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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 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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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   第 45 章

◎父子◎

四爺回去乾清宮的路上, 小太監提著一盞宮燈走在前面,剛要黑下來的天色朦朦朧朧的昏暗,初生的月亮和還沒完全隱退的太陽淡淡懶懶地掛在天空, 一個還沒睡醒,一個好似不舍得休息, 滿天雲彩斑斕。

照耀的整個紫禁城風雲變幻的不似人間,而是仙宮。

四爺板著個臉,剛臉上的眼淚沒擦幹凈, 冬天的西北風吹在臉上, 幹的臉皮緊梆梆的,太陽和月亮稀薄的光輝一起落在他的身上, 帶著慘淡的白光,越發襯托著他的冷肅端正,路過的宮女嬤嬤太監們無聲地靠墻站好低頭行禮,不敢說一句話。

四爺一步一步地走著, 慢吞吞的, 放松的。

對著西邊的小月亮和小太陽眨眨眼睛,無聲地笑了一下,懶懶的平靜。

“四弟!四弟!”三阿哥的呼喊聲傳來, 他手裏抱著一個披風, 遠遠地看見四弟的身影,急切地呼喊著。

“三哥, 你怎麽也出來了?”四爺懶懶地問。

“還我怎麽出來了?”三阿哥嫌棄地快步上前,抱怨道:“你直接跑了, 太子殿下和大哥拉都沒拉住你, 又不能丟著大臣們不管, 安撫完臣工們後, 就要我出來找你。”

四爺也嫌棄:“三哥,你就不會自己出來?”

三阿哥一噎,又羞又氣,臉紅紅的,卻是因著和弟弟的親近,小跑著到他跟前,發現他身上裹著一個大人的披風,猜到可是汗阿瑪給披的,松了一口氣,他將手裏的披風給了自己的貼身太監,拉著弟弟的手嘀咕道:“我哪裏敢?我也猜到了……這樣的事情,小孩子一定不能去的。而且……”

三阿哥咽下去後面的話:弟弟你不知道皇貴妃是養母,我知道啊。我為了你巴不得她生不下來皇子,我去幹嘛?

三阿哥瞧著弟弟哭過的樣子,伸手掏出來手帕細細地給他擦臉,又重重地拍拍弟弟的肩膀,眼眸中難得的有點重量,帶著心疼和保護。

“四弟,太子殿下和大阿哥都等著你,大臣們也都等著你,你的功課還沒做那。要專心。”

“三哥放心。”四爺承了三哥的情,跟著他進來乾清宮,一個機靈的小太監打起來簾子,端上來絞好的毛巾,哥倆進來,三阿哥笑著誇道:“有眼力勁兒。蘇培盛,賞。”三阿哥拿過來毛巾認真地給阿哥爺擦臉,力求看不出來哭過的痕跡。

一直做背景板的蘇培盛,長長地舒出一口氣,袖筒裏一個紅封塞到小太監的手裏,笑道:“再去端來一碗奶湯,溫熱的,不要加糖。”

“好嘞。阿哥爺您等著,馬上送來。”

小太監捏著紅封歡喜地跑出去,三阿哥伸頭湊到他耳朵邊取笑弟弟道:“都知道我們四阿哥出了名的大方,住到東三所後還是一樣的大方,真真是要宮人們都欽佩喜歡的小主子。你呀,手頭銀子夠嗎?”

“三哥,談銀子多傷感情?這是情意的表達。”

三阿哥氣得擰住他的元寶小耳朵,又忍禁不住的笑了出來:“三哥攢了一些銀子,晚上送你一些,免得你手頭緊巴。”

皇子阿哥們的俸祿一年合計大約1000兩銀子,平時長輩們給的賞賜,不能拿來賞賜下面的人,這銀子就用的不湊手了。至於母親和母家的補貼,反正三阿哥是依靠不上的,他也不想依靠。

三阿哥直覺地篤定,四弟也是一樣的。

四爺一眨眼,誇張地驚訝:“三哥,你攢下來的銀子,你不花,給弟弟花?”

“你懂什麽?給你是兄弟情意。三哥又不是你這散財童子。”

“好~謝謝三哥。三哥如此仗義,弟弟手裏的那本《理想國》,送給三哥。”

“三哥謝謝你啊,明知道三哥學不來拉丁文看不懂。”

“嘿嘿,好吧,好吧,弟弟給翻譯過來,成不?弟弟要武英殿印刷出來,大臣們要買,一本一百兩。”

“四弟你敢賣,哥哥就敢買!”

“三哥別怕,這是君子賺錢取之有道。”

兄弟兩個貧嘴說笑,進來乾清宮偏殿的裏間。冬天來了,乾清宮燒著火炕,暖烘烘的,小太監給脫了披風,兩個人回到各自的坐位上,一瞬間t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四阿哥的身上,尤其佟國維。

可是,不管他怎麽擔心在闖鬼門關的女兒,他也什麽都不能說,還必須保持談論國事的嚴肅。

太子環視一圈,笑道:“三弟、四弟,你們都聽聽我們剛剛的談論,高士奇,你給總結一下。”

坐在兩派隊伍中間的高士奇站起來,口齒利索地匯報:“三爺,四爺,剛剛太子殿下和大爺,匯同大人們在談論開海與否,開海的優缺點,禁海的優缺點。開海,一來溝通商貿,方便民生;二來利於沿海省份經濟安定,平章百姓,減少走私。禁海,一來杜絕外來洋人霍亂地方,減少亂民,杜絕倭寇再次為禍沿海。”

三阿哥認真地聽,認真地點頭。

四爺掃視一圈,淡淡的眼神,落在每一個大臣的身上,有的面容緊張,有的心虛。他大約了解哪幾個大臣要持續禁海,小眉頭一動,眼睫下垂,拿起毛筆,繼續做自己的大字練習。

眾人:“……”親娘啊,四爺的小眼神真嚇人,還好我說開海/還好我說禁海的時候他不在。

大阿哥冷哼一聲,太子忍住笑,故意問道:“高士奇坐下。三弟,四弟,你們說說你們的看法。”

三阿哥脖子一縮,大阿哥嫌棄道:“剛在外間不是和四弟說銀子的事情?四弟手頭緊了知道怎麽做,國家銀子緊了不知道?”

三阿哥為難地偷瞄一眼太子,估摸著太子應該支持開海,吞吞吐吐的:“大哥你聽到了?那個,不一樣,開海,禁海,我認為,那麽長的海岸線,都禁著,不大好。”

大阿哥一半滿意,轉頭看向四弟,頓時臉上洋溢了歡喜和驕傲:“四弟你說。”

四爺一擡頭,看看太子和大阿哥,皺著鼻子不樂意,那意思,我還用說,你們不是都知道了?

大阿哥噴笑出來。太子笑道:“四弟,說出來才是明示。”

四爺望著下面一群低頭看地磚的大臣們,哼哼:“爺要開海,哪個反對的,站出來。”

“刷”,一個個屁股釘在椅子上牢牢地端坐著,身姿端正,腰板挺拔,臉上都是一腔正氣。

四阿哥的聲音懶懶的,卻是要人最怕的。瞧瞧那副眉毛豎著不樂意的小樣兒,哎吆吆,都冒出來殺氣了。

太子極力忍住,不能爆笑,不能爆笑。大阿哥卻是不管,黑著臉訓斥道:“國家都要窮的掀鍋了,還那麽多理由講究?誰說不開海的,先拿出來軍費,再說話。”

明珠摸著胡子面帶微笑,索額圖老神在在,徐乾學不安,李光地心虛,陳廷敬面容緊張……四爺捧著大哥:“不說話,剛說的不是頭頭是道?李光地,你說說,前朝為什麽禁海?為什麽有倭寇?”

李光地被點名,硬著頭皮回答:“四爺,前朝禁海是多方面原因。倭寇,是戰亂和禁海產生。”

“哼!”大阿哥得理不饒人,追問道:“剛誰說的,開海會有倭寇?倭寇都是什麽人?當爺不知道,倭寇裏一半都是因為禁海被迫下海的沿海百姓?”

“就是。”四爺氣勢洶洶地一拍桌子,板著小胖臉,冷聲道:“就算開海會有倭寇,那就去打,能打下來小琉球,打不下來倭寇?水師養著做什麽的?哦,門口有狗,我們的老百姓就不出門了?這麽窩囊?不會拿棍子去打?”

唱作俱佳的小樣兒,大阿哥沒憋住,“噗嗤”笑出來,太子趕緊救場:“既然諸位臣工都不說話,孤來總結一二,禁海的理由站不住,有倭寇去打,有洋人霍亂去打,有亂民趁機為禍地方嚴打!開海的理由,一是為了普通百姓的生活,一是銀子來源。很好。但具體操作起來,可能會帶來很多問題,諸位考慮的都有道理,現在孤再問一遍,有不同意見的說出來,都沒有要說的,舉手投票,支持開海的,都舉手。”

“刷刷刷”,所有大臣都舉手,不少一部分都瞄著四爺胖臉上的陰晴表,委屈。

四爺傲嬌地一挑眉,頓時沒人敢看他。

大阿哥還想笑,太子在椅子底下踢他一腳。三阿哥低頭捂著嘴笑。

康熙本人都還在顧慮頗多猶豫的國家大事,就這樣孩子氣地定了下來。

大家夥兒都是人精,既然決定開海了,甭管之前什麽態度,各抒己見爭相發言,抓緊搶功勞爭差事撈機會撈油水啊,開海會帶來多大的利益!

蘇培盛瞅著機會送上來奶湯,四爺接過來一仰脖子一口氣喝完,專心寫他的大字,寫完大字做數學幾何題目,還要交一篇對子和詩詞練習。三阿哥也忙著自己的功課顧不上會議了。

康熙在臨熄燈之前,聽說大臣們還在乾清宮“暢所欲言”,回來看一眼,心情急躁不安的也沒功夫訓斥任何一個。

“馬上宮裏關門了,要打地鋪不成?快點回去。胤礽、胤禔,照顧你們弟弟趕緊回去休息。”

“臣等遵旨/兒臣遵旨。”

大臣們依依不舍地,慢吞吞地離開,臨走時還積極地討巧:“太子爺、大爺、三爺、四爺,《理想國》印刷,記得臣啊,臣先給銀子也成。”

太子忍著笑,禮儀周全地挨個送走。大阿哥不搭理他們,直接護送兩個弟弟回去東三所。

小太監提著燈走在前面,哥仨並排沈默地走著,十一月中的月亮圓圓胖胖高掛九天,稀疏的星子一眨一眨眼睛望著人間,夜風呼嘯中,伸手不見五指,花影重重。

東三所在乾清宮之東、千嬰門之北,五座南向的院落,自西向東分別稱“東頭所”、“東二所”、“東三所”……依次住在三兄弟。大阿哥和三阿哥送到四弟院子前,都關切地問:“今晚上,要不要和哥哥們一起住?”

四爺很感謝,卻是搖頭:“大哥、三哥,你們都不用擔心。我能睡得著。”

大阿哥和三阿哥一人拍他的一邊肩膀,大阿哥道:“睡不著就來找大哥,院門開著。不要強撐,明天還要早起進學。”

“大哥和三哥放心。”

四爺進來院門,一回頭,望著夜色下大阿哥和三阿哥隱隱約約的關心之色,露出一個笑兒,懶洋洋的。

經歷一世,做鬼這麽多年,還有什麽能要他失眠的?

現在皇家孩子多了,又是太皇太後和汗阿瑪本不想留的孩子,和當年赫舍裏皇後分娩完全不一樣了。皇貴妃應該也想到了。

汗阿瑪經歷了赫舍裏皇後的去世,這次一定會護著皇額涅,是保大。

赫舍裏皇後難產而亡,如果皇貴妃也……,汗阿瑪的名聲就不光是克妻了,太皇太後也是選擇保大。

自己去求太皇太後,要皇額涅自己做決定,皇額涅的性情……,也是保大。

太皇太後算準了,才答應自己。

汗阿瑪即使去問皇額涅,也只是問一問。即使皇額涅母愛爆發要保小,他也不會答應。

四爺什麽都知道,可還是要跑一趟確認皇額涅一定會安全。

外人眼裏,他還不知道自己不是皇貴妃的孩子。和太皇太後說,有恩要報,為人子要孝,這說得不光是行動,也是發自內心的感激。至於給人留下重情的印象,或者對他有好處。四爺對著鏡子微笑:宮裏的人,做了鬼,也是會演戲的。

如果皇額涅生下皇子,疼著親生孩子,那是皇額涅的緣法。如果皇額涅活著,孩子沒保住,將來可能會因為選擇“保大”有一腔不甘,不敢怨恨她自己和太皇太後、汗阿瑪,來怨恨他?

他在宮人的伺候下,安靜地洗漱沐浴,內心深處是完全的釋然和不悔。

活了一輩子,做了幾百年的老鬼,還是改不了的“但求無愧於心”,也不要改。

太子派人送來好多貴重禮物,大阿哥派人送來他最珍惜的兵書孤本,三阿哥派人來送銀子……孫嬤嬤一樣樣地收好在本子上記錄好,準備哪天都回禮等價回給去。小宮女小太監忙乎著收拾存放,四爺反而是最清閑的,躺到床上,瞧著孫嬤嬤、酥酥、餅餅等人臉上掩飾不住的擔憂,揮揮手:“孫嬤嬤,漂亮姐姐們,好夢,晚安。”

孫嬤嬤、酥酥、餅餅……臉上帶著硬憋出來的笑兒,瞧著小主子閉眼就睡,是真的睡的呼哈的,香甜的,齊齊雙手合十地念佛:阿哥爺還小那。還不知道皇貴妃有孩子對他的影響。

一時心裏又酸酸的難過,即使他們阿哥知道又如何,阿哥爺驕傲又重情的性子,只會想要皇貴妃安全生下孩子。

孫嬤嬤給小床放好床幔,檢查窗戶關好,輕手輕腳地出來寢室到外間,用手絹擦擦臉上的淚水,小聲地囑咐其他宮人:“今天夜裏我和餅餅換班,你們都去休息。記住,明天不管發生什麽,別人怎麽做,什麽表情,我們就什麽樣子。”

“我們都知道,孫嬤嬤放心。”酥酥、餅餅、蘇培盛等人都答t應著,暗自在心裏打氣,不定不能給阿哥爺丟臉惹事。

小院子裏靜悄悄的,睡覺的睡覺,值夜的人靠在小榻上打盹兒,守門的宮人上了門栓,關緊了院門。

四爺一夜好睡。

康熙得知太子、大阿哥、三阿哥擔心小四胖,一夜翻來覆去的沒睡好,反而是小四胖睡得小豬崽一般,真真是心情覆雜的,酸甜苦辣都有。

這一夜,前朝後宮有多少人閉著眼等著,等承乾宮的消息,是掛生孩子的喜慶紅布,還是出喪的白布。

皇家一定會盡力保住皇貴妃的命,但女子生產的鬼門關,意外太多。

如果皇貴妃安全生下龍鳳胎,阿彌陀佛,皇上真能為了皇貴妃,要佟佳家再有一個皇子?

如果母女平安,兩個公主,大喜。

如果母子平安兩個皇子……就看皇上和太皇太後的決斷了。皇上一狠心給兩個孩子臉上各劃一道留個疤痕,做個標記,又都沒有了繼承權,也是大喜。

人人都想到的事情,端看皇貴妃的命運了。

皇貴妃在昏迷中。

用了麻沸散肚子上開了一道口子,取出來即將要憋死的孩子,她就陷入徹底的昏迷。

雖然女醫科試驗了很多次,這兩年在幾個民婦的身上動了刀子,可這還是第一次給貴人開刀,膽戰心驚地完成後續收拾,一個個都渾身濕透,癱軟在地。

太皇太後和皇太後熬不住,早早地回去休息了。康熙熬了一夜,站在產房門口望著皇貴妃煞白的臉生機微弱的呼吸,第一次心生後悔:為什麽要一時心軟停了皇貴妃的藥?沒有停藥,皇貴妃沒有孩子,不會和四小胖疏遠,不會經歷如此生死大劫。

可他是皇帝,他連後悔的意思都不能露出來。

他出來產房,來到兩個孩子的房間,一眼看去兩個小繈褓,後出生的公主在母親肚子裏憋得久了,但卻應該不用擔心,類似五阿哥的早產,精心養著幾年就養好了。先出生的皇子,居然身體過於虛弱,哭得好似貓崽子叫,即使費盡心力地養住了也長不大。

那一瞬間,他不知道是什麽心情。

他望著嬤嬤宮女們、產婆們、太醫們,欲言又止的臉,齊刷刷地跪下請罪求饒的模樣,穩了穩心神。

在去詢問皇貴妃要保大保小的時候,太皇太後、皇太後、他自己,都做了決定。問一下,是為了四阿哥的一片心,也是這麽多年的夫妻之情。如果皇貴妃選擇保小,這決定也不改。

皇貴妃選了保大,這要康熙欽佩,一個女子敢於要求活著,不光要他狠狠地松一口氣,放下當年對赫舍裏皇後的愧疚,也是一種不要自己做決定的輕松。

此刻,對於孩子,他本就不想要,還已有了舍棄的心,倒是不那麽心疼了。眼睛裏布滿血絲,望著橘紅色的蠟燭光,聲音嘶啞。

“說。”

“回皇上……”一個老太醫流淚開口,他隱約知道,今晚上即使能活著,也是要閉嘴一輩子,不如直接說了,或者可以賭一把帝王的仁慈。他哆哆嗦嗦的,因為帝王不耐煩的表情,伏地磕頭不敢擡起來。

“皇上,小公主的身體尚好。小皇子的身體比一般孩子弱,很難養得住。養住了,長大了也不可能有子嗣……皇上,小公主的左手缺了一根小指頭,小皇子的右手缺了一根小指頭。可能是雙胞胎的原因,小公主的身體可以大體放心,小皇子的身體還有其他問題,還沒有查探出來。”

康熙在那一瞬間做了決定。

他那壓迫力極強的目光落在眾人的身上,要他們的身上都瑟縮起來。四個嬤嬤、四個宮女,四個產婆、兩個太醫。

康熙的眼裏翻湧著殺機,刀鋒一般。好一會兒,在有兩個嬤嬤嚇暈過去,四個宮女和一個太醫嚇尿出來,一屋子的尿味的時候,狠狠地一閉眼。

“皇貴妃只生了一個公主。之前雙胎的傳言是太醫誤診脈。孩子按照排序是八公主,記住了。”

“……記住了。”老太醫大聲喊著。身體抖如篩糠,聲音大大的,似乎是在用盡全身力氣,說著人生的最後一句話。

康熙面容肅殺:“梁九功。”

“嗻。”

梁九功小跑著下去,要承乾宮的小廚房熬了十五份奶湯,親自一一端進來。

康熙臨出們前,吩咐道:“安排下去,記載按照朕吩咐的寫。宮裏傳言,皇貴妃生了兩個小公主,只活了一個。不許傳到皇子皇女們的口中。”

梁九功低頭閉著眼睛,輕聲回答:“嗻。”

康熙出來房間,懷裏抱著一個小繈褓,繈褓裏的小公主閉著眼睛,在父親的懷裏睡得安穩。

梁九功望著產房裏倒地的十四個人,搖籃裏“睡著”的“小公主”,利索地吩咐宮人侍衛們收拾後續。女醫科那邊,曹寅自己前去。

各人的忙碌中,康熙將孩子抱在皇貴妃的身邊,自己坐在躺椅上守著一夜,一直到皇貴妃身上的麻沸散藥效沒了,肚子上的傷口劇烈地疼痛,她艱難地醒來。

太醫擔心用止疼的藥物不利於養傷,她疼的失去知覺,只模糊地抱著身邊的孩子,哭喊著“疼”,康熙果斷地吩咐給用了止疼藥,她又睡了過去。

天蒙蒙亮,濃重的霧氣籠罩紫禁城,紅墻黃瓦金碧輝煌的宛若仙宮。更夫打更的聲音,晨鐘的聲音一陣一陣,早起的宮人在掃地擦桌子,灑水準備食材……早起的主子們,聽說皇貴妃只生了一個公主,震驚過後就是莫大的驚喜。

聽說可能是生了兩個公主,皇上擔心皇貴妃知道傷心,瞞了下來,一臉體貼慈悲地笑。

“阿彌陀佛。”一大早的,前朝後宮都是喜極而泣念佛的聲音。

佟國維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宛若老了十歲。隆科多雖然有失望,但更看不慣父親的表現,打個大大的哈欠,不滿意道:“阿瑪,生兒生女不是正常?兒子去睡了,您自己去折騰吧。額涅,您也趕緊去睡一會兒,待會兒好進宮去看望娘娘。”

承恩公福晉張張嘴,看著老爺灰敗的臉,越發的擔憂:“你先去睡吧。我陪著你阿瑪一會兒。”

隆科多搖搖頭,連連打著哈欠離開。

明珠府上,索額圖府上,哈哈哈哈大笑,恨不得放個鞭炮大肆慶祝。

鈕祜祿家,阿靈阿和兄弟們聚在一起,頗為感嘆道:“看看,要一個皇子容易嗎?有這個寵愛,還要看老天爺給不給。我們家有一個皇子,滿足。將來和四阿哥一樣,吃睡長,多開心?反正缺著誰也缺不著他的。”

為首的一個兄弟道:“此言有理。我們家也不要再朝宮裏送人了。後面家裏的女兒、侄女兒選秀,去求主子爺開恩,指婚嫁人。”

“讚同。我們家自有男兒郎去戰場上打榮耀。”

各家各戶都有自己的想法。後宮的娘娘們確實消息屬實,趕緊,瞅著一夜熬出來的黑眼圈,快速做護膚,去慈寧宮道喜,去看望皇貴妃娘娘。

大喜啊。

聽聽,今兒喜鵲叫的多好聽?

仙霧彌漫,西北風唱曲子,妃嬪們滿身珠翠,一臉喜氣洋洋,端的春風滿面。

宮裏頭各處院落門前也都掛上了喜慶的紅布頭,宮人們忙乎著小公主的洗三禮,因為皇上發下來的四個月俸祿賞賜,走路都帶風。

大阿哥和三阿哥一直到後半夜才模糊睡著,一大早費力地爬起來,聽說皇貴妃生了一個公主,都沒顧得上洗臉,撒腿就朝四弟的院子跑。

一路沖進四弟的寢室,打開床幔,這小臉紅撲撲的,睡得香甜一點形狀沒有的胖孩子,是我弟弟?

孫嬤嬤追進來,為難地望著兩個皇子阿哥:“大爺、三爺,阿哥爺剛睡下……”回籠覺也是剛睡下吧?第一次撒謊的孫嬤嬤一臉通紅。

大阿哥一聽頓時心疼,四弟體質好,一夜不睡也沒有黑眼圈的。大阿哥難得一次體貼:“不要叫醒四弟,給他繼續睡。”

三阿哥重重點頭:“嬤嬤看著時間叫醒四弟,不要太晚去無逸齋。”

孫嬤嬤重重點頭:“奴婢一定記得。”

大阿哥和三阿哥認為,皇貴妃生了一個公主,以後和四弟的關系應該緩和一點兒。但他們也不大期待,都模糊知道四弟的性子心大憊懶,但也是最驕傲的,要不說物極必反嗎?

只是作為兄弟,因為皇貴妃之前對四弟的疏遠,心裏不甘,如今好似是看到老天有報應一般的舒爽。

一宮的喜氣,人人笑逐顏開,也不需要克制自己的高興,誰知道你為什麽高興那?天還沒大亮,小太監挑燈在前面走著,大阿哥難得的一天咧著嘴巴笑著,來到無逸齋。

三阿哥蹦蹦跳跳,一點不困,精神極好,一路上歌唱著“花兒對我笑,鳥兒對我叫……”

太子一夜裏沒睡好,但他最是紅光滿面。見到大阿哥和三阿哥,面對他們的行禮,主動伸手扶t起來,還親切地問:“大哥、三弟,你們去看了四弟了嗎?四弟是不是沒起來?中午孤去慈寧宮道喜,去承乾宮道喜,我們一起去。”

大阿哥覺得太子太虛偽了,明明是擔心皇貴妃生了皇子,影響到自己的地位,偏偏拿出來四弟關心。

大阿哥冷哼一聲:“我們沒長腳?不知道去慈寧宮和承乾宮的路?”

太子今兒心情好,一點不生氣,反而從善如流地表示:“孤認為,一起去更好。大哥另有安排,也隨意。”

“哼!”大阿哥擡腳進去自己的課室。

三阿哥低頭給太子再次行禮:“太子殿下,弟弟和你一起。”

“三弟莫要擔心。”太子笑容溫和,“大哥會和我們一起去的,他一貫是刀子嘴豆腐心。”

那兄友弟恭的真誠模樣,三阿哥差點就信了。

三阿哥模糊意識到,皇貴妃生下公主,對於前朝後宮的其他影響,但他搖搖頭不去想:這些“國家大事”和我有什麽關系那?汗阿瑪和額涅都安排好了,要我跟著太子,我就跟著太子。我喜歡四弟和六妹妹,我就喜歡四弟和六妹妹。

無逸齋裏響起一陣陣清朗的讀書聲,聲音裏都帶著喜氣。

康熙因為天降大霧,早早地吩咐早朝延後一個時辰,洗臉漱口人有點精神,聽太醫說皇貴妃已經完全脫離生命危險,站在床邊,望著皇貴妃的面容好久好久。

他也沒有胃口用早膳,去看了一次小公主吃奶的情況,自己收拾一番要去慈寧宮請安,聽說四阿哥剛爬起來,笑得無奈寵溺,腳步一轉,去了東三所。

康熙進來也沒要人喊話,自己直接就進來寢室:四阿哥說是剛爬起來,其實還在爬的過程。睡眼朦朧的在床上翻滾,胳膊腿兒好似蝸牛挪步一般,一點一點地從被窩裏伸出來。

身邊的人有的端水盆,有的拿衣服,伺候在床邊,那是真哄著。

“阿哥爺,起床了。太陽出來了哦。”

“阿哥爺,娘娘母女平安,您快起來去請安道喜哦。”

“阿哥爺,大爺和三爺都來看望您了哦,要您早點起來哦。”

康熙:“……”

瞧見床上的胖孩子伸出來手,可能是感覺到外頭空氣冷,快速地縮回去,嘟囔著:“太陽還沒曬屁股……”康熙大步進來,站到床邊,一把掀開被子,從床上提溜出來懶兒子。

四爺:“……汗阿瑪?”揉揉眼睛,迷糊:“汗阿瑪,兒子做夢夢到您了?”

康熙氣笑了,瞧著宮人們齊齊跪地磕頭的恐懼,沈著臉,伸手擰住胖孩子的耳朵:“都什麽時辰了,還不起?大冬天的,還要等著太陽曬著屁股?”

四爺一下子鉆到汗阿瑪的懷裏鬧騰著,歡呼道:“汗阿瑪,兒子一覺醒來,見到您,太幸福了。汗阿瑪早安,兒子今天有一個好心情。”

康熙抱著他小火爐一般的身體,越抱越緊,一個父親處理了自己的孩子產生的寒冷,漸漸褪去。

四爺感受到汗阿瑪抱著的手在顫抖,驀然一陣難受,短短的胖胳膊緊緊地抱著汗阿瑪。

皇貴妃只生了一個公主,可能是龍鳳胎,龍鳳胎大喜,鳳生龍死是大忌諱。皇家已經有了一個被“天罰”的七阿哥,不能有這樣不吉利的兆頭出現,汗阿瑪必然是做了處理。四爺恍然記起來自己不得不處理弘時的時候,心裏一陣難過,越發地感受到老父親的一生悲苦。

這孩子,真有靈性,是列祖列宗賜予玄燁的寶貝。康熙默默地想著。

父子短暫的相擁,康熙調整好情緒,笑道:“你這小子,難得有這樣乖巧的時候。”

四爺目光安靜,在老父親的懷裏和汗阿瑪額頭對額頭,懶懶的笑。

胖孩子長得好,額頭飽滿大氣,康熙感受著小子溫暖的氣息,望著近在咫尺的這雙眼睛。

這一雙烏黑純凈的大眼睛,好似看透了人間的一切,依舊堅持自己的同時,也選擇了包容和體貼。

一般人不敢對上。

可他對上了,心裏只有感動,兒子好似猜到了什麽,卻對他理解,鼓勵,尊重,這要他眼眶濕潤。

“無賴的小子,起來陪著汗阿瑪用早膳,去慈寧宮請安。”

“汗阿瑪,兒子還要去承乾宮給皇額涅請安啊,要去看妹妹啊,兒子要半天休息。”

“美得你,上午休息,耽誤的功課,下午補上。”

“汗阿瑪~~汗阿瑪~~”

四爺掛在老父親的身上,耍賴不動彈。

康熙抱著去洗漱間,目光寵溺,臉上帶著放松下來的笑。

*

太子這段時間穩得住。但康熙看得明白,太子自己都沒察覺到,他越發地抓緊了四阿哥,通過四阿哥的兄弟情撐住自己沒有露出來,對皇貴妃有孕的反抗和排斥。

四阿哥那?他一直表現的“善解人意”“重情重義”“不管不問”……卻要康熙最為擔心。如今一看才是明白,這孩子太過於靈慧,反而沒有正常人的憤怒不甘。對皇貴妃心生慈悲,還是如嬰兒時候一樣的喊著“保護皇額涅”,即使知道關系疏遠了,也要盡自己的一份心。

康熙胸口一股暖流緩緩流淌,愛新覺羅·玄燁有此佳兒,夫覆何求?!

父子兩個一起用早膳,康熙望著胖兒子大口喝湯,大口吃餅,吃嘛嘛香的小樣兒,情不自禁地微笑開來。

去慈寧宮請安的路上,遇到請安回來的宜妃,宜妃瞧著這對父子,不知道為何,驀然眼窩裏一陣陣的發酸發澀。

宜妃慈愛地望著四阿哥,剛出月子身體胖著,但皮膚奇好膚白貌美嫣然一笑:“皇上,四阿哥,剛太皇太後念叨那,還吩咐人去東三所,說四阿哥起來了,不要先去無逸齋,去慈寧宮。”

康熙點點頭,宜妃身上有一種熱情的活力,這是他最為喜歡的。

“九阿哥吃奶可好?”

“回主子爺,九阿哥好著。就是問問四阿哥,等九阿哥長大一點點,啊好帶著玩啊?”宜妃半真半假地開著玩笑,說著話,人半蹲著,近距離地望著四阿哥笑。

四爺豪氣地一揮手:“宜母妃,胤禛帶著所有的弟弟妹妹。”

“哎呀,這我就放心了。”宜妃爽朗地笑,“咯咯咯”的,如花兒綻放的舒展明艷。

康熙搖搖頭,兩隊人錯過,他牽著胖兒子的手慢慢散步消食,遇到請安回來的德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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