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4章 同我仰春 不是詢問,也不……

關燈
第184章 同我仰春 不是詢問,也不……

不是詢問, 也不是商量。李羨早已上疏奏請皇帝,準許蘇清方回鄉省親,以彰顯孝道和皇恩。一應行程、護衛也都安排清楚, 只等蘇清方打點行裝, 擇日啟程。他還說舒然對江南風物很感興趣,會和她同行。

皇帝已然欽準,自是無可轉圜。

蘇清方這才反應過來,那半月的期限, 原來說的是她。

蘇清方有時候真對李羨自作主張的性格沒辦法, 更不指望更改了。十多年的太子生活,強勢與掌控早已融進他的骨血。哪怕偶爾壓下去,也會很快冒頭。

蘇清方抿了抿唇, 對著李羨近日常緊不松的眉,終究不願為此事再添爭執不快,也明白多說無益, 再說他都叫她爹岳父了——平時都不管自己爹叫爹。

於是她只冷淡地“哦”了一聲, 便轉身自顧自去歇下了。

李羨眉心微動, 如何看不出這是不喜,不過在這件事上, 他不會讓步。

晚些時候,李羨便去同她說,雖有些違心:這都是情理之中的事,也去不了多久。

蘇清方已然想通了似的, 乖巧點頭,專心打點起回鄉的行李。

離京那日,她走得也幹脆利落,連一句保重之類的場面話也沒留, 徑自登上馬車,便吩咐出發。

李羨望著馬車,也不曉得她這是歸心似箭,還是對他不滿,心下亦有些悒悒不樂。

負責護送的淩風擡手一示,車輪滾起。簾帷在行進中微微蕩開一隙,旋即又嚴嚴垂落,連一道清晰的縫隙也沒有。他心頭仿佛也有什麽,隨著一起去了。

也許他不該來送別。李羨想。

“殿下,”身側近侍低聲稟報,“杜儀將軍抵京。”

***

三月三日天氣新。

不同於整軍出發,回京述職只可帶少量親隨,行程亦快了許多。杜儀抵達京城時,恰逢上巳佳節。

曲江池畔,綠柳如煙,碧波似玉。皇帝興致頗高,循例在曲江園設宴,既為祓禊祈福,也為給這位功勳卓著的邊關大將接風洗塵。

園外,百官早已按序恭候。杜儀作為主角,立於首排,身姿依舊挺拔如松,只是眉宇間帶上了幾許風霜之色,是被邊關的風沙打磨的。

皇帝一下輦,目光掃過眾人,最終落在杜儀身上,臉上立時堆起慈和的笑意。

不等杜儀行全禮,皇帝就著內侍的攙扶,上前虛扶了一把,“愛卿快快免禮!幾年不見,愛卿清瘦了不少,卻更見精悍。愛卿為朕鎮守雲中,著實辛勞。”

杜儀順勢起身,垂首恭敬道:“為國戍邊,乃臣等分內之事,不敢言苦。能得陛下掛念,是臣之福。”

皇帝連連道了幾聲好,便要往園內去,忽聽身後傳來一聲女子清亮的高喝:“大景的皇帝陛下!”

一道鮮紅的身影自不遠處的人群縫隙中沖出,穿著一身草原特有的衣服,矯如離弦之箭,直往禦駕撲來。

“護駕!”隨侍在側的程高祗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便擋到皇帝身前,刀鋒出鞘半寸,其餘侍衛也瞬間合圍到皇帝身邊。

“拿下她!”李羨的指令緊隨而至。

谷延光因為年紀小、官職低,排在隊末,順勢就跳了出去,一把擒住了女子肩膀。

“放開我!我是胡桓的公主!”她厲聲喝道,“我要見大景的皇帝!稟報要事!”

此話一出,滿場嘩然。

胡桓公主怎麽會到京城?還直闖禦前?

皇帝在最初的驚愕後,迅速恢覆鎮定,他擡手示意侍衛稍安勿躁,目光審視著被反壓著雙臂的少女,沈聲問:“你說你是胡桓公主?”

“是!”格日勒肩膀一擰,便從谷延光手裏掙出一條手臂,從懷中取出一枚造型古樸的金狼頭令牌,高高舉起,“這是我父汗納仁所持信物!當年我也是拿著它,和叔父阿日斯蘭入京!”

狼頭中央,嵌著一顆通透的紅寶石,在春日下熠熠生輝。

經此一提,皇帝也回憶起當年的胡桓使團,裏面確實有個不足十歲的少女,正是納仁最疼愛的小女兒。

定國公又哪裏會認不出那令牌,當即變了臉色。此時冒出一個胡桓公主,分明是來者不善,善者不來。

一旁的太子已開口問:“你既是胡桓公主,為何不循使團求見,反而暗中潛入上京?所謂要事,又是何事?”

“我此番冒死前來,正是要揭穿他!”格日勒猛的轉頭,精準無誤地指向人群最前方的杜儀,“和我部敗類阿日斯蘭勾結,謀害我父汗,篡奪汗位,此後還屢屢贈送金銀珠寶給阿日斯蘭,要我部出兵退兵,毀壞兩國和平……”

“荒謬!”定國公心中劇震,面上迅速浮起怒容,“何處來的妖女,竟敢冒充胡桓公主?在此信口雌黃,汙蔑我朝中重臣!”

他又轉向皇帝,撲通一聲跪下,疾聲道:“陛下,此女來歷不明,所言更是荒誕不經。陛下萬萬不可輕信!”

格日勒卻冷笑,“我就知道你會抵賴!”

說著,她又探手入懷,取出一封滿是褶皺的書信,雙手捧過頭頂,“大景的皇帝請看!這是杜氏寫給我叔父阿日斯蘭的親筆密信。其中詳述了如何以虛假戰報換取朝廷封賞,還要他們派人殺害太子,扶持幼帝,共享天下。”

定國公瞠目。

殺害太子,扶持幼帝,共享天下。

哪一條不是在觸犯皇帝最深的忌諱?

更何況杜氏素來行事縝密,向來只派心腹傳遞口信,從沒留下過什麽手跡。

“汙蔑!”定國公幾乎是脫口而出,“這信分明是……”

假的。

話到嘴邊,定國公猛的心頭一緊,忽的想起曾經的王氏——也是因為一封假信,滿門覆滅。

定國公神情忡怔,眼珠微微偏轉,凝向皇帝斜後方的太子。他站在皇帝身後一步的位置,眸色還是一如既往沈穩,像潭蓄著寒氣的水,就那樣淡淡地看著他。

他來替王氏報仇了。以同樣的手段。定國公心想。

可他不能直指太子偽造,一來沒有證據,二來皇帝已經疑心他刺殺太子,此時攀咬儲君,只會讓皇帝覺得他狗急跳墻。他又是否有膽子,在皇帝面前自比那個諱莫如深的人物——親手被皇帝送上斷頭臺的王勉。

太子的手段,真是愈發高明了。

電光石火間,定國公已轉過腦筋,不再在胡桓身上做文章,以更悲憤的語氣高聲道:“陛下!杜氏從來沒有和胡桓暗中往來!更遑論書信!恐怕是朝中有人嫉妒微臣深受皇恩,不容我杜氏!這才處心積慮,設計構陷!否則此女如何能恰好於此時,出現在此地?還請陛下明察!”

一句話,便將外部之爭,扭轉成朝堂內的黨派傾軋。

叛國通敵,乃十惡不赦之罪。結黨營私,也是帝王大忌。此時,被打成容得下杜氏和不容杜氏的人,都下場難說,是以在場眾人莫不噤若寒蟬。

“父皇,”一旁的太子突然開口,聲調平穩,不疾不徐,“此事涉及邊關軍務,不可不察,可單憑一紙來歷不明的書信,和一異族女子的片面之詞,便定邊關大將、朝廷重臣通敵之罪,確也草率。或許是胡桓見杜儀將軍回京,恐其重返雲中而行的反間計,亦未可知。”

這話不失公允。

皇帝蹙眉,目光在杜氏父子、胡桓公主之間來回逡巡。

他老了,對權柄的掌控欲卻越發熾烈,對身邊之人的猜忌也日益深重。杜家只是他的一柄刀,收在鞘裏,用以威懾制衡,卻膽敢自作主張,和外族暗通款曲,揮向他的兒子?還要扶持幼主,統攝政事?

難怪敢和他身邊的禁軍暗中聯絡。當初有膽子擾亂胡桓的內政,扶持阿日斯蘭,如今就能擾亂他的朝堂。

皇帝沈吟良久,久到園中眾人都感到呼吸困難,終於對格日勒使了個眼色,緩緩開口:“將公主,暫且安置到驛館。程卿,你親自派人看護,一應飲食起居,皆需謹慎,不可出任何閃失。”

“卑職遵旨。”程高祗應道。

皇帝的目光再次轉向定國公和杜儀,語氣緩和了些,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定國公、杜將軍,你們也辛苦了,先回府休息吧。為免物議,也為了避嫌,此事明了之前,無事不要走動,一應公務,也暫且放下。”

這便是變相的軟禁和停職了。

那公主的稱呼一出,定國公已知皇帝此時的偏向。

他喉頭一哽,明白此刻任何辯白都可能適得其反,只得深深俯首,“謝……陛下.體恤……”

“帶下去吧。”皇帝還沒聽完那句謝恩,已然冷聲下令,自己也轉身乘上龍輦,起駕回宮。

和煦的春風從水面拂過,也帶上了幾許料峭,穿過一排排靜默垂首恭送的紅色紫色官袍。一直到皇帝遠去,才紛紛直起身,各自散去。

單不器抖了抖袖子上不知何時沾的花瓣,緩步跟上李羨,輕聲問:“殿下接下準備怎麽做?”

嫩粉的花瓣落下,頃刻融入風中,落到水上,漂浮起厚膩一層,起起伏伏。

雖然花期只有七日短暫,但因一天有一簇新的,謝了又開,無論樹上,水裏,都是爛然一片。

李羨視線微低,落在水上往來舟上,似乎出了一會兒神,方道:“不急。只是禁足,想來皇帝還心存顧念。又或只是家門不幸,乃杜儀自作主張。等他們先求求情,這事說不定就過去了。”

***

李羨回到東宮時,已是一片黢暗。廊廡一路明燈,暖閣卻沒有一絲光亮。

他不在,那屋裏便沒有人了,於是宮女內侍們竟連燈也不點了。

女主人不在四天而已,他們也懶起來了嗎?連當值的也散了?

李羨頗有點不豫,推門進去。借著外頭浸入的火光,他瞥見案頭的火折子,隨手拿起,輕輕一揭。

一簇微弱的火苗顫巍巍亮起。

李羨手腕微斜,將那點暖光引向燭芯。

“你回來了?”一道清泠的女聲問,如同雨後從花蕊裏淌下的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