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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第 30 章
◎看吧，忽忽悠悠就瘸了◎
上午, 課程結束後，不起眼的少年隨著其餘外出的學生離開校園範圍，獨自穿過街頭。
他沒有去其他店面閑逛, 徑直來到信中的地點, 讓人看得出這其中被他極力壓制的迫切心情。
到了那間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雜貨店, 一名佩戴著半個太陽、半只鳥雀圖案相疊加的徽章的人帶著他穿過好幾道門、好幾個院落，七拐八繞後, 將他獨自推進了一個石墻上窄窄的隱蔽小門。
門在身後關閉，四周一片昏暗, 只有前方道路上微弱的燈臺勉強照亮方向。
來音頓了頓，決定順著對方繼續走下去。
……一則“萊茵”的體能即使是想，也沒法造成有效的反抗，而且到了這一步，這具身體依然沒被挖掘出什麽深層的隱藏記憶，他仍不能確定這是不是約定俗成的接頭程序, 如果表現得很驚慌，說不定會被當成假貨，還沒法解釋。
他獨自走進去, 依然是角色本身慢悠悠的步伐, 同時憑現代人勉強的常識默默觀察著這條狹窄的單行道——不見天日, 但很幹燥；雖然十分曲折，不過氣溫沒有明顯變化，所以大概沒有借不易察覺的起伏漸漸深入地下, 只是修在建築裏的無數條密道之一吧。
——卡門這角色，居然比我（萊茵）還陰暗,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 這可不行啊, 必須要一決勝負了吧？
走著走著，密道戛然而止，前方是一扇圓頂的木門。
門上深深刻著兩行有點楔形風格、很符合異世界動畫味道的小巧字符——
“我是地獄之門，穿過我，好人便不被劍殺與火燒。”
“那從淤泥中來的惡鬼，是心懷雜念的人，將給驅逐回生他的地方去。”
趁沒誰突然出聲叫他，來音作若有所思狀伸手摸著刻字拖延時間，邊思索邊忍不住腦內吐槽。
嗯，這是何等的中二……何等的故弄玄虛，究竟在嚇唬誰呢，至少我們老阿宅已經見過少說有百八十個不同版本的路西法、撒旦、但丁、別西蔔、梅菲斯特和利維坦了，提到他們就像親戚家帶著玩單機戰略游戲的大表哥一樣熟，會怕這套嗎！反正我不會怕。
忍不住搞這種東西來震懾未成年，反而是讓我又摸到了你的一些底啊，原來就用這種東西培養下層嗎？顯得我努力練習靈魂轉移的準備很沒用哎。
來音在自己憋不住笑出來以前低下頭，伸手推門。
門並沒有上鎖，很容易便被推開了。
眼前是一座幹凈的石室，一應家具都是石頭磨出來的，沒有窗子，除了這兩點以外顯得哪裏都很正常。
不具備華麗裝飾的環境與跪在壁爐前的奇怪金屬人形相得益彰。
親眼見到之後，來音便確定蘿塔所言非虛，而且他向她打聽的卡門就是約自己見面的這一個。
那人形比一般的成年人身形要高和寬厚不少，四肢則同時顯得更短，基本就是在人體外包上了一層極其厚實的某些材料，再全部貼上金屬片之後的形狀。
相較於外觀可以非常精美和流暢同時依然實用的盔甲，這東西看上去更笨拙，但如果裏面真有人類，人在其中待得倒是能比盔甲舒服自在些。
憑來音的眼光，它其實更接近於商場宣傳的大人偶了，只是還似模似樣的在外面穿著中年男性的講究衣物——特大號版，而且關節處似乎都鑲嵌著形狀規整的寶石，一時間摸不清是純粹裝飾的還是真能發揮攻擊力的異世界小特產。
放在三四十年前的科幻片裏，應該能當太空歌劇設定下的外星高層吧，總之論唬人是有一點的，但現在看就只剩下笨重和醜了。來音客觀評價道。
不知是故意還是太專註，反正讓來音站在原地等了好一會之後，卡門才終於肯搭理他。
轉過身來之後這身金屬殼子並沒雕鑿出具體五官，頭顱正面的臉部依然是一塊塊光滑的金屬片組成，怎麽看都像某些昆蟲的背殼。
昏暗環境下，和這麽個起碼兩米高的人形鐵殼子無聲相處，其實還是壓力挺大的。
來音雙手依然松松插在口袋裏，由另一份靈魂捧住金發龍騎的臉搓了搓才維持住完全的情緒平穩，一臉不在乎是誰率先開口的冷漠：
“不是要共進午餐嗎？您開始吧。”
在卡門的視角裏這究竟算翅膀硬了的挑釁，還是一如往常的風格都無所謂了，總之氣氛繼續僵硬下去的話是讓對面積累主場優勢，他更吃虧。
“萊茵……”金屬甲殼裏傳來有點發悶的男聲，除了這物理影響以外真是聽著很正常的人聲。
“許久不見，你進步了。”他寬容地說，“我並不介意你發展自己的人脈……汙穢的孩子有追求純凈的貪婪之心，這再好不過了。請坐，我們談談，我會給你想要的。”
——請問誰教你這麽說話的，穿個鐵殼子真當自己不怕揍了？來音聽著這話沒品出半分真心的善意，站在原地不動，不搭理他的後半句。
在卡門繼續說下一句前，黑發少年從口袋裏抽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松散地擡著，而掌心慢慢出現了淡青色的薄弱霧氣。
沒有足夠的實體給它霧化的空間，它就還只是單純的異能所釋放出的能量，像是輕輕吹口氣就會完全消散。
如此弱小的模樣。
“是的，這就是你的異能，不凈的……昏聵的霧啊。”卡門凝神觀察後，聲音中的笑意愈發擡升。
“但放心吧，時至今日你本身依然是無罪的，以光明資質生下你這般末路之子的那二人才是有罪的！必定是他們的心靈中有汙穢，才浸染了你，我可憐的孩子！”
卡門說著走上前來，龐大的身軀行動如常，像要擁抱這個沒有後路的孤兒。
……神經病果然張口就是猛料，合著萊茵的父母真跟你有關啊！
來音邊想邊一閃身躲開。看來這鐵殼子不至於讓裏面的人摔個四腳朝天，應該沒少被反覆修改，但依舊比常人緩慢得多，因此憑萊茵的體能都躲得毫不費力，甚至手插兜的樣子還保留了幾分黑發反派的瀟灑，沒給前輩們丟人。
“這是不凈，那您想要的潔凈到底在哪？”他口頭敷衍這貨，也是繼續釣著對方多說點話。
“我還在追尋！我找到一個接近的、一些疑似的、一群似是而非的，我培養他們——但我現在還在找！純凈一定存在！純凈是存在的！”
卡門的聲音越來越大，面對著來音張開雙手，失控又狂熱地喊著，直到在他那鐵殼子裏隆隆回蕩，以至於石室內反覆重疊過數次喊聲，如果是一般異世界土著，說不好還真會被唬住。
而來音這旁觀者想的只是——這麽喊你耳朵不聾嗎？我耳朵可是好使的啊餵。
他站定在離卡門最遠的位置，打斷道：“我給您帶來了禮物。”
“看吧，這是一個、一些還是一群？”
憑空出現在他掌心的一簇火焰取代了霧氣，又或者它其實是被霧引出和釋放的。
它燒起的剎那，卡門的喊聲戛然而止。
本來留著這點火焰是為了伺機反殺，但看樣子，拿來試試卡門是真瘋還是心知肚明的假神棍也不錯。
少年的嗓音依舊低而輕，隨時會乏力地咳嗽起來似的，卻混著癡迷的腳步聲，引得卡門一步步接近。
“如果它接近您的答案……那我向您承諾，之後我會替您尋找到真正的‘純凈’。”
“但您願意為此付出什麽代價呢？”
“成為它的第一份柴薪吧，卡門大人。這是殊榮啊。”
他註視卡門，而卡門只看著火，包裹著鐵殼的手指惶恐地浮在那一簇微小而特殊的火焰上空，遮得火光在少年臉上閃閃爍爍，灰藍色眼眸恰巧是不被照亮的那部分，沈寂而不可看透。
少年嘆息似的說著，臉上卻是微笑的表情，在最後一句咬字稍稍加上了重音。
不好意思，論忽悠我見過比你段位更高的……關鍵不就是卷信仰嗎？你信我不信，這把要麽我贏，要麽你撕破臉承認自己不信，否則你必死吧。
怎麽樣，我臥薪嘗膽一個月才從本作主角那騙來的火，好不好看？厲不厲害？特不特別？
“——你起誓！”卡門退後一步，忽然分外鏗鏘地說。
“我起誓。”忽悠人最重要的是見好就收，來音十分絲滑地收起火焰，說。
“你會接替我的一切，我會把積累半生的一切都送予你，而你要替我完成使命——繼續追尋這份純凈，並且！凈化這個世界！”
“是的，我願意……萊茵這不受重視的、庸常的孩子，十分理解您，向往您描述的純凈，一定會繼承您的願望，直到降下‘凈化’。是這樣麽？”來音張口就是忽悠，反正萊茵已經不存在了，並且差不多就沒真正存在過。
卡門好像活到這個年紀才第一次遇到知己似的，遺憾之餘甚至顯得冷靜了不少：“哦……真的，就是這樣。沒想到我向那麽多有資質的人宣講理想，最後卻是你最理解我的痛苦，最知道這世界的骯臟……”
果然是那套世界骯臟需要凈化的奇葩思想嗎，制作組又在用老掉牙套路啊，差不多得了。來音已經快沒詞能編出來接這貨的話了，甚至帶著“不是吧真這麽好忽悠嗎？你趕緊回過味來暴怒地把我關起來得了”的荒謬心情。
然而他只是默默地站著，看卡門十分莊嚴地打開了鐵殼子，走出來之後，在他面前跪下。
那厚實的金屬堡壘裏，原來只是一個皮膚和淺金色毛發都蒼白如同吸血鬼，略有浮腫的中年男人。
動畫第二季的原定大反派，怎麽又是淺色的寬泛定義金毛啊。淡金發色怎麽得罪你們了制作組？
來音十分不理解，但本著人死為安的心情，也拿出幾分莊重模樣來，將掌心碰了碰這人的額頭。
強悍的能量隨之轟然入侵脆弱頭顱，卡門轉瞬間癱軟倒地，眼皮下和雙耳流出一點點血絲，模樣還算安詳。
來音稍微碰碰他的腿，確認這人死透了。
當然是死透了，他的第二異能剛剛已經反饋回來隨時能夠覆制靈魂並接管的意見，只不過如果沒有“調和”用外來的生命能量修覆的話……這屍體活過來後可能有些腦癱，字面意思的。
可惜來音並不打算接管，他挺嫌棄的，怕被傳染精神病。
接觸只是借以判明，能在這異世界學園番差點當上反派的卡門，果然也是異能力者，而且也是能量系。
名為……聖光洗禮？
顧名思義，確實是很適合裝神弄鬼的異能力，雖說實際效果只是能驅逐一些負面能量而已，但架不住釋放出來唬人啊。順帶著附加效果是這東西稍微、比較、一定程度上反而能克制精神系的攻擊，所以在能量系內部算是有實戰價值的。
但來音不稀罕，他本人已經過了中二的年紀，看見已知本質的裝神弄鬼甚至會犯替人尷尬的毛病，所以對卡門的屍體一眼都不想多看。
他倒更在乎卡門之前提及的，“萊茵”的父母一事。
男主與萊茵同為孤兒，從動畫播放中得知的信息有前者的父母其實是意外殺人後愧疚自盡的事，而後者的父母下落仍是一團迷霧。
他在石室裏轉悠幾圈，尋找後獲得一些徽章、紙筆、錢幣、來自各地的小玩意兒和一本日記。
期間依然沒人闖進這裏來，他便坐下解開了這本日記的纏繩，潦草翻了幾下後直奔萊茵出生前後的年月。
說真的好人誰寫日記啊？還把自己幹的壞事都寫進去？
起初來音心裏這麽吐槽著，但忽然，他僵住了。
坐在寬大石桌前的黑發少年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合上日記，經過卡門的屍體旁時扔下它，順勢撇下一簇火焰。
克利斯贈予的異能力在造出軀殼後本就所剩無幾，是來音勉強摳出來防身的份，再被一分為二之後，扔出的這麽一點火只要不刻意給助燃物讓其擴大，在石室內只燒一會就會自行熄滅了，不至於引起外界註意。
在空氣被燒幹前來音已經離開這裏，原路返回，之前被關住的門鎖也被隨手炸開。
“你……”帶他來的那人，還有不知何時過來的其他同類都在外面守著，楞楞地看著獨自出來的萊茵。
“滾開。卡門已經死了，之後的事我自己來做。至於你們，也去死吧。”
冷著臉的黑發少年扔下這麽一句話，從這座偏僻的院子裏穿過小巷離開了據點。
不提這些人要如何擴散絕望的消息，來音只是拿卡門那兒順來的錢，去黑市買了挺不錯的帶皮劍鞘的短劍、打獵用迷藥和許多零件，後面那些是他自己留著用的，另有一身差不多的新衣服換掉身上這套，短劍則是扔給了克利斯。
“哈？”克利斯撓撓頭，不知道這份禮物的來由，“是要我去幫忙打誰嗎？我可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吶。”
他還記得自己是個正派的紅色系主角，很正經地對萊茵強調自己的原則。
“低頭。”萊茵顯得有點不耐煩似的，雖然他平常就沒什麽耐心，所以在大家正玩得開心的時候會自己走開。
“哦。”克利斯低下腦袋。
他厚實的棕色短發被摸了一把，萊茵收回手，說：“扯平了。”
克利斯拿著新得到的玩具眨眨眼睛——男主大人在這方面的心智倒是符合外表，當然不會拿武器到處亂揮，只是冒險者的小裝備總是多多益善，他也經常拿這類東西從燉骨頭上往下割肉什麽的用得很順手，所以這是個很對胃口的好禮物——從善如流地擦一擦咬住劍柄，轉身三兩下爬上樹去。
洛文塔爾在一旁圍觀全程，無力道：“我最近時常覺得，我這一生中最錯誤的決定就是對這家夥感到不服氣……一定會名聲掃地的未來在遠處歡迎我啊。”
“他聽不懂的。”蘿塔平靜地說。
“就是因為他聽不懂所以才能說出來好受一點。”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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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 課程結束後，不起眼的少年隨著其餘外出的學生離開校園範圍，獨自穿過街頭。
他沒有去其他店面閑逛, 徑直來到信中的地點, 讓人看得出這其中被他極力壓制的迫切心情。
到了那間看上去普普通通的雜貨店, 一名佩戴著半個太陽、半只鳥雀圖案相疊加的徽章的人帶著他穿過好幾道門、好幾個院落，七拐八繞後, 將他獨自推進了一個石墻上窄窄的隱蔽小門。
門在身後關閉，四周一片昏暗, 只有前方道路上微弱的燈臺勉強照亮方向。
來音頓了頓，決定順著對方繼續走下去。
……一則“萊茵”的體能即使是想，也沒法造成有效的反抗，而且到了這一步，這具身體依然沒被挖掘出什麽深層的隱藏記憶，他仍不能確定這是不是約定俗成的接頭程序, 如果表現得很驚慌，說不定會被當成假貨，還沒法解釋。
他獨自走進去, 依然是角色本身慢悠悠的步伐, 同時憑現代人勉強的常識默默觀察著這條狹窄的單行道——不見天日, 但很幹燥；雖然十分曲折，不過氣溫沒有明顯變化，所以大概沒有借不易察覺的起伏漸漸深入地下, 只是修在建築裏的無數條密道之一吧。
——卡門這角色，居然比我（萊茵）還陰暗, 俗話說一山不容二虎, 這可不行啊, 必須要一決勝負了吧？
走著走著，密道戛然而止，前方是一扇圓頂的木門。
門上深深刻著兩行有點楔形風格、很符合異世界動畫味道的小巧字符——
“我是地獄之門，穿過我，好人便不被劍殺與火燒。”
“那從淤泥中來的惡鬼，是心懷雜念的人，將給驅逐回生他的地方去。”
趁沒誰突然出聲叫他，來音作若有所思狀伸手摸著刻字拖延時間，邊思索邊忍不住腦內吐槽。
嗯，這是何等的中二……何等的故弄玄虛，究竟在嚇唬誰呢，至少我們老阿宅已經見過少說有百八十個不同版本的路西法、撒旦、但丁、別西蔔、梅菲斯特和利維坦了，提到他們就像親戚家帶著玩單機戰略游戲的大表哥一樣熟，會怕這套嗎！反正我不會怕。
忍不住搞這種東西來震懾未成年，反而是讓我又摸到了你的一些底啊，原來就用這種東西培養下層嗎？顯得我努力練習靈魂轉移的準備很沒用哎。
來音在自己憋不住笑出來以前低下頭，伸手推門。
門並沒有上鎖，很容易便被推開了。
眼前是一座幹凈的石室，一應家具都是石頭磨出來的，沒有窗子，除了這兩點以外顯得哪裏都很正常。
不具備華麗裝飾的環境與跪在壁爐前的奇怪金屬人形相得益彰。
親眼見到之後，來音便確定蘿塔所言非虛，而且他向她打聽的卡門就是約自己見面的這一個。
那人形比一般的成年人身形要高和寬厚不少，四肢則同時顯得更短，基本就是在人體外包上了一層極其厚實的某些材料，再全部貼上金屬片之後的形狀。
相較於外觀可以非常精美和流暢同時依然實用的盔甲，這東西看上去更笨拙，但如果裏面真有人類，人在其中待得倒是能比盔甲舒服自在些。
憑來音的眼光，它其實更接近於商場宣傳的大人偶了，只是還似模似樣的在外面穿著中年男性的講究衣物——特大號版，而且關節處似乎都鑲嵌著形狀規整的寶石，一時間摸不清是純粹裝飾的還是真能發揮攻擊力的異世界小特產。
放在三四十年前的科幻片裏，應該能當太空歌劇設定下的外星高層吧，總之論唬人是有一點的，但現在看就只剩下笨重和醜了。來音客觀評價道。
不知是故意還是太專註，反正讓來音站在原地等了好一會之後，卡門才終於肯搭理他。
轉過身來之後這身金屬殼子並沒雕鑿出具體五官，頭顱正面的臉部依然是一塊塊光滑的金屬片組成，怎麽看都像某些昆蟲的背殼。
昏暗環境下，和這麽個起碼兩米高的人形鐵殼子無聲相處，其實還是壓力挺大的。
來音雙手依然松松插在口袋裏，由另一份靈魂捧住金發龍騎的臉搓了搓才維持住完全的情緒平穩，一臉不在乎是誰率先開口的冷漠：
“不是要共進午餐嗎？您開始吧。”
在卡門的視角裏這究竟算翅膀硬了的挑釁，還是一如往常的風格都無所謂了，總之氣氛繼續僵硬下去的話是讓對面積累主場優勢，他更吃虧。
“萊茵……”金屬甲殼裏傳來有點發悶的男聲，除了這物理影響以外真是聽著很正常的人聲。
“許久不見，你進步了。”他寬容地說，“我並不介意你發展自己的人脈……汙穢的孩子有追求純凈的貪婪之心，這再好不過了。請坐，我們談談，我會給你想要的。”
——請問誰教你這麽說話的，穿個鐵殼子真當自己不怕揍了？來音聽著這話沒品出半分真心的善意，站在原地不動，不搭理他的後半句。
在卡門繼續說下一句前，黑發少年從口袋裏抽出一只手，掌心向上，松散地擡著，而掌心慢慢出現了淡青色的薄弱霧氣。
沒有足夠的實體給它霧化的空間，它就還只是單純的異能所釋放出的能量，像是輕輕吹口氣就會完全消散。
如此弱小的模樣。
“是的，這就是你的異能，不凈的……昏聵的霧啊。”卡門凝神觀察後，聲音中的笑意愈發擡升。
“但放心吧，時至今日你本身依然是無罪的，以光明資質生下你這般末路之子的那二人才是有罪的！必定是他們的心靈中有汙穢，才浸染了你，我可憐的孩子！”
卡門說著走上前來，龐大的身軀行動如常，像要擁抱這個沒有後路的孤兒。
……神經病果然張口就是猛料，合著萊茵的父母真跟你有關啊！
來音邊想邊一閃身躲開。看來這鐵殼子不至於讓裏面的人摔個四腳朝天，應該沒少被反覆修改，但依舊比常人緩慢得多，因此憑萊茵的體能都躲得毫不費力，甚至手插兜的樣子還保留了幾分黑發反派的瀟灑，沒給前輩們丟人。
“這是不凈，那您想要的潔凈到底在哪？”他口頭敷衍這貨，也是繼續釣著對方多說點話。
“我還在追尋！我找到一個接近的、一些疑似的、一群似是而非的，我培養他們——但我現在還在找！純凈一定存在！純凈是存在的！”
卡門的聲音越來越大，面對著來音張開雙手，失控又狂熱地喊著，直到在他那鐵殼子裏隆隆回蕩，以至於石室內反覆重疊過數次喊聲，如果是一般異世界土著，說不好還真會被唬住。
而來音這旁觀者想的只是——這麽喊你耳朵不聾嗎？我耳朵可是好使的啊餵。
他站定在離卡門最遠的位置，打斷道：“我給您帶來了禮物。”
“看吧，這是一個、一些還是一群？”
憑空出現在他掌心的一簇火焰取代了霧氣，又或者它其實是被霧引出和釋放的。
它燒起的剎那，卡門的喊聲戛然而止。
本來留著這點火焰是為了伺機反殺，但看樣子，拿來試試卡門是真瘋還是心知肚明的假神棍也不錯。
少年的嗓音依舊低而輕，隨時會乏力地咳嗽起來似的，卻混著癡迷的腳步聲，引得卡門一步步接近。
“如果它接近您的答案……那我向您承諾，之後我會替您尋找到真正的‘純凈’。”
“但您願意為此付出什麽代價呢？”
“成為它的第一份柴薪吧，卡門大人。這是殊榮啊。”
他註視卡門，而卡門只看著火，包裹著鐵殼的手指惶恐地浮在那一簇微小而特殊的火焰上空，遮得火光在少年臉上閃閃爍爍，灰藍色眼眸恰巧是不被照亮的那部分，沈寂而不可看透。
少年嘆息似的說著，臉上卻是微笑的表情，在最後一句咬字稍稍加上了重音。
不好意思，論忽悠我見過比你段位更高的……關鍵不就是卷信仰嗎？你信我不信，這把要麽我贏，要麽你撕破臉承認自己不信，否則你必死吧。
怎麽樣，我臥薪嘗膽一個月才從本作主角那騙來的火，好不好看？厲不厲害？特不特別？
“——你起誓！”卡門退後一步，忽然分外鏗鏘地說。
“我起誓。”忽悠人最重要的是見好就收，來音十分絲滑地收起火焰，說。
“你會接替我的一切，我會把積累半生的一切都送予你，而你要替我完成使命——繼續追尋這份純凈，並且！凈化這個世界！”
“是的，我願意……萊茵這不受重視的、庸常的孩子，十分理解您，向往您描述的純凈，一定會繼承您的願望，直到降下‘凈化’。是這樣麽？”來音張口就是忽悠，反正萊茵已經不存在了，並且差不多就沒真正存在過。
卡門好像活到這個年紀才第一次遇到知己似的，遺憾之餘甚至顯得冷靜了不少：“哦……真的，就是這樣。沒想到我向那麽多有資質的人宣講理想，最後卻是你最理解我的痛苦，最知道這世界的骯臟……”
果然是那套世界骯臟需要凈化的奇葩思想嗎，制作組又在用老掉牙套路啊，差不多得了。來音已經快沒詞能編出來接這貨的話了，甚至帶著“不是吧真這麽好忽悠嗎？你趕緊回過味來暴怒地把我關起來得了”的荒謬心情。
然而他只是默默地站著，看卡門十分莊嚴地打開了鐵殼子，走出來之後，在他面前跪下。
那厚實的金屬堡壘裏，原來只是一個皮膚和淺金色毛發都蒼白如同吸血鬼，略有浮腫的中年男人。
動畫第二季的原定大反派，怎麽又是淺色的寬泛定義金毛啊。淡金發色怎麽得罪你們了制作組？
來音十分不理解，但本著人死為安的心情，也拿出幾分莊重模樣來，將掌心碰了碰這人的額頭。
強悍的能量隨之轟然入侵脆弱頭顱，卡門轉瞬間癱軟倒地，眼皮下和雙耳流出一點點血絲，模樣還算安詳。
來音稍微碰碰他的腿，確認這人死透了。
當然是死透了，他的第二異能剛剛已經反饋回來隨時能夠覆制靈魂並接管的意見，只不過如果沒有“調和”用外來的生命能量修覆的話……這屍體活過來後可能有些腦癱，字面意思的。
可惜來音並不打算接管，他挺嫌棄的，怕被傳染精神病。
接觸只是借以判明，能在這異世界學園番差點當上反派的卡門，果然也是異能力者，而且也是能量系。
名為……聖光洗禮？
顧名思義，確實是很適合裝神弄鬼的異能力，雖說實際效果只是能驅逐一些負面能量而已，但架不住釋放出來唬人啊。順帶著附加效果是這東西稍微、比較、一定程度上反而能克制精神系的攻擊，所以在能量系內部算是有實戰價值的。
但來音不稀罕，他本人已經過了中二的年紀，看見已知本質的裝神弄鬼甚至會犯替人尷尬的毛病，所以對卡門的屍體一眼都不想多看。
他倒更在乎卡門之前提及的，“萊茵”的父母一事。
男主與萊茵同為孤兒，從動畫播放中得知的信息有前者的父母其實是意外殺人後愧疚自盡的事，而後者的父母下落仍是一團迷霧。
他在石室裏轉悠幾圈，尋找後獲得一些徽章、紙筆、錢幣、來自各地的小玩意兒和一本日記。
期間依然沒人闖進這裏來，他便坐下解開了這本日記的纏繩，潦草翻了幾下後直奔萊茵出生前後的年月。
說真的好人誰寫日記啊？還把自己幹的壞事都寫進去？
起初來音心裏這麽吐槽著，但忽然，他僵住了。
坐在寬大石桌前的黑發少年半晌才緩緩吐出一口氣，合上日記，經過卡門的屍體旁時扔下它，順勢撇下一簇火焰。
克利斯贈予的異能力在造出軀殼後本就所剩無幾，是來音勉強摳出來防身的份，再被一分為二之後，扔出的這麽一點火只要不刻意給助燃物讓其擴大，在石室內只燒一會就會自行熄滅了，不至於引起外界註意。
在空氣被燒幹前來音已經離開這裏，原路返回，之前被關住的門鎖也被隨手炸開。
“你……”帶他來的那人，還有不知何時過來的其他同類都在外面守著，楞楞地看著獨自出來的萊茵。
“滾開。卡門已經死了，之後的事我自己來做。至於你們，也去死吧。”
冷著臉的黑發少年扔下這麽一句話，從這座偏僻的院子裏穿過小巷離開了據點。
不提這些人要如何擴散絕望的消息，來音只是拿卡門那兒順來的錢，去黑市買了挺不錯的帶皮劍鞘的短劍、打獵用迷藥和許多零件，後面那些是他自己留著用的，另有一身差不多的新衣服換掉身上這套，短劍則是扔給了克利斯。
“哈？”克利斯撓撓頭，不知道這份禮物的來由，“是要我去幫忙打誰嗎？我可不是不講道理的人吶。”
他還記得自己是個正派的紅色系主角，很正經地對萊茵強調自己的原則。
“低頭。”萊茵顯得有點不耐煩似的，雖然他平常就沒什麽耐心，所以在大家正玩得開心的時候會自己走開。
“哦。”克利斯低下腦袋。
他厚實的棕色短發被摸了一把，萊茵收回手，說：“扯平了。”
克利斯拿著新得到的玩具眨眨眼睛——男主大人在這方面的心智倒是符合外表，當然不會拿武器到處亂揮，只是冒險者的小裝備總是多多益善，他也經常拿這類東西從燉骨頭上往下割肉什麽的用得很順手，所以這是個很對胃口的好禮物——從善如流地擦一擦咬住劍柄，轉身三兩下爬上樹去。
洛文塔爾在一旁圍觀全程，無力道：“我最近時常覺得，我這一生中最錯誤的決定就是對這家夥感到不服氣……一定會名聲掃地的未來在遠處歡迎我啊。”
“他聽不懂的。”蘿塔平靜地說。
“就是因為他聽不懂所以才能說出來好受一點。”
“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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