訝。小四胖練習武功有毅力和恒心,弓馬騎射也是進步大。咳咳,先天的臂力不足拖了老大的後腿,這方面不講究勤能補拙,但他悟性高,下盤穩眼神好準頭高補上。

康熙望著四阿哥在馬背上發出的最後一箭,“咻”的一聲,直直地射中靶心,高興地叫好。

“小子不錯。這一箭馬背顛簸,幾乎看不清靶心,卻準頭十足。難得難得。”

四爺瞇著眼睛看一眼箭頭上的紅穗子,輕拍打馬頭要它停下來,對著康熙搖頭大喊:“汗阿瑪,這不算。這是兒子已經記住了靶心的位置,如果是移動靶,兒子就不靈了。”

康熙無奈:小子從來對自己要求嚴格,也不知道哪裏學來的小毛病。

康熙大喊一聲:“試驗你的火銃。胤禔,給你四弟舉著移動靶。”

四爺:“……”

大阿哥敢舉著移動靶跑,四爺舉著火銃不敢射擊啊。

“汗阿瑪,換稻草人。”

“不換。打到你大哥身上,你服侍你大哥。”

大阿哥也喊:“四弟盡管打,大哥跑慢點。”

大阿哥很自信,就四弟學的這一點武功,能打到他身上?

四爺咬牙。這真刀實槍的,他就是幾百年的老鬼他也只是一個剛學的孩子啊。一拍馬屁股開始慢跑加速,四爺舉著火銃瞇著一只眼睛對準星子,不停地搜索大哥奔跑的規律。

馬在跑,大阿哥在跑,手裏的火銃還是打火繩的,要拉繩點火才能射擊。

所有人都在看著四阿哥。

心裏模糊明白,皇上可能在猶豫,去打仗要不要帶著四阿哥,都屏住了呼吸望著馬背上的孩子。

四爺全神貫註,這一刻,他的世界裏只有跑動的大阿哥,大阿哥扛著的搖晃的靶心。

那個靶心不斷地放大,放大,整個瞳孔都是它!

“砰”的一聲!

一槍射出去。

大阿哥楞了一下,忙舉下來靶子查看,大喜過望。

“汗阿瑪,四弟打中了!您來看。”大阿哥呼喊著,人很快跑到康熙的面前,給他看靶子上的huo藥的痕跡。

康熙聞著huo藥冒煙的味道,哈哈哈哈地豪邁大笑。

太子和三阿哥都歡呼出來:“四弟棒棒噠。四弟巴圖魯。”

四爺瞇眼望天,再低頭看一眼自己手裏的火銃,有點不敢信:真打中了?

康熙也沒管他,笑哈哈地面前的三個兒子道:“不錯!小四胖打槍靈光。既然如此,你們兄弟四個明天休息大半天,朕帶你們出門。明天穿戴的衣服,會給你們送去。”

!!!

“嗷!”的一聲,太子第一個蹦起來。

三阿哥第二個。

大阿哥哈哈哈哈大笑,扔掉靶子,跑到四弟身邊,從馬上抱下來他,舉著高高。

四爺:“……”

可不必如此激動,就出宮而已……可他也忍不住大笑出來。

康熙說話算話。第二天上午忙完政務和軍務,真帶著哥四個出宮。

一身民間年輕公子的打扮,大冬天的手裏還搖著扇子,邁著矜持悠閑的八字步,身邊跟著四個面容都有幾分相似的小少爺,街上的人看一眼就知道,這是父子四個出街。

一家子有這樣的四個兒子,是大福氣。街上的人沖康熙友好羨慕地笑,一看那最小的一個胖胖的,一身藍綢緞棉襖的,那真是胖,偏偏不是肥胖,而是大氣的胖t。一手糖葫蘆,一手烤紅薯,一張嘴巴不夠,這手吃一口,那手吃一口……真真是,好胃口。

太子、大阿哥、三阿哥跟在老父親的身上,護著貪吃的弟弟不要人碰著,眼睛望著街上的人,那兩只眼睛都不夠使喚,聽著小攤販吆喝著:“糖炒栗子出鍋了哎,又甜又糯米的糖炒栗子……”都覺得韻味十足,親切萬分。

四九城的人不管認識不認識,都有一種別樣的豪情,有人主動說話,康熙就拉家常地聊著。

滿洲人重視禮節,路上見面行禮,不管認識不認識。一群在街頭玩空竹響轉陀螺的孩子,聽小公子喊“阿瑪”,趕緊地跑上前來行禮。

身體彎到頭碰到膝蓋,兩手在膝蓋邊一兜,這是平輩禮。

太子/大阿哥/三阿哥都有點懵。

四爺笑著,學著他的樣子彎下去胖腰,雙手一兜,他們看見了,齊齊地笑,卻沒有起來。

看著小公子就格外喜歡,果然是好教養。望著這明顯年長的三個,明顯的不滿意。

長輩在說話不打擾,孩子們先互相行禮玩耍,這是基本的禮節,居然不知道嗎?

太子嘴角抽抽。

大阿哥/三阿哥好點兒,哥倆湊合著給小孩子回禮,三阿哥勉強笑道:“二哥腰桿太直了,彎不……”

他剛要說太子不彎腰,四爺空出來一只手跳起來在太子後背一拍,拍的他猛地咳嗽出來,氣得一回頭待要發火,四爺比他還氣:“快回禮。”

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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